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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無望的未來

《孕妻藏福窩(上)》 / 千尋 / 第2章 / 共16章

天空很陰,烏雲籠罩頭頂,眼看着就要下雨,一直躲在牆角的未秧終於等到卓離回府,她用力咬脣,逼出蓄存已久的勇氣,勾起笑臉跑上前,衝動地對着他的背影喊,「卓哥哥,我喜歡你,可以與我成親嗎?」

一句突兀的話讓準備進府的卓離停下腳步,僵硬了身驅。

未秧大口大口喘着氣,緊張地看着前方那個高大背影,她很焦慮,微涼的天氣,她卻汗水直流。

用力嚥下不存在的口水,眼睛裏填滿希冀,兩個小小的拳頭攥得死緊,她盼望……盼望他轉身,臉上浮起掩也掩不住笑意,激動地抱起她,說:「好,我立刻請媒人向蘇叔叔提親。」

但是……並沒有,他始終停在那裏,一動不動,彷佛她從沒發出過聲音。

她不是大膽豪放的女子,她的性格里沒有衝動,因此這種話不該是她說的,事實上她膽小懦弱,眼神經常藏着不安閃躲,每件事她總是一想再想,有時候想着想着就放棄了,沒錯,想得多、做得少是她的習慣,勇氣往往在她的人生中缺席。

但她把所有的勇氣全用上了,用來追逐愛情,用來追求在心底盤踞多年的卓離,只是他……恍若無感。

如果能夠徐徐圖之,她絕不會冒進,但是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呀。

前幾日,太后娘娘的懿旨進武安侯府,給她這個武安侯嫡女與衛王連九弦賜婚,接下旨意,父親滿臉歡欣,連夜盤點家產,預備給她準備豐厚嫁妝。

是不是很難想像?對,她也不懂,不在乎自己的父親怎會爲她散家產?

父親這樣是看在連九弦的面子上吧,因他居高位、握重權,朝廷內外一手掌控,能與這號人物聯姻,是天大地大的尊榮?

母親與父親態度迥異,她憂心忡忡,明白這樁婚姻的背後意義。

即使對朝堂漠不關心,母親也懂,太后與連九弦立場不同,眼下朝廷看似風平浪靜皆大歡喜,背地裏卻是暗濤洶湧處處危機,因此這紙賜婚懿旨絕對不懷好意。

母親嘗試阻止,嫁給父親十幾年,她比誰都清楚,不受丈夫喜愛的女人生活可以過得多悲慘,更別說是被敵人送進後院的新娘,她可以想像婚後女兒會被怎樣對待?

比起憂心,未秧更多的是傷心,她對位高權重、榮華富貴不感興趣,她也不在乎誰與誰對立,她只想嫁給卓離,想與他共度一生一世。

因爲她愛他,非常愛,愛到失去自我也不害怕。

他會點頭的,對吧?因爲她那麼喜歡他;因爲她總是溫柔相待;因爲他傷心的時候只會找上她;因爲他們是青梅竹馬;因爲……她可以找出千百個「因爲」來證明卓離會點頭。

於是怯懦的未秧走到連九弦面前,用盡力氣擠出爲數不多的勇敢,說:「未秧心悅卓離,求王爺出面,拒絕太后賜婚。」

瞧瞧,這話說得多淫蕩、多麼不知羞恥,如她這般的女子,衛王肯定要鄙夷不屑,要立刻進宮求太后收回旨意吧。

她樂觀地想着,卻沒想到連九弦拒絕了——他要娶她,堅定不移。

迎上連九弦肅厲的目光,她非常害怕卻不允許自己退卻,咬緊牙關決定,不管連九弦有多堅定,她都要爲自己拼搏一回。

「卓哥哥爲什麼不說話?你轉過來看看我、跟我說說話,好不好?」軟軟的聲音,軟軟的甜,軟軟的顫抖隱藏在她佯裝的天真中。

他果然轉身,只是她身上凝結的目光冷得讓她直打哆嗦,他不開心、不樂意嗎?爲什麼這樣看她?是她弄錯了,他並沒有那麼喜歡她?

「爲什麼?」

他終於開口,說的卻是她無法理解的問句。

「什麼爲什麼?」

視線對上他粗糙的雙手,許多人明裏暗裏地嘲諷,說卓家滿門忠烈,身爲護國將軍的兒子,他竟沒秉持父志,卻像個軟蛋似的當起奸商,成日耽溺黃白之物、遺忘祖宗大業,簡直丟盡卓家人臉面。

不是的,他努力學習兵法武藝,是個有本事的男人,他只是無法走出屠城的悲慟,他被心底陰霾壓得無法喘息,她知道他是貨真價實的鴻鵠,只要他願意,必能一飛沖天。

只是她並不在乎他是否能一飛沖天,她只在乎他的心在不在她身邊。

之前,她以爲在的,以爲掌心中牢牢握住他的感情,但現在……不確定了。

不確定令她心慌憂懼,藏在身後的手指互摳,摳得掌心手背一片通紅。

「爲什麼心悅於我?連九弦是輔國大臣,比起我,他是更好的選擇。」他知道她爲什麼會來,知道她的心急憂鬱,可……他只能用冷笑回應,用嘴角的嘲諷刺人心。

「他再是位高權重我也不想要,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在哪裏。」每個字她都說得無比鄭重,她鄭重地、迫切地想讓卓離明白,她有多愛重他。

但她的狂熱沸騰不了他的心,卓離面無表情回應,「我不喜歡你,不想和你在一起,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在哪裏。」

「騙人,你怎麼可能不喜歡我?你耐心聽我講話,我傷心的時候你會安慰我,你理解我的落寞,只有你在乎我開不開心的呀,我喜歡畫圖,你給我捎來最好的顏料,我喜歡製作首飾,你給我送來寶石珍珠,你還給我買飛飛,你對我的疼愛日積月累,你這麼這麼疼我寵我,怎麼可能不喜歡我?」

她拒絕他的回應,可腦袋還是被他的話給重創,昏昏沉沉的,啪啪啪……她自虐似的用力拍打,拍歪了髮髻,拍出滿臉狼狽,卻還是想不透,他怎麼可能不喜歡她?

「我做的每件事全是爲了討好蘇叔叔,在我心裏他是唯一的親人。」

瞬間,未秧彷佛被人點了穴、定了身,動彈不得。

他的用心、他的寵愛,只爲討好父親?

原來如此,所以爹待他比對待女兒寬厚,所以爹在他身上花的時間遠比自己多。

這是應該的吧?

濮城一役,父親把他從死人堆裏扒出來;身負從龍之功,父親沒爲自己爭取,卻爲他謀到爵位;他的皇商之路,父親處處打點;父親手把手教他兵法、教他武功……他與父親不是父子卻更勝父子,因此他討好父親……不對,那不叫討好,而是孝順……對吧?

只是這個說法好傷人,傷得她心痛欲絕。

捂住臉,覺得好丟臉,這麼清楚的事,她怎會看不清楚?他於她無心無情也無意呀,愛情從來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像。

垂下長長的眉睫,眼睛輕眨,眨出兩顆豆大淚水。

真心錯付,她把自己變成他的包袱。

冷冽目光定在她身上,濃眉緊蹙,眼底閃過一抹心疼,但很快地收斂。他不想傷害她,但她受傷,他想推開她,卻推得自己神魂俱裂,他和她一樣痛,心如刀割的疼痛着。

下意識地,他伸手企圖阻止她淌不停的眼淚。

但未秧下意識退開,避開他的關心,不能再弄錯了,不能再想像不存在的愛情,她警告自己。

未秧抬頭,深吸一口氣,用力確認。「卓哥哥是認真的嗎?我只是你的手段,父親纔是你的目的?」

落寞的手指停在半空,他想念她柔嫩的臉頰、絲滑的秀髮,但是他沒有條件放縱自己的念想,眼下,他必須順從蘇繼北的每個決定。

卓離逼迫自己點頭。「是真的。」

「這樣啊,瞭解了。」她彎起眉睫,眼淚再次被擠出眼眶。

沒人心疼的眼淚不具意義,她只能假裝它們不存在,只能笑得天真又無害,好像他們討論的話題僅僅是今天春香樓的醬肘子不賣了。

退開一步、再一步,她歪歪頭,揉揉鼻子,小小地揮了揮手,想揮除兩人之間的尷尬,揮掉她那句不應該的「喜歡」。

「卓哥哥原諒我的冒失吧,就當我年幼無知,今天的事沒發生過,打擾了。」她彎腰鞠躬,努力讓微笑定在嘴角。

轉身,她低頭走得飛快,急着找個沒人的地方舔拭傷口。

卓離看着她的背影,一聲嘯響,飛飛從府裏飛出來,停在手臂上。

那是隻成年老鷹,頭頂上一小撮白毛,它是未秧看上的,很貴,貴得她咬牙想買卻買不起,習慣掏錢寵人的他丟出銀兩,讓她把飛飛帶回家。

只是飛飛不長眼,惹毛武安侯府的地下夫人李嬤嬤,命人抓住要把它給燉了,未秧嚇得大哭,竟然跪地給下人磕頭求饒。

還記得那天下大雨,溼漉漉的女孩抱着溼漉漉的小鷹委屈地站在他面前,哭得眼淚鼻涕齊飛,最後卓離決定把飛飛留在敬平侯府。

那是段快樂美好的日子,屬於卓離、未秧和飛飛,他們一起馴鷹,一起餵食照顧。

她說:「飛飛是我們的孩子,我們要用心把它養大。」

今天又下雨了,牛毛似的細雨紛紛落下,她的髮梢綴滿晶瑩露珠,像她的眼淚。

卓離壓低聲音對飛飛說:「護着她,送她回家。」

斜靠在車廂邊,未秧生無可戀,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到卓離,滿肚子的委屈找不到人傾訴,明媚陽光明媚不了她的心情。

她相信,老天爺一定很討厭她,或許她前輩子殺人越貨、無惡不做,或許她刨人祖墳、逆天叛國,所以所有報應全在今生找上門?

她深愛卓離,但卓離當她是通往父親的捷徑;她不想嫁給連九弦,但賜婚懿旨逼迫她的命運。

妥協了,心想就這樣吧,天底下沒幾個女子能在婚姻上順遂心意,她並不是最悲慘的那個。

未秧想低頭將就,卻沒想到愛慕連九弦的詹玉卿對她下了狠手。

她失去貞操成爲不潔女子,有了瑕疵的女人怎還能站到連九弦身邊?這對他是重大侮辱呀,太后敢這麼做,連九弦就敢掀開遮羞布,讓太后的賢淑慧德名聲掃地。

因此未秧一直在等,等待太后改變主意。

只是她沒等到太后懿旨,卻等來小日子推遲,等來大夫宣佈她懷孕了。

還有路嗎?無路可走了吧,正常女人碰到這種事能怎麼辦?爲了家族,她該三尺白綾結束此生,或者跳下深淵了卻殘命,這樣的她,無顏苟活於世間。

「小姐……」

抬頭,未秧迎上貼身丫頭的焦慮。「翠屏,你告訴我,我還能怎麼辦?死嗎?」

「不,這件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小姐喝下落胎藥,休養幾天就能歡歡喜喜嫁給衛王爺。」

歡歡喜喜?多天真啊!「大夫說落胎藥傷身,以後我再不能當母親了。」

「小姐嫁過去就是正室嫡妻,懷不上孩子就讓衛王府後院那羣小妾生,生完後去母留子,小姐怎會不能當母親。」翠屏用最溫柔的口吻說着最殘忍的話。

誰說女人寬仁溫厚,分明是暴戾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經過此遭,她就要變成自己最害怕的那種人了吧?

「小姐,別再多想了,奴婢都準備好了,咱們去安昭寺吧,把藥喝掉,這篇就翻過,幾天後烏雲散盡,小姐就安安心心等着出嫁。」

毀去一條生命,這輩子還能安心?不管是否被期待,那都是她的骨血、她的生命延續!

苦澀一笑,打開車簾讓陽光照進來,溫熱的陽光炙了她的眼,卻暖不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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