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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喜相逢》 / 綠痕 / 第7章 / 共10章

“姐姐……”

戀殊再一次敲着絳棠已經緊閉了整整兩日的房門,試着想把躲在裏頭不肯見人的絳棠給勸出來。

“我什麼都不要聽!”惱恨的悲鳴聲自緊閉得悶不透風的房裏傳來。

她忍着笑意撒謊,“姐姐,事情沒那麼嚴重的。”

“不嚴重?全金陵城都知道我和聶青翼做過了什麼事!”嬌斥的怒吼聲忽地取代了悲鳴,火力十足地飆向門外。

“但你們又沒有全部做完……”戀殊實話實說了一半,忙不迭地掩住小嘴,“糟了。”不小心說出來了。

“連做多少你也知道?啊……我不要做人了……”

怒吼聲陡地降了個大大的音調,轉而演變爲連綿不絕的悲慼哀號。

自從兩日前聶青翼真把絳棠拖去練染坊,與半推半就的她正想做某件事,但卻被步千歲帶來的大批觀賞人馬打斷之後,她就一直處於無地自容的羞愧狀態。

完全不須三人成虎,這世上有種最是八卦的生物名喚女人,只要有一個女人爲他們所做的事稍透露出一點口風,即使她和聶青翼之間還算是清白,但渲染得更加誇張不符事實的流言蜚語,便會如火燎原般地燒遍了整座金陵城。然而更雪上加霜的是,偏偏那天在場的見證者,全都是一羣視她爲眼中釘的女人,那威力百倍的流言後果更是可想而知。

在聽完戀殊告訴她數十個在外頭流傳的流言版本後,絳棠更是沒有勇氣再踏出房門一步。

流言版本衆說紛紜,有人說是怕聶青翼被搶走的她,在練染坊對聶青翼霸王硬上弓,強迫聶青翼必須……

有的則是說,他們倆根本就等不及新婚之夜,按捺不住雅興,於是……

較誇張的還有說他們倆從一見面起就打得火熱,在府內即是如此“隨性”,時常隨時隨地就……

嗚……好想哭喔,同是女人,那些女人爲什麼要相煎甚急?

她黑暗的人生,她最後一丁點的名聲……

老天,那時她怎麼不當場跳進色池裏淹死算了?爲什麼還要讓她有這口氣在?

“姐姐,人要繼續做,日子也要照過,先開門喫點東西吧。”極力忍下肚內發作的笑蟲,戀殊再次清了清嗓子向這隻小鴕鳥開導。

“不要勸我,我要在屋裏了此殘生……”沒有青燈古佛不要緊,她要在這裏爲她一時衝動所種下的錯誤,面壁思過長伴棉被枕頭。

“姐姐,別孩子氣了。”對於這個倔起脾氣來就蠻不講理的姐姐,戀殊無奈地嘆了口氣。

深怕未婚妻會餓死在房內的聶青翼,在戀殊滿心挫折時,正巧過來看情況。

“她還是不開門?”麪皮這麼薄,小小一個刺激也要受創這麼久?

“不開。”戀殊搖搖頭,不怎麼看好他的前景。“她這次是真的很介意,你很難拐回來了。”傷到姐姐最在意的名聲和自尊,姐夫就算再怎麼甜言蜜語,只怕也打不通她的任督二脈。

“讓我來。”他拿出袖中的備鑰,準備強行入內進行溝通。

戀殊不忘提醒他,“先安慰她一下吧。”

“嗯。”他意思意思地點個頭,飛快地閃身入內,再輕悄悄地反手把門關上。

自艾自憐的絳棠正躲在牀榻裏,整個人縮在牀角,額際沮喪的壓向牆面無聲地懺悔着。

“絳棠。”

“出去!”迎面砸來的繡花枕頭險些命中他的俊臉。

“你悶在屋裏很久了。”聶青翼動作俐落地脫鞋上榻擠進牀角,試着把在鬧脾氣的她抱出來。

“走開,我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你!”她叮叮咚咚地捶打着他的胸坎,對他那副不痛不癢的模樣惱火極了。

“你還要哀悼你的名聲多久?”仗着體力優勢,他將粉嫩的嬌軀給摟進懷裏,在心底開始估量兩日下來她瘦了多少,而他又怎麼把她給補回來。

她氣鬱地扁着小嘴,“一輩子。”

他以指輕彈她光潔的額際,“再給你一天的時間,一天過後你若再不出房門一步,我會把你拖出去面對現實。”做人要有耐性,再讓她默哀一天。

絳棠頓時語塞,恨不得掐死這個剛纔在門外說要進來安慰她的男人。

這就是他的安慰法,她躲了兩天來逃避現實,而他進來就只會對她撂話威脅,更可惡的是,他這次居然連往常的一點甜言蜜語都沒有,不哄她也不拐她,也不想她的自尊心都已經殘破成那樣,他還涼在一邊像是什麼事都沒有,虧他還是緋聞中的主角,陷害她的同伴!

她早該知道全天下的男人就算都死光了,她也不該看上這個禍水!

“都是你,全都是你害的!”怒意十足的杏眸死瞪向他,火力全開地與他卯上。“你自己不要名聲、不要面子就算了,於嘛拖着我下水?我到底是上輩子欠過你這冤傢什麼,才讓你這輩子要這麼整我?”

他像極了無辜老百姓,“我們夫妻在家做正當的事情,這有什麼不對?”真是的,這也能讓她彆扭成這樣?

絳棠的粉拳朝他胸口重重一捶,“是未婚夫妻,聽清楚,未婚!”倘若他們成了親那倒也罷了,偏偏問題就出在仍是未婚的份上,不然也不會有那種難堪的流言。

“反正你遲早都要嫁我,那事不管先做後做都是要做,沒差的。”他揉揉有點順不過氣的胸口,好氣又好笑地握住她那雙爲惡的柔荑。

“差就差在你叫步千歲請人來……”她愈說愈想哭,直吸着俏鼻。“爲什麼你要那麼做?”

終於說到問題核心了,偷笑在心底的聶青翼抬起她的臉蛋,邪惡地朝她咧出一抹誠實的笑意。

“爲了一勞永逸的綁住你。”射將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全面堵死她後,她就只能嫁他一人了。

黑雲迅速籠罩在絳棠頭頂,“果然……”

她就知道,與他在一塊,得時時提防着他滿腦子的不良想法,必須不斷揣想他是否正在進行什麼不良計劃,絕對不能相信他那有時脫線雞婆的舉動,或是有時看來過度善良無害的笑容,以爲他是什麼善男信女,一副很好欺負的樣子。

瞧,纔不過一時沒提防他而已,她的人生就被他給捏在手心裏了。

要講虛僞,他這隻披着羊皮的狼比任何人都虛僞滑頭,要論手段,他跟他那名損友步千歲簡直就是不相上下的陰險狡詐。她這柔弱小女子錯就錯在沒有憂患意識,三兩下就沉溺在他的花言巧語下,纔會讓他的陰謀屢屢得逞。

表姨那天罵他的話一點都不正確,蠢的人不是聶青翼,是她。

“你似乎已經很瞭解我是怎樣的一個人了。”聶青翼心情甚佳地親着她可口的朱脣,“好現象,你有進步了。”

雖然她是開竅了點,不過,太晚了。

“我現在已經非常非常瞭解你是哪一種人……”絳棠悔不當初地掩着臉龐,直在心底罵自己識人不清。

他伸手將她帶進懷中,仰起她的小臉,低首吻住方纔嘗不夠的脣瓣,加溫已經纏繞在他腦海裏兩日灼熱餘味,直接移轉她的怒氣和沮喪。

柔情攻勢永遠都對絳棠奏效的。

“這兩天有沒有想着我?”他邊玩着她垂落的幾綹愛絲,邊將漾滿柔情蜜意的話送進她的脣間。

“我時時刻刻都在想着該怎麼把你碎屍萬段……”

雖然態度是軟化下來了,但她說的是實話。

“除了你那很不好的念頭外,你一點都不回味這個?”他又柔柔的把問號推到她的面前,他的吻也變得格外溫存甜美。

絳棠氣息開始不穩,“我……”

“其實很回味是吧?”他的聲音像是午夜輕巧滑過星海的月船,在她的心版上悠悠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再綿柔滑順得有如讓人難以抗拒的絲絨,悄悄溜進她的耳裏。

她全身泛過一陣甜美顫抖,先前的堅持和滔天怒火如潮水般紛紛退去。

撐不下去了,可惡的男人,專挑她的弱點下手……

怎麼辦?現在該說實話還是假話?都這個節骨眼了,還要裝矜持或是裝作什麼感覺都沒有嗎?不行,他一定會笑她冷感,不然他很可能會翻出那天她的反應,把她給問得啞口無言,再身體力行的來證明她在撒謊。

爲什麼?爲什麼在他的面前,她就像如來佛掌心裏的孫行者,怎麼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她愈想愈得好不公平,可是又不得不認同老天爺定下一物剋一物的原始法則,在心底沉痛萬分地承認他是她此生唯一的剋星。

“一點點……”她壓低螓首,很敷衍地回答過去。

“一點點?”聶青翼看出了她的心態,拾起她柔美的下頷,深深凝視着她難以說話的明眸,繼續乘勝追擊。

她臊紅着臉不敢直視他的雙眼,“很……很多點啦。”好吧,今天允許自己稍微軟弱一下,給他佔佔上風。

“就知道你不是什麼感覺都沒有。”聶青翼滿意地在她額上印下一記響吻,感覺自己又打贏了一場勝仗。

“好了,振作起來,別再把自己悶在房裏。”

“可是,以後我要怎麼出去見人……”絳棠欲哭無淚地絞扭着玉筍般的纖指,“我不要啦,外頭傳得好難聽,我絕不要踏出家門一步。”

他好笑地挑着眉,“你想想,你再怎麼慘也有我陪你呀,就算你的名聲難聽,我的也不會好到哪去,我們是半斤八兩可以作伴。”小自私鬼,就只會淨想着她自己,他可是下了很多血本來陪她的。

“都是你,反正你就是嫌我的日子太好過,不整整我你的手就癢……”她將整張小臉埋進他的胸膛裏,並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他。

“我是處心積慮要把你留在我身邊,讓你把我放在心底。”聶青翼收攏臂膀,嘆息地將常溜走不肯正視自己的她擁緊,“因爲你老是若即若離的,好不容易把你拐過來一點點,沒多久你又退離我更遠一些,我已經厭倦了那種捉不住你的感覺了,所以只好對你採取一點手段,對你下功夫展示我的決心。”

愈聽他說,反而覺得他好像也滿委屈似的。

絳棠吸吸鼻子抬首看着他,知道這個照妖鏡又開始在跟她洗腦說實話,而他說的話,又讓她提不出一絲絲的辯駁。

因爲他根本就將她攤在手掌心上,將她透視得一清二楚無所遁逃。

絳棠終於棄械投降,朝他兜出藏在心底很久的心衷。

“滿腦子繞來繞去都是你,不把你放在心底還能怎麼辦?我先說,這次我真的沒有作假不老實,信不信由你。”他以爲這兩天她心底揮之不去的那個人是誰?自從認識他後,她張眼閉眼腦子裏存的人都是他。

隱隱的一抹笑容,開始浮現在聶青翼俊逸的臉龐上,只是它太微小,她沒有察覺。

絳棠深吸了口氣,用力整理好她紊亂的思緒,暫且撇開此刻的心情,把自己的後路都想清了後,打算把一切都豁出去。

她擺出架式,以玉指頂着他的眉心,“聶青翼,你一定要對我負責,你聽見了沒有?”嫁就嫁,誰怕誰啊?反正再怎麼慘痛的事情都已發生過,不可能比現在還慘了,而且要是在這當頭還說不嫁,那她就虧大了。

“我一直都很樂意負責的,只不過……”聶青翼極力忍下有點止不住的笑意,逼自己擠出一臉爲難的表情。

她有點心慌,“只不過什麼?”糟了,他不想娶了嗎?

“你確定你真的要我娶?你不是一直都還拿不定主意不想嫁嗎?”他臉上居然還擺出一副“我想成全你”的德行。

“不。”絳棠兩指捏緊他皮癢的臉頰,得意洋洋地向他搖首,“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喔?”被捏得有點痛,他趕緊在佳人火氣又爆上來前識相扮乖。

她不疾不徐地說出她剛剛立下的偉大志願。

“我決定要嫁給你,我要讓你下半輩子都很後悔娶了我。”一時的失意不代表全部,總有天風水會轉到她這邊來。

“我不會的。”他卻笑開了。

“不會?”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不會。”聶青翼再次地重申,滿足的眼神,再三地流連在她亭勻美麗的小臉上。這個脾氣倔,性子又烈又爆的姑娘,她可能還不知道她已經在他的心底紮根多深了。要他後悔?那他可能只會後悔沒多加把勁來得到佳人芳心。

追逐她那顆芳心的過程雖是有趣,但一日沒把她牢牢的握在手心裏,他就有種不踏實的感覺,只怕她一日多變的性子,會在轉眼之間又遺忘了他,他不能再等待,他得前去擁有才行。

他偏首笑看着她,“你不知道,我等你這句願意,已經等很久了。”

爲了他的眼神,他的笑意,心底被他填得滿滿虛榮感和優越感的絳棠,很難剋制住自己這份其實很開懷,但又不好意思表露出來的心態,很不想告訴他,她正在心底最深處熱烈慶祝着。

“你知道嗎?你真的很討人厭。”她埋怨地在脣邊咕噥,伸手推他一記。

“討人厭也沒關係,只要你看得中意就行。”他捉住她的小手,執起湊至脣邊輕吻,不再掩飾臉上濃濃的笑意。

“不要看我,我在臉紅。”她嬌嗔地偏過螓首,再也掩藏不了她臉上因他而燃起的灼熱紅潮。

他輕輕攪她入懷,“我知道。”

染意遲清了清嗓子,環視了一會在場所有人後,終於在不耐煩的眼神中開口,大略地說了把他們大清早給請來大廳落坐聽講的理由。

“這件事說起來有一匹布那麼長。”意思就是她要講很久。

光是聽染意遲的這句開場白,所有齊坐在大廳裏的聶家成員們,就一致地翻起了相同的白眼。

染意遲開始叨唸出一長串的原因,“先是因爲那個不甘心的輞愛川,然後就是其他那天被絳棠控過的女人,還有在練染坊看過你們事蹟的女人,再來就是……”

“重點。”一干人等齊心按着她的肩頭拜託,“請說重點。”

染意遲撇撇嘴角,“好吧,重點就是有人要來踢館了。”

“踢什麼館?”聶青翼懶洋洋地坐在椅上打呵欠。

“那些得不到你的女人們,打算在今年的賽錦宴上用織錦來展現實力,不但想和我們聶府互別苗頭,還想順便把你搶回家。”染意遲兩眼瞟向一切禍端的肇事者。

他動作頓了頓,“她們還是不死心?”她沒說錯吧?他和絳棠都已經犧牲到那種程度了,結果還是不能讓那些怨女夢醒?

“是啊,你娘也不知道她們哪來的耐力。”兒子的名節都毀了,卻還是有人搶着要,這世上是真的沒男人了嗎?

坐在聶青翼身旁的絳棠,一記白眼隨即朝他招呼了過去,在接觸到她那既不溫和又深具威脅性的眼神後,本還想打磕睡的聶青翼,立刻變得精神抖擻。

“老孃。”他快快轉移至安全話題,“這和踢館有什麼關係?”大清早就讓逢姑娘肝火大動的話,想必他今天又免不了要哄她一頓,還是先談正事要緊。

“這回出資開辦賽錦宴的人,是輞愛川的兄長輞言川。”染意遲有些憂愁地杵着額,“輞言川老早就想證明他們輞府練染的絲紗纔是全陵第一,他想借由這場賽錦宴上所織的錦,和咱們這百年老字號的聶府一較高下。”

聶青翼哼了哼,“他想一較高下就讓他來。”連輸了那麼多年還不甘心?好,今年再挫挫他。

“可是今年咱們家沒人可織錦上賽錦宴跟輞言川對陣。”染意遲的話還沒說完。

什麼?蜀中無大將?

“沒人?”他心底猛然拉起警報,“往年不都是由你織嗎?”這些年來他們聶府不都由這個最愛做面子搶威風的老孃掛帥出征嗎?

“你娘今年不行。”她慎重地朝他搖着食指,“輞言川聘了全金陵最好的織錦娘,論手藝,我是絕對勝不了那些曾經在織造府任職過的織錦娘,我纔不要去自取其辱,我要保住我這金剛不壞的面子。”

聶青翼陰險地板着兩掌,“那傢伙長大了,也學會用手段了。”

兩府之怨也能夠讓輞言川大費周章地請來織造府的人?看來今年輞言川是志在必得,不打垮他們不甘心。可是他們這邊也真是遇上了一個難題,若是超愛面子的老孃不肯織,那誰也說服不了她去丟臉,他要上哪去找個手藝能敵得過織造府的織錦娘?

他們聶府的招牌,好像有點鬆動之嫌。

“雖然輞言川找了打手,但我也有其他人選可以頂替我出賽。”染意遲呷了口熱呼呼的香茗,慢條斯理地報出另一個替代方案。

“誰?”他倒想不出來還有誰。

染意遲的目光轉了轉,緩緩遊移至不甚理解來龍去脈的絳棠臉上。

“我?”絳棠指着自己的鼻尖。

“當然是你。”染意遲殷勤地靠在她耳邊鼓吹她,“撇去咱們聶府的名聲不說,你也不想讓那些野女人把青翼搶走,或是繼續陰魂不散的吧?”

“搶他?”絳棠相當不以爲然地用力瞪聶青翼一眼,“他別巴着我不放就行了!”這段日子來,天天黏着她、纏着她、賴着她的人是誰?

她又一副很遲疑不敢說的小人樣。“可是,外面已經有風聲了……”

“什麼風聲?”絳棠很衝地一頭栽進激將法中。

“外頭都在說,是你強迫青翼非得娶你這指腹爲婚的未婚妻,所以他才被迫承認你,日日都活在你的魔掌之下,爲了聶府的聲譽,他又不能毀婚……”

“我強迫他?”絳棠一把拉過聶青翼的衣領,指着他臉上的賊笑,“當初是他自個兒死賴着我,不肯讓我毀婚的!”到底誰纔是真正的受害者?

“喂……”聶青翼嘴角微微抽搐,“可不可以別說得那麼老實?”說得他很不要臉似的。

“你不是不要我裝虛僞?”她危險地眯起杏眸,壓低了美聲,以鼻尖頂着他的鼻尖很火大的問。

他投降地舉高兩手,“是是是……”

“絳棠,你織不織?”染意遲及時捉住這個機會。

“我……”她的意願很快便被人截斷。

“她不織。”聶青翼自作主張地爲她回絕。“輞言川愛爭名就讓他去,我不會爲了這種事而把絳棠當成輸贏的工具。”

無聊,打着兩府的名聲,實際上卻是在那邊搶人論輸贏,他又不是禮物,說送就送啊!

這陣子他才把絳棠的身子給補了回來,又變成水水嫩嫩的模樣,要是讓她去參加賽錦宴,以自尊心那麼高的她來看,她一定會設法交出完美無比的錦來參賽,到時她的心思不但不會在他的身上,她還會把爲追求完美的自己給累壞,不要,他要有個水噹噹的未婚妻可以摟,他纔不要讓自己的心血白費。

“絳棠。”染意遲飛快地推開聶青翼,直咬住絳棠仍在猶豫的片刻。“難道……你願意讓那些女人看成是個不戰而降,或是連搶回自己男人膽量也沒有的膽小鬼?你會被她們看扁的。”

眼看着絳棠美麗的杏眸裏,漾出與老孃眼裏一模一樣的鬥爭神采,嗅到一陣不對勁氣息的聶青翼,趕忙摟過好不容易已說服她不要在乎那些無謂名聲的絳棠,不準老孃又把她的好勝心給挑起來。

“老孃,你別又來那套。”想跟兒子搶女人嗎?

染意遲笑得很虛僞,“我只是在告訴她一個女人的顏面。”

“她早就沒顏面了。”他馬上打發掉她的挑撥。

“她可以靠着賽錦宴挽回。”染意遲又故意勾引着絳棠。

“織錦宴上的錦,和一般的錦不同,不但要具巧思新意,也要有超乎常人的水準,那不是絳棠一個人應付得來的。”聶青翼把絳棠的臉蛋全壓進胸懷裏,不敢讓她去看老孃那絕對會勾走她的眼神。

“她當然應付得來,她可是江南出了名的織錦娘。”

染意遲含笑地拉開他的手,開始與他搶起人來。

聶青翼七手八腳地提回絳棠,“就算她能應付得來好了,離賽錦宴只剩幾天了,要她在這麼短的時間織出能夠參賽的錦,這不是想累死她嗎?”

“有戀殊可以幫她啊。”染意遲馬上點名另外一個幫手。

“不行。”聶青翼努力按住懷裏躁動不安的絳棠。

“妻子是我的,我不要她爲了這種無聊的意氣之爭而勞累——”

絳棠用力推開他的鉗制,“我織!”

她又卯起來了,聶青翼恨恨地瞥瞪染意遲。

他該先把老孃這個內憂給解決,再去想辦法處理外患的。

“我不準再有女人來和我搶男人,我要織!”無視於聶青翼難看的臉色,絳棠豪邁地宣佈參賽。

放話毀損她的名聲?說她強迫聶青翼?還敢看扁她?她逢絳棠的頭頂又不是天生就欠人踩!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她織!

得逞的染意遲忙不迭地拍手讚揚,“說得好,這纔是咱們女人該有的志氣。”

“絳棠……”聶青翼纔想在她下定決心前拐回她,就被她惱恨的眼神給瞪個正着。

“一句話也不許說。”她忍抑着腹內飆個不停的火氣,像個復仇使者般一步步踱向他。

苗頭不對又跑不掉的聶青翼,雖然是很愛看她這張氣得紅嫩又可口的俏顏,可是她那一火起來就要收拾半天的脾氣,他實在是不愛領教。

“你剛纔說什麼?無聊的意氣之爭?你們男人哪懂得什麼女人的難處?”她惡形惡狀地逼近他,白玉般的纖指直戳在他結實的胸膛上。“也不想想是誰引來那些野女人來和我挑戰的,我會這麼難做人,還不是你害的?”

“我……”正義之師還沒伸張己見,另一道幫腔的圍剿聲就接過他的話尾。

染意遲與絳棠連成一氣,“說到底,就是你不好好擺平那些女人,纔會讓絳棠這麼辛苦受難。我就說,男人都是這麼自私自利,只會把爛攤子留給我們女人去收。”

在兩個與他都有切身關聯的女人惡勢力合力圍攻下,素來牙尖嘴利的聶青翼,忽然覺得發音有點困難。

“戀殊……”聶青翼回過頭,很希望此刻能夠得到她的奧援。

戀殊忙揮着手,“我在火線之外,不要叫我。”

“表姨,你放心吧。”絳棠義薄雲天地拍着她的肩,“我不但會保住咱們聶府的招牌,我還會把那些女人都給壓下去,你儘管等着。”

“好極了,我馬上派人去幫你準備你要用的工具。”

深諳見好就收之道的染意遲,得令後立刻小跑步地去辦事。

“老孃!”聶青翼來不及追回她的身影。

絳棠順便一腳把他踢出門外,“給我去練染坊工作,少來這裏管我們女人的閒事!”

戀殊搖首看着這個本性盡現的姐姐,覺得她雖是變得活潑多了,但也粗魯多了。

“姐姐,你確定?”她合上門,轉頭問着。

絳棠緊握着雙拳,“我要一次徹底解決那些老是趕不完的女人。”聶青翼趕不路那些女人,那麼就由她來趕。

“你不是一向都不在乎姐夫的行情嗎?”戀殊偏着頭懷疑的看着她。

“情況不同了。”她的聲音變得有些遲疑,也有些曖昧。

“怎麼不同?”戀殊忍着笑意,別有用心地逗着她。

她的秀臉不爭氣的泛紅,“因爲……”

“因爲不再覺得姐夫很噁心了?讓出去,會捨不得是不是?”戀殊挨在她的身側,笑眯眯地盯着她紅豔的臉蛋。

絳棠輕擰她的小臉,“多嘴。”

“看樣子我可以期待有個貨真價實的姐夫了。”戀殊摟着她的腰撒嬌靠在她的身上,露出等待已久的微笑。

唧唧復唧唧,月上柳梢頭的時分,聲聲復聲聲地自織錦房傳出束綜提花機規律的打緯音律。

以上回聶青冀贈她的梅色絲做經,上千種彩絲做緯,絳棠的一手執着小梭,纖手隨着小梭來回在花紋絢麗、組織複雜的錦面滑曳而過,她抬起另一手整理着機面綢密宛如無絲毫縫隙緯絲,在經緯的交錯之間,一幅在她所織過的錦物中,梭工最是困難、構圖最龐大的彩錦正逐漸成形中。

織娘、織娘,織錦數日下來的絳棠,可沒有天上那個織女邊織着布邊想念牛郎的心情,若織女所等待的是牛郎,那麼她心底現正念着的人,則是對她而言比較類似大野狼和牢頭,卻又炙手可熱的聶青翼。

代她把累壞的戀殊送回房裏去睡後,踏着細雪,聶青翼又悄聲地來到她的身後,惱怒地望着她織錦的模樣。

在燈火漸暗,絳棠忍不住頻揉着酸澀的雙眼時,他站至她的身後,挪開她揉眼的小手伸高她的下頷,讓她盛住一個愛憐和飽含怒意的吻。

“爲什麼賭氣?”他冷清的在她頭頂上質問。

“我不想讓人看扁……”望着他臉上她從沒見過的慍色,絳棠有些心虛地頻轉着素白小手。

“你就只在乎這個?”他的面孔更是嚴峻嚇人得讓她不敢抬起頭來。“說,你幾天沒睡了?”

絳棠把頭壓得低低的,“人家……人家又不累嘛。”

“你只需管我怎麼想,別人如何作想你管不着。我帶你回房休息。”聶青翼掃去她手上的小梭,一把將她抱離束綜提花機。

“我還沒織完……”她掙扎着要下地。

“你累壞了。”他眼底有着濃濃的指責和不容置疑的威脅。

“你……你管我,你很雞婆耶!”很心虛很害怕,但又怎麼也不想打退堂鼓,在找不到藉口後,她乾脆硬着頭皮試圖頂撞他的脾氣。

聶青翼的兩眼眯成一條窄窄的細縫,“做人是要量力而爲的。”

“爲了我自己、爲了聶府的名聲,我就是不想輸給她們怎麼樣?”她驕蠻地把頭一甩,芳脣曉得高高的,擺明了和他耗上。

他冷瞪着她死拗性子的模樣,“說來說去,你還是爲了名聲而做人?”欠水的女人,太久沒被他澆了。

“那是因爲屬於你的東西又沒被人槍過。”他哪知道那種被搶的感覺?他的心底當然不會酸,但她已經悶在裏頭酸很久了。

他愈說愈惡毒,“又沒人敢搶你。”誰敢搶這個表裏不一,騙死人不償命的女人?

她氣息猛然一岔,熱辣辣地衝着他的鼻尖把話頂上。

“對啦,我的行情是沒你好、沒你俏,不滿意的話,你於嘛不去挑外頭那些等着你欽點的花花草草?”誰不曉得他聶家大少不愁女人?想要他的女人金陵城俯拾皆是,而她還不知道應該排第幾個纔對!

“再說一次。”聶青翼開始想捏斷她那白嫩纖細的頸子。

他冷靜的警告,比什麼火爆怒嚷都來得嚇人和恐怖。

絳棠瞬間緊急停止已經梗到喉間的爆嚷,只能硬生生的把它們都吞回肚子裏去,緊抿着小嘴,大氣也不敢吭一聲地望着他已經愈變愈陰沉的俊容。

視線全部被她佔據住的聶青翼,沸騰的火氣因她這表情馬上被加熱至頂點,在他的胸臆裏滾滾翻騰。

太過份了,竟然對他擺出一副小媳婦的樣子,這叫他要怎麼不去在意她那雙隱含着淚珠的杏眸,頻頻啃咬的柔軟芳脣,和自她身上傳來的顫抖?

女人永遠都有她們藏在暗裏的手段,而扮小裝柔弱,這招偏偏又對他很受用。

真是欺人太甚,難道他連扮一次壞人的權利都沒有?

“走。”聶青翼懊惱地深深吸吐,腳下一轉,“既然你不累也不想睡,那我帶你出去透氣。”

“可是我……”

“工作不會跑掉,別管它了。”他冷掃她一眼,獨裁地把她的抗議全都扔到腦後。

很會看人臉色的絳棠乖乖地閉上嘴,任由他將她帶到另一個她不常去的庭院裏,在面對一園景緻角度最好的廊上坐下,把她圈進懷裏用厚重的外衣將他們兩人都包裏起來。

無心賞景的聶青翼,在接觸到她那雙冰冷的柔荑時,濃密的劍眉又不禁深深緊蹙了起來。

“看你的手。”他邊搓暖她一雙指尖都紅腫不堪的小手時邊數落,“才幾天的工夫,你就弄成這副德行。”

“織錦本來就會這樣嘛……”心底雖然有點暖洋洋,但絳棠還是不敢挑這當頭再去挑戰他的怒氣。

“織完這次後就不準再織,我要把那些織錦的東西全收了。”聶青翼將她的雙手握進溫暖的大掌裏,悶悶不樂地把下巴靠在她的肩頭上。

“呃……嗯……”看情形,目前好像是沒有商量的餘地。

嗅着她的髮絲濡染了空氣中的梅花香味,聶青翼滿腹的火氣悄悄降了下來,尤其懷裏的佳人又難得乖得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綿羊,他就怎麼也找不回再與她發火的念頭。

她說她有他這一號剋星,可是她不知道,他也有她這個喫死他脾氣的小魔女。

“你……還在生氣嗎?”跟他比起來,她發現她的性子算是很好了,哪像他這道狂風,要是真被他給狠狠掃過,她一定會被修理得從頭到腳亮晶晶。

他裝出惡臉,“那還用說?”

“需不需要我來哄你一下?”絳棠在他懷裏轉身,仰起小臉朝他綻出甜笑。

“你也知道要來哄我?”總算有點良心了!

她的小手緩緩摸索上他的頸間,花樣的脣輕輕撫過他皺得緊緊的眉心。點過他那會兇人卻又深邃的雙眼,柔吻過他兩頰的線條,他卻按探不住地拉下她的臉龐,將她甜甜的笑意全都納攏在他的口中,急躁又深切地汲取地遠勝寒梅的沁心香氣。

她像個嘗罌粟嘗上癮的人,不知該怎麼離開這張讓她迷醉忘返的脣,她喜歡他佔有的懷抱這般摟緊她的感覺,他在吻她時糾纏的灼熱氣息,以及他眼底時常藏有的一點寵溺,一點帶笑的愛憐。

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他怎麼變臉,他都是個及格的情人。

他的吻,有種春天的味道,和纏繞不去的梅花香……

梅花香?絳棠忍不住睜開眼,怔怔地望着庭院裏那株在月下雪光之間靜靜盛綻的梅樹。

“怎麼了?”勾不回她的甜吻,聶青翼只好順着她的眼光看去。

“我沒注意過府裏有株這麼大的梅樹。”好巨大的梅樹,想必樹齡定有很多年。

“自我有記憶起,那株梅從不曾開過一次花。”聶青翼轉着眼眸回想,“但在你來的那一天,它卻在枝頭上結滿了花苞,不久後,它就一直盛綻到現在。”

她的眼神有點迷茫,“它好像我夢裏的那株梅。”

“夢裏?”他轉過她的臉龐。

“我夢裏有一株像它這麼魁梧碩大的梅。”都已經夢了那麼多年,她老早就記清楚那個悲慘夢境裏所有的人事物。

聶青翼的聲音忽地變得有點急切,“什麼樣的夢?你再說清楚一點。”

“我說了你不可以笑我喔。”她有些猶豫地看着他。

“好。”他直點頭。

“在我的夢裏,我是一株梅的花靈,我的花身就像是那株梅樹一樣。而且在夢裏,有個王母後花園裏的雞婆仙郎,每天都對我的花身澆水。”

聶青翼的眼眸忽地亮了起來,不可思議地看着懷中的人兒。

她邊說邊訴苦,“而且那個雞婆花郎不只是澆我水而已,他還害我變成了天界裏最巨大的一株梅樹,並且讓我得了懼水症,所以我纔會……”

聶青翼的心神並沒有集中在她的話尾上,只是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雪似的容顏。

“你在想什麼?”他不會是不相信吧?

“我也有個夢中人。”沉默了許久後,他滿面笑意地放口。

絳棠很懷疑,“你也有?”怎麼這麼巧,大家都有可夢的夢中人?

“嗯。”聶青翼興高采烈地揚揚眉,“而且,她還有個名字。”

“叫什麼名字?”她抖了抖身子,窩在他的懷裏取暖,漫不經心地問着。

“歲寒。”

絳棠的動作驀地中止,緩慢地抬起頭來,一雙美麗的杏眸睜得老大,直直瞪着他那愈笑意惡質的笑容。

“你……你……”她結結巴巴地指着他。

“難道你從不覺得……”他壞壞地將臉湊近她那震驚的小臉,“我和某個人長得很像?”夢裏的歲寒,可和她姑娘長得像極了,所以才讓他第一眼就看中她。

“你……你是那個叫澤雨的?”這怎麼可能?怎麼從沒有人告訴過她噩夢真的會成真?

他優雅地頷首,“我很可能就是你口中的那個雞婆仙郎。”嫌他雞婆?好,記下來。

夢裏整她多年的仙郎,是她眼前的這個未婚夫?

從未聯想過他與澤雨面貌的絳棠,有點禁不住這個打擊,無法否認他們的長相愈看愈像,就連這種壞到骨子裏的賊笑此刻看起來一模一樣,更別說他們都有雞婆的共同舉動,和愛澆花灌水的惡習。

她究竟是哪一世忘了要燒香?老天爺居然這麼整她。

“孽緣啊……”絳棠無語問蒼天地趴在他胸口哀哀長嘆。

聶青翼則是撫着發,“難怪我一看見你就覺得手癢。”

“我們居然都在彼此的夢裏……”她垮着小臉,很想知道夢裏的情境究竟會怎麼發展下去。“後來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我會在這裏見到你?”

“我也不清楚,我還沒夢到後面。”聶青翼也跟她一樣不解。“也許繼續夢下去就會知道原因。”

絳棠很哀怨地抿着小嘴,“意思就是我還要繼續被折騰。”

“我已經很剋制了。”他很忍讓地向她聲明他已經有一陣子沒再那麼做了。

“夢裏沒有。”就算現在他手下留情,但回到夢裏,那個澤雨纔不會讓她好過。

“別又自艾自憐的。”他心情甚佳地在她耳邊勸哄,“會在同一個夢裏,又能結爲未婚夫妻,這代表我們倆有緣,別人連修都修不到,你應該高興纔是。”

她壓根就不同意,“話都是你在說。”他又不是受苦的一方。

很不想因她那表情而產生罪惡感的聶青翼,摟着她直叫她別又往牛角尖裏鑽。

“拜託,你沒有那麼委屈好不好?”他在夢裏夢外對她的愛意,換來的就是她這副苦瓜臉,他這個好人才做得真不值。

她質疑的音量馬上揚高,“嗯?”

“好吧,你只是很可憐而已。”他勇於承認地垂下頭。

“總有一天我會跟你都討回來。”絳棠不甘心地揉着他的兩頰,巴不得能先咬他一口來清夢裏的帳。

“對,總有一天。”他笑笑地拉下她的手將她緊擁在懷,“你還要伴我一輩子呢。”夢裏的他雖然受挫,但他現在卻是幸福得意。

看他臉上又恢復了笑意,絳棠算了算時機,以爲他現在一定會很好說話,於是很不怕死地把從剛纔窩在她心頭的事,趕快趁着他還在笑的時候討回來。

“那個……關於織錦的事……我真的以後都不可以再織嗎?不要啦,那會很無聊的,你確定你不要改變下心意?”

“逢絳棠!”又欠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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