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公演結束後,“旋”現代舞劇團預計在紐約休息三天,才搭機前往下一站,繼續劇團公演的行程,正好也給了威廉·戴夫多一些時間和陽亮亮相處。
劇團休息兩天以來,他一有時間就會來找她。他是個很有紳士風度的男人,也很親切隨和,只不過和他在一起語言不通就是個很大的問題,他們兩個老是在雞同鴨講,猜來猜去。
“Thankyou!”她收下他所送的一束紅玫瑰。
威廉·戴夫滿臉笑容地說了些話,拉起她的手就要往外走。
呃……她還在想該怎麼婉轉地請他放開她的手之際,另一個聲音驀地插入——“威廉,不好意思,亮亮她還有工作要做,恐怕不能陪你了。”沈鈺坊看見他們兩個正要一起離去的身影,話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脫口。
威廉·戴夫聞聲停下步伐,放開陽亮亮的手,“我打擾到她的工作了嗎?真是抱歉,請你不要怪她,是我的錯。”
陽亮亮站在一旁聽着他們以流利的英文對談,偶爾會有一兩個單字是她聽得懂的,不過,他們兩人究竟說了些什麼她完全沒有概念,只有漫天飛舞的“豆芽菜”。
到現在,她還有些頭昏腦眼地。
沈鈺坊覺得她手上那束紅玫瑰有點礙眼,就如同這幾天老在她身邊打轉的威廉·戴夫,“別隻顧着淡情說愛就忘了工作,雖然你是我的乾妹妹,還是要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
“誰在談情說愛來着?”她有些啼笑皆非。
“你和威廉。”
他的不悅讓她感到有點莫名其妙,“在劇團裏工作的人都不能談戀愛嗎?”這種規定不合常理。更何況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憑什麼要求別人?
她是承認她和威廉在談戀愛了?他不喜歡看見威廉老在她的身邊晃,“妨礙到工作就不行。”
他這是在指責她工作不夠認真了?“二哥,你是什麼時候看見我偷懶了?”陽亮亮不服氣地反問,還帶了一絲氣憤的味道。
“我只是先提醒你。”他猛然發現自己只是在借題發揮。
“你放心好了,我一直都很努力地在工作,”她頓了一下,才又道:“要提醒別人之前也應該先想想自己吧。”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她還真是直言不諱啊,也不想想他可是“旋”的負責人?!
一天到晚都在談戀愛的人是他吧,還害她被妮可·史奎爾敵視。“還有,你太高估我的語言能力了,威廉他說什麼我大多有聽沒有懂,要談哪門子的戀愛啊!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要回房間整理東西了。”
他點點頭。
陽亮亮捧着花束走進房間,將門甩上——
砰!
亮亮並沒有接受威廉的追求。這個事實讓沈鈺坊的脣角微微揚起,悄悄地傳遞着不尋常的訊息。
* * *
法國巴黎。
兩天後“旋”現代舞劇團即將在加葉尼歌劇院登臺表演,舞者們忙着彩排,工作人員則是在做舞臺置的最後檢查工作。
夏琳娜拍拍手掌,“注意放鬆與控制之間的微妙精力轉換,再來一次。”
舞臺上所有的舞者都退回布幕後面,重新開始。
陽亮亮在舞臺後忙着收拾一些雜物。
妮可·史奎爾在行經她身邊的時候,故意將她整理好的箱子踢翻,“哎呀!真不好意思,我剛剛沒有注意到。”
她不時會找些小磋來出出氣,她已經懶得跟她生氣了,“你這麼愛踢東西真應該去踢足球,肯定會有很傑出的表現。”
“你——”她要罵她不是、不罵也不是。
另一名工作人員跑進來通知她,“史奎爾小姐,快要到你獨舞的部分了,夏老師請你到前面舞臺參加彩排。”
“走吧。”妮可·史奎爾率先走出去。
陽亮亮立刻將被踢翻弄亂的東西一一收回箱子裏,做好後臺的整理工作之後才走向舞臺前方,妮可·史奎爾正在彩排她的獨舞部分。
撇開她特意找她麻煩的事不說,妮可·史奎爾的確是個相當傑出的舞者,高難度的技巧讓人炫目,雖然她還是看不太懂。
在舞臺上,妮可·史奎爾的動作忽然停頓下來,“地板根本就沒有弄乾淨嘛,這樣會影響我練習的情緒。”
夏琳娜正要開口叫人上去整理,妮可·史奎爾已經搶先一步指使道:“陽亮亮,你馬上把舞臺重新整理乾淨。”
“是。”在排演之前她才和大同將舞臺整理過而已,她這擺明了是在雞蛋裏挑骨頭嘛。陽亮亮只得拿來掃帚將偌大的舞臺徹徹底底掃了一遍,又用拖,把拖過。“這樣可以了嗎?” ’
妮可·史奎爾只瞟了一眼,“還不夠乾淨,再拖一遍。”
明眼人都知道她是故意爲難陽亮亮的,只不過她是這次公演的客席表演舞者,有很重要的獨舞演出,而且還是老闆的女朋友之一,誰都不想得罪她。
拖就拖吧。陽亮亮不以爲意地再用地板清潔劑開始拖地。
夏琳娜出聲道:“建宇,你和亮亮一起把地拖完,大家好繼續彩排。”
“好。”建宇立即趨前準備幫忙。
妮可·史奎爾阻止道:“等等,讓她自己做就行了。”
“這……”建宇有些爲難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無所適從。
她就是不讓人幫她,“這原本就是她的工作,她有責任做好它。”
陽亮亮也不管妮可·史奎爾在說些什麼,不疾不徐地拖她的地。
“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個傲慍的嗓音陡地響起,讓所有在場的人都駭了一跳。
“loen,這是……”夏琳娜望着大跨步而來的沈鈺坊,不知該作何解釋。
他已經來了好一會兒,只是一直在後方遠遠地看着彩排的情形,沒想到會讓他發現這樣的情況。沈鈺坊翻身躍上舞臺,抽走陽亮亮手中的拖把,“不用再拖了。”
陽亮亮聳了聳肩,不看可否。
他走向妮可·史奎爾,冷冷地道:“你是以什麼身份敵視亮亮?”
妮可·史奎爾答不出來。
“你只是這次公演的客席表演舞者,我喜歡誰、要和什麼人在一起,似乎都跟你沒有關係,你沒有立場更沒有權利爲難亮亮,聽清楚了嗎?往後別再讓我發現你又做這種事。”
老闆和妮可·史奎爾分手了?現在喜歡的是他的乾妹妹陽亮亮!團裏的人全都爲了這兩個最新的訊息感到錯愕不已。
最震愕的人莫過於夏琳娜和陽亮亮了。
她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成真了。
他剛剛那樣說會讓人誤會的,“二哥——”
“你們繼續彩排。”沈鈺坊拉着她往休息室走,“亮亮你跟我來。”
一直到進了休息室他才放開她,“那種情形持續多久了?”
“從新加坡公演結束後到現在。”
新加坡公演結束?那不就是他跟妮可分手之後,她把氣出在亮亮身上?他瞪着她,“你爲什麼不跟我說?”
她不以爲意地道:“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受到那種對待你不生氣嗎?”結果反倒是他比較氣憤一些。
妮可一向看她不顧眼,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她不過是會找找小碴而已,忍忍就過去了。”她比較在意的是另外兩件事,“二哥,你和妮可分手了?什麼時候的事?”他有可能是想走下來,要專心對夏老師一個人了嗎?
“在新加坡公演期間。”
她有種不祥的預感,“不會是……因爲她要我出去買東西,結果卻迷了路這件事吧?”
沈鈺坊沒有否認。
想不到真的是……“那難怪她會這麼對我了,她一定認爲是我破壞了你們之間的關係。”原來她成了無辜的代罪羔羊,真是冤枉啊!
“我不會讓她再胡來。”這是承諾也是宣言。
她無可無不可地聳聳肩,隨即又想到另外一個問題,“二哥,剛剛你說的話有語病,會讓夏老師和團裏的人誤以爲你喜歡上我了。”最好找個時間解釋清楚。
他順勢反問:“我喜歡上你有什麼不對嗎?”
陽亮亮愣了一下,隨即反駁道:“當然不對了,我們是兄妹。”
“只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幹兄妹。”他強調。
她有點奇怪地望着他,不太確定地問:“什麼意思?”
沈鈺坊老實地承認,“我是喜歡上你了。”
“怎麼可能!”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不相信,“二哥,不要老是開這種玩笑,我可不想被一堆嫉妒的女人當成假想敵,那多冤枉啊。”不可否認的,他很有女人緣。
他懶洋洋地掀起眉,目光灼灼地探進她的眼底,“我是說真的。”
真的!這兩個字像大石塊砸得她頭昏眼花,二哥的意思是,他是真的喜歡上她了!陽亮亮謹慎地再次確認,“什麼真的?”
“我是真的喜歡你。”他不是第一次有喜歡的對象,不過這卻是他第一次跟女人表白,以往他喜歡上的女人都會在他開口之前就主動表白。
震驚的情緒仍在胸腔裏翻騰,她力持鎮定地道:“二哥,謝謝你的抬愛,不過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她是第一個拒絕他的女人,而且還是毫不考慮就拒絕了。雖然他並不意外,不過向來對於自身魅力的自傲,有了一絲龜裂的痕跡,“爲什麼?我有什麼條件不符合你的要求嗎?”
“你很好,各方面都很出色,是大多數女人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不過不是我的。”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而且善於利用,因此才能周旋於衆多女人之間。陽亮亮隱忍着心中的不悅,“二哥,你還沒老到罹患癡呆症的年紀,應該不用我來提醒你夏老師的身份吧。”至於其他族繁不及備載的女人們就暫且略過。
“她怎麼了?”他問得直接。
他竟然還問她怎麼了?陽亮亮聽似平常的聲音裏有一絲憤憤不平若隱若現,“她是你的女朋友,記得嗎?”
他點點頭,“然後?”
她的怒氣逐漸在加溫,“然後?你都已經有女朋友了,憑什麼說喜歡我?”這根本就是不負責任。
“我只是誠實面對自己心中的感覺而已。”他不覺得有錯。
“那夏老師呢?”她的憤怒已清晰可聞。
他由衷地道:“我並沒有限制她交朋友的自由,如果她有不錯的追求者,我也願意祝福她。”甚至可以幫忙撮合。
他跟她表白,她卻在爲夏琳娜打抱不平,她真的不同於一般女人。
陽亮亮無言以對,雖然二哥的花心不可原諒,但是他和他的衆多女朋友們都是你情我願纔在一起的,他無法忍受女人的佔有慾太強、不喜歡女人干涉他的生活、不喜歡女人企圖約束他,但同樣的,他也給予對方同等的自由和空間,很公平,其他不相干的人毋需費喙。
他們還是隻做幹兄妹就好。“二哥,我該回去工作了。”
“你連一個機會也不肯給我嗎?”不公平。
陽亮亮的腳步一滯,“我們之間的差異性太大了,你別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明知他是那種感情隨便、凡事快樂就好的男人,她纔不會自找苦喫。
沈鈺坊打定主意了,“要是我不打算放棄呢?”
“二哥,我討厭花心的男人,而毫無疑問的,你百分之兩百就是那種花心的男人,我討厭男人腳踏兩條船,而你腳下踏的不只兩條船,還是多條船,我們之間會有什麼未來可言嗎?”她完全看不見,“你還是趁早另尋目標吧。”等他青睞的女人多如過江之鯽,閉着眼睛隨便抓都一大把,不是非她不可。
“現在下定論太早了,如果我願意爲你改變呢?”他凝睇着她,眼底流轉着動人的光芒。
改變!一個感情隨便慣了的男人,說出願意爲了一個女人改變這樣的話來,的確很讓人心動,只是她心中還有疑惑牛牽到巴黎應該還是一頭牛吧!“改變不是嘴上說說就行了。”
“那就等着瞧吧。”他會以行動來證明。
* * *
“夏老師?”
夏琳娜的神色有異,“亮亮,Loen他要跟我分手了。”
二哥是認真的?陽亮亮側開身讓她進房間,“先進來坐吧。”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夏琳娜抓住她的手,激動地道:“亮亮,我知道Loen他喜歡你,他要跟我分手是因爲你。”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只是沒有料到會來得這麼快,讓她完全措手不及。
“夏老師,我……”她並沒有要他和夏琳娜分手,她只是指出兩人之間的差異性,證明他們不適合在一起。
“亮亮,你幫幫我。”說不嫉妒是騙人的,但是她也只能無奈地接受事實。
“我?”她一愣,“我能幫你什麼忙?”
“我只要能留在Loen的身邊就好,其他的我都不計較,你跟Loen說你不介意我繼續留在他的身邊,好不好?”她祈求地道。
陽亮亮搖搖頭,“二哥他要和誰在一起、要和誰分手都是他的自由,我沒有資格過問。”
“但是他會這麼做全都是爲了你。”
她無法否認這一點,他的確是爲了讓她接受他而做出這些改變,“夏老師,真的很抱歉,我幫不上你的忙。”
“爲什麼?”她怨慰地質問。
“感情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我沒有立場插手。”要是二哥不愛她,誰都勉強不來的。
“只要你開口的話,他一定會答應的。”她仍不放棄說服她。
她反問道:“你要我以什麼身份開口要求他?他的妹妹還是女朋友?”
夏琳娜回答不出來。
雖然殘忍,她還是必須實話實說,“就算我是他的妹妹,也沒有權利要求他該愛誰、該和誰在一起,那畢竟是他的人生;如果我是他的女朋友,更不可能答應讓你留在他的身邊,因爲我要的是一份完完整整的愛。”
“那麼你能夠答應我不要接受Loen的愛嗎?”只要還有一絲絲希望,她就不會輕易放棄。
他改變的決心的確是讓她有一些感動,但是夏琳娜的愛更讓她佩服,“好,我應你。”
夏琳娜感激的握住她的手,不斷地道謝,“謝謝你、謝謝你……”她的心中又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花,只要亮亮不接受Loen的愛,她就還有機會能夠留在他的身邊。
她不懂夏老師爲什麼要這樣執迷不悟,執着地追求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感情,虛擲自己的青春?又何苦要愛得這般委曲求全,卻還是執拗地不肯放手?
就因爲放不下,所以她的眼睛被矇蔽了、她的心被侷限住了,眼裏只看得見二哥、心裏只容得下二哥,讓自己錯失了很多好男人而不自知。
人生要有舍纔有得。
或許當她願意試着放開這段感情、走出對二哥的迷戀,讓一切成爲過去的時候,就會發現屬於她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