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到半夜風雨愈大,狂風驟雨呼嘯而過,讓人聽起來毛骨悚然。
這間百年老屋,屋頂會不會被強風給掀了,真是令人擔心不已。
突然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嚇得左思彤不禁尖叫出聲。
“你不要怕,我出去看看,你在這裏陪外婆。”左淑蓉對着女兒說。
“媽,還是您在這裏陪外婆,我去看看就好。”她站起來,離開外婆的房間。
好久沒碰過這麼強的颱風,氣象報告說得沒錯,十一月臺無人知,大家都忽略了秋臺的厲害。
“淑蓉,你趕快也跟出去看看。”左秋子催着女兒。她不放心讓彤彤一個人出去。
“可是留媽您一個人在這裏可以嗎?”
“我就在房子裏,沒什麼不可以。”
“好吧,那我出去看看,很快就回來了。”
“你快去吧!”
左淑蓉走到外面一看,才發現前頭店面的屋頂被掀起一大塊,大雨加強風從那個大洞直直灌了進來,剛剛砰的一聲,只怕就是從這裏發出來的。
“媽,現在該怎麼辦?”左思彤一出來,看見這慘狀,也只能望洞興嘆,無能爲力。
左淑蓉看看那破了一個大洞的屋頂,又看看地上全是水,完全不知該怎麼辦?
沒想到這次的颱風會這麼嚴重!
“你先去後面拿幾個水桶出來接水,我去找蠟燭和手電筒,如果停電了就更糟了。”
“好。”左思彤正想轉身到後面去拿水桶時,屋外卻傳來急促的電鈴聲和叫喊聲。
“思彤、思彤快來開門。”
她聽見佟羿的聲音,停下腳步。“是佟羿!”
左淑蓉看一眼牆上的時間。都已經快兩點了,他真是有心。“你先去開門。”
“嗯。”她撐起一把傘,勉強的擋點風雨,但她的手臂仍舊被淋溼了一大半,她隔着門問他,“這麼晚了你還過來做什麼?”
“你先把門打開再說。”佟羿就在風雨中,隔着鐵門大喊着。
左思彤才一將門打開,佟羿就大步的走進屋去,看見屋裏慘不忍睹的慘狀,眉頭皺在一起。
從十二點多風雨逐漸加大時,他就開始擔心這間百年老屋是否承受得起這樣的狂風驟雨。
果然,老舊的屋頂還是抵不過無情的風雨。
他劈頭就問:“外婆人在哪裏?”
“在房裏。”
“你快去找件雨衣來。”
“要做什麼?”左思彤呆呆的問。現在的她腦筋完全打結
了,無法做任何的思考。
“我先帶你們到我家去,這房子已經破了個大洞,難保屋頂不會被吹走。”佟羿說明嚴重性。
左思彤看看母親,想聽聽她的意見。
“你去拿雨衣。”左淑蓉點點頭。
“可是外婆一定不會肯的。”
“外婆那邊讓我去,就算她不肯去,用背的我也會將她背過去。”佟羿說什麼也不可能讓三個女人在這破了個洞的房子裏待上一整夜的,更何況隨時有停電的可能。
“好吧。”
佟羿在左思彤去拿雨衣時問左淑蓉,“外婆的房間在哪裏?”
“我帶你去。”
她帶着他進到母親的房裏。
“媽——”
“情況怎麼樣了?”左秋子纔開口問,卻見到隨着女兒進來的佟羿。“你怎麼會來?”
他走到她旁邊。“外婆,我來接您們到我家去。”
“我自己有房子,爲什麼要去你家?”她發過誓,這輩子絕對不會再走進佟家的。
“外婆,屋頂已經被風掀了個大洞,大雨都淋了進來,隨時都有淹水的危險,您們不能繼續待在這。”
左秋子仍是不領情,“這是我家的事,不必你費心。”
“外婆,您就算不爲自己想,總該爲伯母和思彤想一想,如果停電了,該怎麼辦?”
“不管你怎麼說,我就是死也不去。”左秋子的態度十分堅定。
佟羿直接彎下腰,一把抱起瘦小的左秋子,走出房門,剛好碰上拿着雨衣來的左思彤。
“佟羿!”她看着瘦小的外婆被高大的他抱在懷中,就像個小孩般,仍不停的掙扎着。
“把雨衣蓋在外婆的身上,”佟羿吩咐她。“我先抱外婆過去,你拿幾件外婆的衣服,等一下我再過來接你和伯母一起過去。”
“喔!”左思彤傻傻的回應着。
佟羿交代完之後,抱着左秋子,不顧她無力的反抗,離開了左家。
“媽——”
“別擔心,沒事的。”
佟羿強行將左秋子抱進自己的房間,又接來左淑蓉母女後,下樓爲她們弄點喫的。
“外婆,我們今晚就先在佟家待上一晚吧,等明天台風過去之後,我們馬上回去。”左思彤蹲在外婆的身邊,勸着她。
“是呀,媽,我們的屋頂被掀了一大塊,實在不能再留在家裏,再幾個小時就天亮了,您就忍耐一點。”左淑蓉雖然明白母親心裏所介意的事,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人家還肯收留她們就應該要心存感激了。
左秋子緊抿着嘴,不發一語。
門外傳出敲門聲,左思彤趕緊過去開門。
“佟爺爺!”她擔心的看了坐在牀上的外婆一眼,然後往後退了一步,讓他進來。
左秋子驀然的抬起頭,看着這個打從一出生就和她被指腹爲婚,卻又拋棄她的男人,一個她愛了一輩子,也恨了一輩子的男人!
“秋子!”佟剛一步步的朝着她走過來。
左淑蓉母女,只能呆呆的看着佟剛一步一步的朝着左秋子走過去,她們都在擔心,卻也都知道不該去阻擋他。
畢竟糾纏了五十幾年的愛恨情仇是該解開的時候了!
“別以爲借我們住一晚,我就會對你感激涕零,甚至忘卻你曾對我的傷害。”
左秋子看着佟剛,心裏的激動並不因年歲已大而有所減少,只不過現在的她,經過歲月的洗練,早已懂得掩藏了。
“秋子,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很抱歉,我踉你已經沒有什麼話可說。”如果當年她沒有愛他那麼深,她或許也不會這麼的恨他!
“秋子,”她的個性和年輕時一樣的剛烈,一點都沒變。“爲了你最疼愛的孫女,你難道不能給我一點時間,聽我說。”
左秋子說話大聲了起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應該也知道他們兩個年輕人相愛吧!”
“你弄錯了,彤彤一點都不喜歡佟羿,她的男朋友叫賀凱,是個廣告模特兒,人長得帥又浪漫、風趣,比起佟羿優秀百倍。”
“就算他再優秀、再英俊,可是思彤愛的人還是佟羿。”
“我說過——”左秋子的話被佟剛打斷。
“秋子,別因爲你對我的仇恨,就硬要拆散兩個明明相愛至深的年輕人。”
“這纔是我要對你說的話,你應該告訴你孫子,別過於一廂情願,叫他早點死了這條心,彤彤不可能會嫁給他。”
“秋子,如果你是因爲我的關係,只要你答應讓他們兩人在一起,我可以搬離開這裏。”
“佟爺爺,您離開這裏,要去哪裏?”左思彤跑了過來。他已在這條巷子裏住了大半輩子了,若是離開,他又能去哪裏?
況且佟伯伯和佟羿也不可能會答應讓他一個人搬走,她更不能爲了自己的幸福要一個老人離開自己的家。
她不能這麼自私,就好像她不能爲了自己的幸福而讓最疼她的外婆傷心、難過一樣。
佟羿剛煮好東西,和父親一起端上來時,正好聽見爺爺說的話,趕緊先將手上的東西放在桌上。
“爸,您要離開家?”佟強不明白父親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念頭?
“我已經在中部山上找到了一間寺廟。”佟剛繼續說。
“佟爺爺,您要出家?”左思彤第一個連想到是,他要出家當和尚。
佟剛聽着她的話,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小娃兒真是可愛,難怪佟羿會愛上她。
“當然不是,我只是要去那裏住,山上的空氣很清新,我很早就想搬去那裏住了。”
“你要去哪裏住是你家的事,不管你怎麼說,除非我死否則我怎麼也不可能答應彤彤嫁進你們佟家。”左秋子的態度一點都不因佟剛的話而稍有軟化。
“媽——”
“秋子,我知道當年是我對不起你,但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強,況且在我心裏一直只將你當成是妹妹,就算當年我真的依父母之命和你結婚,我們兩人也一定不會幸福。”
“佟先生,對不起,對於那些陳年往事我早就已經忘了,而我不答應彤彤嫁給你孫子,並不是因爲那件事。”
“那是爲了什麼?”這句話是由佟羿口中間出的。或許今晚正是讓她說真話的最好機會。
“爲了什麼?我想我沒有必要向你說吧!”左秋子怎能說出自己當年曾對他佟家下的詛咒。
“外婆,這是關於我和思彤的幸福,我當然有權利知道。”
佟羿想知道真相。
“秋子,難道說你一定要等到遺憾發生纔來後悔嗎?”佟剛實在不願見到再一次的遺憾。“只要你肯放下心中的仇恨,同意他們的婚事,就算要我用生命向你賠罪,我也沒有二話。”
愛情無罪,兩個相愛的年輕人,不該因爲上一輩的仇恨,而承受如此沉重的痛苦。
“佟爺爺——”如果她的幸福需要用生命去換取,她寧願不要這樣的幸福。
“不管你怎麼說,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絕對不會答應。”左秋子依然堅決。
“外婆,請您把反對的理由說出來。”他決定今天一定要她把話說清楚。“您這樣爲反對而反對,對不起,我無法接受。”
“沒有理由。”
“沒有理由?那您就更沒有反對的理由。”
“彤彤是我左家的人,她要嫁給什麼人,是我們左家的事。”
“您錯了,思彤已經滿二十歲了,她有絕對的婚姻自主權。”佟羿捺着性子,打算慢慢的和她說理。“只要思彤願意,我們隨時可以去公證結婚。”
“彤彤是個孝順的孩子,她絕對不會這麼做。”
“誠如您說的,思彤是個孝順的孩子,所以她不會這麼做,而我也絕不會這麼做。但是外婆,您怎能利用思彤對您的孝心,而讓她這麼的痛苦,如果您真的疼愛她,你就不該阻擋她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這麼做就是爲了不讓彤彤發生不幸。”左秋子被他逼得一時脫口而出。
佟羿聽出她的話中有話,便繼續追問下去。
“爲什麼思彤嫁給我會發生不幸?”
“不只是彤彤,任何女人只要嫁給你們佟家的男人,都會發生不幸。”
“左老太太,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一直都沒開口的佟強,終於忍不住的開口。
左秋子迎視每個人等着她說出真正原因的眼神,她知道再也無法隱瞞下去。
也好,或許她說出來之後,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好吧,既然你們這麼想知道我反對的理由,我就告訴你們,好讓你們可以早點死心。”左秋子深深的嘆了口氣,緩緩的說出。“我擔心彤彤會像嫁進你們佟家的女人一樣,像是受到詛咒般,全都年紀輕輕就死亡,我怎麼可以讓我最疼愛的孫女也走上同樣的命運。”
“左老太太,我母親是因爲生我時難產,而我太太卻是因爲意外,這怎麼會是受到詛咒呢?”佟強完全無法理解她爲何會這樣說。
詛咒?!
難道說,這纔是她極力反對的真正原因,而這個詛咒卻是——
“因爲這個詛咒是我下的。”左秋子終於將隱藏在心裏將近五十幾年的祕密說了出來,話一出口,她的心情就像是拿掉心中的大石那般的輕鬆。
“秋子!”
傳剛知道她不是一個兇殘的女人,這其中一定有着另外他所不知道的原因。
佟羿只是安靜的聽着她說下去。這纔是她真正的心結所在,並不至因對爺爺的恨!
“從我懂事開始,我父母就告訴我將來長大是你的妻子,我的人生幾乎都只爲了你而活,凡事依你爲主,在學校只要你說的話,對我來說就好像是聖旨般。”左秋子開始緩緩的將她隱藏在心裏的事全都說出來。
“我受的是日本教育,而我的母親又打從小開始就不斷的對我諄諄教導,說女人就該以夫爲天,女人該遵從三從四德。也因此,我的世界幾乎就只有你一個人,也認定了你是我唯一的丈夫。後來你到英國留學,我仍然癡心的等着你回來,直到你在英國結婚的消息傳了回來,我的世界在一夕之間崩潰。”
“你是該恨我!”佟剛不知自己竟傷得她這麼深。
“我當然應該恨你。”
左秋子滿是皺紋的臉上,彷彿陷人當年那段痛苦的回憶。
“在那一晚,我上吊自殺,還好當我踢掉椅子時,發出太大的聲音,而讓我父親即時發現,才救回了我這條命。
在我醒過來的那一刻,我下了詛咒,詛咒你們佟家的男人皆會終身孤獨到老,而從那個時候起,我們兩家人就再也沒有往來,之後你的妻子因難產過世,佟強的太太也因爲意外過世,我感到很自責,當時我不該因爲恨而下了詛咒。”
“所以您反對我和思彤,並不全然是因爲你恨我爺爺的原因,而是擔心思彤也會和我媽媽和奶奶一樣的命運是嗎?”
佟羿終於明白了。
左秋子點點頭,說出壓在心中多年的祕密,她的心情輕鬆了許多。
“外婆——”左思彤心疼的摟着她。
“彤彤對不起,外婆不是個好外婆。”
“外婆,在我的心裏,您永遠是最好的外婆。”她從來不知道外婆曾因爲佟爺爺的背叛而自殺過,外婆一定是因爲那個時候過於傷心欲碎,纔會說出這種詛咒的話。
“彤彤,對不起、對不起。”
“外婆,是我對不起您,我一直都不知道您內心的惶恐。”
“外婆,我……”
“有什麼話改天再說,她們也累了,讓她們先休息。”佟羿想再說下去,卻被佟剛給打斷。
“爺爺。”
“佟羿,聽爺爺的話,改天再說吧。”佟強阻止兒子再說下去,扶着父親走出去。
佟羿看了兩個抱在一起的祖孫,只好放棄想再說的念頭跟着出去。
“等過幾天,我就到南投的山上住。”
“爸,您怎麼可以去山上住!”父親的年紀那麼大了,他怎能放心讓他一個人跑去山上生活。
“山上的空氣清新,對身體很好,到山上住並沒有什麼不好呀!”佟剛要兒子放心。
“爺爺——”
“是我傷了秋子太深,就算是讓我贖罪吧!”
“爸,這根本就不是您的錯,感情的事本來就不能勉強,您有什麼罪要贖?”
“但終究是我負了她,這是不爭的事實。”其實當年在英國若沒有遇上他的妻子,回臺灣後,他或許還是會遵從父母之命和秋子結婚。
“爸爸,不管您說什麼,我都不會答應讓您一個人去山上住。”
“我已經決定了,而且也已經和廟裏的住持說好了,我過幾天就去。”佟剛堅決的表示了自己的決定。
“好吧,您就去山上住一段時間,我再去接您。”佟強只好暫時同意。
“再說吧!”
“佟羿,你要努力的用你的真心去感動秋子。”
“爺爺、爸,您們對於外婆所說的詛咒相信嗎?”佟羿要先知道他們的想法。
“這種事是無稽之談,怎麼可以信以爲真。”佟剛不相信。
“如果我仍然要和思彤結婚,您們會反對嗎?"
“婚姻是你自己的,我們都會尊重你的決定。”
佟羿尋問父親的意見,“爸,您的意思也一樣嗎?”
“我和你爺爺的想法一樣。”妻子的早逝只能說是她的命。
“爺爺、爸,謝謝您們。”佟羿得到他們的同意之後,知道自己以後要怎麼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