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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個愛情販子的故事》 / 沈亞 / 第2章 / 共9章

小天坐在牀沿穿衣服,背對着她,強抑着想勒死她的衝動——

“女人花錢買男人,所爲的理由不外幾種,一是自丈夫或情人身上得不到滿足,卻又不願意換男人的女人,一是性冷感,希望藉由他們來訓練自己的女人,另外一種當然老得沒人要,醜得沒人敢要,卻又偏偏“要”的女人。

她什麼都不是!

以她的身份條件,她可以擁有十個小白臉來滿足她!

她不是性冷感,他可以指天立誓,她絕不是個性冷感。因爲他是個睡過太多女人的男人!

可是她居然作假!

從頭到尾她都在作假,簡直笑死人!他是她花錢買來的,她竟然需要在他的面前作假!

“錢在皮包裏。”她仍保持她一貫冷靜自若,輕輕地說着。

他賭氣站了起來。“我不要!”林夫人訝異地坐了起來,被單緊緊擁在胸前。“不要?”

就記憶所及,她似乎非常喜歡重複別人的話,尤其是拒絕的話。

“對!不要!”他轉過身來,臉上有着孩子氣的倔強。”因爲我並沒有完成我的任務。”他乾笑兩聲,聲音無限嘲諷。“做我們這一的也有職業道德的,你明白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表情簡直就像水泥一樣緊緊貼覆在她的臉上,絲毫沒有變化的可能——那該死的冷靜自若!

“呵!我猜你的確都明白的。”他近乎殘忍地眯着眼看她。“我是個男妓,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

她終於浮起警戒之色,彷佛怕他要脅她什麼似的。

他真恨那種表情!“呵!男妓就是睡過很多女人的男人,-說得再明白一些,你那些小伎倆是騙不過我的!”他生氣地將衣服往肩上一披。“下次還想作假的話,找個笨一點的男人!別找我!”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簡直氣得分不清楚東南西北!

坐上自己的車,他狠狠瞪着那別墅的窗口,賭氣點起一支菸,泄憤似的抽着。

真他媽的莫名其妙,他到底在生什麼氣?

氣她裝假騙他?神經病,他只管拿錢辦事,她愛怎麼作假是她的自由,搞不好她就喜歡那一套!

他有什麼氣好生的!

然後他想到他居然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這一生氣非同小可,簡直想衝上去問個明白!

他的生命中有太多什麼小莉、小芬、琳達,亂七八糟女人,她們一次又一次在他的耳邊呢噥哀求要他記得她們的名字,結果他連一個也記不得,現在他卻爲了她沒有把名字告訴他而氣得七竅生煙!

呵!呵!呵!

他嘆口氣,將車子駕出車道,簡直不敢去想他怎麼會然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

行動電話在這時響了起來,他沒好氣地接起來。“喂!”

“幹什麼?瘋啦!那麼大火氣?”小季的聲音在另一端笑嘻嘻地傳了過來。

“你管我!”他翻翻白眼。“又什麼事?”

“救命啊!無聊到快發瘋了!還不快來救命!”

“小季小季!有沒有人說過你很無可救藥?”他呻吟着。

她在另一端無賴地笑着。“有啊!你現在就在說。對了,快餓死了,順便帶點食物過來救災吧!”

小天又好氣又好笑地。“知道了!到了再打電話給你。”

“萬歲!”她又快樂地大叫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樂天派!

***************

在髮廊裏,他審視着自己的精心傑作,坐在椅子上子已有一頭迷人的秀髮。“這樣可以嗎?”

女子驚喜地猛點頭。“真好看!我還以爲我的頭髮已經沒救了呢!”

阿南笑了笑。“只要定期保養,它會美得超乎你所能想像?”

“謝謝你!”女子起身,讚賞而傾慕地看了他一眼。“我下次一定還會再來的!”

“阿南,殷小姐來了!”

他微微一震,強自平靜地送走客人,轉身面對丰姿綽約的殷素素。“殷小姐,今天……”

“洗頭。”她嫵媚地笑笑,妖嬈地望着他。“要不然還會有什麼呢?”

髮廊裏其他的人全都好奇地望着他們,流動在他們之間那奇異的氣氛,不知怎麼地總有點詭異的感覺——

“我還有客人,另外請設計師——”

“哎喲!那怎麼行!”她輕輕叫了起來。“我可不放心交給別人——我只要你。”她那閃爍的眼神,像是獵人搜尋獵物一般貪婪邪惡。“反正我有的是時間,我等你好了。”

想到必須忍受她那水遠不懷好意的打量,他的背脊冷了起來,只有再度容忍地笑了笑。“那不好意思,你請坐吧!”

殷素素得意地笑着,甚至沒打算隱藏她那得意的笑容,環視一下四周,雍容地坐上了他爲她準備好的位子。

阿南動作流暢地替她圍好毛巾,交代助理替她洗頭,自則逃亡般地逃向休息室——

同事走了進來,有些同情又有些迷惑地拍拍他的肩。我真弄不懂,爲什麼你每次都對殷小姐那麼客氣,看得出來嘛!你根本打從心裏討厭她!”

他抽着煙,勉強笑笑。“客人永遠是對的,沒必要和錢過不去。”

“你不是打算自己出去做了嗎?”

他不置可否地。“還不一定,也許吧!現在還不是時候。”

男同事點點頭,忽然神祕兮兮地坐在他的旁邊。“嗯!我聽說殷小姐常到‘那種’地方去,你知不知道?”他暖昧地推推他。看她那麼喜歡你,該不會對你也有那種意思吧?”

背脊冷了起來,彷佛四周有幾十雙正在窺伺的眼睛……

“阿南?”

“不要胡說了!”他猛然站了起來,忙亂地向外張望一下。“我得出去了。”

男同事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幹什麼!他有毛病?還是被說中了?

※※※

“你去哪裏了?”她怒氣沖天地咆哮着。

“上班啊?”他若無其事地坐在電視前面打電動玩具。“說謊!”妮妮大叫着擋在電視前面。“我打過電話到公司去,他們說你不在!”

小路不耐煩地一把推開她。“可能出場,可能回來,可能正在忙,我怎麼會知道?”

她大怒地一把拍掉他手上的遙控器。“你還想騙我?”

他耐住性子地看着她。“你到底在吵什麼?”

“我在吵什麼?”她不可思議,嘲諷地冷笑。“是我在吵嗎?如果你不失蹤,我會吵嗎?”

“我失蹤了嗎?現在我不是在這裏嗎?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要怎麼樣?”

“你昨天晚上到底去哪裏了?”

小路不悅地板起臉,沉聲開口:“我沒有去哪裏。”

“沒有!沒有!就只會說沒有,明明人就不在!”妮妮尖聲大叫:“天知道你是和哪個不要臉的女人攪和在一起還是窩在哪間賭場裏?”

“你就一定要這樣鬧是不是?”他微微側着頭,冷冷看着她,而她太清楚這是他發怒時特有的動作。

她在乎他,她也不願意他們總是要這樣爭執,但她不明白,爲什麼他一定要這樣對她?

“我沒有怎麼樣,是你!如果你讓我知道你在哪裏,你在做什麼,這些事根本就不會發生!”她強抑下她的怒氣,企圖和他講理,卻忍不住一陣又一陣的心痛。“如果你要出門,至少可以帶着我,我就那麼丟你的臉嗎?爲什麼你就一定不肯帶着我?”

“我在上班怎麼帶你?我被賣個全場出去怎麼帶你?你搞清楚狀況好不好?”.

她再也受不了的大叫:“那你就不要上班啊!”

他笑了,笑容裏無限嘲諷憐憫,彷彿她只是個無知的孩子。“不上班?欠的債怎麼辦?喫什麼喝什麼?爲什麼我不能上班?你還不是一樣在上班?”

“那不一樣!我又沒有和那些人怎麼樣?”

“我也沒有啊!”

妮妮用力抓着自己的一頭亂髮,受不了地大叫:“我就是不要你去上班!我受不了你去抱別的女人!我不要!不要!不要!"

“你鬧夠了沒有!”小路忿怒地咆哮站了起來。“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她瘋狂地跳了起來,緊緊地握住他的臂。“小路,我求求你,你不要再去上班了好不好?”她淚流滿面地哀求着。“欠的債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啊!我有錢,真的!我可以替你還錢,如果不夠我還可以向酒店借,我的信用很好,他們會借給我的,只要你不去上班什麼都好,我求你!小路……”

他看着她那哀哀切切的眼,突然沉默了。

妮妮的錢是從哪來的他很清楚。

過去的妮妮是大牌,舞廳裏的紅牌小姐,有個富商瘋狂的迷戀她,拿大把大把的錢給她,甚至答應要和老婆離婚來娶她——那是妮妮巔峯的當紅時期。

沒想到那男人突然又清醒了,回到妻子的身邊,妮妮卻不甘心地苦苦糾纏,找到那男人的家裏去胡搞亂纏一番,直到那男人不得不拿出一筆錢來擺平這件事。

妮妮拿到了錢,但不上道的名聲也自此傳開,現在的妮妮已經不是當時的妮妮了!

他看着她,一直想不透自己怎麼會答應和她同居,妮妮對他是真心的,但他害怕這樣的真心——

“我不能拿你的錢。”

“爲什麼不可以?”她不解地搖着頭,驀然又變個臉,咬牙切齒地。“你就是下賤,寧可自己去躺着賺是不是?”

他一凜,尤其痛恨她這種變化無常的歇斯底里!

他用力甩開她,轉身往外走——

“站住,不準走!把話說清楚了再走!”她撲上來,張牙舞爪地和他扭打。“你是不是一定要去嫌?是不是?你說啊!是不是!”

“夠了!”他暴吼一聲推開她。“你他媽的神經病啊!”

她跌坐在地上,愕然地,慢慢地掩住自己的臉,哀哀切切地哭了起來,哽咽地哭着,無限悲痛。“不要走——我只是——只是忍不住——不要離開我——”

小路閉了閉眼,終於嘆息一聲,無奈地上前抱住她。“不要哭了。”

妮妮痛不可遏地用力抱緊他。“小路——不要再去上班了!我的心好痛——我求求你,答應我好不好?再這樣下去我會瘋掉的!我真的會瘋掉!”

他拍拍她的背,輕輕地抬起她的臉,發覺自己也受不了她的淚水……

“再說吧!我答應你一定會考慮的好不好?去洗把臉,我和你出去喫消夜。”

她睜着那雙已被眼線沾得烏黑的眼,哽咽着問:“真的?不可以騙我!”

小路有些好笑地替她拭掉那兩道污跡。“不會的,快去吧!”

她立刻開心地跳了起來,衝進浴室裏去,表情的變化只在一秒之間。

他又嘆了口氣——哎——

***

小季的本行是記者,偶爾也替報社跑跑一些稀奇古怪的新聞,沒事就寫寫稿子,也替電視臺寫些散稿,連她自己都說她是個不學無術的文字老千,有錢的時候卯起來痛快花一頓,活像是沒有明天,沒錢的時候就窩在家裏喫泡麪啃麪包喝白開水過日子。

小季爲人很四海,幾乎沒什麼心機,有一次她和廣大票演員跑到他以前工作的地方去捧場,就這樣和他上朋友,後來他到阿常那裏還是她介紹的。

大概寫字的人都有些怪毛病,小季的毛病也很怪,她不但和他熟,連阿南和小路都熟,只不過和他的交情更夠一些,沒事就窩在對方家裏打電動玩具——她真的是百無禁忌。

有一次他開玩笑似地問她,要不要買他?她睜着她那雙看起來永遠睡眠不足,卻又出奇明亮的大眼,莫名其妙地回答他:當然不要,你已經和那麼多女人睡過了還不夠?我又沒錢付你!

這就是小季,她是那種連見到一羣麻雀飛過去都會覺得這世界還有明天的,無可救藥的樂天派!

現在她正坐在沙發上啃他買回來的消夜,只穿着寬寬的上衣和短褲。

而他正坐在地毯上打電動。

“喂!最近有沒有見到阿南和小路?”她滿口食物問道。

“嗯,阿南比較常見到,小路很少,他和妮妮在一起。”他不大起勁地回答。

“妮妮?那朵舞國名花?”她有些意外。:

“是哦,舞國名花……”他咕噥着。“我看倒比較像女張飛!”

“幹嘛?嫉妒啊?”

“我哈!”他不屑地叫道:“別鬧了!我恭喜他還來不及!”

小季聳聳肩。“聽小路說她的脾氣是大了點……那阿南還和那隻女蛇蠍在水深火熱中?”

小天點點頭,也有些替阿南憂慮。“是啊!那女人纏得很緊,我看阿南要脫身只怕不太容易。”

“我猜也是。”小季想到殷素素的名聲便不寒而慄!“萬一被碧雪知道那就慘了!阿南央我有空多去陪陪她。怎麼陪嘛!”她苦惱地搔搔頭。“碧雪大概懂貓話,她寧可和那隻‘笨偵探’喝下午茶也不和我去看一場電影!”

小天被她那樣子逗得笑了起來。“那表示你魅力不夠,纔會連一隻貓都比不過。”

“死小天廣她用抱枕扔他。“你找死啊!”

他笑着將抱枕接住,枕在背後。

“稱勸勸阿南嘛!碧雪都有孩子了,再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小天聳聳肩,有些無奈——也有些事不關己。“怎麼勸,連阿常都跟他說過了,他不聽,你能怎麼辦?我勸他,他也不會願意聽的!”

她瞪着他,知道他就是這種個性,幾乎對身外之事完全不關心。

小天是受過教養的,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爲何而來,那雙漠然的眼睛她不得不懷疑是否有任何事能打動他?

他打着電動玩具,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喂,你有沒有聽說過林哲夫這個人?”

“廢話!元老級的資政呢!沒聽過的簡直不能健算是臺灣人!”她回答:“幹嘛?莫非他有斷袖之癖不成?”

“那我就不清楚了,他老婆叫什麼名字?”他故作不在意地問道。

小季微微眯起眼,小心的控制自己聲音裏的警戒。“大的還是小的?”

他翻翻白跟。“年輕的。”

“哈!”她立刻跳了起來。“有好故事聽了!”她衝到他的身邊,還不忘按下電動玩具的暫停鍵。“快說!”

“去你的!”小天詛咒一聲。“你這個小好事者!我只不過是隨口問問而已!”

“哈!哈!碰巧我知道你從來不‘隨口’問任何事。你認命吧!還不從實招來!”她那表情如同一個等待糖喫的孩子一般。

“你休想!”

“小天!”

“幹嘛!”他悶悶地點起煙。“本來就設什麼事,你休想從我這裏挖到什麼東西!”

“你不可以這樣對待我!我們是好朋友!”她嫵媚地哀求。“拜託啦!一點點就好!”

“我可以,而且我偏要!他無賴地朝她笑着。你槍斃我好了!”

“死小天!我恨你!”她大叫。

“哈哈哈!恨吧!”

小季瞪着他,他還有模有樣地學着電視的廣告詞。“不要再與世界爭辯了!”

“去死吧你!”

小天好笑地揉揉她的短髮。“乖孩子,該上牀睡覺了,留着罵人的力氣去做個好夢吧!”

“我真是恨死你了!”她不悅地嘟着脣起身跳上牀,大聲背書似地。“林哲夫最年輕的老婆叫冷銀嫣,聽說是賣身求榮。”她拉起棉被蒙着頭大叫:“我再也不要理你了!晚安。”

冷銀嫣。

他抽着煙想着,的確和她的人十分符合的名字。

轉過頭再看小季,不騙你,她真的睡着了!

***

在他們的屋子裏,四處掛的都是阿南的畫像,有水彩畫、油彩、鉛筆畫,速寫,掛得滿滿的,每張都是用心畫的作品,每張畫像都細心地照顧着,一塵不染,就和他們的家一樣。

她幾乎每天都在爲他畫像,那是個她永遠也畫不膩的題材,到現在他臉上的每一個細微之處都早已深烙在她的腦海!

尤其現在他們又有個孩子,她更是細細地記憶着他的容顏,渴望將來能生個小阿南。她從來,從來沒後悔過和他在一起——即使因此家裏的人登報和她脫離關係。

剛和阿南在一起,他是一家髮廊的主人之一,沒有學歷,有些笨拙,但她愛他,後來他合夥的朋友欠了一大筆債還捲款而逃,搞得他一無所有還揹負着幾百萬的債務,但她還是愛他。

她從來沒想過她爲什麼如此深愛着他,她也不在乎那個,她只知道她是幸福的,因爲阿南也愛着她。她無須承受苦戀的痛苦。

她很幸福,因爲知道他們彼此相愛!

阿南工作很勤奮,白天在髮廊上班,夜裏還要到期貨公司上班,一天休息不到幾小時,他不會說甜言蜜語,只懂得用行動來證明。

如今他們欠的債已全部還清,再過一陣子連房子的貸款也可以繳清,甚至可以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小發廊。

阿南很少說話,但偶爾,他也會抱着她,細細爲她描繪他們美好的將來,她真的很快樂!其實,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人又有什麼好要求的呢?她不聰明,不漂亮,除了畫畫之外什麼都不會,她很沒用,但至少她已經得到幸福了。,從書上讀到,一個女作家說:男人不是一種家畜,女人不能希望他們被乖乖的養在籠子裏,她深深認同這種觀點。

阿南愛她,每天回家,照顧她,努力不讓她受一點苦,雖然他們現在沒有一點名份,但她知道他不過是害怕自己無法顧好她而已。等他真的覺得可以讓她衣食無慮了,他一定會娶她的!

“那麼她又有什麼好在意的?

“在想什麼?”他站在她的身後輕輕擁着她,吻着她的發.

商碧雪滿足地輕嘆一聲,拉着他的手撫着自己的小腹。我在想,我真的很幸福!”

阿南輕輕撫着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碧雪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了,那是他們一直期盼等待的孩子。“你真的這麼想?我一直沒有讓你過好日子。”

“現在這樣我已經好滿足了。”她偎着他,甜蜜地笑了起

“你知道嗎?小阿南已經會踢了呢!”

“你怎麼知道不是一個小碧雪?”他擁着她在搖椅上坐下來,自己輕輕靠着她的肚子,突然感到眼裏一股感動的炙熱——

她溫柔而毫不知情地撫着他的發。“因爲我希望是個小阿南,長得像你,脾氣也像你……那不是很好嗎?又高大,又英俊……”

他的耳覆在她的小腹上,忍着自己的淚水不讓它落下來——

千萬不要是個男孩!

他多麼痛恨自己的行徑!多麼多麼痛恨!

“南?”“我希望是個女孩子。”他強掩聲音裏的顫抖。“像你一樣的女孩——碧雪,或許我們該結婚了。”

她一愣。“爲了孩子?”

“也爲了你,我不希望你沒名沒份爲我生孩子,也不希望將來孩子出世是個私生子!”

碧雪失笑地扶起他的頭,清澈的眼睛直視着他。“我不在乎的,孩子也不在乎,上次你不是才說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嗎?你不用擔心我和孩子,我們現在都很好啊!等孩子出世帶他一起參加婚禮又有何不可呢?”

天啊!他何德何能!竟能擁有這樣一個好女人!

阿南擁住她,咬住牙強忍、心中愧疚不安的痛苦!

如果——如果他何傳南再冒險讓她們母子受半點苦,那他根本不是人!

他已不能再冒險了!

***

“我操你娘!”小常生氣地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罵。“我好不容易說服那個老女人買你的全場,結果你給我搞這種飛機!你存心要拆我的招牌啊!”

“可是——可是她帶我上賓館,又要我做——做那種事!我做不來——”阿寶囁嚼地申辯,聲音卻十分微弱。“她好髒……”

“髒!”小常怪叫:“要不髒她也不來了!你以爲你是誰?冰清玉潔的純情少男啊?”

“不是啊!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他惡狠狠地貼近他的臉齜牙咧嘴地。“只是你再這樣下去永遠別想紅!只是你再這樣下去就給我滾蛋!”

他只是慌亂地,不停地點着頭。“我知道,下次不會了!”

“最好是這樣!”阿常狠瞪着他,突然眯起眼。“能不能借問一下,你身上穿的是什麼東西?扮黑社會啊?”

阿寶傻笑地拍拍自己的黑風衣。“我裏面穿了客人一定會喜歡的衣服,你不是一直說要引人注目,要有特色嗎?我穿來了。”

“喔?”他斜睨着打量他,氣略略平了些。“我看看。”

阿寶開心地點點頭,非常戲劇性地退後一步,拉開衣服

“我的媽啊!”阿常立刻慘叫,他裏面竟穿了超人裝!鮮紅色的超人裝!“你有病啊!”他怒不可遏地咆哮:“你當我這裏是化妝舞會啊!”

阿寶被他嚇了一大跳,連忙拉好衣服,有些瑟縮委屈地。“可是,是你說……”

“立刻給我滾出去!”阿常大叫:“我怎麼會用你這種弱智?滾吶!”

他又嚇一跳,被老虎追趕似的,立刻打開門逃之夭夭!“真他媽的氣死我了!”他怒罵着,不時用手按住自己的臉,怕它會掉下來似的。“給他一氣我至少老個十歲!不能氣!不能氣!”

一旁,直沉默的小天早已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衆所皆知阿常是個同性戀,而且還是個不折不的O號,在家裏養了個小白臉,他自己也從不忌憚些什麼,沒事就到處物色下一個獵物,不過他從不打自己人的主意,美其名當然是好兔不喫窩邊草,說得明白點就是他怕會得病!

“死小天!你還笑得出來!”他又恢復他那嗲聲嗲氣的噁心樣。“你比阿寶也好不到哪兒去!”

“我?”他勉強止住笑。“謝謝,我不會穿超人裝來上班,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誰跟你說這個?”阿常不悅地自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不客氣的扔在他的臉上。“喲!假清高啊?沒事耍帥啊?誰理你!”

他的臉色變得難看,信封上娟秀的字跡寫着:小天,裏面自然是張支票。

阿常以理解的眼光看着他。“平常人想牽牽林夫人的手都辦不到,她肯讓你上牀是給你面子,你不肯拿錢就是不給她面子,不拿錢?嘿!不拿錢是你嫖她還是她嫖你?”

他陰沉地瞪着那張支票,有種想撕碎它的衝動!

可不是嗎?有錢人花錢買安心是常見的事,快不快樂是另一回事,交易就是交易。

事實上,在她的心裏,他不過是個賣肉的!

“小表弟!”阿常過來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幹這行的誰不想呢?抓着大戶海撈一票,然後全身而退是不是?想法人人都有,不過林夫人是不能動的,她有後臺!她是別人的禁臠——”

“夠了!”他大吼一聲站了起來,狠狠瞪着他。“規矩多的是,我條條都明白,你少對我說教!”

“喲!說不得啊?”小常聳聳肩,不在意地揮揮手。“那我也不說了,你走吧!不過到時可別怪我沒警告過你!”

小天猛然起身走出他的辦公室,耳邊傳來小常一聲不屑的冷笑——

端起一杯XO,這是過去他絕喝不起的酒,而今它氾濫得令人厭倦!

呵!這就是臺灣,什麼光怪陸離的事都可能會發生。過去女人陪酒見不得人,現在女人陪酒很正常,連警察都上酒家,說不定某一天男人陪酒也可以正常到讓柴契爾夫人上酒廊。

有何不可?沒有哪條法律規定男人不能陪酒,沒有哪條法律規定男人不能戀愛——

狗屁!

他突然有種將手中的酒杯砸成碎片的衝動!

去他的世界!

去他的現實!酒女,舞女,甚至妓女,上星期五餐廳是司空見慣的事,她們是男人們最主要的收入來源。

那些女人們誠如她們自己所說的,殘枝之下不過是一株株人工的殘花敗柳,幾乎只剩下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平時她們受着男人的欺凌,賺了錢便來這種地方一拂千金!

心疼?啊!不會,只有花這種錢是不心疼的,那彷彿是解救她們可憐自尊唯一的方式了。變態?或許吧!變態的定義範圍太大,沒有人有空深思那麼可笑的問題!

“五!五!沒有!”女人尖叫大笑起來。“你輸了!喝!喝!”

阿南一貫地挑挑眉。“沒問題!”然後十分專業地端起酒杯一仰而盡,眼前這一票女人是常客了,沒事就來找他們拼酒,喝醉了又哭又笑地大鬧一番纔會罷休。

但這樣的客人還是比較可愛的,她們不羅嗦,不廢話,不如意就大哭大叫一番,從不會問,你爲什麼來幹這行?

呵!笑死人了,天底下哪來那麼多爲什麼?

“一杯不夠!你要喝三杯!”女人醉眼迷濛地耍賴。旁邊的人也跟着起鬨了廣三杯!三杯!”

“沒有酒了!”阿南拿起酒瓶搖一搖。“你看,我沒有騙你。”

“再開啊!怕什麼?老孃有的是錢!”女人拍拍皮包,笑得花枝亂顫地。“今天我遇到凱子爹了,海撈一票,那老傢伙沒事就把鈔票往老孃這裏猛塞!哈!夠賤!”她指着自己的胸前,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爽!爽呆了!”

他什麼話也沒說,拉開門往外叫了一聲:“再開一瓶XO。”

“好啊!好啊!”女人大笑,趴在他的大腿上,傻傻地對着他笑。“今天你是我的……”

“當然。”

“我有錢嘛……”她說着,驀然眼淚掉了下來卻仍笑着。“有錢人!哈!真的……”

其他人全醉了,倒在男人懷裏不明所以地附和着,彷彿那是句至理名言。

“我要吐了……”倒在另一個男人懷裏的女人喃喃地說着:“不要叫我去廁所……我就吐在這裏——”話還沒說完,已在男人身上大吐特吐起來!

“阿威!你還不扶她出去!”

阿威半睜着眼,看着他傻傻地笑。“何必呢?反正——反正本來也就髒了……”

阿南望着他那比他實際年紀還更顯老的臉,心裏有絲苦澀——

“我下午去看醫生……啊!你知道那個鳥人跟我說什麼?”他喃喃地說着:“他說我沒救了——沒救了——這輩子別想有孩子……”

“阿威——”

“嘿!那好嘛!”阿威大笑,完全不理會女人在他的身上吐得一蹋糊塗。“省得生個和我一樣的!梅毒……哈!哈哈!”“你喝醉了,去換衣服回家睡覺吧!”.“不不不!”他用力搖頭,搖得頭都快掉下來!“我要賺錢!反正已經快掛了!哈哈……”

阿南扶起趴在他腿上的女人,推開她。無法忍受地往外衝去,一股噁心的感覺洶湧而來!

這種事見得越多,恐懼就越來越深!

那樣悲慘的下場!

阿威已經成了廢人了,只要走進他就會聞到一股濃得可怕的香水味,用來遮掩他身上噁心的臭味,梅毒早巳將他侵蝕得彷彿腐肉——

他顫抖地掩着口,不停地深呼吸——

“怎麼了?”小路蹙着眉看他。“投事吧?”

他勉爲其難地笑笑。“沒……投事……”

“阿威要去哪裏?”

他一轉頭,阿威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往門口走去。臉土猶掛着那一抹悲哀的傻笑。

“大概回家吧?剛剛那女人吐了他一身。”

“聽說他快不行了,小常一直叫他走。”小路望着他的背影。“可憐,當年紅透全臺北市。”

阿南猛灌一口酒,也不知道是希望自己清醒些還是麻痹些,只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你老婆已經有了不是嗎?”小路轉開話題。

提起碧雪,彷彿一道陽光似的,他立刻振奮起來。“嗯。”小路有些羨慕似地拍拍他的肩。“好福氣!”

“謝謝。”他不由自地溫柔起來,真的平靜了些。

“該收手了吧?”

“也許,再幾個月吧,那你呢?”

小路笑了笑,聳聳肩。“再說吧!”

他點點頭,還想開說些什麼,身旁的電鈴突然響了起

“嗯?什麼?”他臉色變得鐵青——“阿常!”他大吼。

“怎麼?”

“阿威跳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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