晃動的草堆裏,傳來窸窣的磨擦聲,把瑤娘驚了下。
她繃緊神經,手上的鐮刀也握得更加用力。
今兒清晨天剛亮,她揹着竹籃上山,打算趕在其他村人上山前,把初春第一批嫩筍挖出來。
循着聲音,她盯着草叢一處。大型猛獸都藏在深山中,她開始後悔自己似乎不該入山太深,只因爲初春第一批嫩筍能在鎮上賣到高價,但若是因此送命,她這年來的逃亡不就白費功夫了?
她正感寒毛直豎時,卻隱約聽見嗚嗚的聲音,不禁一怔。
這聲音不像大型猛獸,倒像是小獸。她躡手躡腳地上前,用鐮刀小心撥開草叢。
一隻毛色漂亮的狐狸幼崽正趴在地上掙扎,身上沾着一堆畫着奇怪圖案的紙。
瑤娘蹙眉驚訝,因爲這隻幼崽似是受了重傷,正氣喘吁吁地嗚嗚叫着。
她蹲下身抱起幼崽,本以爲它虛弱無力,卻不料張口就咬,疼得她嘶了一聲。
「看不出你如此幼小,咬人的力道卻不小哪!」
瑤娘不驚不氣,只有心疼,忍着手背上的疼痛,小心的把幼崽抱好。
手背上的一滴血流下,滴在幼崽身上的符紙上,符紙瞬間裂成碎片,在無聲落地前,已經燒成碎灰。
瑤娘愣住,奇怪的低頭看了下,沒注意到那燒成灰的符紙,而是瞧見小狐狸呆呆盯着她,沒了兇狠的氣勢,反倒一臉呆萌,着實可愛得讓人心都融了。
「不咬我了?知道我不是壞人,對嗎?別怕,我帶你回去,給你喫好喫的。」
小狐狸動動耳朵,歪着頭瞧她,好似真的在聽她講話。
瑤娘把頭巾拆下,溫柔地包裹住它,接着將它放進竹簍裏,揹着它往山下趕去。
小狐狸安靜地待在竹簍裏,心想怪怪,這女人是誰?居然這麼厲害,破了那個臭道士緊箍在它身上的符印。
它舔了舔嘴,口中還殘留着咬她時的血味,仔細嚐了嚐,不禁大爲驚訝。
陽年陽月陽時陽地出生的女人?莫怪呀莫怪,能破得了那個臭道士的吸精符印。
小狐狸笑了,本以爲今日在劫難逃,會死在那個臭道士手上,哪知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它決定暫時跟着這個女人。
其實這小狐狸不是普通的狐狸,而是九尾狐妖,若不是遇上百年一次的度劫,被天雷打得妖力失了大半,否則哪會被那臭道士追得如此狼狽?
它現在妖力不足,也只能以幼崽的樣子現形,沒躺屍在地就不錯了……氣若游絲地趴着,輕輕晃動的竹簍像個搖籃,搖得它昏昏欲睡。
在瑤娘揹着小狐狸下山後,大約過了一刻鐘,靳玄道人疾行如風地奔來,他身輕如燕,如飛鷹掠行,最後止行而立,站在一處凸起的大石上。
他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拿着太極羅盤,揹着一把辟邪劍,站在高處,山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卻不動如山,筆直如松,一雙精光銳眸,四下梭巡,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他手中的太極羅盤乃祖師所傳,能追蹤妖氣,他一路按羅盤針的指示,循着妖氣追來。
羅盤針不再顫動,他沒見到任何狐妖蹤跡,不禁擰眉。
妖氣竟是消失了!
兩名弟子淨風和淨雷隨後追上。
「師父!」
「妖氣消失於此,查!」
「是!」
兩人跟隨師父已久,默契十足,一左一右,以師父爲中心,在方圓一公里內佈下結界,圈入禁地。
太極羅盤從不失誤,它能搜尋到妖氣,那麼妖怪的位置就不會超出方圓一公里外,佈下的結界能將妖怪圈住,令妖怪插翅難飛,他們再慢慢逐地逐寸的搜索。
竹簍中昏昏欲睡的小狐狸猛然驚醒,暗叫不好,臭道士來了!
它全身警戒,心跳飛快,奈何身子太虛,無力逃走,正苦惱這次恐怕栽了,卻聽到「啵」的一聲,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小狐狸半個腦袋露出竹簍外,盯着那一層印着符文字的結界,還好好的圈在那兒,離它越來越遠……瞠目了半晌後,心下呵笑了一聲。
陽年陽月陽時陽地出生的女人,竟能輕易通過結界?
小狐狸縮回腦袋趴下,要不是怕出聲驚擾臭道士們,它真想仰天大笑三聲。
淨風和淨雷在一公里內搜尋了將近兩個時辰,卻毫無所獲,只好回頭向師父稟報。
靳玄眉心擰成結,百思不解,忽在附近的草叢中,發現地上有可疑的黑灰。他上前蹲下,捻起地上的灰在鼻下輕嗅,目中閃過寒芒。
「有人破了符咒。」
兩名弟子聽聞,俱是喫驚。
「師父,該不會有人劫妖?」
九尾狐妖與其他妖怪最大的不同,便是它擁有九條命,能九死九生,因此它的內丹是修道人最想要的煉丹藥石,據說喫了能長保青春、延年益壽、法力大增。
靳玄沉着臉。九尾狐妖百年一次的歷劫,妖力大減,機會難得,就不知是不是其他門派的道友搶先一步。倘若有人破了符印,把狐妖搶走,就犯了道上的規矩。
「此人能夠以血破咒,必是用了不尋常的血,你二人將地上的灰一絲不漏地收回,隨我回去開壇作法,務必找出破印之人。」
「是。」
兩名弟子趕緊拿出白布,小心地將地上的灰拾起,隨後三人便匆匆趕回寂雲派。
*
瑤娘就住在山腰的茅草屋,平日爲了防蛇鼠咬傷,她屋裏備有外傷藥,把狐狸幼崽帶回來後,她日夜細心照顧、抹藥餵食。
瑤娘救回的這隻小狐狸是母的,發現它似乎有靈性,除了一開始的張牙舞爪,之後倒也安靜,不過在她餵食一塊自己做的魚丸後,小狐狸彷佛認她爲主,主動親近她,兩隻狐爪巴着她的胸口,嗚嗚地叫着,好似在說「我還要喫」。
瑤娘低笑道:「不過一顆魚丸就把你收買了,幸虧你遇到了我,若是遇到惡人,不把你賣了纔怪。」
呿!愚蠢的人類纔沒這個本事收買老孃,是老孃看中了你,女人本事倒大,不但能破臭道士的法術,還做得一手好魚丸。九尾狐活了千年,爲了喫魚丸,此刻也厚着臉皮裝嫩,在她懷中猛蹭。
「好好好,給你喫,能喫就好,我還怕你不肯喫呢!」本以爲要去捉老鼠什麼的喂這隻小狐狸,幸好用魚丸就能餵飽。
瑤娘本就是喜歡小動物的人,把狐狸幼崽當成孩子照顧。她廚藝精湛,每日做各種肉丸子拿去鎮上市集賣錢餬口,頗受歡迎,這魚丸便是她留下來當午飯的,這會兒全喂到小狐狸的肚子裏,她自己便就着早上剩下的大餅,配茶來充飢。
爲了照顧小狐狸,瑤娘把賣掉的丸子所得的銅錢,去藥房買了草藥,又買了一隻土雞回來,將草藥和雞湯燉在一塊,餵給小狐狸喫。
九尾狐哪裏料得到會受到這麼好的待遇?它原本只打算跟這女人回來後,待危險過去,再找機會離開,沒想到這女人不但餵它,還細心地給它擦洗毛上的髒污,用木梳爲它理順全身的毛。
九尾狐舒服地窩在她懷裏,任她伺候,心想再多待幾日好了,它像只貓咪一般慵懶撒嬌,讓瑤娘一顆心都要融化了,對它更是愛護有加。
「就叫你阿嬌好嗎?」瑤娘給它取了個名字。
嘖,你當老孃是阿貓阿狗的寵物啊?要知道,老孃可是鼎鼎大名的九尾狐哪!
阿嬌瞅了瑤娘一眼,見她目光溫柔,眼裏盡是疼寵,肚子上的手把它摸得全身舒暢,每一根毛都舒服得想呻吟,便也不跟她計較了。
阿嬌就阿嬌吧,看在你殷勤伺候老孃的分上,老孃恩准了。
如此這般,一人一狐便開始了同居的日子。
白日裏,瑤娘把阿嬌放在院子裏曬太陽,自己忙着幹活。她一個人住在這偏僻的茅草屋,需要靠些手藝養活自己。
當她忙碌時,偶爾回頭望去,便見阿嬌睜着圓滾滾的眼珠子盯着她,小小的狐狸頭隨着她的身影東轉西看,還會搖搖小尾巴,令她十分歡喜。
瑤娘原以爲這相伴的日子可以持續下去,沒想到有一天,阿嬌不見了,急得她在屋子附近四處搜尋,也沒找到阿嬌的身影。
狐狸畢竟有野性,它可能想家,便自行回山裏了。
瑤娘雖感到失意,但又覺得寬慰。小狐狸傷好得差不多了,想來是能照顧自己的。她努力振作精神,又開始一個人自力更生的日子。
今晚的風特別大,咻咻地吹,吹得人心惶惶,弄得瑤娘心神不安。
睡夢中,瑤娘猛然驚醒,乍見牀前站着一名黑衣蒙面人,驚得她坐起身。
冰冷的刀身映着窗外灑進的月光,閃着寒涼的光芒。
刀光掠影,劃過黑暗,瑤娘倒在牀上血泊中,一刀斃命。
黑衣人伸手探她鼻息,確定她已死,便對守在屋外的同伴道:「人死了,回去覆命吧。」
黑影消失,屋門被吹得嘎嘎作響,牀上的瑤娘香消玉殞,結束了一年又三個月的逃亡,死時芳齡十八。
在黑衣人離去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一道黑影竄進屋內,乍見牀上臥血的瑤娘,讓它氣得罵娘。
「媽的!是誰幹的?居然敢動老孃的人!」
阿嬌怒火滔天,氣得炸毛,又尖又長的利爪和九條尾巴的黑影倒映在牆上,巨大而駭人。
在瑤孃的精心嬌養下,恢復六成妖力的阿嬌已不是幼崽的模樣,而是與人一般高的成年狐妖。
它不過離開半日,回妖族交代事情。因嘴饞瑤孃的廚藝,記得她說過今晚要燉一鍋魚湯,料理完族中事務便匆匆趕回,誰知一回來就發現出事了。
屍身還是溫的,人死尚不超過一刻。
「天殺的,被老孃知道是誰幹的,看老孃不把他拆骨扒皮,殺他一個神魂俱滅!」
狐妖愛恨分明,有仇報仇,有恩報恩,瑤娘對它有恩,它不能讓瑤娘就這麼死了。
人們只知九尾狐妖有九條命,卻不知它們還可以幫人續命。
阿嬌翹着屁股,高高豎起九條尾巴,似一把高貴華麗的扇子,它高舉鋒利的爪子,用力一劃,自斷一條尾巴。
瑤娘,老孃這條命就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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