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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不教無情水自流

《鬼妻》 / 雷恩娜(雷恩那) / 第5章 / 共11章

有時瑤光真懷疑,自己到底是鬼非鬼,難道正如文竹青所說,百年來的流連,不知覺已爲自身積冥福,身上的陰氣趨弱,漸漸沾染生人的體性?

簡直匪夷所思!但,她好似不那麼畏懼日光了,想破腦袋也不知爲什麼。

黃昏,歸鳥羣羣,她循著有陰影遮蔽的地方朝大聲嫂家的小院移動。

愈來愈習慣使用雙腳,感覺像個凡人,斜照的夕陽穿透她略微透明的裙襬,將手小心冀冀地伸至光下,指尖微透,膚上感到些許刺麻,已不會如許久的從前,照了光,渾身疼似火燒,皮膚家受盡千刀萬刮般凌遲。

這神祕的轉變令瑤光驚喜萬分,她好怕是自己胡思亂想,因此動不動便觸摸著日光,讓身體去試探。她思忖,現下是落日殘陽,可不可能有一天,日正當中,她依然安穩行過?到得那時,她能算是個人嗎?

爲這荒謬的想法覺得好笑,下意識搖搖頭,她收回手,再度拾步。

剛來到院子門口,便聽見狗吠,黑頭跑了來衝著她搖尾巴。

“黑頭,誰來了?”小豆子跟著跑出,瞧見立在院子裏的瑤光,喜聲喊著:“好心姊姊,你來看我和黑頭嗎?”

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便是豆子竟瞧得見她了。對她胡編的來歷毫不懷疑,以爲她是前陣子遷居陶家村的人。

瑤光朝他笑,盈盈地步入屋中,尚未放口,就瞧見小豆子鼻下髒污,臉頰也裏上兩片黑。“小豆子,你、你怎麼弄成這樣樣?天晚了,怎還不洗澡?”她愕然問道。

“唉唉,”他跺腳嘆氣,“好姊姊,豆子正燒著熱水洗澡哩,可是柴怎麼也生不起火,我又吹又扇的,就是不行。唉,”他雙肩一誇,“還是洗冷水澡好了,省得麻煩。”

“不行!”她雙手往腰間一叉,頗有大聲嫂罵人的架式,“天這麼冷,要是凍出病來怎麼辦?!大聲嫂——”話忽而停頓,怕提及孃親,豆子又要難過。“唉……你連火都沒生,那晚飯呢?難不成還沒喫?”

“我今天幫村尾的阿景叔曬穀子!還替桂花她娘劈柴,他們給了我一條魚和青菜,可是火生不起,東西還擱著,我、我——”他肚子適時“咕嚕”地打響鼓,什麼都用不著說,一切明瞭。

瑤光心中憐他,輕輕一嘆,復見他手裏吹火的竹管,一把搶了來,精神振奮地道:“好,我來生火。”

“好姊姊,你會嗎?”小豆子瞧她憐憐弱弱,風吹了就跑,實在很懷疑。

“有志者!事竟成。”纖手握緊竹管。

事實證明,有些事不光是靠著滿腹雄心壯志便可完成,有些時候,天分是十分重要的因素。

“豆子,你先出去……咳咳咳,我、我……咳咳……一下就好、好了……”到處都是煙,瑤光鼓著腮幫子往竹管吹氣,反而將竈下欲燃不燃的柴薪燻得煙直冒,整個廚房霧茫茫,辛辣味嗆鼻嗆眼的,咳聲不斷。

“好姊姊……咳咳,你、你確定……豆子,咳咳咳……隨便洗個冷水澡……咳咳咳!就好啦……”他搗著口鼻,情況比自己弄得還糟。

“不行的。咳咳……我還得生火做飯……咳咳咳,一定、一定要生起來……”真正愈挫愈勇,她頭也不回,“你出去準備換洗衣褲,咳咳咳……黑頭,走開啦,咳咳……別來攪和。豆子,姊姊一會兒……就行了。”

“汪汪——嗚嚕嚕——”狗的咳嗽聲真怪。

“出去出去,咳咳……”

然後,小豆子和黑頭讓她趕出去,躲開這場災難。

“我不信……”她擰皺著小臉,鼓起腮再吹,竟“轟”地一聲,老天肯定讓她的毅力感動了,竈中竄出火苗,瞬息間,吞噬著滿滿的乾枝柴薪。

“火、火……呵呵,咳咳,火呀……”瑤光覺得這輩子……呃,是近百年來,從沒一次如此興奮見到火焰。她咧嘴笑得好不開懷,想喊著小豆子洗澡,才轉身,讓無聲佇立在煙茫中的男性身影嚇得驚叫。

剛起身重心不穩,她邊驚呼,身軀邊往前栽去,雙手亂抓一通,想也沒想便攀在對方寬勁的肩胛上,穩穩地撲進文竹青的懷中,標準的投懷送抱。

竈中的火燒得旺盛,發出嗶啵聲響,瑤光在他胸前抬頭,見他亦垂下眼睫,脣邊溫和的笑夾雜玩味兒,她喜歡他這樣的表情,瞧起來顯得人性一些。意識到腦中的念頭,瑤光暗暗罵起自己!受他羞恥還不夠嗎?幹嘛一顆心儘想他?討厭、討厭。心中不平又起,她蠻橫地推他一把。

“你來做什麼?!”

“替你生火,免得你將民家燒了。”好似有取笑的味兒,不管他語氣多無害,進了瑤光的耳,刺得耳鼓生疼。

“不用你插手,我自個兒應付——”陡地一頓,登時明白竈中的火聖他施了法術的結果。孰可忍、孰不可忍,他什麼意思?!特意來嘲笑她嗎?連個簡單的生火都起不來。

瑤光杏眼圓瞪,蠕動著歷,想學大聲嫂破口大罵,雙手握成小拳頭,可是半句狠話都撂不下去。因爲,她真的生不起火,若他不幫她,今晚小豆子真要洗冷水澡、啃硬饅頭了。

“我知道你可以。”他反倒輕易帶過,微微笑著,毫無預警地,他手指掠過瑤光略形散亂的髮絲,爲她取下幾片柴屑和煙渣。

方寸狠狠教人撞上,她真是愈來愈“人”化了,宜覺一顆心快得要蹦跳出來,臉燒燙燒燙的,她撫住自個兒的臉頰,心稍安,因爲觸感仍冰涼涼的,證明沒泄漏出暗藏的羞赧,她拍了拍胸襟,緩緩吐出氣。

沒想到,文竹青忽然扯嘴笑開,不是溫吞的面貌,細長眼中閃爍精光。

“你、你笑什麼?!無聊!”她退開一步不想理他。

這些日子,幾乎天天見著他,都是因天師臨時託付。

鬼怒山的事尚未完了,聽聞那魔胎在幻化的緊要關頭受了天師一劍,傷了精魂,卻仍是脫逃而出,現下不知藏匿何處,此事天庭地界均萬分重視,已怖下天羅地網追捕。

若不是受天師所託,他才懶得瞧她一眼。瑤光如是想著。

要自己別去在意,其實仍往著牛角尖兒裏頭鑽,纔會愈瞧他心愈氣,對待小豆子是一個模樣,對他又是另一個模樣,半點兒溫柔色也不給。而他總是端凝著,八風不動,只除了今天……笑得奇怪。

“我在笑……這個。”他箭步上前,將她拉到水缸邊,清澈水面,一張溫文俊逸的男性面容,一張則是雙頰各印著兩個烏黑手型的小臉。

瑤光發窘,又羞又惱,見水中他的倒影笑得可惡,比一貫溫吞模樣還教人生氣,她惡性陡生,反身抓起他的白杉袖子當臉巾,胡亂地抹臉,還在潔淨上印下好幾個黑掌印。

“呵呵呵呵……”見自己的傑作,笑得真開心。“文竹青,你愛笑便笑啊!”此刻,她明朗的模樣與那日她受傷清醒、強求他時相差甚遠,一笑一哭,一是精靈頑皮,一是楚楚憐憂。

那時,他心苦堅石,所受震動僅因她怪異的靈體,屬界不明,是他唯一所遇,而今見她展現的笑,胸口一悶,他雙眉反射地蹙了蹙。

察覺自己無意間跌入迷向,心思詭離,他閤眼寧定,再睜開時,脣角那溫和靜謐的笑浮升。“臉髒了,是需要擦一擦的。”

“你——”三拳打不出個悶屁!瑤光見他擺出那副無謂神態,突然羨慕起魑魅魍魎,若她有那樣尖銳的牙,早摸上去咬得他哀哀叫。她哼了一聲,甩掉他髒得可以的衣袖。

文竹青沒再說話,繞過她,撩起衣袖,將一根根乾枝丟入竈中。大鍋中的水已冒著泡泡,他取來一旁的木杓子,舀起熱水放入木桶,動作熟練。

他、他憑什麼?!先是侵犯她柏楊樹下的地盤,如今又來搶她的事做,憑什麼?!別以爲他是陰冥判官,所有魂魄都得聽他命令,任他管死,她早在生死簿中除名,無主的野鬼,他憑什麼管她?!

不想不怒,愈想愈怒。一時衝動,瑤光衝上前去,搶著他手中的木杓。

“不要你多事!啊——”驚叫乍起,她忘了那杓中是熱滾滾的水。

聽說,鬼最怕三件事,生人唾沫、滾油與涼水。

很快,她就能知是真是假。

可惜……哦,該說是可幸,斜裏打出的一隻袖子教她沒法證明,事情發生僅在眨眼間,滾燙的水落在文竹青臂膀,他一袖擋水,一袖護她,瑤光埋在他懷中,微乎其微聽見一聲問哼,她抬首,見他眉心稍皺,目光一沉。

“文、文你……”她也慌了,下一刻已掙開他的保護,抬著地溼透的衣袖緊張端詳,纔要撩開布料,他卻縮了回去,剛剛那狀似忍痛的神情已不復見。

“你要不要緊?”她有些歉然,不知該如何表示,只能絞著小手。

“不打緊,我有靈通護體。”

瑤光瞧著他,見他神態自若,“真的嗎?”

他仍是淡淡微笑,“你真該修道,由心漸行,纔不會莽撞生事。”

“修道、修道,又是修道?!你說得不煩,我都聽煩了。”她丟下他的手立起身子。“那是出世的事,不適合我這入世的性子。難道定要修行道法才能救助蒼生嗎?我偏不信。假若、假若你說的是真的,這百年來,不知不覺中我已靈體自修,那將來……無止境的將來,我還是要依著一顆心去做我認爲該做的事。”

“你這樣,”他一頓,似乎想著合適的說法,“可惜。”

瑤光脣抿了抿,輕笑著,“可惜什麼?若爲成仙正果,拋心中的七情六慾,棄那些可愛的感情,我將永遠不知箇中滋味,那纔是真正的可惜。”她睨著他,情愫悄生,卻知無處可宣,只黯然低語:“你不懂的……”他懂的,只有他的道、他的法、他的生死案記。

她不要學他的無情。

兩人的視線不知不覺中膠著了,直到童音打破這微妙的靜寂。

“煙跑光啦!好姊姊,你把火生起來了嗎?”小豆子跑進廚房,邊嚷著,身後的黑頭吠聲不斷。一進門,他怔了怔,隨即開心大喊:“竹青哥哥,你也來啦!”

***************

竹青哥哥?!哼,難道比她這個好心姊姊還好嗎?

飯後,瑤光收拾著碗筷悶悶想著,納悶著他是何時與小豆子“搭”上的?

瞧小男孩見到他那股親熱勁兒,驚奇之外竟有些不是滋味。

“嗚嗚……”老狗跟在她身邊,摩擦著她的衫裙。

“黑頭,還是你好。”可能是動物天性敏銳,黑頭對他似乎頗爲忌憚,還將他界定爲陌生人,總冷冷地打量他。

瑤光思及方纔用晚飯,木桌上一男一女,還加一個孩子,她不餓,從來就不需食物,仍是陪小豆子喫了一小碗米飯。而他則是斟了茶,靜靜地喝著,邊聽著男孩敘說這幾天的趣事。

唉,算了,至少她煮的萊,小豆子喫得精光。

她洗淨碗筷,慢慢踱出廚房,隱約聽到內室裏傳來略沉的男性嗓音,他正爲小豆子講解書意,似乎挺深奧的,其中還會穿插豆子提出的問題,相有互動。

她駐足在外靜聽了一會兒,心有些暖有些酸。是啊,是要讀一些書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小豆子想出人頭地,非得用功唸書不可。而這些,她沒辦法爲豆子做到,而他可以,能督促著男孩,爲他解惑。

無情無緒地離開小院,夜來了,月娘初上,她順著河流走箸,不知自己走了多遠,只知月兒一下子在前、一下子在後,腳步跟著河蜿蜒而去。

忽而,步伐一頓,她轉向月華瀲灩的河面,脣邊逸出嘆息,小腳下意識地踢著小石子,一顆顆踢入河中。

“石子亦有精魂,你踢它!它也會痛。”

“啊!”瑤光驚喘,迅速回身,“你、你一定要這樣沒聲沒息的來去嗎?”

他朝她步來,白衫依舊是白衫,抽上的髒污已化爲潔淨。

“我以爲你膽子很大。”脣微彎,溫和又溫吞。

“我不是膽小鬼!”她火藥味十足,原本是柔軟性子,有女兒家的嬌態,可自從領略到一份羞辱,她的心不死,卻時時泛痛,尤其見著他,排除不了暗暗壓抑的怨慰,卻怕……卻怕……情愫不減,而是漸延漸生。

細長雙目隱有光芒,瑤光認爲那是月華反映在他眼中的結果,讓他瞧得有些紛亂,她不自在地旋過身子,自顧自地面向河水。

“你來做什麼?”她問,語氣緩和許多,也落寞許多。

他沒馬上回話,微微沉吟才道:“天師託我看顧你。”

就知道!這氣死人——哦,是神鬼人共憤的答案。瑤光心更酸,可是無奈何,抿著脣不吭聲。

“你該隨我回地府,那裏安全。這陣子外頭不平靜,若遇上——”

“我不去。我一個可以過得好。”隨他入地府做什麼?!說穿了,她僅是個孤魂野鬼,連生死簿也難入,若進地府,上了他的地盤,就什麼事都得聽他號令,她纔不去,甘願守在這裏。

以往,是孤單寂寞,冷冷清清的一個;而現下,她有兄長,雖無法常相聚,待她亦有情義,再說,自己還能爲小豆子盡點力,河岸飄遊仍是寂寞了些,但已不孤獨,更何況加入了他……對他的感情很複雜,見著他,又喜又氣;見不奢他,便整個恍恍惚惚,動不動就想到他。

面對瑤光倔強的玉容,他思忖不語,單手接了按腰間的綠竹笛。

瑤光瞄了他一眼,揣測不出他的思緒,氣氛悶悶的,她清清喉嚨問:“那一回,你會出現,是爲了拘提大聲嫂的魂魄?而你、你對我施幻術,將我困在霧中,是不要我阻撓了你的任務?”

她問得宜接,文竹青繼續撫著橫笛,緩緩一笑,“也對,也不對。”

“啊?”亮眸一瞪。

他繼而道:“你三番兩次的阻撓,我不得不親提那婦人逾期未入的魂魄,會來此,確實是爲這個原因;將你困入幻境,並非怕你阻撓,因你的道行不夠、精魂又受了傷,暫將你困在霧中,一方面阻你脫逃,一方面亦可護你。”稍頓了頓,脣又彎,“只是沒料及你竟能自行脫困。”他原想查清她的來歷、弄明她的屬界之後再做處置,是自己低估她了。

聽了這些話,瑤光心情是平靜的。人總歸一死,是自己太執著,想爲一個孩子留住他的孃親,她輕輕嘆息,“謝謝你……你肯教小豆子讀書,我真的很感謝你……還有,是你施了什麼法兒讓小豆子瞧見我的吧?!能真實的同他相處,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他沒了爹孃,有誰陪他說說話都是好的,也不會那麼孤單了。”瑤光剛開始僅是猜測,見他沒作聲,表示真是他的手段。

以爲她會責怪他施幻術,卻聽她道謝,文竹青怔了徵,竟片刻失神。

自己是怎麼了?!他雙眉不由得蹙起,意識到這是近來頻頻顯現的舉動,心頭一震,又刻意鬆開眉心。

“你身上猶存陰氣,雖不像一般鬼魅陰寒,仍不宜與生人過近。”他凝下神色,語氣慣有的淡然,“若可以,還是與那孩子保持距離。”知道不該這麼做,暗暗替那孩子開了通陰眼,才讓兩人有了相處的機會。可,她對那孩子的憐惜他瞧在眼裏,竟下了這違反規律的決定。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又要勸我修行了,只要我肯靜心修道,自然可除陰體,隨意幻化……”她輕道,眸光隨著河面上的月華閃爍,“成仙正果有什麼好?我、我不想像你……這麼無情。”話中的幽怨如此明顯,他只要大愛,不要小愛;可她偏生認爲兩者皆可兼顧,不懂神仙爲何不能有人世的感情?

四周一沉,兩人陷入自然的黑寂中,皆是無語,各有不爲人知的思緒。水聲潺潺,他抽出綠竹笛,橫在脣邊,雙目舒緩合著,十指按捺起伏,笛聲樸實悠揚,伴著月影娟娟,沉緩在幽幽天地……

瑤光背對著他,靜靜在岸邊坐了下來,靜靜瞧著流水,靜靜傾聽,不知不覺間,體會著他不小心融人笛音中的情緒。

這麼的可有可無……

***************

陶家村是個極有人情味的地方。

村裏的人都知小豆子家裏狀況,能幫就幫,鄰家會三不五時送來飯萊,而桂花和棒頭也常上門找豆子玩。

自那日河畔相談,瑤光多在夜深人靜之際去探視小豆子。

文竹青在課業上將他逼得緊,她來到小院落時,常見孩子捧著書,油燈未熄,有時是孜孜不倦,有時則累得趴在木桌上睡著了。他不僅教他學識,還教會男孩如何劈柴生火、如何打理自己,小豆子對這個忽然冒出來的竹青哥哥半點戒心也沒,崇拜到了極處。

偶爾,她會出現同豆子說說話,他口中所談當是繞著文竹青轉,以前瑤光或者多少不是滋味,但現在已然明瞭,有些東西她是沒法給豆子的,如今文竹青在他眼中,是一個亦父亦兄的角色,這一點教她欣喜又迷惑——

他不是地府的文判官嗎?世間生死盡在他的調度,爲何總見他無所事事,在這水岸來去?若是因一個託付,他大可不必費周章,反正是她硬要留在此地,不願隨他離去,是仁至義盡了,錯不在他。

可!他爲什麼還做這麼多?甚至,還領著她修行。

她的修行有些本末倒警,不學道,而是從法術入門。瑤光不愛聽他說法理,他也不強求,卻教她偏門法術。他說,可以自保。

他……擔心她嗎?唉,明知不該再想,她還是止不住。

今夜風帶冷意,吹襲著她冰寒身軀,仍是一人徘徊水邊,可心中百轉千迥,柏楊樹上鈴音串串,彷佛都在嘲弄著她。

身後傳來細微聲響,她一震,轉身輕喚:“文——”瞧清來者,“大哥……”

“文?!呵呵呵,文老弟沒來,只有哥哥這張醜臉,妹子莫要見怪。”天師大笑,兩邊顴骨鼓高,更加猙獰三分。

“大哥呀——”她嬌嗅,腳一跺,“瞧您說些什麼?!”

一陣子相處,瑤光對這位名震天、地、人三界的捉鬼天師敬意日增,真當他是自己的親兄長,常會顯露出姑娘家的愛嬌神氣。

“晤——我說了什麼啦?!我是說我生得醜啊。”

“大哥雖沒好外貌,那又如何?我瞧見您,心中偏生歡喜。”

兩個對瞧著,一陣笑意。

瑤光眼細眯,像發現了什麼,“大哥,您鼻頭怎麼——”腫了?!

“什麼?!喔,你說這個呀。”他笑聲壓低,假咳了咳,“沒注意,教一隻不知死活的虎頭蜂給叮啦!”

“啊?!”瑤光不可思議地張著小嘴,愣了半晌,“大哥不是有靈通護體?”

“靈通護體守的是元神,而非肉身。修成正道後雖可以元虛來去,若化成實質,軀體仍會受傷,復原能力就得視道行深淺而論。”他鬥雞眼瞧著自個兒鼻頭,“唔,你不提,我倒忘了。”接著大袖一揮,放下時,鼻頭紅腫已消。

聽完解釋,瑤光心一緊,憶及他爲她擋開的熱水,那時他並非元虛幻身,滾燙的水淋在身上,卻什麼也不說。

不知那傷嚴不嚴重?那一剎那定是疼極了……

“怎麼啦?!瞧你失魂落魄的。”

“沒、沒什麼。”趕忙收斂心神,她緩開眉心,輕聲問著:“大哥怎有閒暇至此?那鬼怒山的魔胎可有消息?”

“我已派出底下小鬼,相信很快便有消息傳來。魔胎之禍我倒是不擔心,反而是妹子——”他稍頓,濃眉一揚,“爲兄將你暫託文判,你實該隨著他去,那裏雖是陰曹地府,有他看照,無誰敢對你如何。”

“小妹寧可在這河畔,我這身分去了地府,少不了要受些拘束。”

他瞧著她一眼,嘿嘿地嘆了嘆。“有時,爲兄真不懂你。你不走,是爲了那個死了爹孃的孩子?”

“他很可憐,我能陪著他一陣時光也好。”她微微彎脣,“大奇別怪文……文相公,是瑤光堅持要留在這兒的,不是他有負所託。”

銅鈴大眼一挑,“文……相公?!”

“就是文竹青。”沒來由的,她覺得臉又熱了。

“文竹青是何方神聖?!”

“嗄?!”瑤光真胡塗了,眨了眨眼眸,怔怔地說:“是文判官啊……他說,他姓文,名喚竹青。”

炯目一瞪,爪尾眉陡擰。“好哇!他也太不夠意思,我識得他多少年啦,從來只喊他文老弟,因在地府他掌管文書,沒想到還真有個名字!竹青?!喝!還挺雅氣的。”

“說不定他隨便說說的,不是真名。”

“那爲何他要對你隨便說說,卻不對我隨便說說?”他故意一問!目光精銳地打量著,很有評估的意味兒。

“呃——我、我不知道。”她輕咬著脣,扭開頭,“或者你們相識久了,他敬重大哥您,自然不會胡縐。大哥因鬼怒山之事無暇顧及瑤光,而將瑤光託付於他,我不願隨他至安全之所,他又沒法時時看顧我,他教我自保的幾樣法術,全是瞧在大哥的份上。瑤光想……他是頂敬重您的。”

聞言,圓滾的雙目瞠得更大,不可置信。“他教你法術?!”

瑤光點點頭,讓兄長的眼光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好似內心的祕密暴露了出來,教他視出端倪。

“瑤光笨,總學不來結手印的順序……他還要我跟著學道法修行,可是我不要……我不想成仙正果,不合適我的……”

沉默片刻,才聽他緩緩的、慢吞吞地問:“小妹,你思春啦?!”

“嗄?!”瑤光目瞪口呆,弄清他問些什麼後,整個人羞得不知所措。

“哈哈哈哈,這真奇了,怎麼我的親妹和所收的義妹們,到得最後,每個都紅鸞尾動?!沒關係沒關係,你也甭瞞大哥,說到嫁妹妹,我是經驗老到啦,你不願入道修行,就找個好丈夫嫁了,爲兄會替你辦得風風光光的。”他雙手支腰,笑得髮鬚皆震,忽然頓下,粗眉蹙緊,巨大的身軀微彎,直直盯住瑤光發窘的小臉。“嗯……但有一事,大哥得問明白。你思春的對象……難道是——”

“大哥!”她緊聲一喊,不願他道明。

“好好,不說。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他長嘆一聲,看著河水,好似思索些什麼。

瑤光心中擰得難受,主動來到他身畔,頭頂僅及他的腰上,只得仰高小臉,歉然地道:“大哥……我、我坦白告訴您了,我想,自己是真的喜歡他,但是我與他身分懸殊,更何況,他是不能有人間情愛的,一切……都是妄圖。”小手拉了拉他的大紅衣袖,“大哥,別爲瑤光煩惱,好不好?我會管好自個兒的。”

看看天、看看地,他終於轉頭看她。“你怎會看上他?!”

還有什麼好隱瞞、好羞澀的?瑤光芳心可可,寸寸是意,持著勇氣,將串鈴兒的事和那男子給的拒絕從頭至尾、一五一十地娓娓道出。

“可怒也——”聽完事情原委,眼眉又猙獰了起來。“真真可怒也!”

“大哥——”瑤光喚著,聲音再輕再柔也安撫不了捉鬼天師的怒氣。只見紅袍身影疾速地在河岸來回踱步,瑤光不知他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嚇得咬脣怔立,視線憂心仲仲地跟著他移動。

突然間,他腳步停頓,狂放喊道:“好!很好!不能有人間情愛。你非生人,他更非生人,兩個都不是人,就不能稱作人間情愛。嘿!本天師就不信,我沒法將妹子嫁他爲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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