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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雁兒在林梢》 / 瓊瑤 / 第6章 / 共16章

淡淡的三月天,歌聲盪漾在陽光裏。

“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杜鵑花開在小溪旁,多美麗啊……”江浩躺在草地上,仰望着白雲青天,耳邊聽着曉霜那像銀鈴般的歌聲。他把一疊書本枕在腦下,看那白雲的飄移,看那樹枝的搖曳。是的,淡淡的三月天!晴朗的三月天!美麗的三月天!迷人的三月天!屬於青春的三月天!屬於歡樂的三月天!屬於江浩的三月天!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魚兒魚兒聽我說,肥肥魚餌莫錯過。

魚兒魚兒聽我說,快快上鉤莫逃脫。

魚兒魚兒聽我說,再不上鉤氣死我。

魚兒魚兒聽我說,我的耐心已不多……”

江浩竭力要忍住笑,聽她越唱越離譜,越唱越滑稽,她還在那兒有板有眼的唱着,他就實在忍俊不禁。忽然間,大約是她那荒謬的歌詞感動了上蒼,她的魚標猛往下沉,魚竿也向下彎去,她慌忙大叫:

“哎喲,不得了!魚來啦!”

一面就手忙腳亂的拉竿子。江浩慌忙從地上跳起來,正好看到魚線出水,在那魚鉤上,一條活生生的、半尺來長的魚在活蹦活跳。魚鱗映着陽光閃爍。江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緊張的大喊:“曉箱,抓牢竿子,別給它逃了!”

“哎喲!不得了!”曉霜嘴裏亂七八糟的嚷着:“是一條魚!居然是一條魚!你看到了嗎?哎喲!不得了!它的力氣好大!哎喲!救命!江浩!救命!”

她死命握着竿子,那魚死命在竿子上掙扎,魚竿被拉成了弓形。小雪球這一下可興奮了,它伏在地上,不住往上跳,不住的叫着:“哇唔汪汪汪!哇唔汪汪汪!”

“抓牢!曉霜,抓牢!”江浩也叫着,衝過來,他跳上石塊,來幫曉霜收竿。誰知,這石塊凸出在水面上,實際的面積很小,又都是青苔,滑不留足,他跳過來,這一衝的力量,竟使曉霜直向水中栽去,她大喊:“魚兒討命來啦!”就“撲通”一下摔進了水中。江浩再也顧不得魚竿,急忙伸手一把拉住曉霜的手,要把她往岸上拉。誰知,曉霜握牢了江浩,用力就是一扯,江浩才“哎喲”叫了一聲,就也一頭栽進了水中。他從水裏站起來,幸好水深只齊膝蓋,他看過去,曉霜正溼淋淋的站在水中,拊掌大笑。他氣沖沖的嚷:“我好意救你,你怎麼反而把我往水裏拖!”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曉霜像唱歌似的唸叨着:“有水同下,有跤同摔!”江浩瞪着她,又好氣又好笑。正要說什麼,曉霜忽然一聲慘叫,叫得天地變色,她驚天動地的狂喊:

“小雪球!小雪球要淹死了!”

他定睛一看,纔看到小雪球正撲往水中,去追那順水而下的釣竿。它那肥肥的小腿,在水裏靈活的划動,那兒有淹死的樣子?它在水中生龍活虎的像個游泳健將。江浩被她的慘叫嚇得三魂沖天,七魂出竅,只當小雪球已經四肢朝天斷了氣,等看到它那活活潑潑的樣子,他真是啼笑皆非。踩着水,他大踏步的走過去,把小雪球從水裏抱了起來,攬在懷中,那小雪球還兀自對着那早已飄得無影無蹤的釣竿示威:

“哇唔汪汪汪!哇唔汪汪汪!”

他們上了岸。這一下,兩人一犬,全都溼淋淋的,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小雪球渾身抖了抖,把水珠摔得四面八方都是,就自顧自跑到陽光下曬太陽。江浩望着曉霜,兩人對視着,她說:“好了!你預備怎麼辦?”

“反正我們帶了外套,”他說:“把溼衣服換下來吧!這兒也沒人看見!”“我纔不在乎衣服溼不溼!”她揚着眉毛,氣呼呼的。“我問你預備怎麼辦?”“什麼東西怎麼辦?”他不解的。

“我的魚呀!”她跺了一下腳,睜大了眼睛。“這是我一生唯一釣到的魚,你把它放跑了,你賠來!你賠我一條魚!”

他用手搔搔頭。“這可沒辦法,”他說:“魚早就跑了,我怎麼賠你?是你自己不好,收竿都不會,還釣魚呢!”

“你還怪我?”她雙手叉腰,其勢洶洶:“你賠不賠我魚?你說!我又唱催眠曲,又唱威脅曲,又唱利誘曲,好不容易,連威脅帶利誘,才讓那條魚兒上了鉤。你呀,你假裝幫我忙,實際是幫魚的忙,把魚放走了不說,還把我推到水裏去!差點把我淹死……”“沒那麼嚴重吧?”他打斷了她,笑意遍灑在他的臉上。“別鬧了,既然這水裏真有魚,我釣一條還給你!”

“你去釣!你去釣!”她推着他。

他往水邊走了兩步,回過頭來。

“沒竿子怎麼釣?”他問。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她撒賴的。

他注視她,她那靈活的大眼睛,烏溜溜的;她那蠕動的小嘴巴,紅灩灩的;她那溼淋淋的襯衫,裹着她那成熟的胴體。她站在他面前,渾身散發着一種女性的魅力。他轉開了頭。“你再不換衣服,你會受涼!”他嚷着。

“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她依然撒賴。

“你最好去把溼衣服換掉,”他壓低嗓子說:“否則,是你的事還是我的事就分不大清楚了。”

她天真的看着他。“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去換衣服!”他大叫。

她嚇了一跳,看他一眼,不敢多說什麼,她抱起地上的衣服,她多帶了一件牛仔布的夾克。她向密林深處的一塊大石頭後面走去,一邊走一邊說:

“我在石頭後面換衣服,你不許偷看喲!”

他低低的在喉嚨裏詛咒了一聲,就四仰八叉的在草地上躺下來,望着天上的白雲發愣。那些雲亮得刺眼,白得刺眼,軟軟的、柔柔的、緩緩的、輕輕的……從天空的這一端,飄向了那一端。驀然間,石頭後面傳來了曉霜一聲尖銳的慘叫,他直蹦起來,額頭在一棵樹上猛撞了一下,他也顧不得疼,只聽到曉霜帶哭音的尖叫:“江浩!有蛇!有一條蛇!”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站住了,漲紅了臉,硬生生的轉開頭去。

“你怎麼樣了?給蛇咬到了嗎?你先出來再說!”他一連串的講着,急得聲音發顫。

“哎!”曉霜慢吞吞的呼出一口長氣,細聲細氣的說:“我看錯啦!原來是一條藤。”

他轉回頭來,她正在拉夾克的拉鍊。他伸出手去,一把把她從石頭後面拉出來,用力把她拉進了懷裏,他用胳膊牢牢的箍着她,他的眼睛裏燃燒着火焰,緊緊的、死死的盯着她,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小姑娘,不管你是真天真還是假天真,不管你是淘氣還是裝瘋賣傻,我不預備放過你了。”

俯下頭去,他緊緊的吻住了她。他的嘴脣帶着燒灼的熱力,壓着她的。她的脣卻柔軟而清涼,像早晨帶着雨露的花瓣。他抬起頭來,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用一種美妙的、驚奇的、做夢似的表情看着他。

“傻瓜!”他罵:“你不會把眼睛閉起來嗎?你這樣瞪着我看,使我連接吻都不會了!”

她立即把眼睛閉了起來,閉得緊緊的,睫毛還在那兒不安分的抖動。她的嘴脣微噘着,一股“待吻狀”。他看着她,笑了。“你——真是要命!”她張開眼睛。“還不對嗎?”她問。天真的揚着睫毛。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握住她的手,他說:

“過來!”他牽着她,在草地上坐了下來,他側頭注視着她。原先在他身體裏、血管裏、胸口裏奔竄的那股熱流,以及那燃燒着他的,原始的慾望已經消失了。他覺得她潔淨如涓涓溪流,單純如天際白雲,而清麗如幽谷百合。他竟對剛剛的自己,感到慚愧,感到汗顏。“曉霜,”他說:“你今年到底幾歲?”

“十九。”“你交過男朋友嗎?”“交過起碼二十個。”“認真過嗎?”“認真?”她遲疑的看着他,揚着睫毛,睜着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怎麼樣就叫認真?”她問。

他被問住了。怎麼樣就叫認真?他想着,居然無法回答這問題。因爲,他忽然瞭解了一件事,自己還沒有對任何異性認真過,也從沒有嘗過認真的滋味。他和女孩子玩,一向都瀟灑得很,不管玩得多熱絡,分開就分開了,他從沒有爲誰牽腸掛肚害相思病。“認真就是——”他搜索枯腸,找尋恰當的句子,“就是認定一個男朋友,和他海誓山盟,非他不嫁!也就是真正的戀愛。沒有他就會很痛苦,很傷心。”

她搖搖頭,短短的發鬈兒拂在額上,幸好頭髮沒溼,髮絲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她的神情真摯而嚴肅,有點像個“大人”了。“這樣說,認真是件很傻的事,對不對?”她說。“我從不相信那些小說家筆下的愛情,我也不相信什麼海誓山盟,什麼非卿不娶,非君不嫁這種事!不,我沒有認真過,也不會對誰認真,包括你在內。”

他皺皺眉,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哼!”他輕哼了一聲:“很好,你也不會對我認真,我也不準備對你認真!”“這樣最好。”她眉開眼笑,如釋重負。“你突然對我嚴重兮兮的提出什麼認真問題,嚇了我好大一跳。”

“怎麼會嚇你一跳呢?”他問。

“你不要總以爲我是小孩,好不好?”她說,“其實我也懂很多事,我告訴你我知道的一個故事,我以前有個同學,她對一個男孩子認了真,沒多久,那男的變心了,你猜我那個同學怎麼樣?她自殺了!這就是對感情認真的結果。”

他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你也不要用一個例子,來否定了天下的感情!”他說:“照你這種說法,最好男女間都不要戀愛!”

“對了!”她隨手撿了一個松果,對遠處擲了出去,引得小雪球滿樹林去追。“戀愛是傻瓜做的事!”她忽然轉頭看他,很擔心的,很仔細的,很惶恐的凝視他,小心翼翼的說:“我問你一件事,你要坦白告訴我!”

“好的。”“你剛剛吻了我,”她說,憂心忡忡的皺攏了眉頭,“那只是好玩,對不對?”“這個……”他怔了,望着她,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半天,才囁囁嚅嚅的說:“也不……不完全只是好玩,我……我想,我是情不自已,我……我……”

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大。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俯身拾起自己的溼衣服,叫來了小雪球,她把雪球抱在懷中,站在那兒,她低頭看他。

“你罵我是木頭,又罵我是傻瓜,還罵我是大頭鬼!我從沒被男孩子這樣罵過,我不跟你玩了,我永遠不理你了,我要走了!”他一唬的從地上直跳起來,伸手去拉她。

“不要,曉霜,”他急急的叫:“你罵還我好了!你罵我是石頭,是泥巴,是蝸牛,是螳螂,是什麼都可以!只要你別不理我!”她掉轉了頭,抱着小雪球就走。

他匆匆拾起地上的衣服,也跟着追了過去。

“曉霜!”他叫:“你真生氣啊?”

她嘟着嘴,自走自的,根本不理他。

“曉霜!”他把手伸過去,異想天開的說:“你叫雪球咬我好了!”她的眼睛一亮,真的把雪球舉起來,說:

“咬他!”那雪球還真聽話,張開大嘴,一口就咬住了江浩的手掌邊緣。別看這狗個子小,幾顆牙齒卻鋒利無比,咬住了就牢牢不放。江浩這一下可喫足了苦頭,他開始“哎喲”“哎喲”亂叫起來:“哎喲!哎喲!我的上帝!我的老天!哎喲!曉霜,它注射過狂犬疫苗沒有?否則,我發了狂犬病,頭一個咬你!哎喲!哎喲!要咬出人命來哩……”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把小雪球抱開。他看看手掌,咬了幾個小孔,沁出了血漬。他要掏出手帕來包紮,才發現手帕是溼的。他摔了摔手,對她嘰哩咕嚕的,低低的,發音不清的說了一大篇。她聽不清楚,問:

“你在說什麼?”“天下最毒婦人心!”他大叫。

“你又罵我!”她把狗往地上一放,命令的說:“雪球!去咬他!重重的咬!”他拔腿就跑,雪球“汪汪汪”的叫着,追着。曉霜在後面又笑又跳。他一口氣跑了好遠,蘭蕙新村已經在望了。曉霜喘吁吁的跟了過來,抱起雪球,撫摩着它的胸口,對江浩說:“瞧!都是你,害它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如果它因此害上心臟病,唯你是問!”“呵!”他說:“交你這個朋友真倒楣,還要對你的狗負責!”

她笑了,轉頭望着蘭蕙新村,說:

“我回去了,奶奶等我喫晚飯!”

“明天請你看電影!”他說。

“我明天和奶奶去臺中。奶奶要去拜訪她的老朋友。”

“不許去!”他說。“你還沒資格對我用‘不許’兩個字!”

“什麼時候有資格?”“永遠沒有資格!”她望着他,笑嘻嘻的。“我們是一場遊戲,一場不認真的遊戲,遊戲裏沒有嚴重的用字!所以,你無權‘不許’我怎樣,我也無權‘不許’你怎樣。”她舉起雪球的腳爪,對江浩揮了揮。“再見!”她輕快的說,轉過身子,跳跳蹦蹦的走了。

他目送她的影子消失,心裏又開始不是滋味起來。不認真!見她的大頭鬼!好好的爲什麼要找這樣一個話題來談!有幾千幾百個話題可以談!江浩,你是個混球!

他往自己的“蝸居”走去,才走到巷口,他就發現那兒停着一輛熟悉的雪佛蘭,他歡呼一聲,直衝過去。江淮正倚在車門上,對他含笑而視。

“到什麼地方去了?”江淮笑嘻嘻的問:“星期天也不肯待在家裏。我來了好半天,都不得其門而入。”

江浩伸頭對車窗裏望了一眼,車裏是空的。

“你在找什麼?”江淮問。

“找那個可能當我嫂嫂的人!”

江淮在他肩上敲了一記。

“我還沒勇氣把她帶到你的‘蝸居’裏來,怕把她嚇跑了,她有潔癖,家裏是纖塵不染的!”

江浩受傷的嘟起了嘴。

“這種女人,我開除她的嫂嫂籍!”

江淮臉色一變。“老四,少胡說!”江浩聳聳肩,做了個鬼臉,斜睨了江淮一眼,自然而然的問:“大哥,你是不是在認真?”

“認真?”江淮一怔,正色說:“是的,老四,我在認真,非常非常認真。”他摸着江浩的衣領:“你的衣服怎麼是溼的?你做了些什麼?”“我掉到河裏去了。”江浩心不在焉的說,伸手從口袋裏掏出房門鑰匙,去開那“蝸居”的門。

“和那個林曉霜在一起?”江淮問。

“是的,她也掉到河裏去了!”

“老四,”江淮一本正經的問:“那麼,我也要問你一句,你是不是在認真?”“認——真?”江浩的舌頭上打了個結,心裏也打了個結,腦子裏也打了個結,他用腳把房門一腳踹開,大聲的,轉變話題似的話:“到我‘蝸居’裏來談吧!你別小看我這個蝸居,它對我那位纖塵不染的嫂嫂來說,可能是個垃圾堆;可是,也有人把它當成一個‘天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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