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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狂劍》 / 千水 / 第1章 / 共10章

寧靜的夜,花影扶疏,映着明亮的月光,常府裏有着比以往更深、更深的寂靜。從總管那裏知道義父今天晚上又沒用膳,月靈親自下廚做了一份清淡易人口的粥,端到義父房門口。“義父。”她敲敲門。

房裏的人頓了一下才回聲:“靈兒……有事嗎?”

“義父,我煮了碗粥,你喫喫看好嗎?”

“靈兒,不必爲我費心了,你去休息吧!”他嘆了口氣。

“義父,你開門好嗎?”

沒聽見離去的足音,就知道月靈會站在門外,一直等到他開門爲止。常喜又嘆了口氣緩緩開了門。

“義父。”靈兒關心地看着消瘦的常喜,將粥端進房裏。

“靈兒,最近你也夠忙了,別再爲義父費心了。”月靈的心意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失去烈兒……他真的痛心。

“你是靈兒的義父,靈兒怎麼能不管你?”月靈將粥端到常喜面前。“大哥的事已經發生,我們再傷心也不能讓大哥回來。義父,你不要再難過了,如果大哥知情,他也會希望你保重自己的。”

“我阻止他和夜魅的事,難道真的錯了嗎?”常喜黯然自問。

“義父不是錯,只是太關心大哥。大哥就是明白了義父的心意,纔會希望以自己的力量替義父消除一個煩惱;大哥的用意很好,只是太沒顧念到自己,纔會讓我們爲他傷心。”

“靈兒,”常喜抓住月靈的手,就像攀住海里惟一的浮木一樣。“你想,烈兒會不會怪爲父……太過殘忍?”

“不會的。”月靈安慰。“如果大哥會怪義父,就不會替義父做這麼多事。義父,你不要想太多,大哥不會希望見到你爲他傷心難過的。”

“烈兒真的不會怪我嗎?”他和劉老設計了一場戲,欺騙了他最疼愛的義子,他的義子因爲內疚而走上絕路,這……一切不都是他導致的結果嗎?

月靈當然明白義父的傷心;但是已經發生的事不能挽回,她不能讓義父一直沉浸在傷心裏。“不會的。”月靈堅定地說道。

“那就好、那就好……”常喜放寬了心,整個人倚向椅背。

這一個月來,常喜爲了義子的事,傷心得茶不思、飯不想,整個人消瘦不少。現在的常喜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意氣風發,有的只是失去兒子的傷心模樣。短短一個月,常府里人事已變。

“義父,你喫一些東西吧,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就算不爲自己,也請爲還需要你的皇上保重。”月靈再度勸道。

皇上?對、對。常喜彷彿回了神,他一輩子都在爲皇上做事,烈兒也是,他們父子都爲皇上盡忠。

“義父,你整整一個月都沒有進宮,皇上一定念着你,你要趕快恢復以往的模樣,才能去見皇上呀!”月靈說道。提到皇上,義父似乎振作了些。

“你說得對。”常喜抬眼看着僅剩的女兒。“靈兒,你先擱着,待會兒我會喫,碗盤我讓下人來收就好,你回去休息吧,這段日子……苦了你了。”他既心疼又愧疚。

要辦喪事、要打理內外,還要照顧他這個傷心過頭的父親,真難爲她一個女孩子;靈兒,也消瘦了不少。

“不苦,”月靈搖搖頭。“那些都是靈兒該做的,靈兒只希望義父保重自己。”

“你放心吧,爲父不會再讓你擔心了。倒是你,要快快養胖自己,義父不想再見你消瘦下去,知道嗎?”他只剩這個女兒了,他也要她好好保重,不要她因爲任何事而累倒自己。

“靈兒明白。”月靈點點頭,忍不住露出寬慰地笑。義父好了,她知道。“快回房去休息吧!”常喜催促道。

“可是……”月靈的眼神轉向那碗粥。

“放心,我會喫完的。”這是他女兒的心意,他不會辜負。

“嗯,那……靈兒告退。”

常喜點點頭,看着靈兒帶上門離開,才端起碗。

傅鴻儒讓他失去一個兒子,這筆賬,他會留着慢慢跟天綬門清算!

∮∮∮

勸了義父喫下晚膳,回到明月園自己的居處,月靈纔敢放慢腳步,任一身的疲憊顯現出來。

大哥走了,府裏上下全由她打點照顧;她不怕苦,也不怕事情多,只是失去從小相依爲命的大哥,她無法不難過……

“月靈?”一聲熟悉的呼喚讓她抬起頭。

明月園裏,他就站在石徑上,遺世獨立,傲然於天地之間,像是什麼都難不倒。月靈嗚咽一聲,奔向前,將臉埋入他懷裏。在外人面前強忍的淚無法抑止地灑落。高大的身影沒有多說話,只是伸出手臂將她環抱住,除去一向的冷漠,對她提供自己所能提供的依靠。

月靈一向堅強,然而在他面前,她覺得自己像個無依的小孩。

哭了好一會兒,她的淚終於慢慢止住。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抽出她腰上慣常攜帶的素色手巾,輕緩地幫她擦淚。

“你……怎麼突然來了?”她任他擦着,疑惑的口吻裏還留着濃濃鼻音。

“你沒有出現。”

啊?月靈瞪大眼。簡短的五個字讓月靈想起他們的月圓之約。

“對不起,義父傷得一直喫不下飯,我擔心所以不敢走,府裏事情又很多,唔——”她慌忙地解釋,直到硃紅的脣瓣被堵住。她的身體先是因爲他突來的侵略而僵硬了一下,而後因爲他吻裏的疼惜,她再次柔軟地偎人他懷裏。“狂劍……”她低喃着響應他的吻。

因爲她沒有去,他再次潛入這個戒備森嚴的東廠,他明知道這樣做有多危險,卻還是來了。她知道;以他的武功造詣,除非他故意,否則被人發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她卻忍不住要擔心。狂劍是她所愛的男人,她不要他有任何危險,她承受不起——生命裏再失去一個重要的人……

“別哭。”

他的話讓她發現,她又掉了淚。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放開了緊吻住的脣。他的眉皺着,大而修長的拇指輕柔地擦着她的淚痕。月靈牽他走進自己房裏,闔上房門。

“下次不要再來好嗎?”她低語。

狂劍擱在她腰上的大手用力了下。

“你不想見我?”

“不是!”她連忙搖頭。“這裏太危險,我不要你來。”

不悅的神情退去,他的眼神轉爲專注。

“你瘦了。”臉色也蒼白不少。她原就纖細,分別這一個月,她的身形更加消瘦了。“我沒事。”

“多喫一些,否則我會親自來盯着你。”他不喜歡看見自己的女人輕得像風一吹就會被吹跑的模樣。

“不要,這裏太危險,不適合你來。我……我會注意自己的健康就是。”月靈低聲保證。

“下次見到你,我要你胖一些。”他交代。

“嗯。”她點頭,反過來交代道:“你已經離開了天綬門,自己也要小心。”

“不必擔心我,好好照顧你自己就可以。”

“我在這裏出入都有人保護,不會有事的。”她希望他放心,別因爲擔心她而總是闖進東廠。“狂劍,你對我很重要,我已經失去大哥,不能再失去你。”

因爲她的話,狂劍摟着她的雙臂緊了下。

“夜魅來找過我。”他突然說道。

“夜魅?”

“她和熾烈在一起。”

月靈震驚地瞪大眼。

“大……大哥……”她雙手揪住他的衣襟,深怕自己聽錯。

“他沒有死。”他平靜地看着她。“他跌下崖,被慕容家的三公子救了;就連後來跳下崖想自盡的夜魅,也是被慕容少遠夫婦所救。熾烈跌下崖後,受了很重的傷,幸好慕容少遠及時施救,他才能活下來。”

“大哥真的沒死?!”月靈激動無比。

她曾經希望能有奇蹟發生,卻在一個月的搜尋後不得不放棄,爲大哥造了衣冠冢;沒想到現在……大哥沒有死——

“熾烈本來想回來看你,但因爲東廠現在的情況而作罷。他帶着夜魅離開了這裏,也要我傳達,如果有機會,他會回來看你,或者要我帶你去找他。”狂劍難得一次說這麼多話。

“大哥沒事……”月靈的心思還留在這個很難相信的事實裏,又驚又喜。“那……那他……他不回來了嗎?”

狂劍深深看着她。“你真的希望熾烈回來嗎?”

月靈一愣。“不,不回來也好。”她緩緩回神,猜到了大哥可能會有的想法。“義父欺騙了大哥,讓大哥幾乎喪了命;也好,就用一命還了義父的恩情,以後他可以和夜魅無憂無慮相守到老。”

她羨慕大哥的果斷。險惡的官場終究不適合像大哥那樣的人生存,離開了京城,大哥可以去做他自己,有夜魅陪着,大哥不會孤單的。相似的恩情,相似的身份;她和狂劍,會比熾烈與夜魅幸運嗎?月靈的眼不自覺地望着他,深怕望不夠,他們就要分別;狂劍也看着她。“有一天,你會跟我走。”這不是問句,而是肯定。

她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貼上自己的面頰,然後閉上眼依戀地偎着。

“義父只剩下我了,我無法這麼離開。”她低語。

義父對她有教養之恩,她不能什麼都不說就走;如果可能,她更希望能得到義父的祝福。但發生了熾烈的事……她知道要和狂劍在一起,太難了。

她瞭解自己的義父,縱然狂劍已離開了天綬門,但他仍是與天綬門有關,義父絕不會容許她和天綬門有關的人在一起。

“爲了這段恩情,你要犧牲自己一輩子嗎?”

“我……”月靈張開眼,困難地咬着脣,“狂劍,我們……如果我們沒有相遇,事情會不會好一點?”

“月靈!”他不悅了。

“我希望……能得到義父的祝福——”她眼裏含着淚,“可是我也知道,那太難了。狂劍,義父年紀大了,他只有一個人,我不能拋下他……”

“別哭!”狂劍擁住她,再度吸納她的淚。

不論外人傳她如何聰慧,還是常喜身邊的祕密軍師,但在他面前,她始終只是一個害怕孤單又脆弱的女子;她總是希望能回報義父對她的養育之恩,所以將自己的一切擺在最後。

如果不是太瞭解她,顧念她的心情,狂劍不會任他們兩人的事隱瞞這麼久,但是他的忍耐也是有限的。他知道,他無法再等太久。

她也知道,所以更加彷徨。

一個是她的義父,一個是她愛的男人,兩邊都是至愛,她無法狠心地選擇其一,丟下另一個。狂劍說她心太軟,大哥也說過;他們都說,她不可能將每件事都兼顧完善,但她卻奢望每件事都圓滿。月靈倚進他懷裏。

“我知道,我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她哽咽。

狂劍只是細細撫着她的發,像在安撫她的不安。

“讓我再陪義父一些時候,我會告訴義父我們的事。”

“他反對呢?”

“我會嫁的人只有你,如果我不能嫁給你,也絕不會再嫁給別人。”這是她能給他惟一的承諾。

狂劍卻動怒了。“你選擇他!”她要放棄他們之間的一切。

月靈伸手攬向他的頸後。“我也不想這麼做,可是我不能這樣離開義父……”若不是那一回,他無意中救了她,他們也不會相遇,進而相愛。

在他面前,她一直都是任性的,讓他去懂得她的心;體諒她的決定;然而她卻從來沒有真正去爲他做過一件事。比起他爲她所付出的、處處退讓與成全,她其實不配得到他的愛——

“你值得。”

他的聲音穿過她自責的聲浪,她這才知道,她把自己心裏的話給說了出來。“狂劍——”

“不許你放棄我們之間的一切,如果熾烈可以放下一切帶着夜魅遠走高飛,那麼,你也可以。”

“我也想,可是義父——”

“他有權有勢,更有成羣的下人,將來真的老邁,皇上也會派人照顧他,不需要你替他擔心。”他打斷她的猶豫。

“他對我有養育之恩,我不能就這麼走。”月靈爲難地說。

“不要放棄我們之間的一切,否則我會不惜血洗東廠。”狂劍沉聲威脅道。他不是在開玩笑,失去她,那麼他不在乎用多少人的血來陪葬,就讓那些血流到他不能殺爲止。

“不要!”她心一揪。“狂劍,不要這樣。”

“月靈,我只要你;誰阻擋了我,我就殺誰。”

“狂劍,別這樣,我不要你開殺戒。”他眼裏的堅決與冷酷令她心驚。

“那就別說放棄的話。”他不許她有退縮的念頭。

“好,我不會放棄。”有她的保證,狂劍鬆了原本緊鎖的眉頭。

月靈放任自己再偎着他,狂劍抱她上牀躺着,坐在她身邊陪着她。

“睡一會兒。”他命令。

“可是——”

“睡。”他略帶堅持地以手闔上她的眼。

“別讓我睡過四更……”她在閉眼之前低哺道。

“睡吧!”狂劍吻了下她額際,手掌握着她手。

∮∮∮

狂劍不曾闔眼,直到報更人的更鼓敲過,月靈緩緩張開眼,一回神,她立刻望向窗外的天色。“幾更天了?”

“剛過四更。”狂劍扶她起身,掏了把溼手巾擦着她的臉。

月靈握住他的手。“四更天,你該離開了。”再睡,天就亮了。

他點頭;“你再睡會兒。”他可以自己離開。

月靈搖搖頭。“我送你。”

她下牀,先到門外看了看,確定沒人後,才與狂劍一同走出房外。

“如果想見我,隨時到十里長堤。”狂劍說道,不放心她的蒼白。

“我知道,你……照顧自己。”她望着他,有些捨不得。

這一別,又要一個月才能見面。

“嗯。”他點頭,又俯身吻住她,輾轉至她耳畔。

不知是誰倒抽口氣,月靈與狂劍迅速分開。

看見來人,月靈臉色一白。“義父?!”

常喜站在明月園的人口,無法置信地直瞪着狂劍。

“你……你竟敢潛進這裏,誘拐我的女兒?!”

狂劍神情一斂,昂然的身影傲然不屈,無畏地迎視常喜。

月靈望着劍拔弩張的兩人。“不是的,義父,你誤會了,他……他是我的朋友,不是壞人,也沒有誘拐我。”月靈急急解釋。

“纔打過四更,他卻從你房裏出來,這代表什麼?”常喜嚴厲地問。“我的女兒應該是潔身自愛的閨女,不是一個會讓陌生男人進房的隨便女人!”

“義父,他只是來探望我,我們沒有——”義父突然出現,又撞見她和狂劍在一起,月靈的心也慌了。

“月靈,不要解釋。”狂劍摟住她。

事情攤開來也沒什麼不好,狂劍沉穩地望向常喜;等着他下一個舉動。

“你是誰?”常喜眯起眼,看出他們之間自然流露的熟悉。他的女兒居然那麼理所當然地被一個男人摟着?!

“狂劍。”他行不改名。

“狂劍?”天綬門的人!

“義父,他沒有惡意,你讓他離開吧!”月靈向前求情。

“他敢大大方方潛進我東廠,可見得府裏的防備有多鬆散,他能來,代表別人也能來。”常喜的注意力全放在狂劍身上。“他膽敢半夜闖進來,就不會沒有承擔後果的準備。”

“不要!”

月靈在常喜開口喚人前急急解釋道:“義父,他只是來探望我,是我……是我讓他來的,如果你要生氣、要發怒,就怪我,請你不要爲難他。”月靈邊說邊回頭看着狂劍,他爲什麼不走?以他的輕功,如果他要走,沒有人能阻止。

“你讓他來的?!”常喜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一向疼愛的義女。“你知道他是誰,你應該知道爲父有多恨天綬門的人,你——”

“義父,對不起……”月靈垂下臉。

“不管你怎麼說,他敢來這裏,我不會讓他活着離開。”常喜一手抓住月靈,然後立刻喚來府內的守衛。

狂劍沉着地看着湧進來的護衛,身上的氣流一動,銀劍停駐在他身前。

“來人,拿下他,如果他反抗,格殺勿論!”常喜冷漠地下着命令。

“義父,不要——”月靈看見他們動了手,又想奔向狂劍。“狂劍!”

常喜緊緊拉住她,退出戰圈。

“靈兒,你想做什麼?”在他面前,她還敢維護那個男人?

“義父,快叫他們住手,不要爲難狂劍……”月靈焦急不已。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只會惹得狂劍大開殺戒;她不要狂劍爲她再染上血腥。

“靈兒,他是爲父的仇人,也就是你的仇人,不准你爲他說情!”常喜毫不留情地說道。

“義父,靈兒求你,快叫他們住手,再晚就來不及了……”

銀劍在狂劍四周護衛着,狂劍沒有對這些人下殺手,但是劍招愈來愈快,月靈看得出來,狂劍已經沒有耐性。

月靈一咬牙,“義父,對不起。”

“靈兒!”

月靈掙脫了常喜的鉗制,奔向戰圈之中,銀劍隨着她的介入而緩下招式,狂劍飛身擁住自己的女人。“住手!”常喜立刻喊停。

出手攻擊狂劍的守衛們幾乎每個都受了傷,那柄離了鞘的銀劍就立在狂劍身前;狂劍將月靈攬在身側保護着。

“狂劍,你快走。”月靈推着他。

他明明可以走的,這些人根本追不上他,爲什麼他還要留下來?

狂劍低頭。“你跟我一起走。”

“不行的,我不能丟下義父。”

“那麼,我也不走。”

“狂劍!”她低叫。

“如果我走了,他對你動怒,你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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