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時間是輕鬆的,或許因爲臺灣人的飲食習慣,正餐大多以面、飯爲主,蛋糕理所當然被歸類爲點心類,一般來說沒有多少人會把它拿來當主餐,因此整個咖啡屋裏清閒得很。
所有員工都坐在一張圓桌上一同享用午餐,潘聿卉打開她的便當,她所喜愛的牛柳河粉就出現在面前,她趕緊撕開免洗筷的塑料外衣,換起一條又Q又嫩的河粉往嘴裏送,「嘶~~」地一聲吸進嘴裏,滿足地咀嚼起來。
打小她就和弟弟玩在一起,加上附近的孩子大多是男生,所以她的許多行爲在不知不覺間也被同化爲像男孩子般不拘小節,根本沒察覺自己和一般女孩有什麼不同。
所有男性聽到聲音,訝異地同時轉頭瞪向她,其中以談仲桓的表情最爲「精采」——他雙眼圓瞠,抿緊的脣像是怕太過驚訝而掉了下巴。
他認識的女人大多很注意形象,用餐的時候也很安靜,維持最高質量靜悄悄;唯有她,潘聿卉,喫麪還發出如此大的聲響,直教他跌爆眼鏡……不,他沒戴眼鏡,應該說跌爆眼球纔對。
但驚訝過後,他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哇~~好喫耶!」將河粉吞入喉中,潘聿卉滿足地輕嘆,倏地發現所有人都盯着她瞧,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
「你們幹麼都這樣看我?」幾個大男孩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多說什麼。
其實他們遇到的情況和談仲桓差不多,或許是女孩子在帥哥面前難免多有保留,因此他們也不曾遇過如此大剌剌喫東西的女生,難怪會感到不可思議。
「這樣不錯啊!」沒想到談仲桓竟然率先笑道:「她沒有掩藏自己的真性情,你們不覺得這樣很好嗎?」
「我也覺得不錯。」主廚阿悅也笑了,他覺得潘聿卉這樣挺可愛,至少不會讓人覺得做作。「滿可愛的啊!」
「是、是這樣嗎?」阿誠有點錯亂了,他以爲最基本的餐桌禮儀是喫東西時不發出聲響,但店長和主廚都這麼說,害他的既定印象出現暫時性的錯亂。
「大概是吧!」阿剛傻笑,反正主廚說什麼他都信,就這樣。
「到底怎麼了嘛?」現場唯一狀況外的就是「肇事者」潘聿卉,她茫然地提問。
很顯然的,他們都知道彼此在說什麼,可她是在座唯一的女性,卻是唯一聽不懂的那個,她心下不覺懷疑,難道男女之間的差異有那麼大嗎?她爲什麼都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沒事,快喫飯。」談仲桓還在笑,可邊笑邊示意她快喫,免得炒沙茶的食物涼了就膩了。
「喔!」她愣了愣,接收到他的訊息,總算排除心頭的疑慮,再度挑起河粉就口。
約莫三十分鐘的用餐時間,整間咖啡屋裏就聽見她「嘶嘶嘶~~」的吸河粉聲,搞得其餘五個大男人邊喫飯邊笑,店裏的氣氛歡樂得不得了。
突地一名男子推門而入,正對着大門口的潘聿卉見到他立即站起,沒想到還來不及上前招呼,便見那名男子筆直地朝他們喫飯的桌子走來。
談仲桓見她站起,本能地順着她注視的方向望去,在看見男子後微哂,動也沒動地繼續享用他的午餐。
「什麼事這麼好笑,笑得連外頭都聽見了?」男子一到談仲桓身邊站定,馬上開門見山地問。
「你來啦?」談仲桓淺笑地看向男子,表情很是溫柔。
潘聿卉眨眼再眨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店長那神情是溫柔沒錯吧?問題是對象是個男人耶!難道她的感覺出錯了?!
「嗯。」男子頷首,很快在一堆人中間發現新面孔。「欸?有新人喏?」
「是啊,她叫潘聿卉,今天第一天上班。」談仲桓出聲爲他介紹。
「女生?」男子挑了挑眉,似乎頗感意外。
「對,她是女孩子。」談仲桓莫名地又笑了。
「你會用女孩子當員工?」男子的表情有點古怪,微蹙着眉又勾着嘴角,看起來就是弔詭。
「今天不就是?」談仲桓淺笑。
「欸~~阿昌,那個男人是誰啊?」就在談仲桓忙着應付那個男子的當口,潘聿卉終究忍不住用手肘頂了頂坐在身邊的阿昌詢問。
她越想越奇怪,男人對男人露出溫柔的眼神是什麼意思?而且他們的感覺似乎相當熟稔……
媽媽咪啊!店長該不會是喜歡男人吧?難怪這店裏清一色全是男店員,這這這……這該不會是真的吧?如果是真的,那實在太刺激了!
她其實是個好奇寶寶,對於男同志這領域也算滿有興趣的,可身邊正好都沒有這樣的朋友,如果店長真是同志,雖然有點可惜,但至少可以作爲她對同志的研究模板。
畢竟店長長得這麼帥,人又溫柔善良,若他沒有那種傾向,她還真有可能愛上他呢!實在太可惜了!
「妳直接問我不就好了?我叫季志超,是仲桓的……欸,怎麼說比較好?」季志超倏地拍了拍談仲桓的肩,詢問他的意見。
「實話實說啊怎麼說。」談仲桓聳了聳肩,似乎不怎麼在意。
「喔!」季志超接收到他的訊號,抬頭對她繼續說道:「我是他的室友,目前跟他住在一起。」
抽氣聲頓時此起彼落。
阿悅他們看季志超常常到店裏找店長閒聊,早就知道兩人熟識,卻沒想到他和談仲桓竟會是「同居」關係;而潘聿卉則是已被自己剛剛的想法所暗示,因此在場衆人一聽他們倆「住在一起」,極自然地往最曖昧的方向想去──
「幹麼?住在一起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季志超蹙了蹙眉,雖然大概可以猜到這些傢伙在想些什麼,但那眼神還是讓他不舒服到了極點!
他會這麼介紹自己其來有自。
他其實是仲桓的表哥,兩個人從小就感情極佳。仲桓這傢伙女人緣特好,可偏偏在情感上受過創傷,特別厭惡主動投懷送抱的女人,所以爲了免去他遭受女人的「騷擾」,他們說好對外一律用「同居」關係介紹彼此,至於別人會怎麼聯想……就隨他們嘍!
「呃……呃,你怎麼會知道,我在問你是誰?」現場的氣氛實在太弔詭了,潘聿卉有點受不了那份凝重,忙不迭地出聲緩和。
「妳話問得那麼大聲,要想不聽到都很困難。」季志超訕笑,在座每個人也都跟着笑了起來。
確實,潘聿卉當時問的聲音有點大,幾乎每個人都聽見了,唯有她自己不曉得。
有她在,真的挺有趣的,真不曉得店長在哪兒挖到這個寶!
「是這樣嗎?」潘聿卉乾笑,心頭感到一陣氣虛,臉上一陣發燙。
「嘿、嘿嘿……」
不過說實在話,店長和這傢伙感情還真好,明明都住在一起,中午還特地跑來「探班」,實在超級勤快。
「是這樣沒錯。」季志超覺得這女人真的很好笑,沒來由地對她產生些許興趣。「妳說妳叫什麼名字?」
「潘聿卉。」她愣愣地報上自己的名。
「很好,我記住妳了。」季志超滿意地勾脣一笑,接着拍了拍談仲桓的肩。「欸,午休該結束了吧?幫我衝杯卡布奇諾。」
「好啊!」談仲桓應聲而起,很快離開座位前往櫃檯。
潘聿卉凝視着談仲桓離開的身影,心裏的問號越來越大。
「呣……季先生,你跟店長認識很久了喔?」見店長對李志超如此殷勤,她實在忍不住好奇地追問。
「幹麼?妳對我跟仲桓的關係很好奇嗎?」季志超覺得有趣,反問她一句。
「欸……是有點。」一點點而已,她可不承認自己其實「非常」好奇。
「好奇就好奇,什麼叫有點?」季志超咧開嘴笑,索性拉了張椅子面對椅背而坐,雙手支着椅背和她面對面。
「……」好吧!她承認自己對這種咄咄逼人的人沒轍,乾脆拉上嘴巴的拉鍊,閉嘴不再好奇總行了吧!
「幹麼不講話了?」發現她緊抿着脣,季志超反而想再讓她多說點話。
「要上班了啊!」見談仲桓端着咖啡走了過來,她起身收拾好桌面,拿着免洗碗筷預備到洗水槽裏處理一下再拿去丟。
其餘衆人見她站起,也紛紛離開座位,往自己的工作崗位散去,很快地那個位置上就只剩下季志超一人。
「欸~~潘聿卉!」季志超還想跟她多聊一會兒,她卻無情地拍拍屁股走人,害得他坐在位置上伸長手臂叫喚,卻得不到她回頭相應。
「別叫了,她都進櫃檯裏忙去了。」談仲桓把他的卡布奇諾端到桌上,似笑非笑地睇着他。「你喔,在外面怎麼玩都不關我的事,但別想動到我店裏的妹妹。」
季志超的情史太豐富,不是潘聿卉這種單純到像株小雛菊的女生所能應付的,爲了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他得先行警告志超纔行。
「妹妹?你店裏有妹妹嗎你?」季志超不屑地嗤笑一聲。
「剛纔跟你講話那不就是?」談仲桓不以爲忤地睞了眼正走進櫃檯的潘聿卉。
「我記得以前有人準備開店的時候,曾經說過他的店裏絕不僱請女性員工,現在是怎樣?突然改變初衷了?」與其說他對潘聿卉有興趣,不如說他對仲桓之所以僱請潘聿卉的動機更爲好奇。
這幾年來,雖然有不少女人喜歡仲桓,但這小子怪得很,就是沒一個看得上眼的,打從與前任女友分手之後,他身邊就不再有過從甚密的女性出現了。
真是的,跟個娘兒們似的,不過就失戀嘛!幹麼把自己搞得好像女性絕緣體?就因爲這樣,他這個從小和談仲桓一同長大的表哥,縱使明白表弟的性向正常,偶爾也難免懷疑他到底是不是轉性了?
他這個表哥做得也實在夠委屈的了,都三十一歲的人了,在一家小小的公司當個業務主管,現在仲桓住的那房子就是他租的,不過他很少回去睡。
當仲桓遭到前女友無情的對待之後,他便讓仲桓搬來他的住處,自己則搬到女友那裏與女友同居,跟女友吵架時,他纔會回去那間租屋處睡覺。
或許就因爲當時的雞婆,把表弟接到他那裏住,讓姨媽覺得他還算個好兄長吧?
自此他不僅得照姨媽的吩咐照顧仲桓這個表弟,還因體恤表弟情傷未愈,害得他經常就得被懷疑兩人之間關係不純良,實在有夠倒黴。
現在好了,好不容易這傢伙身邊出現女孩一枚,看來也挺有趣,還頗得他的緣,如果她和表弟能有什麼就太好了,可很顯然,那女人也誤會了他和仲桓的關係,纔會跑得跟有鬼在後面追似的,真糟糕。
「沒辦法啊!阿彥那傢伙突然出車禍,打石膏得休養好幾個月,臨時又找不到人手頂替。我看她外型還挺適合的,纔會拉她進來。」談仲桓理所當然地解釋。
「你都有理由啦!」季志超悶悶地端起卡布其諾就口,微惱地喝着咖啡,眼角有意無意地覷了潘聿卉一眼,驀然一個念頭在腦子裏成形,他賊兮兮地笑了,拉着談仲桓小聲說道:「你知道嗎?我挺喜歡聿卉,以後我會常來找你。」
縱然無法預期表弟和潘聿卉之間會不會產生什麼火花,但爲了給這個呆頭鵝刺激一下,他就來攪亂一池春水看看,或許會有很有趣的發展也說不定呵~~
談仲桓聞言直覺蹙起眉心。
「我不是叫你不要碰我店裏的妹妹?」他纔剛說過這句話,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這又不是我想怎樣就能怎樣的,也得她願意纔行啊!」季志超挑眉,他可不會沒品到用強的那一套,哼!
況且他只是來亂的,纔沒笨到跟他認真呢!
「總之就是這樣,先走嘍!」
他放下咖啡杯,朝談仲桓道別後,便率性地起身走出咖啡屋。
談仲桓站在原地好半晌,直到不見表哥的身影,這才訕訕地收拾他留下的咖啡杯,走進櫃檯前的洗手檯時,不經意抬頭看見扯開笑容應對顧客的潘聿卉,不知怎的,心情莫名有絲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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