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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銀弓追月》 / 默嬋(沐辰) / 第10章 / 共14章

諾亞國際學園大學部附屬醫院

高約十五層樓,由四棟相同的建築物圍成一“口”

字形的醫院,基本上是一個獨立的部門,學園所下的任何指示,在這兒不一定行得通。

岡野美雪的病房位於十棟樓,據說她的症狀與前四位跳樓自殺的學生一樣,完全一問三不知,但儀器檢測卻顯示她們的腦波是正常的,她們並未因腦震盪而失去所有的記憶,卻獨獨忘了跳樓前後的記憶,在醫學上,稱這種症狀爲“暫時性失億症”或是“強迫性失憶症”,意指經過過度的驚嚇或刺激人體自動做出的自衛反應。

風透過白色的窗簾送入病房,太陽的光芒也跟着溜進來,坐於病牀上的岡野美雪,及站在牀尾身着白袍的霧澤棹皆被光影所籠罩,身影似乎變得透光,像兩座晶透的水晶雕像。

病房內靜得只有霧澤棹翻閱醫生診治資料的聲音。

“霧澤老師。”及川裏織推開病房的門,見着沫浴在光影中的霧澤棹時有瞬間的呆滯,爾後她出聲叫喚,拿着插有紅色玫瑰花的花瓶闖入這個闃靜的空間。

霧澤棹聽聞她的叫喚而回過神,“及川老師,你可真是勤勞,每天都來探望岡野。”

這是醫院的護士告訴他的,她還告訴了他很多“有趣”的消息,一會兒回去跟小舞說說,說不定她也會有相同的感受。

“哪裏。”及川裏織露出個笑容,將花瓶放好,坐上牀沿,望着眼神呆凝的岡野美雪,指尖輕拂上她的頰,“這是什麼也做不好的我唯一能做的事。令我訝異的是霧澤老師的前來。”

“怎麼說?”霧澤棹望着她拍拍岡野美雪的臉頰,岡野美雪如夢初醒似地眨眨眼,失去光彩的瞳眸開始有了情緒的展現。

“我以爲你不會前來探望她呢。”及川裏織背對着他,語間的笑意盎然,有壓抑不住的輕快。

“她也是我的學生呀!”霧澤棹也上前彎身看着岡野美雪,墨綠眸微微眯起,“岡野同學,你還記得我嗎?”

岡野美雪來回望着他們,準確的喊出兩人的名字,“及川老師,霧澤老師。”

“嗯,太好了,岡野同學,你總算叫得出我們的名字了。”及川裏織握住她的手,微笑道。

岡野美雪低頭看看及川裏織握住的手再抬頭看她,緩緩地給她一個笑容。

像是觸動某個記憶鍵節,霧澤棹若有所思的凝視着岡野美雪和及川裏織,耳邊聽着她們的對話。

“手可以抬嗎?”

岡野美雪點點頭。

“頭還疼嗎?”

岡野美雪搖搖頭。

“及川老師。”霧澤棹打斷她們的對話。

“嗯?”及川裏織回頭笑望他。

“我看叫醫生過來看看她好了。”

“不用了,我瞧岡野似乎很累,還是先讓她休息一下比較好。”及川裏織溫柔的拒絕他的提議。

“是嗎?”霧澤棹敏銳的注意到及川裏織才說完,岡野美雪就昏昏欲睡,一臉疲累的模樣。

原來如此。他微微一笑,想不到她的手法竟是如此高明。

“也好,就這麼決定吧。”

“咦?”及川裏織因他的反應而低低地驚呼一聲。

“怎麼了?”霧澤棹的笑容未改,一如往常大家所見的那位親切的霧澤老師。

“霧澤老師也會有這樣的表情呀!”及川裏織就像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一樣興奮。

“什麼表倩?”他不解的揚揚眉。

“記得霧澤老師剛來的時候,雖然不論對方是誰都會展露笑容,但是我覺得霧澤老師並不是真心的在笑,心裏好像藏了一籮筐的心事,我很高興只有我一個人看出來了。

可是你最近的表情一直在變化,大概是因爲青柳同學的緣故吧。我很羨慕青柳同學的能力。”及川裏織笑容未改,祝福的語氣微微扭曲變調。

“有嗎?我倒是沒什麼自覺。”霧澤棹無所謂的聳聳肩,撩撩及肩揭發,推推銀框眼鏡,偏頭望向窗外的藍天,天空的顏色就像每當舞羽不以爲然時那雙冰藍眼眸暗下的眸色。

對他而言,小舞纔是唯一,同樣的話要從小舞口中說出才能讓他有所感應。

他臉部線條因想起舞羽而緩和,及川裏織將這些變化全看在眼裏。

敲門聲打斷他的冥思,他還來不及上前開門,門已被人推開。

“霧澤老師?!”一羣女學生見到他紛紛發出驚呼。

“你們是來探望岡野同學的嗎?”霧澤棹下意識在人羣中尋找舞羽的身影,找着時,眸光倏地柔和下來。

舞羽微垂睫羽,脣角的笑意只有霧澤棹一人看到。

“是啊!”她們走進病房,原本有些嘈雜的談話聲,在見到及川裏織時收斂不少。

“及川老師也在啊!”

“是啊,我想岡野同學會很高興你們來探望她的。”

及川裏織站起身,瞥見霧澤棹和舞羽眉目傳情,沒有多說什麼。

“你們坐吧。”

“不……不用了。”

“及川老師真是勤勞,每天都來探望岡野同學。”

舞羽笑着開口,吸引她的注意力。

“沒什麼,這是我分內的工作。”及川裏織的笑容突然變得僵硬。

“真好,要是我是岡野同學,我一定會很感激老師這麼照顧我的。”舞羽自行拉開椅子坐下,望着岡野美雪有些蒼白的容顏。

“哪……哪裏……”及川裏織不自然的移動着身子,想要遠離舞羽一點。

“及川老師,您就別再客氣了,溫柔又體貼的及川老師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呢!”舞羽的笑容愈發燦爛,及川裏織的臉色就愈發難看。

“謝謝。呃……我等一下有課要上,先走了,你們慢慢聊。”及川裏織一說完,起身衝出病房,一直屏住的呼吸才舒緩。

“及川老師?”病房的門再次打開,霧澤棹探頭出來看見她靠在牆上,臉色不怎麼好,遂禮貌地輕喚。

“霧澤老師。”及川裏織連忙穩下紊亂的呼吸,自初見面開始,她就覺得舞羽很可怕,不好相處也不知該如何同她相處。

直至方纔她纔想起舞羽像誰。舞羽太像那個從小到大她最畏懼的大姊了,難怪她一見到舞羽就忍不住想遠離。

尤其在知道她是霧澤棹的未婚妻後,她更難與舞羽相處了。

“一道走吧.我一會兒也有課。”霧澤棹揚揚手中的磁片道。

“好。”及川裏織點點頭,跟上他的腳步。她偷偷看着霧澤棹溫和的側影,不明白更不能理解爲何舞羽捉得住他。“哇!青柳同學好厲害喔!竟然可以將及川老師嚇成那樣。”

“對呀、對呀,及川老師有時候溫柔得過火,反而讓人不敢親近。”

“喔?”舞羽的視線看向安田紗耶香,後者頷首。

“難道你們都不喜歡及川老師?”這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其實還好,只是有時候會覺得及川老師沒有存在感,好像透明人一樣,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所以我們還是比較喜歡霧澤老師……啊!”說話的女同學倏地住口,捂住嘴小心地望了眼舞羽。

舞羽不解的看着她們,“怎麼了?”

“青柳同學,我們說喜歡霧澤老師,你不會怎麼樣吧?”

“不會啊!”反正霧澤棹心裏住的是她就好了,她管有誰喜歡他。

“那就好。我們在岡野面前說這些話時,岡野都會一副老師是她一個人的樣子,對我們咆哮。”

“就是啊!本來我們都還相處得不錯。”

“就因爲這樣我們才疏遠她。”

“可是她也沒什麼影響,在宿舍裏還有及川和上田老師跟她很好。”

“別這樣說,岡野怎麼說都是宿舍的一員,她發生這樣的事,別再說她的不是了,而且還是在她面前。”

安田紗耶香制止話題偏離。

經安田紗耶香這麼一說,她們纔有所自覺的住口,一同看向病牀上的岡野美雪,卻發現她一臉茫然,陷入自己的思緒中,好似完全沒發現身旁有人一樣。

“岡野同學?”安田紗耶香出聲輕喚。

岡野美雪反應遲緩的看向喚她的安田紗耶香,“安田同學。”

舞羽雙眉微攏,岡野美雪的反應……

“你好些了嗎?我帶宿舍的同學來探望你。”安田紗耶香拉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軟弱無力。

“謝謝。”岡野美雪眼神沒有焦距的直視前方。

“岡野同學,你還記得發生什麼事嗎?”舞羽直截了當的問,岡野美雪的樣子很奇怪,就算是腦震盪也不可能會這樣。

岡野美雪搖頭,“不記得。”

“唉!跟去年那四名同學是一樣的,每個都這麼癡癡呆呆,好像在瞬間退化似的。”

“別這樣說,她們不知爲了什麼原因自殺已經很可憐了,又變成那樣更讓人同情。”

“說不定是學園被人詛咒。”

“什麼年代了還相信那種東西。”

“不然怎麼會有五位同學自殺?”

“如果我們當初多注意她們一點,或許她們就不會自殺了。”

“話不是這麼說,是她們不肯跟我們深入交往,就算我們有心,她們也無意,不是嗎?”

“說得也是。”

“人本來就有千百種,我們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可以跟我們好好相處,不是嗎?”安田紗耶香發自內心的說。

還在爭論的女同學皆因她的話而安靜下來。

“安田同學,我們下午還有課,無走了。你要不要和我們一道走?”

“也好。”安田紗耶香起身,見舞羽仍坐着,遂問:“青柳同學.要不要一道走?”

“我想再待一會兒。”舞羽朝大家微笑,送她們離開。

合上病房的門,舞羽仔細端詳岡野美雪。

沒多久,有人悄然走進病房。

“這會不會是催眠的結果?”她沒有回頭,逕自問道。

“嗯,我也這麼猜想。”該在學園上課的霧澤棹走到她身後,雙手搭上她的肩。

“有辦法解除嗎?”舞羽抬首望見他的下巴。

“需要得知施術者的信號纔行。”霧澤棹眸底閃過一道光芒,搭在她肩上的手一緊,“像聲音、影像,或者是一句話。”

他也曾經做過這樣的事。

舞羽小手覆上肩上的大手,背偎入身後的胸膛,“喂,找個時間出去約會如何?”

霧澤棹低笑出聲,“這麼急?”

“早點完成你我的約定,我也能早點結束我的事情,皆大歡喜不是嗎?”

“然後呢?”

“然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囉!”

粉色櫻脣逸出爽朗的笑聲。

“嗚……”霧澤棹巴上舞羽的背“哭訴”道:“原來小舞這麼無情……用過就丟、一點環保概念也沒有。”

“沒有人教我啊!”舞羽摸摸他埋在她肩窩啃吻的頭,細膩的肌膚上留下他的印記。

“我教呀!”霧澤棹扳過她的臉,在她脣角印上一吻。“首先你要學會的就是將我‘人’盡其用。”

“怎麼個用法?”她脣畔噙着淡淡的笑意,冰藍瞳眸也漾着柔柔的笑意,啄吻着他的脣角。

“你已經出師了……”誘惑的低語,淺淺的親吻,交會的眼神,真摯的微笑……

病牀上的岡野美雪看着兩人親密的依偎,空洞的眼神突然起了變化,她尖叫一聲,出其不意的衝到他們面前意圖分開他們。

舞羽來不及反應,霧澤棹即朝岡野美雪伸出手,眼眸相對之際,岡野美雪像消氣的氣球般癱坐回牀上。

“你現在身體很輕鬆,像飛在天空的小鳥一般。”

霧澤棹有別以往的柔和嗓音此時聽來充滿誘惑力。

沒想到他也會催眠術……等等,催眠……怎麼這麼熟悉的感覺?

岡野美雪的表情放鬆,變得很輕鬆。

“現在我要問你一些問題,你要誠實的回答。”霧澤棹攬着舞羽,她伸手抱住他的腰,因記憶中的相似片段而困惱。

岡野美雪點點頭。

“你最喜歡的人是誰?”

岡野美雪掙扎了好一會兒纔回答,“霧……霧澤老師。”

“你真正喜歡的人是誰?”

“真正喜歡……”岡野美雪被這四個字所迷惑,皺起眉頭。

“是的,你真正喜歡的人,你由衷希望自己能爲他做任何事的人。”

岡野美雪微偏頭,不一會兒她痛苦的抱着頭,斷斷續續的說:“我……不能說……

不能說……我……”

霧澤棹輕嘆口氣,再次將手伸向岡野美雪,“你現在覺得很累,很想睡覺,躺下睡覺吧。”

岡野美雪依言照做,躺下合上眼。

“聽到敲桌子的聲音,你就會完全忘記剛剛發生的事。”霧澤棹說完,敲了下桌子。

岡野美雪立即睜開眼,恢復到未被他催眠前的模樣。

“她被下的暗示很深,一定得施術者親自解除纔行。”霧澤棹低頭見她爸白的臉色,緊張的問:“小舞,怎麼了?”

“沒事。”舞羽搖搖頭,不知爲何,她見到霧澤棹施催眠術時竟然有種很熟悉的感覺。

“真的嗎?”霧澤棹扶着她,不放心的問:“會不會是昨晚……”

她真該多休息的。他拂過舞羽的頰,心疼地凝望她。男女情事對男性總是厚愛,即使多強悍的女性,在體力上終究是略弱於男性。

“沒事啦!”她否認自己是因爲他的緣故而疲累,促進他懷裏,他安定的氣息穩下她浮躁的心。

她笑了笑,拉着霧澤棹離開病房,“我們得好好計劃一下才行。”

“你真認爲是她?”縱使嫌疑犯呼之放出,霧澤棹仍覺得怪異。

“我調查過她的資料,她的背景很有趣。”舞羽說出利用上課時間侵入日本的社會局資料庫,查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資料。

“是嗎?”霧澤棹皺起眉頭,“若是如此,她就極可能犯案。就算基因再好,心理調運不過來還是……”

這個時代的基因改造工程被廣泛的運用在日本,政府有計劃的培育新人種,目的在使每個人都是全能全才,對於某一項技能突出的人並不重視,因而有了所謂的“基因歧視”問題。基因歧視就跟以前的種族歧視一樣,自認爲優良的人對有缺陷的人的歧視,這是當前世界共同的問題,但在日本特別明顯。

“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舞羽紅脣彎起一個弧度,詭計多端的冰藍眸子漾着冰冷笑意。“一個不懂得什麼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人,不該存活在這個世界上。”

“小舞,不可以有這種想法。”有時候霧澤棹真的覺得她的想法很偏激。

但不可諱言的,她的偏激拯救了他的絕望。

“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不論家世如何,基因如何。”

“但人的心是偏的啊!”霧澤棹手背拂過她的眉眼,墨綠眼瞳有着疼惜,他知道她心裏仍有小時候的陰影,因爲沒有承繼母親的超能力而被追殺的事一直深深的刻在她心底。“所以纔會有喜歡和討厭的人事物,也纔會有這麼多的糾紛產生。”

舞羽拍手捧着他的臉,忽綻放一朵笑靨,“或許吧,但我還是無法釋懷,爲什麼有人因爲這樣就得被犧牲呢?”

“沒有人會被犧牲,至少不是你。”霧澤棹覆住貼在頰邊的手,緊握住,誠摯地許諾。

“霧澤棹,你真是個爛好人。”她言不由衷的說,其實她比誰都明白霧澤棹不像他給人的感覺那般隨和親切。

不過,對她而言,霧澤棹是好過頭了。

“我是不是爛好人,你知道。”他拉着她的手,走出醫院。

“人心隔肚皮,我哪知啊!”舞羽左手撩開黑髮,微笑道。

“小舞,你不是右撇子嗎?”霧澤棹觀察她很久了,發現她不曾使用右手做一些較細緻的動作。

舞羽狐疑的瞥他一眼,“我告訴過你我是右撇子嗎?”

沒錯,十二歲以前她是右撇子,但十二歲之後她被迫成爲左撇子。但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就算他和津村家有關係也不可能會知道這事,更不可能問出口,除非當年他在場!

“呃……沒什麼,我只是隨意猜猜。”霧澤棹不自然的揮揮手,尷尬的笑着。

舞羽不動聲色的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道:“我的右手不能做細微的動作,像寫字,扣扳機之類的動作。”

她取出筆實地示範,執筆的右手沒多久便開始顫抖。

霧澤棹心痛的握住她的右手,難抑痛楚的問:“怎麼會?”

“從十樓跳下逃生的代價。”舞羽輕輕的笑着,見他痛心的表情,讓她有些不自在。

“痛嗎?”他仔細啄吻她的指尖,大手撫過她的髮際。

“痛啊!痛死了。”舞羽故意喊痛,果然見他的表情更加悲慼,“心痛死了,因爲有人只關心我的手,不關心我的人。”

“小舞……”霧澤棹欖她入懷,將臉埋入她的頸窩,吸取她的馨香。

舞羽拍拍他的背,知道他自責的心情。

只是這般深切的自責,似乎不只是因他和津村家有關係而已。

舞羽沒有多想,只將疑惑暗藏心中。

“我們走吧。”霧澤棹未免她再次起疑,連忙笑道。

“嗯。”微一頷首,舞羽將他的一切皆記錄進腦海,以供日後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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