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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傲慢金釵》 / 任倩筠 / 第3章 / 共9章

十竹齋是金陵著名的私人書坊,除了刻書,也出版發行,數量龐大,內容廣泛;堆書的架子除了擺放書籍,也放些古玩盆景。

她在專門擺放佛經的書架前停留,隨手拿了一本翻看,剛翻沒幾頁,發覺有人走近,一抬眼便看見一雙湛亮如水的黑眸,正是剛剛那位俊雅清秀的書生。她記得他剛剛纔從十竹齋中走出,怎麼這會兒又進來了?算了,假裝沒有這個人的存在,把他當空氣就是了。

她把手上的書放回書架,目光調高至最上層,那兒有一整排的手抄本,其中有幾本很令她心動,都是關於玄與虛的,她想那裏頭的內容或許會對自己目前的情況有所幫助,但是高度實在是太高了,就算她踮起腳尖也夠不着,正氣餒之餘,書生的聲音低低地傳來: “你……你要哪一本呢?”

她心中一動,似乎是因爲狹窄的空間,使得他的聲音別有一種低沉的性感。她這時才注意到,就站在自己身邊的書生比她印象中高大許多,他的胸膛與自己近在颶尺,隨呼吸起伏的瞬間會飄來一股男人特有的味道。

她覺得有些壓迫,但卻不像平常那麼樣的厭惡,於是隨手指了一本,書生很快將它取下,遞到她手中。

“謝謝。”她輕聲道。

“懷文,朱懷文。”書生像是很高興似的,扯開一抹閒逸的笑。她發現他有一口潔白的牙齒,笑起來有幾分孩子般的稚氣。

“喔。”她隨便應了聲,並沒有打算打開話匣子。

翻了幾頁,她發現那本書並沒有她想要的東西,這時她把目光從書本上移開,發現那個名叫朱懷文的書生依舊站在身邊,並且很有禮貌地與她保持三步的距離。

用那雙楚楚動人的明眸看了他一眼,他大步一邁,來到自己面前,還是那好聽的聲音:“這次要哪一本?”

她再指了幾本,接到書時,仍只是輕聲道了句謝,就把目光再度專注於書本上。

如此反覆幾次,他始終靜靜地在一旁,一等她有需要便上前來替她服務,絲毫沒有用言語打斷她的意思,反而是她自己終於被好奇心征服,從字裏行間慢慢地抬起頭,緩緩地將目光往他身上移去。

他的眼神老早就等在那兒,還是那抹溫文儒雅的笑,手中的摺扇仍輕搖着。

真是個奇怪的書生。她將手中的書輕輕合上,“我發現你根本沒有在找書。”從剛剛到現在,除了幫自己服務,他沒有從書架上拿過一本書,那麼,他到底來十竹齋做什麼?

“喔,原來你也注意到了。”他的語氣有受到重視的愉快,還有一點點的受寵若驚。“我還以爲你真的打算一直把我當空氣呢!”

柔和從秦可卿的眼中瞬間消失,心裏的堤防也再度高築;如果他以爲耐心可以換來佳人青睞的話,那麼他恐怕要失望了。

她輕描淡寫地道:“我是打算繼續這樣。”她得意地等着看他那張俊臉出現挫折的表情。

“哦?”他的確感到挫折,不過剛強也很快重回臉上,他聳聳肩笑道:“無所謂的。”揮開摺扇,英俊的臉重新掛上溫雅的笑。

她必須承認,這個朱懷文的確有點與衆不同,他眼中那抹自信的光芒很是耐人尋味,也就是說,可能從來也沒有人讓他失望過。

可是她秦可卿在意的是在那張俊美的臉孔底下裝着的,到底是不是一顆與之相符的腦袋。

內涵比外表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你是今年秋試的舉子對吧?”她問。

“嗯。”摺扇一合,他思索了一下之後才緩緩回答:“這個問題你的侍女問過了,我只能說,這次秋試的確有我的份。”

那就是舉子嘛!拐彎抹角的回答令人生厭。

“你不認爲先通過秋試再來追求姑娘會是比較理智的做法嗎?”

他摺扇揮開,伴隨着有禮的聲音道:“姑娘所言極是,但是我並沒有失去理智啊!姑娘何以這麼說呢?”

縱使心裏在輕蔑地冷笑,她的表情依舊溫柔,語氣也優雅得很:“傻傻地在這邊當個陌生姑娘的書僮,這不叫失去理智叫什麼?”

“喔,這不能算傻,老闆爲顧客服務,本來就是應該的嘛!”他輕鬆地笑着,一臉的真誠,看不出任何的虛僞與做作。

秦可卿外表所有的溫柔在瞬間凍結,那雙永遠泛着柔波的眼出現了難得的失措。“你的意思是……”

“在下不才,正是這十竹齋的老闆。”他躬身,彬彬有禮地一揖。

老天!她雙頰紅似火,原來從頭到尾一直表錯情的是自己,這可真是糟糕至極,也尷尬至極,她差點就要掩臉逃離這個擁擠的地方。

但是不行,無論如何,與生俱來的優雅從容不會容許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窘迫的羞慚,尤其是在男性面前。

在現代,她一直是男人目光的焦點,總是在享受愛慕目光追逐的同時,又超脫地以一種冷眼旁觀的輕蔑態度,看待這些爲她癡迷的男性;她以爲在古代也是如此,尤其自己所在的這個身軀又是如此的嬌美如花,真真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會錯意的時候。

她輕咳兩聲,掩飾自己不安的聲調。“既然、既然你是老闆,那麼我剛剛看過的書,就請您幫我拿下來,我要買回去。”

“全部?”他詫異地一揚眉。她剛剛看過的書少說也有二十來本,一個姑娘家怎麼會對玄學、佛學的書籍這麼有興趣呢?該不會是心向佛門吧?真是這樣的話,那可真是糟糕!

他心裏想着糟糕,自然是因爲自己對她一見鍾情,因此目光顯得有些慌亂,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敢唐突地開口。

“是的,全部。”她從容不迫地重複,“對了,你們這齋裏就這些關於玄佛之類的書嗎?”

“就這些。”這些就已經夠多了。

“喔。”她聽不出他聲音中的沮喪,只是在心裏想着,看來她得再到別家去看看,於是腳步一轉,準備離開,卻見那個朱什麼的傢伙兀自擋在前頭。

眼見身後是一堵牆,她只好客氣地道: “既然你們十竹齋沒有我想要的書了,那麼我就到別家去找找看吧!”

他不知道是聽不懂還是故意不肯讓路,居然仍然杵在原地,並且不以爲然地道:“如果姑娘還打算到別家去看看的話,我勸姑娘打消這個主意,因爲我這十竹齋沒有的書,別說金陵城裏沒有,就算是北京城也不會有的。”他說得極爲誠懇,倒沒有絲毫自大的意思。

但是她並不打算相信他,實際上她從來不輕易相信任何人,她只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親身體驗,、於是腳步徑自往前,逼得他連連退了好幾步,模樣有些狼狽。

她臉色一沉道:“你不覺得你應該讓開好讓我過去嗎?”

“這怎麼可以?”他正經地回道,“我應該退出去,這樣才不至於不小心碰着小姐。”

說着,他居然真的連連倒退,只是眼睛始終盯着她,以至於沒留心腳步,差點給書架絆得四腳朝天。

秦可卿剛聽了覺得這個人心地倒是頗爲光明,就是不知怎麼地,偶爾會顯得愣頭愣腦,有些呆氣;見他差點被書架絆倒,她終於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這個人外表看起來瀟灑聰明,怎麼這會兒卻變得這麼爆笑呢?

正笑的開心時,見他不好意思地搔搔頭,一臉的靦腆,她心中猛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似的,這副模樣怎麼似曾相識呢?

他見她這麼一笑,心魂飄飄,忍不住道:“你、你笑起來真美。”

她的笑容瞬間冷卻,頓時又警戒起來。果然,跟一般的風流文士一樣,一逮到機會便開始甜言蜜語。

她不假辭色,緩步穿過他讓出來的窄道。

“請恕在下無禮,姑娘爲什麼……爲什麼對玄佛之類的書這麼有興趣呢?”見她清冷的目光掃向自己,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氣才問出來的。

她應該要對他的問題感到生氣的,只是不知道爲什麼,見他這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卻又生不起氣來,看着他的秋水明眸瞬間一黯,突然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不是愛看玄佛之類的書,只是我必須看……”她將面紗重新蒙上臉,禮貌地向身後的他欠身,走出十竹齋的大門,眼神盯着對面那家“富春堂”

的招牌。

他聽她最後的語氣,似是被困難纏身,包含了許多的無可奈何,忍不住在身後道:“爲什麼是‘必須’看呢?你有什麼困難嗎?我可以幫你的!”

他說得義正辭嚴,一副赴湯蹈火在所不惜的語氣,只是聽在她耳裏,猶如石沉大海,一點兒也不感動。

“我說出來你也不會懂,懂了你也不能幫我,你還是好好地經營你的十竹齋,好好地準備你的秋試吧!”

他困惑地望着她輕盈飄逸的背影出了十竹齋,心裏霎時間轉過了好幾種想法。

我雖然喜歡她,但她未來如果終究要遁入空門,那我不是白暗戀一場?

但又想着,喜歡一個人就要學會分擔她的喜怒哀愁,我既然對她一見鍾情,分擔她的憂愁也就成了我分內的事;她看玄佛之書,不一定是要遁入空門,假使要遁入空門,我又怎知不能勸得她回頭呢?

這麼一想,他頓時豁然開朗,於是邁開步伐,跟了上去。

**********************

“看來你並不相信我所說的話。”

正準備進人富春堂的秦可卿,被身後這道沮喪的聲音給嚇了一跳,隨即眉頭一皺。

又是他,陰魂不散!但在轉身時卻立刻換上嫵媚的笑,巧妙地掩飾心中的厭惡,再丟給他一句不輕不重的諷刺: “公子言重了,我是希望別家能有我想要的東西,公子應該不會認爲生意給別人搶去了吧?”一樣是書坊,縱使自己店裏沒有客人想要的書,也不希望看到客戶往別家跑,原來他也有這種可鄙的商人心態。

“哪有?”那張俊臉微微變紅,委屈地叫着:“我絕對沒有這種想法,相反的,我還很希望這富春堂有你要找的書呢!”

是嗎?目光盯着他服中閃着輕蔑,她認爲這只是他的反諷之言。

儘管那種輕蔑掩藏在既柔且深的眸底,敏感的他還是察覺到了。

“看來我暫時無法取得你的信任,既然如此,姑娘請。”他躬身一揖,讓她輕巧地跨過富春堂的門檻,自己則隨後而人。

秦可卿在稍後立刻明白了他之前胸有成竹的原因——藏書量與規模絲毫不遜於十竹齋的富春堂,原來也是他開的。

最初迎面而來的夥計叫了一聲老闆,她還以爲不過是同行間彼此客氣的稱呼,直到一名看來應該是總管的人跑過來跟他鞠躬哈腰,還很恭敬地向他報告堂內的一些事情,她才恍然大悟,心裏立刻有一種被捉弄的不愉快。

真想一巴掌打掉他臉上那種故作謙遜的表情,兩家書店有什麼了不起?

她心裏這樣想着,沒有被面紗遮住的眼睛卻閃爍着佩服的光芒,這樣肯定能滿足他的虛榮心吧!

“真想不到公子年紀輕輕的,就擁有兩家規模不小的書坊,想必對經營方面很有天分。”

“不敢不敢。”他謙遜着,眼中突然生出好奇的光芒,像是看到了新鮮的東西一般。“你爲什麼這樣說呢?”

什麼爲什麼這樣說?“我稱讚你對經營很有天分有什麼不對嗎?”

“不對!”他突然鄭重其事地道,“我問你爲什麼這樣說的意思不是說你稱讚我,而是你眼中明明覺得那沒有什麼,卻又爲何言不由衷地來稱讚我呢?

你爲何要這樣?”

最後一句話問得極爲關心,好像是長輩在問晚輩爲何撒謊一樣,語氣絕無苛責,也不會讓人覺得難堪,反而使人產生一種信任感,一種無事不可對他言的信任感。

那種被看穿的錯愕與剎那間產生的信任感僅僅只是一瞬間,她隨即莞爾一笑,“我哪有什麼言不由衷,難道公子不喜歡人家稱讚?”

那雙清澈的眼銳利地直視着她,彷彿直接看到她的內心深處,使她產生前所未有的惶恐;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嘆了一口氣。

“你爲什麼要這樣?”銳利的目光轉爲心疼,一定有某些痛苦的記憶使她緊閉了心房,處處示人以華麗卻空洞不實的表情。“我倒寧可聽你說出心裏想要嘲諷我的話,那樣我會比較舒坦,畢竟那是實話,表裏不一的感覺總是不太好。”他困擾地搔着頭,樣子頗爲煩惱。

她胸口重重一震,忽然不笑了。

這人若不是老實過了頭便是精明過了頭,無論如何,他確實能洞悉人心,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公子似乎想太多了吧?”她的口氣變得極冷,一方面保護自己,一方面掩飾被看穿的狼狽。

他灑脫一笑,笑容裏有自我釋懷的輕鬆,那把描金扇重新搖了起來。“是啊,我一定是想太多了,其實你這樣也挺好,只要你喜歡就好,我沒有意見。”

本來就是她喜歡就好,莫名其妙的人!

他跟着她出了富春堂,又跟着她來到文林閣前,她抬眼看了看,美眸瞥向身後跟屁蟲一樣的他,輕柔卻譏刺地問道: “我說公子,該不會這家文林閣也是你開的吧?”

沒想到他竟眼現驚奇之色,詫異地道: “你怎麼知道這家也是我的?”真是太厲害了。

她在心裏連連抽氣。

連這家也是?這……好端端的幹嘛連開三家書坊,還開在一起呢?

面紗裏的表情實在很難維持平靜,莫非這位朱懷文是錢多到不行,開這些書店來解悶嗎?

目光緩緩地掃向狀元境的盡頭,往剩餘的二十餘家書坊看去,再轉回來脫着朱懷文時,口氣已經完全沒有辦法維持輕柔。

“該不會這狀元境的書坊全是你朱家開的吧?”

如果是,那就太離譜了。

朱懷文雙手瀟灑地負於身後,目光在狀元境掃了一回,客氣又謙虛地回答:“沒有全部啦,後面那幾家新開的不是。”

只有後面那幾家新開的不是?我的天啊,真是離譜!

她笑眯着眼,目光卻一點也沒有微笑的溫柔。

“我可不可以請問公子,爲什麼在狀元境開那麼多家書坊呢?”

“呢……”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興趣,純粹是興趣。”

她聞言心中一陣輕蔑。真是奢華又離譜的興趣,他們家的錢一定是多到不行吧!不知比起賈府來又是如何呢?

總而言之,她認爲這個朱懷文若不是幼稚可笑,便是深不可測。

好吧!如他所說,她再也不可能找到自己滿意的書籍了,既然如此,也就沒必要再待在狀元境了。

但是這麼一來,從書上尋找可能的離開方法也就宣告行不通了,思及此,她一雙彎彎的秀眉不禁憂鬱地蹙了起來。

見她一雙似水美眸隨着這個蹙眉又陷人一片黯然神傷中,朱懷文心中不捨,關切地問: “你到底有什麼心事呢?”

愁眉斂起,她冷冷地道:“關你什麼事?”

“本來是不關我的事,不過如果你有困難的話,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一起商量,那事情會比較容易解決,俗話說‘兩人齊心,其利斷金’,一人的智力畢竟有限,如果有個人跟你一起想,那便是有了兩個人的智力,如果有三個人——”

“你、閉、嘴!”她受夠了,他該不會打算一直講下去吧?“我可不可以拜託你離我遠一點,能滾多遠就滾多遠好嗎?”這是她第一次用這麼差的口氣跟人講話,但這個呆子實在令人抓狂。

被這麼一吼,朱懷文愣住了,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會兒突然嘿嘿笑了兩聲。

“你笑什麼?”她回頭對他怒目而視。

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已經出了狀元境,踩上淮青橋了他還跟在後面,他難道打算像蒼蠅一樣粘她一輩子嗎?

他不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又笑了兩聲,露出一臉欣賞的表情。

她轉回到他面前,怒火把她的臉頰都燒紅了,氣急敗壞地問:“你到底在笑什麼?”

“我笑你啊,總算露出些許真性情了。”他說這話沒有一點諷刺,反而充滿安慰。

她臉色一沉,“什麼意思?”

“你外表雖然嬌貴如花、溫柔似水,但是你既不是花也不是水,依我看,你倒很像一株沙漠中的仙人掌,多刺而憤世嫉俗,你真正的性情就像你現在的容貌一樣,都掩藏在這張美麗面紗底下了,假如撕開這張面紗的話……”

“你做什麼?”他突然伸向前的手把她嚇了一大跳,“你打算當街調戲我嗎?”

她話說得很重,表情也很嚴肅,朱懷文一直溫文儒雅的神色在瞬間斂下,受到侮辱似的辯白道: “我朱懷文纔不是那種下流的人呢!”

她輕鄙地冷笑。“如果剛剛的舉動不下流,那麼請問什麼樣的舉動纔算下流?”就算在現代,隨便對女孩子動手動腳都會被冠上“色狼”的封號,她不相信時光退回到明代,這樣的舉動能不算下流。

溫和重回朱懷文的俊臉上,他解釋道: “你誤會我了,我只是希望你別把自己藏得那麼深,畢竟一個人要經常維持表裏不一也是很辛苦的。”

她瞪着他,一雙似水明眸劇烈地波動着。

到目前爲止,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既誠懇又充滿關切,倒好像他真是發自內心想關心她一樣;但是……但是他爲什麼要對自己露出這種真誠的關懷?這是毫無道理的。

她仔細地看進那雙眼的深處,想從那雙眼中找出跟他的神情不相符合的狡獪,但是他的眼太過清澈,清澈到令自己在他的注目下居然感到自慚形穢,她心中大爲慌亂,當場衫袖一甩,有些狼狽地道: “你別再跟着我!”

“這可不行。”他厚着瞼皮道,“這橋不是你造的,人人皆可走,你不能硬說是我跟着你。”雖然很無賴,但是爲了能繼續跟着她,只好這麼說了。

“你……”她眉毛怒挑,但想一想又隨即收斂。

“好,你既不是跟着我,那請問你現在是要往哪個方向走?”已經下橋了,一條往東,一條往西,一旦他說東她便往西,到時他倘若又跟了上來,看他還拿什麼理由來辯。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問,他有些無措,一柄扇子心虛地搖着,過了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地道:“我……我看心情。”總不能說是看你往哪一邊吧!

秦可卿聽到這回答雙眉一豎,怒容已經出現在臉上了,但是在最後關頭又忍了下來,認爲自己沒有必要爲了這種人失去應有的優雅。

“好吧!”她的步伐又變得從容,對付這種死皮賴臉的人不需要跟他爭辯,先向西走,如果他跟上來,再向東,讓他措手不及。

輕盈地下橋,緩緩轉向西邊,朝貢院而去。她故意慢慢地走着,約十餘步後,眼角便瞥見朱懷文的玉色長衫在身後飄動。

她在心中冷笑。

待會兒我忽然疾步往東,非逼得你疾步追上來不可,到時我便大喊:你這個登徒子,爲什麼一直跟着我?虧你還是狀元境幾十家書坊的老闆,原來這麼風流低下,見了姑娘美貌便像蒼蠅見了糖一樣地粘着不放!讓這來往的人羣爲你的風流作個見證,到時看你還拿什麼來辯?

心中這麼想着,她腳步忽然一轉,疾步往東而去;就在此時,一個青衣男子拉着裝蔬菜的板車迎面跑步而來,她見狀驚呼一聲,眼看着就要撞上去——

“小心!”

她分不清這一聲驚呼究竟是朱懷文還是那青衣男子發出的,她嚇得閉上眼,再睜開眼時,人已經躲過男子的板車,跌在道旁的青草地上;之所以沒有感到什麼疼痛,是因爲朱懷文的身體充當了她的軟墊。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喝彩聲。

“好!”

“英雄救美人,還是個大美人呢!”

她一呆,立刻驚覺自己臉上的面紗已然脫落,但是更令人面紅耳赤的還在後頭。

“一個姑娘家讓你這男子漢給抱住了,你可得負責啊!”

這本是一個老婦的玩笑話,她卻突然驚叫一聲,霎時一張臉變得通紅,一顆心怦怦亂跳。他……他的手正不偏不倚地按在自己的胸部上!

朱懷文也立刻警覺到這點,不過他並沒有像被燙着般地立刻鬆開手,而是慢條斯理地滑下,光明正大地圈住了她的腰。

“你……”她又急又氣,準備撐起身卻被他故意翻身壓住,她羞窘難當地低斥:“還不快點讓我起來!”

朱懷文明知衆目睽睽之下,與一個姑娘家摟在一起不僅十分無禮,甚至對這位姑娘的名節已有所損害,但他就是無法將目光自近在眼前的嬌媚臉蛋上移開。”

她白玉般的肌膚透出暈紅,一雙盪漾着柔波的眼羞窘地閃躲着他的目光,烏雲般的秀髮部分垂落背後,部分攏在頭頂,上頭簪上墜着珍珠的金釵,那珍珠隨着她緊張的呼吸前後輕搖,使她看來楚楚可憐又明媚動人,他不禁深深爲之着迷。

他伸手停住珍珠的搖晃,讓震動在他掌中止息,順勢撫上她的臉頰,深情的目光直視着懷中的她,低柔誠懇地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會負責的。”

再深深看了一眼,他才依依不捨地起身,伸手欲扶她起來,卻被她憤恨地揮開。

顧不得拍去身上的青草,顧不得尋找不知落在何方的面紗,也顧不得分辨方向,秦可卿只想立刻逃離這個讓她出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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