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瞳眸裏,清楚地映照出幾乎教雪白羽枕淹沒的憔悴臉龐。
胡菲專注地盯着枕上那張小臉,視線從未移開過,她所有的心思全讓一對緊閉着的眼睛霸佔了去,全然沒注意到牀那頭的動靜。
她更沒發現到自己在短短不到十分鐘內,已經連續皺了十次眉頭。
“她爲什麼還沒醒?”
“給醫生一點時間吧!”
這是五分鐘前父親給她的答覆。
所以她捺着性子,等着醫生做完最後的檢視,朝她和父親這邊走來……
“她要醒了嗎?!”胡菲忍不住問醫生。
“再給小病人一點時間吧!二小姐。”
與胡家交情不錯的老醫生慈愛地告訴她,然後臉色略顯凝重的示意胡家老爺到一旁說話。還要等?!
醫生的回答令胡菲不覺又皺起眉。
她擰着細細的柳眉,踱到牀頭邊。
長長的睫毛美得不像是真實的,而那雙奇特的眼睛猶緊閉着……
面對這個情況,胡菲莫名的煩躁起來,內心的不滿又加深了幾分。
她不喜歡它們這樣一直閉着,非常不喜歡。
於是,她開始用手指輕戳對方的臉頰,企圖讓牀上的人睜開眼睛。
“醒來……”
她每戳一下便喚一聲。
就這樣連續戳了十來下,卻不見小病美人有絲毫動靜,倒是削瘦的臉兒被戳得微微泛紅。
最見不得美麗的東西上有絲毫瑕疵的胡家三小姐終於看不過去了。
“二姐,你這樣是行不通的!”胡薇甜甜地道。
胡菲立刻揚眉朝開口的胡薇看去。
胡家大小姐胡左,用手肘撞了撞小妹的手臂,“你有辦法叫醒他嗎?”
“當然!”胡薇神祕一笑,望着三雙期待的眼睛,緩緩地公佈答案。
“二姐,你只要在‘公主’嘴上親一下,‘公主’就會醒過來,就像王子吻了睡美人那樣喔!”
聞言,胡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而莫飛則是驚訝得張大嘴巴。
至於胡薇口中的“二姐”嘛——
哦喔!她細緻的美顏已經黑了一半囉!
“你搞清楚一點,她是女的,而我也不是‘王子’!小薇。”胡菲啐道,狠狠地瞪視着她。
如果眼光能殺人,胡薇恐怕早已身中數刀,就此倒地不起了。
“女的?!”胡薇張着嘴,神情顯得很訝異。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臉色難看的胡菲一眼,跟着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大姐。“她不知道嗎?”
“笨!剛纔‘她’換衣服的時候,她又不在!”
胡左在小妹的小腦袋瓜上敲了一記,又推了推右側的莫飛,決定將這個重責大任交給他。
“臭書呆,你告訴她。”
“我?!”突然被點名,莫飛一時有些回不了神。
“廢話,快說!”一雙利眼逼視着他。
哇!面對胡左兇狠的目光,莫飛的三魂七魄瞬間全歸了位。
“他是男的啦!胡菲。”
此話一出,莫飛立刻感到彷彿有兩道利刃射進了自己的胸口,教他呼吸一窒。
在胡菲可怕的注視下,莫飛不由得偎向身旁的胡左。
男的?!
怎麼可能?!
胡菲仍處在震驚當中。
她……她明明有一頭長髮、一張看起來像女生的臉、細細小小的聲音……她——是男的?!
胡菲無法相信地將目光移回牀上那張臉。
而其餘三人也是各懷心思——
哦喔!真糟糕,小菲看來似乎想揍人了。胡左同情地往牀上的小病美人投去一眼。
哎呀呀!二姐可別氣昏了頭,打壞了人家那張可愛的小臉啊!胡薇擔心地瞧着二姐緊握的拳頭。
至於莫飛嘛——
他佈滿擔憂的一雙眼,可就比那兩張天使面孔上的關懷之情來得真誠多了。
因爲,他突然記起胡菲一向對和他一樣的雄性動物非常反感,她……
胡菲會不會後悔救了牀上這男孩,直接把他從窗戶丟出去啊?!
就在三人兀自思索的同時,胡菲猝然脫下牀上那人的褲子,令他們三人倒抽一口氣。
哇!
莫飛驚呼一聲,反射性地抓牢自己的皮帶——
她……怎麼她們姐妹都這麼變態,動不動就脫人家的褲子!
而胡菲原本的懷疑在拉下對方的褲子的那一刻,全然化爲一股憤怒。
她忿忿地甩回被子,臉色陰沉地轉身就走。
“啊……”胡薇眨眨美麗的眼眸,“大姐,你看到了嗎?”粉嫩的臉頰微微紅了起來。
“看、看到什麼?”胡左酷酷的臉上浮現一抹少見的緋紅。
“就……就看到我看到的那個嘛!”
“你看到什麼?!”
“就……就是……就是二姐竟然脫了人家的褲子啊!”大姐真討厭,明知道她指的是“那個”嘛!
“哦!我也看到了。”
胡左和胡薇心照不宣地對望一眼,兩人終於忍不住的抱在一起癡癡笑了起來。
一旁的莫飛哀怨地嘆了聲,不禁在心中爲牀上那不知道自己被怎麼了的傢伙,掬一把同情的淚水。
※ ※ ※
“啊……”
突如其來的一聲哭叫,驚天動地的響起。
原本趴臥在牀邊,正專注地研究着牀上的一隻手的三張小臉,剎那間受到驚嚇,慌慌張張的縮回半掛在牀上的身子。
“都是你們啦!就說不要亂拿人家的東西的。”男孩的聲音氣急敗壞的指控道。
“什麼我們?!”霸氣的女聲立刻反駁。
“是啊!臭莫飛,東西明明是在你手上。”嬌甜的女聲亦跟着撇清關係。
“我……”
“我什麼我,還不快把東西還給人家?!”
胡左賞了莫飛一記爆慄,教他直撫着頭喊痛。
嗚!爲什麼是他?!
明明是這兩個惡女好奇那男孩手裏握着的是什麼東西,直說着要打開來看看,而他從一開始就反對,結果現在卻……他好無辜啊!
莫飛哀怨地想着,慌亂地想將花生米塞回男孩手裏時,卻見他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啊!他醒了!”
一旁的胡左和胡薇見狀,立刻驚喜的叫了起來。
醒了?!莫飛的身子一僵。
迎上他的眼,莫飛感覺那雙泛着水氣的眼睛,彷彿正在指控自己不該拿走屬於他的東西。
莫飛心虛地將“贓物”塞回他的小手裏,一邊忙着爲自己解釋,一邊扯着胡左的衣袖。
“你……你快告訴他,東西不是我拿的,是……是你們要我拿的,快……快點啦!”他氣急敗壞的說,只差沒捶胸頓足了。
胡左兩眼一翻,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快你個頭啦!還不快去給我叫人來?!”
丟臉啊!她怎麼會認識這麼沒用的人?!
胡左抬起腿一踢,硬是將莫飛踢出門外。
“啊!大姐,你聽到了嗎?!”
胡薇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事情般,掩嘴噗哧一笑,興奮地扯着胡左的衣袖。
“聽到什麼?”胡左興味盎然的靠了過去,心想,她只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哀嚎而已。
“他叫我們天使呢!”呵!沒想到二姐帶回來的小傢伙不僅長得可愛,連說話也很有趣。
胡薇開心地笑眯了眼,對小傢伙的好感不由得又多了幾分。
天使?!
聽見這兩個字,胡左先是一愣,隨即跟着小妹笑了開來——壞壞的笑了開來。
“不,你錯了。”她對着牀上的男孩道。“剛纔被我踢飛出去的那個傢伙,總是說咱們胡家是喫人不吐骨頭的惡魔窟,而我們則是惡魔窟裏的黑心小惡魔……啊——不一樣呢!”
胡左突然話峯一轉,爬上了牀。
“什麼不一樣?大姐。”
胡薇一怔,好奇地連忙跟進,七手八腳地爬上牀。
⊙ ⊙ ⊙
兩對同樣靈活的大眼睛,緊緊地盯着眼下一對惶恐的眼。
而惶恐的眼在兩人的盯視下,緊張得直眨着眼。
她……她們要……要做什麼?!
柳風在被子底下的身子,不安地立刻縮成一團。
這……這裏是哪裏?他怎麼會在這裏?!他着急的在心中叫着。
天使呢?!她們不是天使嗎?!那她們爲什麼會和天使長得一模一樣?!
他被天使帶走了嗎?!父親說過,只要他乖乖地在那裏等着,運氣好的話,也許會有天使來帶走他……他記得他碰到了天使的手……是天使帶他來這裏的嗎?!
這裏又是哪裏?!
驀然,柳風驚恐得瞪大了眼,爲了上方那駭人的對話——
“小薇,這對眼睛是真的嗎?!”
“應該是吧?!大姐。”
“不如我們把它挖出來瞧一瞧?!”
“好啊!好啊!大姐,你挖右眼,左眼讓我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得跟真的一樣,興致勃勃地捲起衣袖,全然不顧小病人隨時可能昏倒。
“你們兩個趴在那裏做什麼?”
渾厚嚴謹的男聲,伴隨着高大的身影一同出現在門口。
胡梵就像頂着光環的正義使者,適時地制止兩個女兒胡鬧。
“爸,不一樣呢!”
就見窩在牀上的兩人興奮地回身叫着。
“壞丫頭,我哪裏不一樣了?!”
胡梵蹙着眉,故意曲解女兒的話意,一邊朝她們走近。
“不是啦!是小菲撿了個‘外國貨’回來喔!”
“是啊!是啊!是個有對漂亮的藍眼睛的‘外國貨’喔!”
“真的嗎?!”
一道小身影驀然從胡梵背後竄了出來,那是額上明顯多了個包的莫飛。
“啊——是真的!”他興奮地趴在牀邊叫着。“是藍色的眼睛!”
莫飛笑咧了嘴,奇怪自己方纔怎麼沒發現?!
“那你們剛剛趴在牀上做什麼?!”他好奇地問着離自己較近的胡薇。
只見小美人嫣然一笑。
“我和大姐正準備把它們挖出來瞧瞧是不是真的呢!”聽她的語氣似乎很惋惜。
啊——
聞言,莫飛俊秀的面孔霎時揪成一團。
聽見女兒和莫飛的對話,胡梵緊抿的脣不覺輕扯了下,打量的眸光落在那對深嵌的藍色眼睛上。
是混血兒吧?!他想。
“你餓了吧?”胡梵徐緩地問牀上的男孩。
柳風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置身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裏,面對一羣陌生的人,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驚慌的雙眼四處逡巡着,有好幾次停留在那兩張相似的臉龐上。
然而,他又馬上告訴自己,她們不是“她”,不是那握住他的手的“天使”!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肯定,但是,他就是知道不是!
對柳風而言,昏迷前所見的那張臉、那雙眼,是他惶惶不安的心唯一的依靠,所以,他下意識的急着想找那雙眼的主人。
突地,四處打轉的目光定在門口,再也移不開,因爲——
有人捧着熱騰騰的食物出現在門口!
是粥的香味!
柳風忍不住吞嚥了口口水。好……好香啊!
他想,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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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唐總管捧着餐盤退出門外。
柳風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久沒嚐到這種幸福的滋味了!
脣齒間那猶殘留着的美味,令長久以來總是有一頓、沒一頓的地,不禁感動得紅了眼眶。
“我……我叫柳風……”
他一邊揉着雙眼,一邊小聲地回答高大的叔叔的問題。
柳風知道在陌生人面前掉淚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但是,一想到父親這麼狠心的丟下他,儘管平常再如何的堅強,他仍是禁不住的心一慟,抱着被子嚎啕大哭起來。
一旁的三張小臉爲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得瞪大了眼。
至於胡菲呢!
打從她知道自己撿回來的是一個“帶把”的之後,她便將自己關進房裏,看來這個事實對她造成了不小的打擊……
¥ ¥ ¥
胡菲是天生就討厭男生嗎?
不,她會討厭男生可是有原因的。
而罪魁禍首便是在她就讀幼稚園時,班上的某位男生。
據那位捱了小小冰美人數十掌鐵沙掌的男孩的說詞,他是因爲看胡菲的睡相太太太……太過可愛了,纔會忍不住偷親她粉嫩的脣——用他塞滿香腸的油嘴……
喲,那確實是一種非常恐怖的經驗!
因此從那天開始,凡姓香名腸的,也一併成爲小小冰美人的拒絕往來戶。
不過,胡菲並沒有讓家裏的人知道這件事。
畢竟,教一個腦滿腸肥的蠢蛋偷喫了豆腐可不是一件光榮的事,所以,她的家人一直以爲胡菲天生就討厭男生。
下午一點鐘。
窗外烏雲密佈,厚厚的雲層遮住了陽光。
胡菲無聊地瞥了窗外一眼,又將小腦袋縮進被子裏。
外面陰沉沉的天氣,就像是她此刻心情的寫照。
在這棟大宅子裏,該上學的人上學去了,該工作的人工作去了,該辦事的人辦事去了,只除了她這個雪館的小主人還窩在被子裏。
早上,胡菲推說自己肚子不舒服,不想去上課,便將自己關進房裏至今。事實上,她是在爲自己竟“失手”帶回一個討厭的傢伙而氣悶不已。
哼!明明是男的,卻長得比女生還秀氣!
她在被子裏氣憤地冷哼,臉色一凝,終於翻身下牀。
她悻悻然地跨出房門,一張笑容可掬的臉立即迎上前。
“二小姐。”
沒料到自己的房門外有人守着,胡菲精雕細琢的麗顏馬上露出一絲不悅。
“唐總管,難道你沒有其他事可做嗎?”他在這裏站了多久了?
“的確沒有。”唐浩臉上的笑容不減。“我目前最重要的工作便是服侍二小姐你。”
在胡宅工作多年,又歷經“鬼剎盟”兩代盟主的交替,元老級的唐浩對當今盟主的三位小千金,有着全宇宙最大的耐性與包容力。
“二小姐,你早餐和午餐都沒喫,鐵定餓壞了。你想喫些什麼,我馬上去爲你準備。”
唐浩熱切地問,心想二小姐一定是餓得受不了了,才會出來找東西喫。
頓時,他不免又是一陣心疼。
餓壞了?!胡菲微微揚眉,心忖,他若瞧見了她房內滿桌的零食就不會這麼想了。
傻瓜纔會讓自己餓肚子呢!她在心中冷哼。
胡菲直覺地想拒絕,但轉念一想,這麼做也許就沒辦法讓唐總管走人了,於是她改變了主意。“我想喫粥。”她說。
“二小姐想喫粥?!”唐浩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啊!而且要煮到很爛很爛,可以入口即化的那種。”
啊?!這次唐浩很確定自己的耳朵沒有壞掉,他確實聽見一向不愛喫粥的二小姐討着要喫粥!
他喫驚地掉了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