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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使魚的逃亡》 / 沈亞 / 第2章 / 共8章

就這樣單純地望着我的天使魚,竟也是一種無上的快樂!

看着它優雅地吞着食物,偶爾有些靦腆地看着我,彷彿抱歉它的姿勢不夠淑女似的。那微微飄動的身影比一個一流的舞者更讓人着迷!

將手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它會遊動過來,似乎是歡迎我的歸來;我想它是非常寂寞的,我總是不在家,而對這一屋子的冷清,不知道它是否和過去的我一樣覺得難以忍受?

曾想過替它找個同伴,可是我是那麼擔心它會不再需要我——

這種心態是有點可笑,一個這麼大的人居然會去喫魚的醋,想想不免覺得自己心胸狹窄,但是魚兒們的語言是互通的啊!

我怎麼會不擔心呢?

如果真的不擔心,那是沒有愛吧?

其實我是個再平凡不過的人了,不管外表看起來多麼瀟灑,幹練,成熟——仍是個十分十分平凡的人。

我的愛是十分狹小的,無法與任何人分享,更無法瀟灑地放開手。

愛到深處無怨尤這一點,我想我是做不到的!

可以承認自己的平凡,可以承認自己的自私,但無論如何,卻無法將自己所愛的與任何人分享!

“你來做什麼?”凱波訝異地嚷:“現在是上班的時間!”

“我知道,所以我纔來的。”鍾司朝他微微笑:“我來挖角的。”

“什麼?”

“你忘了你已經答應過我了嗎?我的公司下個月就開始正式營業了,現在來挖你過去是最好的時機......”

凱波啞然無語,怎麼也沒想到他居然是當真的。

“你們王經理在嗎?”

“我以爲你是開玩笑的。”

鍾司微微蹙眉:“我沒有跟你開玩笑,我是很認真的,我是真的很希望你來幫我的忙,難道你不想嗎?”

“我——”她不知如何回答。

在這家公司,她並沒有學到什麼;事實上在這裏三年,自認比剛畢業時好不到哪裏去,可是至少所有的人都待她很好。

這是家小公司,人員並不多,他們待她一直是很寵溺縱容的。

或許就是因爲他們待她太好可,她纔會一直由着自己成天無所事事地領薪水過日子——

“你不想到我的公司嗎?”

凱波有些猶豫地看看經理室;王大任待她是沒有話說的,公司的同事總愛半開玩笑地告訴她:他想追求她,即使他嘴上不說,在行動上卻有實際的表示。

他不是她會欣賞的類型,他過於敦厚認真,可是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不可諱言的,她是十分有安全感——

面對鍾司等待她回答急切的眼睛,有半晌她真的不知所措;還來不及等她回答,王大任已走了出來。

“凱波,這個——有客人?”

她嘆口氣站了起來:“這位是‘頂略’的鐘司,王經理。”

“有事?”王大任不改敦厚本色,微笑地看着他。

鍾司轉向凱波,仍等着她的回答。

在看到王大任和鍾司之間差異的同時,她在心理嘆口氣,已有個答案:“鍾司有件事想找你談,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空?”

他看了看他們,笑容有點不自然:“有,到我辦公室談好嗎?”

“我去衝咖啡,你們先去吧。”顧不得他們的眼光,她匆忙地逃進小廚房,已經開始後悔自己莽撞的決定。

爲什麼要陷自己於這種情景呢?

就算要離開也大可自己向公司請辭,爲什麼要讓鍾司來說呢?

彷彿自己真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彷彿爲了顯示自己的身價似的。

這算不算卑鄙?

這是不是也算是一種虛榮呢?

儘管這並不是她要鍾司來的,可是可以選擇的,爲什麼要讓這種情形發生?嘆口氣,她心不在焉地衝着咖啡,幾乎有點替王大任難過起來。

鍾司比他幹練多了。

他不會是他的對手的。

比起鍾司,王大任是過於敦厚老師,他木訥寡言,只知道苦幹實幹,不懂得交際應酬,也不懂得八面玲瓏,幾年拼命奮鬥下來,能到今天的地步已屬不易。

而鍾司是不同的。

他一向是個天之驕子,他聰明,有才華,懂得運用手腕而且深知人情世故,他比王大任來得年輕,也來得幸運,所以他能在商場上無往不利,叱吒風雲,小小一個王大任,他根本不放在眼裏。

匆匆忙忙衝了兩杯咖啡,她毫不猶豫地走進經理室。

“這是古小姐自己的意思嗎?”

鍾司對剛走進來的凱波寵溺地微笑:“當然,我是徵求過她的同意纔敢來的。”

王大任黯然地點點頭:“如果是這樣我就無話可說了,‘頂略’的規模遠在‘展鵬’之上。古小姐到貴公司是比待在這有前途多了。”

才短短幾分鐘,戰爭便已結束,她還來不及說出自己的意見,他便將她拱手讓人。

“既然這樣,那等凱波交接完成就直接到我的公司來吧。”鍾司幾乎是有點得意地說:“我不會虧待她的,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凱波尷尬地站在原地;在這一刻,她對鍾司唯一的想法是“憎惡”。

或許同情弱者是人的天性,她對王大任反倒歉疚。

“王經理,我——”

“我知道。”他苦笑揮揮手:“你在這裏是太委屈你了,像你這樣的人值得更好的,我會盡快找到人來接替你的,這幾年辛苦你了。”

“我很抱歉——”她無比地歉疚,只能說出這樣一句話,而他黯然的神色讓她更加的難過。

鍾司起身和王大任握了握手:“謝謝你的大方,改天一起喫個便飯吧。”

“不用客氣了,這是應該的。”他有些笨拙地應對。

“那我先走了——凱波,晚上一起喫飯好嗎?”

她已經開始痛恨他這種勝利者的姿態了:“不!”然後警覺到自己的口氣太硬了,立刻放軟語氣,臉部的表情卻是無法控制的僵硬:“晚上我要請經理喫飯,感謝他這些年來的照顧。”

“那不是正好——”

“那的確不是正好。”

鍾司微微一愣,好半晌終於明白了地點點頭:“那就這樣吧,我先走了,晚上再打電話給你。”

等他出去,辦公室內只剩他們二人,氣氛是不自在的僵硬,她幾乎想掉頭而去,雙腿卻不聽話的定在原地。

王大任的表情是那麼的難過。

他的神情是那麼的傷心。

好像她用了把刀刺入他的心中似的,她覺得自己是個沒有人性的劊子手。

幾分鐘過去,她仍站在原地,手足無措,而他終於嘆了口氣抬起頭來,對着她無奈地笑了笑:“快下班了,如果你有事——”

“你已經連續三年都告訴我同一句話了,我剛剛不是說了請你喫飯的嗎?”她勉強自己自然地微笑,像阿俐一樣瀟灑,毫不在乎地笑——

“該是我請你纔對,這幾年——”

“這可以等一下再討論,我們去喫飯好不好?”

他似乎有點驚訝她會如此果決,想了想才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當然好。”

和王大任走在東區擁擠的街道上,兩個人默默無語;和他相識三年,對他的瞭解並不比三年前多多少,兩人向來的交談都僅止於表面,公事上。

她有些好笑地發現,她居然不知道他到底喜歡喫什麼。

每次和他陪客戶喫飯,總是在半正式的西餐廳,他喫些什麼她一無所知,可是他每次點的,卻都是她最愛喫的。

現在回想起來,他其實是個很細心體貼的男人,只不過是不擅於言辭罷了。

“我記得轉角有一家餐廳,你很喜歡的不是嗎?”他終於張開口。

她無言地點點頭。兩人走進小巷道里,現在不管是任何一家餐廳她都不會計較,也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再這樣毫無目的地走下去,只怕她真的會逃走。

草草地點了東西,兩人有時一陣不自在的沉默,平時完全沒有感覺,現在才知道他們之間的話題真的是少得十分可憐。

相識三年,幾乎是朝夕相處,可是對她來說,王大任仍和三年前面試她的人一樣——

是她太忽視他了嗎?

“謝謝你這三年來的一切。”他端起餐前酒,不太自然地敬她:“你對我的幫助很多。”

“是嗎?”她自嘲地笑笑:“只要不給你添麻煩我就很慶幸了,說得上什麼幫助?你一向太照顧我,我這個祕書其實對你一點用都沒有的。”

“怎麼這麼說?我不認爲你沒用,我覺得你很能幹。”他認真地說。

凱波懷疑地盯着他看,企圖自他的臉上找出一點說謊的痕跡,可是他的表情卻是那樣的認真。

這很可笑。

她比誰都清楚這三年來她是怎麼混日子的。

每個月加上正常的休假,平均有六天的時間不上班,翻譯一封電文要花掉大半天,從來沒準時上下班過,連替他安排行程表都會偶爾出錯。

這樣的她叫能幹?

這樣的三年能稱之爲苦?

“我是說真的,這三年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趕怎麼辦纔好,你不要看不起自己,其實你有很多地方是別人比不上的。”

“謝謝。”她有些哽咽,不只怎麼的,聽到這些話比什麼都來得令她感動。

“你一定以爲我是因爲覺得你不夠好才那麼快就答應你離開公司,其實不是的。”王大任有些激動,臉驀然紅了起來:“我當然也不希望你走,可是如果你不走——如果你繼續留下來,那我就——我就——”

她不是傻瓜,她當然知道他想說什麼,所以她只是搖搖頭,阻止他再繼續說下去。

他似乎也明白她的心意,嘆了口氣停了下來:“我知道我是太奢求了。”

“經理——”

“從今開始,我們就不是上司和下屬的關係了,你不能改口嗎?”

凱波猶豫了一下:“舊習難改,已經叫了三年了,一下子怎麼改得過來?”

“我們至少可以先成爲朋友。”

朋友?

和他可以成爲朋友嗎?

凱波不願去冒這個險,王大任是個很認真的人,她怎麼忍心去傷害他?

阿俐的話又浮上心頭,她是太庸人自擾了嗎?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清了清喉嚨,對她的沉默似乎有些尷尬:“我——其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是——”

“我知道。”凱波連忙接上,朝他微微一笑:“我們原本就是朋友,不是嗎?我離不離開公司都是一樣的,這三年來你教了我很多事,其實該是我的老師,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真的很抱歉。”

她真的學會了!用十分誠懇的表情說出一些十分官僚的話,如果現在阿俐在場,可以想象她的表情。

王大任對這些話不只如何的反應,現在的古凱波和三年前的古凱波已大不相同了。

他苦笑着喝了口酒:“你是長大了。”

凱波凝視桌上的燭光,對這句話不只該感到高興還是難過。

長大了,成熟了,卻也世故了,老練了。

這是大多數人人生必經的過程,她當然也無法例外,沒有選擇的餘地,可是——

成長之後所必須擔負的責任,所必須面對的一切,她真的已經有充分的準備了嗎?

人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算是真正成熟了呢?

“看着你三年,從你剛從學校畢業到現在,你從一個一無所知的學生變成一個嫵媚的都會女子,三年——”他嘆了口氣,目光凝視遠方的某一點,表情是無限的感慨:“好長又好短的三年!”

“這三年,你從業務升到經理,而我從一個業務助理升到你的祕書,其實我們都還算過得不錯的,奇怪的是,你一直沒有什麼變化,過去的你和現在的你一模一樣。”

“是嗎?”他微微挑眉,不以爲然似的:“變在心裏吧。很多的改變是不能讓人看到的。”然後,他居然有些靦腆:“我很不會說話,至少這一點是真的沒變過,到現在我還是一樣學不會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

望着他略帶羞澀的笑容,不只怎麼地,心裏竟莫名湧上一股罪惡感。

她自覺並沒有虧欠他什麼,但在此時此刻,爲什麼心裏會有那種感覺?是因爲明知他不會是鍾司的對手,但仍將他送入虎口嗎?

在心裏,她黯然地嘆了口氣,這就是所謂女性的虛榮嗎?

“那位鍾先生很傑出。”

她的心怦然一震,被看穿什麼似的不自在起來,只好低頭裝出不在意的樣子聳聳肩:“還好,我不太清楚,是朋友介紹的。”

意外地,他竟十分幽默地笑了起來:“是還好,還是不太清楚。”

凱波微微一愣。

王大任朝她輕笑,笑容中有一絲苦澀,卻有更多的不放棄:“我知道你應該過得更好,可是人有時候很奇怪,永遠都會抱着希望——不管那絲希望有多渺茫。”

“經理——”她停了下,終於改口:“大任,我很抱歉——”卻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說,是告訴他很抱歉讓他和鍾司見面,還是很抱歉自己必須離開。

見她半天沒說話,他微微牽動嘴角:“別這麼說,你不需要對我抱歉任何事,女孩子原本就是這樣的,越是有傑出的人在身邊越能顯出其價值。”有些歉然地,他苦笑:“我沒有任何其他意思,但這是事實。”

“你是這樣想?”

他向後靠向椅背,望了望這間餐廳的擺設,黑,白和原木色簡單的構圖,卻十分有格調,出奇的優雅高貴——

再看看自己,他一向是個並不十分注意外表的人,普通的襯衫和半舊的西裝褲就是他每天的上班服——他絕不是個出衆的男人。

比起鍾司,他只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男人,嘆了口氣,他有些黯然地搖搖頭。

這不是自卑,他自認自己是個活得十分認真的男人。即使一切的條件都只是中等,但他並未因此而瞧不起自己。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世界和生活,而他和鍾司是絕對不同的。

他不會站在世界的舞臺上閃耀光彩,更不會有叱吒風雲的一天,他只知道腳踏實地,對於將來,他很清楚自己的極限在哪裏。

眼前的古凱波,她的未來是個謎,將要選擇什麼樣的生活全然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上。

坐在這間高級餐廳裏,她和四周的一切看起來如此協調——

即使身上的套裝並非上萬塊的高級品,但她的氣質,一切的一切就是那麼的優雅。

她會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的那種人嗎?

可以放棄嗎?

二人默默無語,各自食不知味地喫着眼前的食物;侍者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終於送上了最後的飲料。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真想告訴他,如果可以,她希望永遠都不要再去上班。

三年了,坐在那張有些斑紋的辦公桌前,每天過着木然的日子,她是真的累了。

凱波嘆口氣,微微苦笑:“等到你找到人來接替我的工作,交接完之後吧。”

“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既然已經決定要走了,何不就從星期一開始?反正最近公司是淡季,也沒什麼要緊的事要忙的。”

“就這麼急着要我走?”她半開玩笑地說。

王大任連忙搖頭:“當然不是,我只是擔心你的身體,到新公司一定會有一段時間不太適應,雖然我知道鍾先生一定不會讓你太累,可是既然可以休息,那何不好好歇一陣子呢?”

她知道他的關心和體貼。一向如此,他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對她的關心,彷彿天性如此似的。

辦公室的同事總愛取笑他們,說王大任不曾有何時待人這般細心呵護——

而他呵護她三年。

凱波無言地點點頭:“謝謝!可是你一個人要處理那麼多的事,一下子忙得過來嗎?”

“我會適應的,更何況我又不是永遠都不再請人啊。”

感激地朝他一笑:“那我從星期一開始就算正式離職了。”

他默默地看着她,似乎有很多話沒說,久久,才嘆了口氣:“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凱波再度點點頭,居然有點不捨和不忍,畢竟是相處了三年。

可是又能如何?

他待她好,她是無以爲報的。

王大任會是個很好很好的丈夫,他苦幹,認真,負責,幾乎所有好男人該具備的責任他都有了,但他卻不是那個能觸動自己心絃的那個人。

他們只能說是有緣無分吧。

走出餐廳的門口,迎面一陣夜風襲來,她微打了個顫,拉了拉衣服,抬起頭來,正好看到一男一女有說有笑地走了過來。

目光相遇,二人不約而同一愣——

是童天傑和一個好特別,好瀟灑的女子。

“怎麼啦?”王大任關心地問。

強嚥下心中那股莫名苦澀的失落感,她朝他微笑:“沒什麼,只是優點冷,我們走吧。”

在錯肩而過的那一剎那,不只怎麼地,天竟開始飄着冷雨,似乎更冷了。

“很少看你這麼失魂落魄的,到底怎麼回事?你最近很奇怪。”鄭烈替鍾司倒了杯酒,閒閒地背靠在沙發上。

鍾司揚揚眉,略略苦澀地笑:“彼此,彼此,你也沒好我到哪裏去,我們都栽在同一個女人手裏。”

“什麼意思?”

“還會有什麼意思?誰讓你失魂落魄的你還不清楚嗎?”

鄭烈的眼神剎時凝重起來:“千萬別告訴我是阿俐,你和她——”

“拜託你好不好,你到底想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大叫,鬱悶至極地灌了口酒:“是阿俐沒錯,可是我對她半點興趣都沒有,問題在於她和凱波是好朋友。”

鄭烈鬆了口氣,幾乎對自己的敏感感到好笑:“她和古凱波本來就是好朋友,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這一點的,爲什麼到現在才覺得有問題?”

“因爲你的房俐華不喜歡我,而凱波又該死地要命聽她的話,我不管怎麼努力都沒有用,每次一談起她,我們兩個就要吵架,我簡直快要被她整瘋了。”

“不會吧?我沒聽到阿俐說過你什麼壞話啊。她不是藏得住祕密的人,如果她對你有什麼意見我不會不知道的。”

“是嗎?”他澀澀一笑:“那麼爲什麼凱波老是阿俐長阿俐短的?好象阿俐是什麼天上神仙似的,對她的話奉如聖旨。”

鄭烈再度替他倒了杯酒:“你覺得你追不到凱波是阿俐從中作梗?”

“我不知道。”他苦惱地嘆了口氣,望着窗外的夜色:“但是很難不這樣想,或許是我太急了吧,總覺得凱波的心很難捉摸,一直飄忽不定,我真的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女人不都是這樣嗎?連我認爲最坦直的阿俐也不例外,以爲已經得到了,事實上卻不是那麼一回事;有時候我真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裏,更不明白她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鄭烈聳聳肩:“我猜我們一定都是太自信了。”

“自信?”他不屑地哼了一聲:“什麼自信?對凱波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所有能用的方法我都試過了,她就是一直維持那種若即若離的程度,不多也不少,有時候我真想——”

“真想什麼?”

鍾司懊惱地耙耙頭髮:“別問我。”

“你這次是很認真的?”

他沉默地無奈地笑笑。

怎麼說認不認真?

人在一起自然會產生感情,他對凱波可以算是一見鍾情似的愛情,問他認不認真,說真的他自己也沒有答案。就只是很自然地想和她在一起,想見她,想和她說話,想令她開心——

這樣算不算認真?

剛開始或許是有點遊戲的心情,愛情談多看多了,太認真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大家都處在不斷變動的環境之中,誰能大膽地肯定明天會如何?

但越是相處,情陷得越是深——

愛情是互動的東西,單是任何一方如何努力都是沒有用的。

單是一方如何的認真都不會有任何好的結果,知識徒增痛苦和困擾罷了。

他是陷入了什麼?是長恆久的追逐戲?

或是完全沒有希望的長跑?

“你說呢?你對阿俐是不是認真的?你都已經決定娶她爲妻了,這就是認真嗎?如果是以結婚爲前提的話,那我的確沒有你認真。”

“什麼意思?”鄭烈很有些意外地:“你並不想娶她?那只是一場遊戲羅?既然只是遊戲?那你苦惱些什麼?你是玩遊戲的高手。”

“玩遊戲也是要花大把心思的。”鍾司啜了口酒:“而且我並沒有說我不打算娶她,只是現在說這些未免太早了,八字都沒一撇呢。我現在就打定主意非她不娶豈不是太冒險了?現在已經沒有那種笨蛋了啦。”

“怪怪,我不知道你談戀愛居然要符合時代潮流和邏輯的。”

鍾司微一挑眉地問他:“別告訴我你不是。”

“的確不是。”他聳聳肩,笑了笑:“否則我不會選擇那個古怪的小女人,阿俐行事半點規矩都沒有,絕不是個當妻子的好人選,可是我就是愛她。”他想了一想,接下去說:“記不記得以前我們一起追女孩子的情形?我心目中理想的伴侶和現在的房俐華扯不上半點關係,這絲毫沒有邏輯可言的。”

鍾司理解地點點頭:“也許我和凱波都太理智了。”

“是理智還是保護?”

他望着已空的酒杯,突然真的被這個問題問倒了。

是理智還是保護?

兩種完全不同的情緒,完全不同的心態,它們之間只有一線之隔,卻是天壤之別。

鄭烈再度替他斟酒,拍拍他的肩:“你追過,愛過,在一起過的女孩子不少,你應該分得出這之間的分別的;凱波和阿俐是死黨沒錯,但是凱波是個獨立自主的女人,而不是孩子,若她真的想愛,阿俐是無法撼動她分毫的。我們談的不是什麼曠古撼今的偉大愛情,這只是人的本性而已。”

“從什麼時候開始你變成戀愛專家了?”

他爽朗地笑了笑:“從我愛上房俐華開始。”

“呆瓜,笨頭,單細胞。”

凱波又好氣又好笑地瞪着她:“對,對,對,你罵得都對,有眉宇聽過什麼叫物以類聚?”

“就是這樣才糟糕嘛。一個人沒腦細胞已經夠糟了,還兩個人一起沒有,這簡直是天大的不幸。”

“能不能請問一下這和天有什麼關係?”

阿俐無辜地笑了笑:“這顯示了神的製造功能有嚴重的問題。”

“真服了你。”凱波無奈地笑了起來:“不知道你的腦子裏到底裝了些什麼,連這種扭曲的話也想出來。”

阿俐頑皮地笑了笑,至少這樣凱波就不會再一臉呆滯了。在凱波的面前叫她扮什麼小丑她都甘心,朋友嘛,誰叫她們是死黨呢?

“其實也沒什麼,我大概是還不太適應這種悠閒的日子吧,時間太多了,難免會想東想西的。”

“是,以前每天忙翻了,當然沒時間想啦,對不對?”

“阿俐,你不要老是挑我的語病好不好?”

“不這樣你肯說實話?”

“哪有什麼實話?”凱波輕聲抗議:“心情不好還規定要有理由嗎?”

“少來。”

“你要我說什麼嘛?”

“說童天傑羅。”

凱波眼神一黯,但又迅速地扮起笑容,這一切動作在短短幾秒鐘內全落在她的眼底。她還沒開口,阿俐已出聲警告:“敢騙我,你就知道我怎麼整你。”

“天哪!”

“別叫,只要你乖乖照實說就行了。”

凱波嘆口氣,無奈地:“我們之間連半點祕密都不能有嗎?”

阿俐邪邪一笑,聳聳肩:“能啊,能騙倒我是你的本事,可是你說謊的技巧太差了,既然騙不到還不從實招來。”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要告訴你什麼。”

“我們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玩這種猜猜看的遊戲?”她嘆了口氣:“不過如果你真沒什麼好說的,那就這樣吧。”

“我煩心的事情和童天傑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你是煩工作的事?”

凱波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輕輕擰起眉:“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就只覺得煩躁,也許是太久沒有過這種悠閒的日子了,反而覺得無所適從吧。”

“那照你這麼說我不老早就鬱悶死了?成天無所事事混日子,真是我最佳的寫照。”阿俐不以爲然地聳聳肩:“我認爲你是心裏有結。鍾司到你公司去,你覺得很對不起王大任對不對?”

“恩。”她黯然地點點頭:“他這三年來十分照顧我,可是我回報他的方式卻很殘忍。”

“說你是呆子,你還不承認。”阿俐朝她扮個鬼臉:“能在這種社會生存已屬不易,更別說還是個經理級的人物了;鍾司是厲害沒錯,可是你也別太小看王大任,天底下沒有人會站着白白捱打的,鍾司是求一時之快的人,王大任才聰明,至少他知道什麼叫以退爲進。”

“什麼嘛,你把它說得象場戰爭似的。”

“這本來就是一場男人之間的戰爭嘛。”阿俐理所當然地叫道:“項羽威風八面,叱吒一時,最後還是懦弱小器的劉邦得天下,這是戰術運用啊。”

“真的是這樣嘛?”凱波懷疑地盯着她看:“每次都被你的謬論唬得一愣一愣的。”

“真的,我說的都是謬論,結果每次都被我說中了。”

“說得我像個戰利品似的。”

阿俐嘆口氣,無可奈何地說:“單細胞。”

凱波好氣又好笑:“你這麼懂愛情,那你自己和鄭烈呢?到現在也沒個下文。”

“什麼下文?放一張帖子給你叫下文嗎?”她揮揮手不太在意地說:“現在都什麼時代了,你以爲人生真象看文藝小說一樣,到最後不是結婚就是分手?故事一定要那樣纔算有結果嗎?真是大土豆一個。”

“你知不知道柏拉圖式的愛情通常都是悲劇收場居多?”

“這下可好。”阿俐翻翻白眼:“最注重所謂精神之愛的人居然對我說這種話,你到底是退步了還是進步了?”

凱波失笑,沒想到自己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彷彿只是爲了反對而反對似的。

常常被阿俐似是而非的謬論給弄亂了腦袋,然後忘了自己真正的想法是什麼,結果是不管阿俐說什麼樣的話也都不會震驚——至少在她還沒認真思考過之前。

“講了半天等於什麼也沒講。”阿俐咕噥,然後突然哀號一聲:“餓呆了,我們出去喫飯好不好?”

凱波輕笑,阿俐有時真的就像個孩子似的,不論什麼都是直來直往,彷彿天底下沒什麼可以困擾她超過三分鐘的,偏偏一旦固執起來又倔得要命。

有這樣一個朋友真不知是幸或不幸。

“好,你想喫什麼?”

她側着頭想了一想:“西餐。”

“牛排?”

“童天傑。”

她咬着脣,眼神黯了下來:“我不想去那家餐廳。”

“才告訴我和童天傑沒什麼好說的,你還真是善變。”阿俐邪邪一笑:“說好了,如果技巧不高明不要騙我的嘛。”

“阿俐。”

“叫也沒用,我就是要到那裏去,如果你不給我個正當理由讓我信服的話,今天我是去定了。”

怎麼說呢?

總不能告訴她,是因爲看到童天傑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所以不想再去吧。

凱波想了一想,嘗試性地說:“那裏太貴了,我正在失業。”

“我付錢。”

“那裏的食物很難喫。”

“反正我不挑食。”

“太遠了,我不想跑那麼遠只爲了一頓飯。”

“喫飯皇帝大,更何況從你公司到那裏比我從這裏更遠,你還不是去了那麼多次了嗎?”

“阿俐,你饒了我好不好?我就是不想去嘛。”她呻吟。

“我很講理的,你又不肯告訴我爲什麼。”

“沒有爲什麼,我就是不想,沒有意願,這還需要理由嗎?”

“當然要,否則你不會突然不想到那裏去。”阿俐研究地打量她:“一定有什麼事,可是如果你‘真的’不願意去,那我也不勉強,了不起不喫就是了,少喫一頓飯死不了的。”

“你這是威脅嘛。”

“我哪有?這是陳述事實。”

她投降地高舉雙手:“算我怕了你好不好?隨便你了。反正我沒有一次說得過你的。”

“真的不想告訴我爲什麼?”

“說了又有什麼用?”

是啊,說了又有什麼用?

畢竟他們只是一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罷了。

又能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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