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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愛君無反顧》 / 單飛雪 / 第6章 / 共10章

回百羅門途中,天際響起輕雷,密雲曖魂。當第三聲雷劈下時,青晃晃瞬間,一首詩悠悠然傳來——

“千錘百煉出深山,烈火焚燒莫等閒……”

衆人停步,除了彤愛君外,皆低頭拱手靜待這吟詩之人。

“粉身碎骨都無怨,留得清白在人間。”那人吟完最後兩句。

“‘石中火’。”愛君等着來人現身。一道火焰劃過天際,那冽火焰射向地面,同時一名青衣男子現身。

青,焰最深處,冷火的顏色。

另一個爲方笙賣命的江湖客——“石中火”。

“你回來了。”愛君冷眸相對,這個“石中火”一向寡言。

“我已幫教主覓得破陣勢,‘隙中駒’也尋來了解開鎖元盒的夜明珠。你呢”’他冷笑。“這段時間,彤郡主過得可逍遙快活?”

彤愛君臉色微變,聽“石中火”向她身後人等下令。

“你們先走,我有話同郡主談。”

待人離開後,“石中火”清俊的臉陡然陰暗冷酷,彤愛君抿着脣不語。

短暫沉默後,他斜着臉,只說:“看來,你和展雲飛處得不壞。”他冷聲嘲諷。“我從不知,閣下,是這麼熱情的女人,熱情到忘了自己的身份立場,竟然……”

彤愛君惱羞成怒。“你跟蹤我?”

“我只是好奇展雲飛與你究竟誰的功夫強,沒想到卻意外看到另一番風情。”他很平靜地注視着她道。“如果,教主知道你和展雲飛竟……又如果,彤夫人知道你背叛百羅門竟和碩王府的人勾搭上了,不知……”

“我和展雲飛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哦?那請問是何種關係?”他微笑地看彤愛君惱火地咬脣無話反駁。“說是敵對關係,可你們方纔纏綿得不像仇人,倒像一對情人。”

“那只是慾望,沒什麼。”

“既然只是慾望,過程中有那麼多機會可以下手傷他,你卻什麼也沒做。”

“如果你想告狀就去,犯不着在這羞辱我。”

“彤郡主,這事我幫你瞞。”

“哼,你不會這麼好心。”彤愛君冷笑。

“哈哈!”他笑。“我只有一個小小要求,請你在一個月內將斬情鞭十式練完,然後,幫我殺一個人。”

“殺誰?”

“自然是一個該死該殺的人。”“石中火”臉色悵然。“我練的是追擊術,傷不了人。”他望向彤愛君。“只要你練成斬情鞭十式,你我聯手,相信要殺他便輕而易舉。你放心,這個人或者屆時你會比我更想殺。”

愛君聽得模糊。“我不懂,你說清楚。是誰讓你非殺不可,而我也想殺他?”

“石中火”眼神瞬間變得異常憂悒,臉色慘白。他不答反問道:“彤愛君,你聽過一首詩嗎?”他淡淡吟誦。“……蠅愛尋光紙上鑽,不能透處幾多難,忽然撞着來時路,始覺平生被眼瞞。”

始覺平生被眼瞞?彤愛君聽他哀傷地吟完這首詩,心底沒來由地跟着一陣惆悵。是什麼惹來“石中火”那樣惆悵?他要殺的是誰?

吟完詩,他又回覆那冷酷的表情。“彤愛君,你沒別的選擇。”

“好。”她望着這個從小和她一起在百羅門成長的同伴。他們一向很少交集,

這是第一次,他和她說這樣多話,他要脅她的同時,又抑鬱地讓愛君不捨得恨他,他像是有滿腹苦衷,就像她一直也懷抱着滿身憂愁,她爽快地答應下來。

“就爲你殺一個人。”

他提醒她。“一個月內。”

“行,就一個月。”她肅然道。

她握緊手中鞭,像緊握着一條毒蛇。早晚她都要練完第十式,和展雲飛對手兩次,她皆喫了敗仗,這口氣她也咽不下。

^+++^

百羅門,方笙溫柔地喂柳晴服安胎藥。

柳晴臉色蒼白,眼眸空洞無神。“笙……好苦。”

“乖。”方笙拍撫着她的背。“爲了孩子好,乖乖喝完它。”

“它害我一直睡,渾身無力,悶死了。”柳晴抱怨着,還是喝完它。自從日前方笙得知她懷孕後,便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連牀都不肯讓她下,她想去哪他都親自抱着,將爲人父的喜悅展於眉角。

方笙摸着她腹部,臉上露出一種渴望的表情。

柳晴嗔笑。“猜猜這娃兒像誰?男的女的?”說着困得打個呵欠。呵,這藥真讓人倦懶,她又昏睡過去。

方笙凝視着她睡去,眼神變得深邃而遙遠。

他摸摸柳暗的臉,又貪戀地撫摸那柔軟的腹,然後才鬆了紗帳轉身離開閨房。

他走後,一道人影元聲無息飄進房裏,一隻皎白的手猝然掀開紗帳,冰冷視線射向牀上的柳晴。彤愛君垂眸注視熟睡中的柳晴。她方回師門即聽說了柳晴懷孕之事。

燭光溫暖映照房間,而愛君的心寒冷似冰。

想起展雲飛說的話——斬情鞭令她失去孕育生命的能力,甚至可能活不過三十……

彤愛君望着熟睡如嬰孩的柳晴。她的心下着大雪,面對着柳晴的幸福,面對她光明的人生,彤愛君嫉妒得發狂。

方笙愛她、寵她。現在她體內甚至孕育他的一部分,他們將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憑什麼?憑什麼有人可以這麼幸福,而她卻要這麼不幸?

心,痛苦焚燒。

她伸出雙手,摸上柳晴纖頸。柳晴只是輕吟一聲,不知危險逼近。愛君美麗的臉龐冰冷殘酷狠絕,就像是魔鬼在她耳畔叨叨地煽動着嫉妒的火焰。

殺了她,愛君,殺了她。

愛君掐住柳晴頸子,屏住呼吸。

有一剎她腦中一片空白,真以爲自己已經下手;忽然,理智竄進腦裏,她睜眸,雙手劇烈顫抖,意識到自己有多可惡,意識到自己簡直與惡魔無樣,她震驚羞愧地轉身離去。

嫉妒像毒蛇緊縛住愛君,孤寂像鞭子纏繞她。

她發狠地練起斬情鞭,在黑夜底,她像瘋狂了的獸,舞動着斬情鞭,柔軟的身軀與鞭子糾纏,融成一體。

然後冰冷的寒氣開始在她體內流竄。

好冷!她起身抹去脣畔血跡。好冷,如果這時展雲飛抱着她就好——

她怔住,震驚於她這荒謬的念頭。

黑夜似綢輕輕覆住這個世界。愛君環抱住自己,身子還不住顫抖。怎麼,忽然就想到那個野蠻的男人?

他的手大而溫暖,撫摸她時,教她溫暖得什麼都忘了。他的擁抱充滿力量,他的身體強壯偉岸,和展雲飛躺在一起時,她幾乎忘了世間一切,只是昏沉沉地融化在他身下。

愛君甩頭,退自己甩開那些不該有的綺想。

她苦澀地笑着提醒自己——他是敵人哪,愛君!這只是慾望,慾望罷了。

彤愛君嘆息,只覺得渾身發寒。抬頭凝視藍黑色的天,轉身潛人弟弟居住的廂房。

她已經好幾天沒見着他了。

#_@

彤青銘聽見一個遙遠而寂寞的嗓音喚着他。

“青銘……”

昏睡中他感覺到有人將他的臉擱入懷中,感覺那人很小心翼翼地輕輕撫摸他的臉,感覺某種溫暖的目光正愛憐地注視他。然後他睜眼,看見一對美麗清冷的眸子。

“姐……”他凝望姐姐,那模在他臉上的手好冰。“娘不讓你來,都是我害你……”

“噓。”愛君眸色溫暖。“沒關係,沒關係……”

“姐……”彤青銘感覺到愛君異常冰冷的體溫。“你好冷,怎麼了?”

弟弟的身體很溫暖,愛君愛憐地拂開他額上亂髮。她眼神閃爍,無限惆悵。

“青銘,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我們在作夢?嗯?”她聲音輕悄恍似在夢中。“等這個夢醒了,父親沒死,娘好好的,你一樣健康,我們還是孩子,一切就像當初那樣。我們從老家醒來,都還是十幾歲的孩子,而這一切就像沒發生過,我們只是作了一場噩夢。”

彤青銘微笑,乾澀道:“那麼,等醒來……我又可以跑跑跳跳,和你去市集玩?”

“是啊。”愛君悽然微笑。“姐姐牽着你去喫豆腐花。”

彤青銘深吸口氣合目回憶道;“牛老伯的豆腐花,又白又嫩又甜,嘗一口就化在舌尖,我最愛喫了。有一次我連喫了三大碗,牛老伯笑得合不攏嘴,那天日子特晴,天上的雲白得像棉花一團團地,就像我喫的豆腐花,那天姐姐對我特好,還買了一隻蟋蟀給我。”

“那隻蟋蟀呢?”愛君問。

“我放走它了,因爲它卿卿卿吵得我不能睡,我一生氣就把它扔到院子裏。”

愛君笑了,彤青銘也笑了。

愛君笑着責備他。“你這沒良心的小子,姐送的就這麼給你扔了。”

彤青銘格格地笑起來,像個孩子。看見他微笑,愛君也笑得合不攏嘴。

笑聲驚動了前房的彤夫人,她緊張地闖進房間,一看見愛君抱着青銘,立即駭得奔上去推開愛君,趕她出去。

她對着愛君咆哮:“你來幹嘛,你又想殺他,你甭想,滾出去。滾出去!”

青銘急嚷:“娘、娘!”他這一急又猛咳猛喘。彤母驚得坐回牀前,拍着兒子的背。一邊急哭着朝愛君嚷嚷:“你看他,你是想害死他是不?你還不走?!”

愛君轉身就走,身後傳來母親惶恐的啜泣。

這畢竟不是夢,這是殘酷人生。愛君蕭瑟地遁入黑夜。

“何須更問浮生事?只此浮生是夢中……”她輕嘆,淒冷的嗓音在夜裏迴盪。

③@③

展雲飛說的話是真的嗎?

中堂裏,方笙召集了他最珍視的三名部下,研討奪取鎖元盒之事。

彤愛君凝視着她自小便崇拜景仰的男人,他俊美的臉龐永遠像夢一樣遙遠。她心不在焉聽着方笙擬計劃。

然後,方笙忽然側過臉來望住愛君。

“那麼……按着破陣勢推敲,鎖元盒應該就藏匿在陣中幾個廂房內。愛君,就拜託你潛入偷取,只要記牢口訣裏幾個埋設機關的方位,應該沒有危險。‘隙中駒’、‘石中火’會在外頭接應你。”

愛君往後靠進椅背,雙眸盯住方笙。

“師父,練斬情鞭會失去生育力麼?”她眼睛一瞬也不瞬注視他。“而且,多活不過三十。”

方笙聽了,神色從容,還露出一抹笑。

“你想,我會讓你去練這麼可怕的武功嗎?你聽誰說的?”

愛君凝視方笙,像是要望進他心海深處。方笙神祕深邃的一對眼也牢牢地迎視她目光。他清俊的臉,一如往常,平靜溫柔,遙遠淡然。

愛君忽然起身,取走破陣的路觀圖,旋身就走。

“你知道不論真相如何,我都會爲你賣命。”愛君冷冷地拋下這句。

方笙追出去,攬住她手臂,將彤愛君轉過身來面對他。

“愛君。”他溫柔地喊她。“你有心事?”像往常一樣雙手溫柔地按住她纖瘦的肩膀。“你看來很疲倦。”

方笙的手就按在她雪白裸肩上,愛君皺眉,他的手沒有展雲飛的溫暖。不知何故,他的碰觸沒有以往她想像中的甜蜜。愛君心驚,不是一直愛着方笙嗎?不是羨慕柳晴嗎?怎麼……

方笙嘆息。“我聽說了你孃的事,她護子心切,肯定傷了你的心……”他替她難過,他將愛君憔悴的身子輕輕圈人懷中,無聲地給予安慰。

愛君沒有反抗,她被動的貼靠方笙胸前。她想着,展雲飛的胸膛比他寬,展雲飛的懷抱炙熱溫暖、充滿力量,而方笙……方笙的……好疏離,他的懷抱好疏離、好陌生……矛盾混亂的思緒衝擊着愛君。她原以爲自己會悸動熱情地回擁方笙,她曾想過千萬遍被方笙抱着的感覺。

可是當夢中想望的事真臨到頭來,她竟呆愣得似個木頭。沒有熱情、沒有歡喜,只是不斷地想到方笙和展雲飛的不同,怎麼回事?

方笙的擁抱沒有給她溫暖,反而令她意識到他的遙遠。

愛君的沉默和冷漠,令方笙有些尷尬地放開她。

然後她說:“我會幫你奪回鎖元盒。”

愛君轉頭就走。她愛的是這個男人嗎?愛君無限惆悵爲什麼她的身體對他的擁抱卻這麼陌生冷淡?難道自己變了?

方笙凝視愛君的背影,他一直知道愛君對他的愛慕,所以也一直小心處理他們的關係,今夜,他忽然意識到,她變了。

方笙沒有鬆了口氣的表情,反而凝起了眉——是什麼改變了她?

^&^

天晴,豔陽籠罩,竟下起細密的太陽雨。

展雲飛被王爺請至王府,商討下一批押解的犯人。

碩王爺儀態雍雅端坐黑檀矮几前,手持羽白羅扇,脣邊噙着一抹得意的笑。整個下午他都是這副愉悅表情。

展雲飛斜倚軟榻,懶洋洋地檢閱押犯路線,他抬起濃眉瞄王爺一眼。“真難得,面對我,你也有這樣好心情。”

“展雲飛——”碩王爺扔了扇子,傾身,雙眸炯亮地瞪住他。“我心情好當然不是因爲你。”他笑得好不得意。“你馬上就會知道,你主子我有多聰明。”

“哦?”展雲飛一口飲盡杯中酒。“你聰明?這可真罕見了。”

碩王爺臉色微變。“你非把氣氛搞僵是不?”

“呵呵呵!”展雲飛只是見不得他得意的滑稽樣。他沉聲糾正碩王爺。“你請我辦事,我可沒認主子,王爺不要自作多情。”

碩王爺瞪着展雲飛躺回榻上。“你脾氣硬,我不跟你計較。”

展雲飛忽然緘默,凝視窗外。“前院挺熱鬧的。”他聽見侍衛喧譁,狼犬呼嘯。

碩王爺露出得意的表情。“聽說方笙已奪得胎明珠,‘石中火’更幫他尋得破陣勢。”

“哦?”展雲飛深思。“這麼說,下一個目標正是鎖元盒。”

“沒錯,唯有胎明珠方可解鎖元盒,但沒有破陣勢,誰也難進王府奪物。”

展雲飛打量碩王爺,他容光煥發,喜氣洋洋,一點也沒受影響,反而異常興奮。

碩王爺興味盎然的取用几上點心。“展雲飛,我今天叫你來,就是要向你證明,我,碩王爺不只有錢有勢,還有頭腦。”他雙眸炯亮,低聲道。“‘石中人’覓得的那紙破陣勢是假的,誰來王府偷東西誰就死定了。重重機關非撕裂他們不可。這回,我要鬥死方笙。”碩王爺優雅地拿金帕抹抹嘴。“你說,我這招聰不聰明?”

展雲飛斂容。“聰明、很聰明。”他聲音低沉,眼神瞬間黝暗。彤愛君,千萬不要是她來,展雲飛心悸地想。他執杯飲幹烈酒,吞人腥辣的酒,五臟六腑全熱了。聽得王爺又說——

“百密就怕一疏,所以……”他忽然打住話兒,眼睛閃爍狡光,心裏彷彿爲某種詭計自得其樂。

展雲飛靜靜將琥珀色酒液傾注杯中,此時來人在堂外通報。

“稟王爺,百羅門‘夢中身’突破陣局,身受重傷,屬下們正積極圍捕。”

“看來貓已入網。”王爺冷笑。“好個‘夢中身’,我倒要看看她有幾條命可以死。”碩王爺向外咆道。“通報下去,誰提她人頭來,重重有賞。王府各通道關閉,絕不能讓她溜了。”

展雲飛緩緩將酒注滿,一口乾了,擲杯起身就往外走。

王爺喊住他。“你幹嘛?”

展雲飛停步,斜着臉回道:“我去抓貓來領賞。”

碩王爺大笑。“當然少不得你——”他深思。“也好,彤愛君生死不明,大意不得,你去吧!”^-^

踏人喧鬧花苑,展雲飛仰頭深深呼息。

那是一種濃而腥甜的味道,殺戮生涯,常沐浴在血海中。只是這次,他搜尋的,是一個女人的血。

展雲飛穿越人潮,血隱約在空氣中浮蕩。越接近目標物,他的腳步越發沉重,身體越是繃緊,像是將發怒的獸,隨時爆發致命的狙擊。

步往幽密的暗廊深處,血的味道越濃,像妖豔的花釋放濃郁的香,只是這香帶着濃濃腥味。他知道,她在流血;他想像她正躲在某個暗處看着自己大量失血……展雲飛胸腔驀地抽緊,憤怒及沮喪揪緊他心房。

他先衆人一步覓到她遺下的血跡,追擊出她藏匿的方向。那是一條蜿蜒怵目驚心的紅,在晦暗地板,蜿蜒人一間房,展雲飛推開房門,木門發出沉重的聲響,一線光跟着透人,細塵在那束光中飛舞。

狹小陰暗的房間,血跡停在一隻古老巨大的抽制壁櫃前。

壁櫃足可藏身至少三人。

展雲飛跨入暗房,龐大身軀停在櫃門前,大手按在門把上。

然後,這一剎雖短暫卻像永恆般地靜與黑,靜得他只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黑的是那一方櫃門。

開了這相門,看到的會是怎樣的彤愛君?鮮血淋璃?沒了呼息?

在這短暫的一剎,展雲飛想到櫃內的彤愛君可能已死,他用力握緊櫃把,忽然失去拉開櫃門的勇氣。

兩度放走她,她卻一再冒險,枉費!枉費他幾度手下留情。這一次,他看見的,還會是那個紅衣麗顏、生氣盎然的彤愛君嗎?

血的味道不停自櫃縫竄出,櫃門底邊細縫,緩緩地、濃重地,濡出一片一片血。

他“霍”地拉開櫃門,一束致命銀光竄出,立即射傷他右臂,噴出鮮血。

長鞭若影,那是第十式——鞭影若刀,殺人於瞬!

展雲飛只看見那充滿力量的一鞭,銀芒後是一張慘白染血的臉,是一個身受重傷的女人。

一見是展雲飛,這瞬,愛君的力量彷彿也用盡了。她的眼無力地合上,身子軟倒在血泊裏。

展雲飛立在黑暗的壁櫃前,深深地看了幽暗潮溼的櫃內那張皎白麗顏一眼。隨即退後一步,關上櫃門。她練了第十式,致命的第十式,她不聽勸、不要命,她死了也活該。

展雲飛轉身,表情陰冷,雙眸瞬間漆黑如墨。他俯身蹲低,翻出內袖,拭去櫃門前一地的血跡。

豎耳傾聽,遠方人聲漸近,看來已有人搜尋到血跡。展雲飛跨出房間,捲起袖子露出右臂,左手兩指伸直運氣如劍劃傷右肘,血淌落,在地上沿出另一道新痕,滴往不同方向。

他再退回房裏,將門掩上。一併將那線光阻斷,房裏瞬間黝黑如夜。

他蜇返壁櫃,打開櫃門,表情肅然,動作利落;他抽去腰帶,拉鬆寬袍,然後俯身將血泊中冷得打顫的彤愛君橫抱人懷,背對着坐人櫃內,雄背倚靠着櫃壁,傾身伸手將拒門拉上,和愛君一起隱匿。

左擁愛君,右手掩上櫃門的那剎,展雲飛不禁想——

這就是愛情嗎?

是這麼黑暗、這麼絕望與憤怒,生氣着她的同時,還只想着呵護她。惱得想對她置之不理,然而更兇猛的情感卻只想將她溶進血骨裏。

這就是愛情嗎?第三次下不了手傷她!

他們有一陣子沒見,展雲飛以爲她對他的吸引力已經淡掉,可是先前聽她重傷時,他卻心悸得感到渾身血液在瞬間凝結成冰。

此際她身負重傷,機會擺在眼前。殺她能得王爺重賞,救她卻只令自己萬劫不復……

是的,萬劫不復,這就是愛情。

展雲飛將自己熱燙的臉貼上那冰冷而毫無血色的容顏。她爲什麼這麼不珍惜自己?爲什麼要揮霍自己的性命去練一個致命的武功?她到底有什麼苦衷?而他對她竟有這麼多疑問。

是的,是愛情吧!

是故,她是深淵,他只能往下跳;是地獄,也只好義無反顧;是大火,也莫可奈何只能被焚燒!這種澎湃的情感,這種熱血沸騰的激情,難道還不算愛情?

展雲飛摟抱着不住顫抖的彤愛君,儘管她是堅冰,她是冬雪,他還是情願溫暖她。

活在腥風血雨的江湖,浪蕩不羈的展雲飛生平第一次愛上一個女人,竟就是他最最不該愛的——他的敵手,最甜蜜的對手,美麗如妖的彤愛君!

寒意就像驟雪,那孤注一擲第十式的鞭影擊出,那剎,也同時攫住愛君負傷的身子。她藏匿在櫃內,以爲自己將死;萬萬沒有想到,拉開櫃門的竟是展雲飛!

看見那張粗擴黝黑的臉龐,她便後悔了,後悔擊出那一鞭。她原是爲了自衛,幸好她似乎也沒傷得他太重。

是展雲飛,是他!昏倒前愛君只是心悸地這麼想,幸好是他!

然後就是無邊無盡的寒冷,還有劇烈的疼痛,她渾身就似被人撕裂,有無數破碎的傷口在折磨她。而寒意就像最尖銳的刀,不停來回切割她柔弱身體的每一寸。

在那麼無助虛弱,陷人昏迷之際,忽然一雙強壯有力的臂膀將她擁進一個炙熱的懷抱裏。那懷抱就像世上最暖的絲綢那樣緊裏着她,她情不自禁往裏頭更偎進幾分,昏沉地感覺一隻大手正小心地在她身上游移,檢視她的傷。

這一次,愛君心想,也許她真的會死。頭一回她感到自己連呼吸都喫力,胸口疼痛,意識恍惚,或者因爲失血過多,她冷得渾身僵硬。

當外頭響起腳步聲時,她感覺自己被抱得更緊。她忽然覺得,倘若就這麼死在如此溫暖的懷抱,彷彿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她這樣模糊地想着,奇怪自己在這麼危險的情況下,在黑暗潮溼狹小的壁櫃內,竟感到幸福?

幸福?像夜裏一點星光,這剎,燃亮在愛君恆常漆黑的心底。

怎麼會這樣?愛君心悸地想,她被她的敵人細心呵護着,竟教她覺得平靜溫暖,沒有哀傷,沒有惶恐。

漸漸地她就在那片溫暖起伏的胸膛前昏迷睡去。

$_$

爲了將愛君偷渡出王府,展雲飛連殺了不少人。

他在壁櫃內耐心地藏匿了兩個時辰後,深知她撐不了多久,他必須帶她離開!他幫她止血,然後用棉被裹住她。裝人長形包袱內,故作輕鬆地扛在肩上,打算就這麼走出王府。

可惜碩王府每個通道都被下令嚴密防守。

“很好。”他只說這兩個字。

愛君的傷勢不能等,展雲飛取下背上刀,將刀從刀鞘略略抽出一寸,刀光迸射那一瞬,前來攔阻的人立即沒了呼息。他用快而準的刀法令他們來不及感到痛便長眠不醒。

步出王府時,夕陽的光灑落一身。雲蒸霞蔚,黃橙橙大地。

展雲飛將裏着愛君的包袱繫繩鬆開,令她露出臉來,然後橫抱在胸前。他低頭審視她,她的發被冷汗儒溼,糾纏在皎白如雪的臉側。展雲飛低下頭親密地吻她冰冷的眉梢與眼角,她重傷,卻依然美得驚世駭俗。在他懷中,她脆弱得像是快夭折,蒼白得教人深怕一碰就碎,精緻秀氣的五官像個玉人兒,動人心魄。

昏黃的光,映照大地。樹影婆娑,微風清揚,鳥聲瞅瞅,這世界平靜得就像他臂中伊人只是沉沉睡去。

然而,展雲飛心知,她的生命正一點點死去。她的身體冷得不可思議,他抱着她像抱着冰冷的雪,這雪就快融化。

他僱一匹馬,鞭策出城,急於將她帶至安全地方。

馬兒飛快馳過擁擠巷道,穿越衚衕,還有成片低垂的楊柳樹,柳絮紛飛如雨。

黃昏時刻,小孩們在湖畔追逐嬉戲,遠處隱約又聽到孩童們傳唱那首正流行的詞,彷彿在笑諷着他——

花褪殘紅青各小,綠水人家繞。

愛君昏枕雲飛臂上,他攬着馬轡,顛簸中她的發密密纏着他的手。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愛君恍若已死,冰冷的頰貼在他胸前,展雲飛一顆心直往下掉。

天涯何處無芳草?

他卻獨獨鍾情一株短命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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