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子愈近新年,每家屋宅總是要忙碌的。
在應採兒居住的這處蓮院裏,自然也不例外。
徹底打掃是必然之事。即便是平日時,關爺怕採主兒身子不好,窗欞、傢俱、角落裏,原本就不許染上一丁點灰塵。
但是,過年嘛,哪能不再更賣力清掃過一回呢!
而廚房裏的丫鬟和廚娘們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年糕、燻魚、臘肉沒有一樣是少得了。
但是,在這樣一個衆人皆忙碌不已的日子,應採兒卻坐在書齋裏,莫可奈何地聽着授課夫子滿口的長篇經論。
她哪定得下心嘛!早上才和廚娘討論過竣天大哥愛喫的菜色,還把大哥去年誇過好喫的滿人食物凍餑餑,也加到了年菜裏。
現在的她,只滿心叨唸着竣天大哥這幾天要過來蓮院之事,沒有假裝昏倒,溜到廚房裏湊熱鬧,就已經算是給足夫子面子了。
「爲師今日瞧你心不在焉,今日的授課便到此爲止。」夫子看着木簾後一徑發楞中的女學生,他不以爲然地長嘆了口氣。
「謝謝師傅。」應採兒的眸倏地水亮了起來。
「你自個兒待在書齋裏,把今日上過的課全默出來,方準出去。」夫子拿著書冊,坐到了暖爐邊。
應採兒嘴裏默著書,眼尾則不停地往夫子的方向看去。
哈哈!
一見夫子打起了盹,她便倏地起身,一溜煙地從書齋的偏門溜了出來。
「好冷!」
應採兒才接觸到書齋外的冷空氣,整個人便瑟縮地蹲在雕花遊廊的木柱邊,冷到動彈不得。
啊,她忘了把大哥爲她新添制的秋香色羽緞斗篷也一併帶出來了,待會兒一定又要捱罵了。
應採兒急忙左右張望,發現四周連一個姊姊都沒有,就連秋荷都忙着去準備過年的用品了,她這才放下了心。
應採兒仰頭看着紛亂的雪花、看着霧濛濛的天色、看着遠方的黛青山色……看了纔不過一會兒功夫,她就覺得無聊了起來。
自己平時只要少穿件衣服,就會有一排姊姊們跟在身後斥喝着。有時候,自己邊跑邊偷瞄着後方那一串糉子似的人,都覺得好笑。
結果呢,她現在連個陪自己說話解悶的人都沒有,還真不習慣這樣的冷清哩。
其實,她也很想幫忙準備年節用品啊,誰讓姊姊們不讓她進廚房嘛。
「誰讓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應採兒邊嘀咕,邊打冷哆嗦。「應採兒啊、應採兒,你別又生病給大家惹麻煩,就是萬幸了……好冷喔。」
應採兒把自己縮成一顆圓球,看着地上一片皚皚白雪。
她好想竣天哥哥和少謙哥哥喔!呃──可能自己想竣天哥哥多一些吧。
秋荷說她與竣天大哥之間,就叫做緣分。是啊,喜歡哪個人多一點,少一些,總是由不得人嘛。
這就像她明明已經不是孩子了,卻偏好喫糖是一樣的道理吧。
應採兒從右邊口袋裏,掏出一小盒的玫瑰蜜糖球──這是昨天竣天大哥差人送來的。
糖球甜而不膩,含在口中甚至還有淡淡的花香味道,好喫極了。
她迫不及待地拿了一顆玫瑰蜜糖球到脣邊,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微笑了。
應採兒低下頭,伸手摸了摸腰間口袋裏的另一隻錦緞摺扇套子。
大哥會喜歡她做的這個小玩意兒嗎?
應採兒低頭看着手指頭上那些尚未完全癒合的小傷口,用力眨了幾下因爲熬夜趕工而痠痛的眼。
眼珠子又熱又痛,不知道用冰雪敷一敷,會不會舒服一點?
她異想天開地半趴在迴廊地板上,伸手在廊道邊的地上掬起一掊潔白的雪,把雪密密地蓋在眼睛上方。
「冷、冷──」
應採兒吱吱尖叫着跳起身,用力抓開臉上的雪漬,小臉卻已然被寒雪凍出了兩團紅痕。
「應採兒,你在做什麼?」
關竣天才走至書齋外院,看到的便是她這麼一副猴子般又叫又跳的調皮模樣。
「竣天大哥,你……回來了……」
應採兒雀躍地跳起身,臉上的殘雪卻同時從臉頰漫入頸間,冷到她連話都說得猛打冷顫。
「你現在不是應該坐在書齋裏讀書嗎?」利眸才瞪向她毫無血色的脣,濃眉旋即狠狠一擰。這丫頭是天生要讓人擔心的嗎?
關竣天加快了腳步,迅速地往她的方向移動。
「大哥,我……我……」喀喀喀,她冷得牙齒直打顫,揉撫着自己的臉頰,卻溫熱不了自己的身子。
「把這披上。」關竣天伸手欲解下身上的灰狐大氅。
「不用了。」
應採兒搖着頭,在大哥還沒開口罵人前,一溜煙地便鑽入了他的灰狐大氅裏,把臉直接埋在他溫暖的胸膛上。
「這樣不是比較快嗎?」一雙小手自然而然地環在他的腰間,她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大哥好暖和噢!」
關竣天瞪着懷裏的小人兒,連呼吸都變得刻意緩慢了。
懷裏的採兒,是他的採兒,卻也是一個姑娘家,那柔軟的身子觸感,那芬馥的少女芳香,是會讓人想入非非的。
「你現在這模樣成何體統?!」關竣天嗄聲喝道,大掌握住她的肩膀。
「反正沒人瞧見嘛,嘻。」應採兒偎在他胸膛上,揚起頭,對他燦然一笑。
關竣天胸口一窒,他抿緊脣,硬生生地將她推到一臂之外。
應採兒咬住脣,可憐兮兮地想再度偎入他的懷裏,可大哥不許!
她賭氣地別開頭,手臂卻仍然緊擁着大哥的灰狐大氅。
「大哥,你變了。」應採兒委屈地抿着小嘴,把脣瓣抿得殷紅如火。「你以前不會推開我的。」
「你以前是個小娃兒,我沒有必要對你有什麼男女之防。」他沈聲說道。
這一、兩年來,採兒的樣貌愈發地有女人味,面如敷粉、眼如波明,身段嫋娜,舉手投足間的美媚,就連丫鬟們都經常看傻了眼。
而他撇去經商的才能之外,也不過就是個普通男人。
「可你前幾天才說我還是個小娃兒。」應採兒揚着一雙黑白分明的美目,不忘拿他的話來堵他。
「在我心裏,你永遠是個小娃兒,可別人眼中的你是個姑娘了。是故,你實在不該再有方纔那般的親密之舉,那會引人非議的。」
關竣天攏緊她肩上的披風開襟,望着她在毛裘映襯下更顯得出衆的瓜子小臉。
「我何必在意別人的目光?別人又不是我的什麼人。」應採兒不以爲然地說道,一個箭步上前,二話不說地就緊緊摟住他的手臂。「可你是我的竣天大哥,你就是不應該、不可以推開我!而且你擔心什麼嘛,這蓮院裏還有外人嗎?」
「你總歸是個姑娘家,言行總是容易落人口實,總是要較男子謹言慎行一些。」
「『樹老根多、人老話多』。大哥,你真是愈來愈囉嗦了。」她咳聲嘆氣一番,呼出口的氣息,在寒天裏全化成了一團團的白霧。
「囉嗦是吧?如果有人乖乖待在書齋裏讀書,我何必囉嗦。」他不客氣地重揪了下她玉白如冰的耳廓,板起臉來教訓人。「你的伴讀丫鬟跑哪去了?!她居然讓你只穿着一件棉袍,在冰天雪地裏鬼混,她是將這個家的規矩視若無物嗎?」
一個丫鬟放肆,便會有一家子放肆的丫鬟。
「大哥,你別生氣嘛,是我讓翠兒去廚房幫忙的──」
應採兒眼尖地從關竣天肩後發現伴讀丫鬟翠兒朝着這裏走來,她急忙朝着翠兒使眼色要她走開。
翠兒站在原地,一看到關竣天的背影,一張圓臉立刻嚇得花容失色。
「後頭那個傢伙,給我過來。」關竣天頭也不回地命令道,目光緊盯着應採兒藏不住心思的臉蛋。
「你怎麼知道你後面有人?」應採兒吐吐舌尖,撒嬌地靠着他的手臂。
「你想在我面前瞞心事,再熬個十三年吧。」
關竣天警告地瞪了採兒一眼,把她歪歪斜斜的身子給推正──她這習慣得改。
「關爺,翠兒沒有守着採主兒,翠兒該死!」翠兒一看到關爺那雙冷眸,立刻就被嚇出兩泡淚水。
關爺的兩道濃眉和眼眸離得甚近,不生氣時看起來或者深邃,然而,他一旦嚴厲起眼色,看起來就是較之尋常人不可親,也更加駭人的。
「我經常不在,採兒又由着你們胡來,你們就全當這府內全由你們做主了嗎?」關竣天凜着聲,面無表情地盯着那個伴讀丫鬟。
「翠兒……翠兒不敢。」
「不敢?」關竣天冷笑一聲。「那採兒方纔只穿着件棉袍在雪地裏,難道是我人老眼花起了幻影嗎?」
「關爺,翠兒下次不敢……」翠兒哽咽地說道,害怕地連頭都不敢抬。
「大哥,不是這麼一回事啦,是我讓翠兒去廚房──」應採兒握着大哥的手掌,拚命地想求情。
「你再幫她說一句話,我就讓她收拾行李回老家去。」關竣天拂開應採兒一貫是冰冷的柔荑,心下很快有了主意。
「關爺……翠兒知錯了……關爺不要趕翠兒走……」翠兒一聽關爺要讓她回老家,哇地一聲便大哭出聲。
她老家在山區,地貧長不出穀物,能外出討份工作已經是莫大的福氣了。況且在這蓮院裏,工作輕鬆,待遇又好,姊妹們和善,採主兒待人又好,她不要走啊!
「翠兒錯了……翠兒錯了……」翠兒跪在地上使勁地磕起頭來。
應採兒一看到翠兒磕頭,心裏一難受,眼淚便跟着直淌而下。
「大哥,我敢擔保翠兒下回不會再犯了。你這回就饒了翠兒,你要罰就罰我吧!」應採兒揪着大哥的手指,淚眼汪汪地瞅着他。
「罰你什麼?」關竣天雙臂交叉在胸前,漫不經心地問道,心中早有算計。
「大哥想罰什麼,便罰什麼。」應採兒昂起下巴,氣魄豪爽地說道,只可惜她微紅的鼻尖破壞了堅定的效果。
「好,這話可是你說的。」關竣天拿出手絹覆上小人兒紅通通的鼻尖,銳眸視線往旁邊一挪。「翠兒,你站起來。」
「是。」翠兒急忙吸吸鼻子,立正站好。
「你的主子願代你受過,我就姑且原諒你這回,你以後該如何做事,自個兒心裏有數了沒?」關竣天凜着聲說道。
「翠兒以後會更加盡心盡力地侍奉採主兒,謝謝關爺、謝謝採主兒!」翠兒雙膝一軟,就要嚮應採兒跪下。
「甭跪了啊,快謝謝大哥啊!」應採兒擰着手絹兒笑,小臉撒嬌地偎在關竣天的臂膀上,她今兒個早起,真是有點倦了。
「謝關爺。」翠兒紮紮實實地磕了一個響頭。
「謝我倒是不必,橫豎以後採兒的處罰便由你來執行,你執行得不好,一樣會被攆出門。」關竣天面無表情地說道。
「大哥要處罰我?」應採兒驀地抬頭,一臉驚愕地看着他。
「沒錯,這十日之內,你的每一頓餐食,如果沒有喫到五成以上,那翠兒仍舊得回老家去。」他輕描淡寫地說道,低頭掩去脣邊的一絲笑意。
「大哥,這不成哪,我哪有本事一餐飯喫到五成以上啊!」應採兒這一嚇,瞌睡蟲全給趕跑了。
「不成?」關竣天抬頭,朝翠兒瞥去一眼。
「成成成!採主兒是該多喫一些的。」翠兒立刻識時務地幫腔起來。
「不成、不成哪!我哪喫得了那麼多東西?」應採兒跺着腳,頭兒搖得像博浪鼓似地,頭上的一隻鎏金銀荷髮簪,也就跟着叮叮噹噹了起來。
「不成也得成。」關竣天斬釘截鐵地說道,徑自轉身走向北邊的主廂房。
纔不成呢!那她要請其他姊姊們幫忙喫飯。應採兒跟在關竣天的身後,在心裏偷偷犯着嘀咕。
「如果讓我知道你串連其他的丫鬟處理那些餐食,我就把那些丫鬟也一併趕出門。」關竣天頭也不回地說道。
應採兒睜大眼,飛也似地衝到大哥面前,雙臂大張地擋住他的去路。
「大哥、大哥!那喫三成就好了。」她揚起三根手指頭,討好地對着他笑。
「至少四成。」他冷冷一挑眉,一副沒得商量的模樣。
「四成好、四成好!反正只要比五成少,我都謝天謝地了。」應採兒咚咚向前跑了兩步,直接衝進大哥的懷裏。「我就是沒法子把那一堆食物全嚥進肚子裏嘛,求求你嘛……」
尾音拉得長長的,像麥芽糖似地粘人。
「你就是沒讓生活糟蹋過。我都要人把食物弄成一小碟、一小碟,你大小姐還不願入口。」
關竣天伸手要扯開小人兒,小人兒卻踮起腳尖,抬高了雙臂勾着他的頸子,還不客氣地把冰冷的小臉全埋到他的頸窩處。
「翠兒,你去熬一些黑糖薑茶過來。」關竣天往後方丟去一聲命令,不想讓太多人看到這樣過分親暱的畫面。
「是!」翠兒不捨地把目光從前方那一對身上移開。
大夥兒最愛看採主兒巴附着關爺,而關爺一副英雄氣短的模樣了。
光瞧着關爺濃眉大眼臉上的莫可奈何,及他對採主兒的溺愛神態,就足夠讓她們一羣丫鬟津津樂道許多日了。
「大哥,我不要喝黑糖薑茶!」應採兒慘叫一聲,仍然趴在他的胸口上一動也不動。
「你再敢說一次『不要』,晚上就盯着你喫兩碗飯。」長臂攬住她的腰,輕而易舉地便把她擁着推向前。
「我好害怕喔。」應採兒掩住了一個呵欠,水眸半睜。「大哥,你剛纔爲什麼要對翠兒那麼兇?她又不是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規矩和本分要遵守。」他說。
「那麼,倘若我是個丫頭,你也會對我那麼兇嗎?」她好奇地問道。
「真有你這種丫頭,三天就被我趕出家門了。」不客氣地掐了下她的軟頰,硬是爲她白晰的臉上加了一抹紅彩。
「我可有用了,算盤打得精,記帳、背誦能力也強,少謙大哥說我將來鐵定是個能幹的帳房呢!」得意洋洋地昂起下巴炫耀道,仍然雙手摟着他的頸子,掛在他的胸前。
「能幹?你瞧瞧你現在是什麼模樣……」
關竣天身上掛着這個小累贅,步履走得溫溫吞吞的。應採兒則因爲姿勢怪異,已經被斗篷絆倒了三、四回。
關竣天扯住她的衣領,想把她拎高成正常姿勢。
是該對採兒把話說清楚了,正因爲寵她,所以纔會希望她有一段美好的姻緣。
她老是愛這麼粘着他,旁人瞧見豈會不多心他們的關係嗎?
「大哥,你真好。」菱紅小嘴吐出甜蜜的話語,脣邊還噙着一抹淺笑。
關竣天眼眸一眯,心窩被她的笑容塞入了過多的甜蜜,整個人都不自在了起來。
罷了,既是要將她許人,那麼能再這麼寵她的時候也不多了,就再縱容彼此一次吧!橫豎採兒早已打破了他的許多慣例──對女人視若無物、對生意場外之事漠不關心……
有時,連他都要懷疑起旁人眼中的他,是不是真的關竣天了。
關竣天盯着她嬌柔的小臉,他眉頭一揪,彎身打橫抱起她。
應採兒長睫一揚,給了他一個傾豔無雙的微笑,然後便再度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由着大哥把她抱入主廂房裏,由着大哥把她摟到暖炕長榻邊。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陷入睡眠裏了,有大哥在,她總是能很快入眠的。
關竣天凝視着她的睡顏,這幾天的繁瑣諸事全都冒上了心頭。
義父聽到了些蓮院的風聲,已經試探地問了一些關於他在蓮院的事,而他並未翔實以告。義父對此感到不快,也是自然之事。
他知道義父一直想把他收爲女婿,偏偏他對義父的女兒白月棠着實無法另眼相待。
白月棠容貌是頗嬌美,不過除此之外,她所擅長的女紅、琴藝,對他而言,全是無用之物。他無法忍受一個只會對他百依百順,卻無法與他談天說地的妻子。
他的妻該聰明伶俐,能陪着他遊遍山水,能陪着他縱橫古今論商事,亦能與他一同剖析生意上的事務。他的妻子,該像……
像採兒。
關竣天低頭撫着應採兒的髮絲,心惻惻地望着她沈睡的小臉。
酣睡中的她,神態尤其稚嫩脆弱。他當然可以直接將採兒迎娶入門,她甚至不會有任何反抗。
但是,他要一輩子都扮演大哥的身分嗎?採兒待他的態度,正是一個妹子對待兄長的方式,而他不會永遠只想當她的大哥。關竣天的濃眉才擰下,心口便閃過一陣刺痛!
唉。
「採兒,睜開眼,大哥有話要同你說。」關竣天拍拍她的臉頰,深峻眸子裏閃着毅然的光芒。
「唔。」應採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大哥一眼,然後又窩回他的臂膀間,繼續打盹。
「採兒,醒醒。」他再喚,聲音低嗄。
「嗯。」
一雙細白小手在眼睛上使勁地揉啊揉地,揉到旁人看不下去,一把摟起她的纖腰讓她坐正。
「醒了嗎?」關竣天扯扯她的耳垂,撫過她耳垂上的一對紅珊瑚珠子。
「我醒了……對了,少謙大哥爲什麼這麼久都沒來啊?」應採兒眨着眼睛,覺得自己剛纔隱約是作了一個他們三人一塊兒出遊的白日夢。
「少謙他娘最近逼婚逼得緊,不許他到處溜達。我預計少謙說不準今天或明天就會來了。」他說。
應採兒聞言,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少謙大哥要娶親了啊──」她笑着用手抿住脣,清脆笑聲拉得好長好長。「他老是和我一塊踢毽子、玩紙鳶,還會和我搶甜湯喝,實在難以想象他當新郎倌的樣子呢!」
關竣天的食指挑起她的下顎,盯緊她眼裏的笑意。
「大哥更難想象你當新嫁娘的模樣。」他低嗄着聲,面容嚴肅到擰不出一丁點笑意。「過了年,你就是宜於婚配的年紀了。」
「我幹麼當新嫁娘?採兒陪在大哥身邊就好了啊。」她睜大一雙水燦眸子,一徑笑盈盈地又想賴回大哥的胸膛上。
關竣天的蒲扇大掌按捺住她的肩膀,把她擋在一臂之外。
「倘若我娶了親呢?你能用什麼身分待在我身邊?」他粗聲說道,目光不曾須臾離開過她。
「不要!」應採兒驚惶地揪住大哥的衣襟,叫聲悲憤異常。
「爲什麼不要?難道只准少謙娶妻嗎?」他嚴聲逼問道,口氣中有着太顯而易見的試探。
應採兒搖頭,揪着自己的十指。心裏莫名的慌,讓她連一刻都坐不下。
她在大哥身前半跪起身,仰頭望着他的眼。
「大哥……大哥要娶誰?」應採兒顫聲問道,擁緊自己的雙臂,只覺得冷。
關竣天默然不語,但盯住她恐懼的容顏。
他相當清楚自己心中此時的算計──他需要一個理由,來強迫採兒正視她對他的混沌情感,只要採兒也有這個心,其他的阻礙,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大哥,你快說啊!你要娶哪家姑娘?」應採兒急得直跺腳,伸手就去拽他的衣裳。
「我也許會娶義父的女兒。」關竣天嗄聲說道。
「『也許』就是還不一定嘍!」應採兒聞言,水眸立刻明亮得一如上好瑪瑙,熠熠生輝。「大哥,你別娶別人,好不好?」她摟住關竣天的手臂,把臉頰輕輕偎上。
關竣天的脣邊噙上一道若有似無的微笑。
「你要大哥孤家寡人一輩子嗎?」關竣天握起她的下顎,眼瞳中有一簇火焰在焚燃。
「大哥怎麼可能會孤家寡人一輩子?採兒會永遠陪着你啊。」
應採兒雙掌捧住大哥的手,一臉的無辜。
「孤男寡女,難免會惹人非議。」採兒還這麼孩子心性,他是否期待太高了?他的急迫,突然間變得唐突而可笑了。
關竣天沈了臉,扯回雙手背於身後,退了一步。
「有什麼好惹人非議的?你和少謙大哥不是也經常來這兒居住嗎?」應採兒激切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他的手。
「我說過多少次了!你以前是個小女孩,現在已經是個姑娘家了,你爲什麼總是不懂呢?」
關竣天暴戾地推開她的手,失控地咆哮出聲。
窗外的一掊雪從樹梢上「咚」地掉落到地面,在寂靜的白色天地之間亮出一陣迴響。
應採兒望着大哥燃着怒焰的眼,不自覺地捏緊拳頭,把雙脣咬成了死白──她做錯了什麼?
關竣天看着採兒怯怯可憐的姿態,他頸間的青筋猙獰而出,他的呼吸聲變得沉重──
他錯了、錯了、錯了。
「大哥可是因爲不能跟採兒在一起而惱怒嗎?若是如此,採兒會很開心。但是,若大哥是因爲商場之事而遷怒於我……」她絞盡腦汁,想找出大哥惱怒的理由。
「別再說了。」關竣天打斷她的話,只想儘快結束這段話題。「就如你所願,大哥永遠是你的大哥,你永遠是我的採兒。」
「可你不會永遠是我的大哥啊,你成親之後,就該只對嫂子一人好啊。」她神情落寞地斂下眉尖,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
她曉得自己自私,可她私心不願大哥對待嫂子和對待她是同等的好,那會讓她覺得很不是滋味。
可這些話,她知道不該說出口,只有三歲娃兒纔會爲了這種事鬧彆扭,她可是一直希望大哥把她當成大人哪!
關竣天把她臉上錯綜複雜的表情全收入眼裏,他沉重地閉上眼,脣邊的笑全是苦澀的。
「放心吧!大哥再不會寵其他人像寵你一樣了。」他沒有那麼多十三年,也不想再花那麼多心神了。
「不行、不行。這事怪怪的,我得想一個法子──想一個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的法子。」應採兒絞着手指頭,喃喃自語着。
「我想到好法子了!」應採兒興奮地扯着他的手臂,雀躍地又叫又跳了起來。「大哥,你娶我啊!你娶我啊!」
關竣天低頭凝睇她一臉的期待,他的心卻像冬日的融雪時節,凍寒地難以呼吸。
「爲什麼要我娶你?」關竣天望着她的光彩小臉,心頭那把火焰卻再也灼熱不起來了。
她像個孩子在保護心愛玩具!而這不是他要的眼神。
他關竣天是何許人也,他從來不屈就──商場、情場皆然。
「大哥好笨噢,怎麼會想不出來呢?你娶了我之後,我們就可以像現在一樣,一直、一直在一起了。對吧?對吧?」她瞅着他,開心地鼓掌,眉飛色舞地像春日的粉蝶。
關竣天退了一步,雙脣抿成一直線。相對於她的躍躍欲試,他面無表情的臉孔顯得抑鬱且沈默。
對採兒而言,他只是一個陪在她身邊的大哥,她不想失去他,所以才選擇了他。
「我不能娶妳。」關竣天沈聲說道。
「爲什麼?」她鼻尖一酸,急忙地低下了頭。「你真的那麼喜歡你義父的女兒嗎?白家小姐真有那麼好嗎?倘若是這樣,你爲什麼從沒有告訴我這事?你早該把她帶來和我認識一下。」
應採兒咬住脣,心窩裏有一隻名叫「不是滋味」的螞蟻正開始啃噬她的心,又痛又麻又刺。她難受、她不舒服、她討厭大哥娶任何人!
「我對白家小姐並無特殊情誼,但是義父對我有恩,照顧她是我的責任。」
關竣天的視線越過她的肩,凝視着她身後窗外那片冷蒼蒼的天空。
「白家小姐喜歡你嗎?像我喜歡你一樣多嗎?」應採兒擰着眉,舉高雙臂摀住他的面頰,要求着他的注意。
「告訴我,你喜歡我和你喜歡少謙有何不同?」他反問,微眯的眼眸閃過一簇火焰。
「當然不一樣。」她很快地說道。
「哪裏不同?」關竣天彎下身,卻沒有推開那雙置於他面頰上的纖纖玉手。
應採兒屏住呼息,長睫卻不自覺地輕顫着。她仰着雪白小臉,不知所措地抿住脣瓣。
大哥從沒有離她這麼近過,這種感覺很怪。心怦怦怦怦地亂跳着……
「採兒,回答我剛纔的問題──我和少謙哪裏不同?」
關竣天壓住她想逃脫的小手,耳邊清楚地傳來她呼吸急促的聲音。他滿意地勾起脣角,眼神的掠奪意味正是他平時在商場上的模樣。
「我、我……」大哥身上的杉木氣息,她早已很熟悉了啊!今天怎麼會愈聞愈不自在呢?「我想不出來,我的頭好昏、好昏……」
「說。」關竣天的額頭抵住她冰涼的額,大掌緊攬住她輕顫的纖腰。
應採兒感覺自己的肌膚開始發焚似地發着熱,她睨着大哥近在咫尺的炯炯黑瞳,櫻脣一張一合地,卻說不出一個句子。
「採兒,你再不說,大哥就要走了噢。」
關竣天說話的溫度吐在她的肌膚上,而他的脣噙着笑。
「不要……」她不勝柔弱地搖着頭,只好說出她現在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我不知道你和少謙大哥哪裏不同,我只知道在我悲傷難過時,我想到的人總是大哥。每當我有開心之事想和人分享時,從來也是第一個想到大哥。」
她的手從他的掌間滑落,卻還是隻能揪着他的衣襟,以防自己因爲雙膝無力而跌落到榻下。
「爲什麼?」他再逼問,因爲那仍然不是他想聽的答案。
「爲什麼?」她茫然地睜着大眼,紊亂的心悸讓她根本想不出什麼答案。「因爲少謙大哥對很多人好,而你只待我好啊。」
關竣天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倏地推開了她,隔着一臂,瞪着她臉上的無辜,他的眼色再度變爲冷肅。
「因爲我對你特別,所以你才當我是特別的?」他的話語從喉嚨深處低咆而出,聽來像極了威脅。
應採兒驀地打了個冷顫,只覺得今天的大哥,反反覆覆地讓人害怕。
「可能是吧?」她囁嚅地說道,只想儘快結束這個話題。
「可能是吧……這可真是一句好答案啊!」
關竣天譏諷地說完,霍然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廂房外走去。
應採兒看着他的背影,她擁住自己的雙臂,在少了大哥的體溫之後,突然覺得好冷。
「大哥,你要去哪裏?」她輕顫問道。
「回義父的家。」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你今天才剛到,爲什麼就馬上要趕回白家?」她的臉頰倏地慘白,小手往暖榻上一撐,急着就要起身追人。
關竣天的手放在黃銅門閂上,那眼中的冷,是讓人不寒而慄的。
「你最好儘早適應,因爲倘若我明年娶了白家小姐入門,我的新年自然也是和我的新婚妻子一塊度過。」
關竣天拉開門,天空紛落的白雪飛過他的肩,落入廂房內,打破了屋內的暖度。
「那……我怎麼辦?」應採兒擁着雙臂,才被冷風一凍,頭皮便全發了麻。
「我會幫你找夫婿的。」
關竣天聽見自己的指節發出「喀喳」的聲音,他的嘴角譏誚地一抿,強迫自己鬆開緊握的手掌。
「我不要──」應採兒疾衝向他,不安地大叫出聲。
門,當着她的面,被他狠狠地甩上。
應採兒看着門板,她整個人雙膝一軟,坐倒在冰涼的白石地板上。
懷裏爲大哥而繡的摺扇套子從她的腰間小袋滑落了出來,她拾起那隻套子摀在頰邊,卻摸到了自己一臉的淚珠。
她做錯了什麼?
大哥爲什麼不要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