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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朝霧》 / 駱沁 / 第8章 / 共11章

經過幾天來連日的奔馳,坐騎早已呈顯疲憊狀態,加上水糧也必須添購,因此在經過一個規模較大的城鎮時,谷允臣和朝霧並沒有像以往那般用完飯就急着趕路,而是在大街上逛着,挑選所要買的東西。

“在這兒等我。”

谷允臣丟下這句叮嚀,牽着準備汰換的馬匹和馬販上馬廄挑馬去了,留下她一人在外頭等候。

走到廊檐下靠着石階坐着,朝霧托腮,怔怔地看着大街上行人熙來攘往,向來清澄透亮的美眸此時卻籠着一層淡淡的黯然。

她不懂他在想些什麼。從那一夜起,他總有意無意地將話題轉到谷允臣身上,總語帶保留地暗示她誤會了谷允臣的爲人。她不懂,她真的不懂!他若有心和她廝守,應該會希望她對谷允臣死心纔是,而不是像他現在這樣,好似在說服她回去谷家。

她傻嗎?朝霧咬脣,思索着這個問題。他從不曾表露過對她的感情,她就交出了一切,包括她的心、她的身子,她決然地掙脫谷少夫人的束縛,這麼的義無反顧,她不傻嗎?

可,就算傻也無所謂,她只想傻得值得!但他的態度帶着難以察覺的推諉,讓她覺得好不安……

“好心的姑娘,請賞點錢吧,我兩天沒喫飯了,求求您……”一隻小手託着缺了角的破碗,怯怯地伸到她的眼前。

從思忖中回神,朝霧微怔,一抬頭,那孩子的模樣讓她驚訝得擅口微啓。

他瘸着的右腳用髒布條裹着,小小的身子用一根粗糙的木棍撐着,身上的衣服滿是補釘,連補釘上頭都還有補釘,已經看不出衣服原先的料子是什麼顏色。

老天!他父母沒顧着他嗎?竟放他如此受苦?朝霧連忙翻找放在石階上的包袱。“拿着。”她把之前買的白饅頭拿了出來,一股腦兒地全塞到他懷中。

看到那些白嫩嫩的饅頭,小叫化眼睛都亮了,激動地直點頭道謝。“謝謝姑娘,您真是太好心了……”

“你坐在這兒喫,等我,我馬上回來。”沒讓他道完謝,朝霧一把拉他往石階坐下,急急拋下這些話,提起裙襬便往方纔谷允臣消失的方向奔去。

留下小叫化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又愣愣地看着手上的白饅頭,不知所措地搔着耳朵。

這姑娘是怎麼了?***

谷允臣纔剛從馬廄踏出,朝霧急急奔跑的模樣立刻映入眼簾。

他才離開一下子,又發生什麼事了?谷允臣淡淡一笑,緩步朝她走去。

“怎麼了?不是讓你在大街等我?”

沒回答他的問題,朝霧直衝到他面前才停下,連氣都還沒緩下,就直直地伸出了手。“給我銀兩!”

一路上的花費都是由他支出,這還是她第一次伸手向他要錢。看着她氣喘吁吁的模樣,谷允臣好奇地挑眉。“你要銀兩做什麼?”

“你先給我就是了!”怕那個小孩走掉,朝霧着急不已。

“多少?”明白她的性子急,谷允臣沒再多問,將碎銀倒在手上,準備數個數兒給她。

“都給我。”不料她卻整把一抓,頭也不回地往來時路奔去。

望着自己還攤在那兒的手,谷允臣有些啼笑皆非。他曾幾何時,又淪落爲錢莊了?__從馬廄牽馬走出的小販,見狀不由得咧了嘴笑。“大爺,尊夫人是吧?可有精神呢!”

“是啊!”谷允臣淡淡一笑。可不是?若不這麼精力充沛,她也就不像她了。“老闆,謝了。”他接過馬繮,微一頷首,轉身走向大街。***

“喏,這些都給你。”

正咬着饅頭的小叫化一見剛塞進手裏的銀子,兩眼頓時瞪圓了,剛吞下去的饅頭梗在喉頭,他連忙捶胸,好不容易纔將那塊饅頭嚥了下去。

“給我的?”他不敢相信地眨着眼,怕是在作夢。平時都只能分到些剩羹殘餚,得不到東西反捱一頓打更是家常便飯,能得到這些白嫩嫩的饅頭就已是天上掉下來的,更何況是這些白花花的銀子?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小叫化慌忙將銀子揣進懷中,手忙腳亂地仆倒在地,感激涕零地朝她直磕頭。“姑娘,您心好,一定好人有好報……”

只不過是些碎銀,竟然值得行動不便的他這麼拼命磕着。“快起來,別說這麼多。”朝霧咬脣,趕緊上前將他扶起,心裏不禁覺得難過。

她一直以爲有個貪財無情的父親已是最大不幸,可普天之下,比她不幸的人比比皆是。她至少衣食無虞,還有心思在那兒計較父親爲了利益將她嫁了,而他們卻是窮困到只能煩惱下一餐飯的着落。

“我……我可以把饅頭帶回去給弟妹喫嗎?這些我……我喫不完……”連喫了一半的饅頭都珍惜地緊握在手,小叫化用衣襬兜着饅頭,看着她怯怯地問道。

“嗯。”朝霧點頭,看到小叫化興高采烈地一拐一拐而去,心裏更覺難過。那些碎銀能讓他們一家撐得了多久?

谷允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緩緩地走到她身旁。

“這是你第一次看到乞丐?”他彎身抬起爲了拿饅頭而被她翻得亂七八糟的包袱,開口問道。

他的語氣像是見怪不怪……朝霧低問:“這樣的人很多嗎?”

他們總是急着趕路,鮮少在城鎮停留,也難怪她至今都不曾看過,這對不曾見識過貧富差異的她,該是個意外的衝擊。谷允臣沉默了一會兒,而後回答:“看地方,通常各地都有。”

“他只是個孩子……”腦海中浮現那孩子驚怯又滿足的神情,她的心覺得好沉重。

他要怎麼跟她解釋人世的不公?要怎麼解釋她的善良只會使她更感到無能爲力?谷允臣無聲輕嘆口氣,轉身把東西掛至馬背上的皮囊。“來吧,你把饅頭給了他,我們得再去買些,不然路上沒得喫。”

冬天要到了,那些錢夠嗎?擔慮地望着那個小叫化離去的方向,朝霧咬脣,突然拉住他的袖子。“你還有沒有銀子?”

“你還想幫他?”停下了動作,谷允臣擰眉。“你光是給錢是幫不了他們的,等你離開,他們錢用盡後,一樣又會回到原來的生活。”

“我不管以後,至少我幫得了他們現在!”被他拒絕,朝霧急得發怒。“那小孩那麼可憐你都能袖手旁觀,原來你這麼沒有憐憫心!”

“我不是沒有憐憫心,而是憐憫心要用對地方。”谷允臣試着說理。有很多事,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交代完全的。

“幫他又有什麼不對?”朝霧怒聲反駁。“他連飯都沒得喫,難道要眼睜睜看他餓死,這樣憐憫心纔算用對地方?”

谷允臣眉宇擰起,但一對上她指控的眼神,他知道,不管他再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也罷,就讓她親身去體驗真實的殘酷。

“拿去。”他從懷裏掏出銀兩,交給她。

朝霧這才展露笑靨,拿着銀子,急忙朝小叫化消失的方向追去。

人在哪兒?轉過街角,她尋找着他小小的身影,突地,她渾身一震,僵立地看着那個孩子靈活地在大街上直直往前奔去。

谷允臣牽着馬來到她身後。那孩子拙劣的僞裝沒瞞過他的眼,他早料到會有這樣的狀況。“我們該上路了。”手輕放上她的肩,他低聲道,沒說任何會加深她難過的話。

她的心,彷彿被人當場踐踏。朝霧握着銀兩的手收得死緊,心和被銀子弄疼了的掌心一般疼。

上路?不!她不要就這麼認了,她的同情不要浪費在那種人身上!震驚被逐漸升起的怒火掩蓋,朝霧搖頭。“不要!我要把那些銀子拿回來!”她轉身就要追去,卻被他拉住。

“只是一些小錢,趕路要緊。”谷允臣勸道。

“不是錢的問題!他騙了我,他怎能這樣騙人?”憤怒的淚湧上眼眶,朝霧咬脣,用力甩開他的手,急急迫了上去。

那被用力甩開的感覺,像火一樣,烙着他的掌,她的怒吼,不住在腦中盤旋,谷允臣仰首望天,不禁想,他瞞着她的事,該比那乞兒更嚴重上多少倍?

他無聲輕嘆口氣,將馬綁在廊柱上,隨後追去。***

憑着一股怒氣,朝霧跟進一條小巷道內,來到了一閒破舊小宅前。

是這兒嗎?因追得太急而喘息着,她打量那間看似廢墟的屋宅,再看向眼前少了一邊,而另一邊也搖搖欲墜的斑剝木門,急欲宣泄的憤怒,稍稍消退了。

那孩子……住這種地方?再次環顧四周,她微一躊躇,才提起裙襬悄步走了過去。

“饅頭!有饅頭!”才一走近,孩童興奮的喊聲立刻傳來。

朝霧探頭朝聲音來源望去,只見三、四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手拿着饅頭,興奮地又跳又叫。

“慢慢喫,小心別噎着。”方纔街上的那個小叫化看着他們喫,滿足地笑着。

“有饅頭喫,就算噎死我都甘願!”一個孩子嘴裏塞滿了饅頭,含糊不清地笑道,又努力地喫了起來。

看着他們,朝霧不自覺地紅了眼眶,腳像生了根似的,怎麼也邁不出去,那些話,讓她心酸得想哭。

隨後而至的谷允臣靜靜地來到她身旁,輕輕握住她的手。

朝霧看着那些孩子,視線在他們瘦削的臉上一一掠過。那孩子裝瘸,也只是爲了多要些東西給弟妹們喫,她又怎能苛責他了。

“假如不給他們錢,還有什麼方式能幫他們?”緩緩地,她開口,語裏帶着難掩的哽咽。

“讓他們學着工作,學着自己養活自己。”谷允臣道,停了會兒,才又續說:“但有的人已習慣乞討過活,根本不願以勞力換取溫保,你若這麼做,很可能也會遇上這種情形。”

“不做,又怎麼知道?”握緊他的手,朝霧回頭看向他。“你有辦法幫他們嗎?”

被她用祈求的眼神望着,他能拒絕嗎?谷允臣淡淡一笑,點頭。

他是如此地守護着她,爲什麼她還會覺得不安呢?她實在是太不知足了!感動填滿了胸臆,朝霧對他揚起溫柔的笑,才放手往屋裏走去。

看見陌生人,原本笑鬧着的孩子們全停了下來,一雙雙的眼淨是盯着她瞧。

“剛剛看你在大街上跑得還挺快的,追得我喘吁吁,差點追不上。”朝霧走到那孩子面前。“你的腳完全沒事,對不對?”

被當場拆穿,那孩子尷尬地紅了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騙您的……”

朝霧搖頭笑笑,又問:“你們爹孃呢?”

“都死了。”他回答,難過地低下頭。其他孩子聽到了,也難過地癟起嘴,就快哭了出來。

他們都還那麼小,最大的也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光給他們錢,真的幫不了他們。朝霧抬頭看向谷允臣,朝他招了招手。

谷允臣走到那孩子面前,看着高度及胸的他。“假如我讓你們有個落腳的家,能夠求得溫飽,但代價是你和你的弟妹必須幫人忙,你肯嗎?”

“肯!我們肯!”話還沒聽完,那孩子已經拼命地直點頭,抓着谷允臣的衣袖跪了下來。“我弟妹很聽話的,他們能做很多事,真的!”他再三保證,激動得眼淚直掉。只要能安定下來,就算把自己賣了也願意。

“我們知道,快起來!”朝霧連忙將他拉起。

“我之前也想要工作賺錢,可人家都嫌我髒,說乞丐的手腳不乾淨,不肯要我……”憶起之前的委屈,他忍不住哭了起來。“我們真的會很努力的,相信我們,大爺,我們真的會很乖的……”

朝霧難過地咬脣,眼淚忍不住落下。世上還有多少像這樣的人?一些不想努力的人,造成了大部分人對乞丐的誤解,就像眼前的孩子們不是不努力,而是沒人肯給他們機會。

“連你也哭了,誰來幫我安撫他們?”谷允臣脣邊噙着抹笑,朝她溫柔說道。

朝霧此時才發現,那些孩子早已哭成了一團。她破涕爲笑,用力抹去眼淚。

“別哭了,不然大哥哥就不帶你們去了。”話纔出口,原本此起彼落的哭聲立即沒了聲響。朝霧不由得揚起脣,好笑中又帶着心疼。這些孩子真的苦怕了……

“跟我來。”谷允臣一笑,朝他們招手,轉身往屋外走去。

“快!大弟拉着小妹!”那孩子急道,自己拉着小弟,小跑步地追了出去。

那像母雞帶小雞的樣子,又逗笑了朝霧。這一路上,她總算做對了一件事。脣畔揚起滿足的笑,她邁步跟上。***

繡着“谷”字的布旗在風中微微飄動,進出鋪子的客人絡繹不絕,顯示了生意興隆的景象。

在看清布旗上的字時期霧臉色倏地一變,硬生生地停下腳步。

發現她停步,帶頭的谷允臣回頭。“怎麼了?”

“爲什麼要來這兒?”朝霧咬脣,下意識地不去看那會令她心慌的布旗。他該知道她對谷家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爲何又帶她上谷家的分鋪?

谷允臣嘆了口氣。“在這兒等我。”他對那些孩子低聲道,隨後走到她的身邊。“你在害怕些什麼?”

“我怕他們知道我的身份,我怕他們會把我送回谷允臣身邊!”朝霧握拳,擔慮盈滿了心。爲什麼他不怕?爲何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你還不信我嗎?”淡淡一笑,谷允臣握住她攢得死緊的手。

原本這一路上他都不想上谷家產業的分鋪,怕會引來盛大的歡迎,如今,是爲了她的要求,他才願意冒着被認出是谷龍臣的可能性,卻反倒讓她懷疑起他了。

“我不是不信你……”朝霧搖頭,紛雜的思緒讓她不知該如何說起。“難道除了谷家,真沒有其他法子了嗎?”

“我不曾到過這個城鎮,除了谷家,我不信任任何人。”谷允臣柔笑,安撫她的不安。“難道你要我將這些孩子交給連我自己都不信任的人嗎?”

朝霧猶豫不決,看看那個“谷”字,再看看那些孩子,最後望向他。“真的不會泄漏我們兩人的行蹤?”

谷允臣一笑,知道她已答應。“不會,我保證。”

朝霧咬脣,點了下頭,隨即又急急說道:“不過,我不過去,我在這裏等你。”

“別又惹什麼事,知道嗎?”拍拍她的手笑道,谷允臣轉身走向那些孩子。

只見他不知跟那些孩子說了什麼,孩子們全轉過來朝她揮手。朝霧一笑,也揮手回應,目送他們進人谷家分鋪。

都到祁山附近了,希望不要有什麼事情發生。看着那間鋪子,朝霧輕嘆口氣,然而沉凝的心,卻半分也輕快不起來。***

亮出谷家主事階層才得以持有的特製令牌,谷允臣毋需透露真正的身份,即已將孩子們的事交代妥當。

“這位公子,請喝杯茶吧!”吩咐人將孩子帶到後頭安頓,掌櫃上茶招呼道。

“不了,我還有事。”谷允臣搖頭,抱拳一揖。“那幾個孩子就麻煩你了。”

“自是當然,自是當然!”掌櫃忙不迭地回禮,直打包票。“京城來的命令嘛,哪有不辦好的道理?放心,在這兒,不會虧待了他們的。”

“那我就先告辭了。”微一頷首,谷允臣轉身往外走去。

”這位小哥,請問你們少東谷允臣谷公子有沒有到這兒來過?”

在即將邁出門外時,櫃檯旁傳來的問句頓住了他的腳步。谷允臣回頭,只見身着一襲素白衣裳的年輕女子正對着一名夥計問着。

“少東?”夥計擰了眉,直搖頭。“怎麼可能?京城到這兒有段路呢,咱少東從沒來過。”

“他最近可能會上祁山,我想假如他有來的話,應該會經過這裏。”女子蹙眉道。

谷允臣微眯着眼,精銳的眼神不着痕跡地在她身上掠過。她是誰?爲何知道他要上祁山?就連家裏的人都不曉得他正往祁山前進的事。

“沒呀,沒聽說。”夥計還是搖頭。

“對不起,打擾了。”女子微一頷首,轉身朝門口走去。

“請問姑娘找谷允臣有什麼事?”在她經過他身邊時,谷允臣開口。

女子聞言停步,疑惑地看着他。“請問您是……”

“借步說話,可以嗎?”谷允臣一笑,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女子猶豫了下。“可以。”她點頭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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