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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烈火》 / 沈亞 / 第5章 / 共12章

薩家是個標準的軍都家庭,薩老先生官拜少校,退休之後,沒事便帶着爲他辛苦操持家庭一輩子的老妻周遊列國。薩夫人在退休之前在學校教美術,溫柔嫺淑;而他們的兒女也不負他們的期望,全都成龍成鳳。

可是孩子們大了,各有各的天空,他們又不肯趕緊結婚生養娃娃讓二老有事可忙,二老有時不免會有些寂寞,所以當薩非將重傷的烈火帶回家亡時,最高興的莫過於薩夫人!

“我以爲你們暫時還不會回來的!”薩非意外地看着含笑坐在他面前的父母,頓時有些無措。

“我們聽到薩宣說你人在臺灣,當然就趕緊回來了啊!”薩夫人慈祥地看着兒子。“你再不回來,我和你爸都打算飛到紐約去找你了!”

“啊?”

“別聽你媽瞎說。”薩父咕噥着:“我纔不去紐約,我要到南非打大象,她不讓我去硬拉着我回來。”

“回家不是更好?可以看兒子,還有漂亮女娃兒可以照顧!”

薩老笑了笑,神祕地瞧着兒子。“那小女孩是誰?你肯把她帶回來一定有原因的對不對?”

薩非張大了口。“她……她是我的一個客戶……”

“少胡扯了!你什麼時候兼職當保鏢來着?”薩母不相信地瞪着他。

他只有傻笑的份。

二老還想拷問下去,薩宣卻輕輕關上房門走了出來,雙眼含着淚。

“怎麼啦?”

她走到薩非的面前。“烈火是不是真的永遠站不起來了?”

二老愣住。“真的傷成那個樣子?”

“不會的!我一定要想辦法讓她站起來!”薩非堅決地說:“必要時,我會帶她回紐約去!程醫生也說她並不是完全沒有希望的!”

薩宣難過地坐了下來,淚水不住地往下掉。“怎麼會弄成這樣子?她是那麼活潑的一個孩子!怎麼會……”

“你別老是哭啊!那孩子到底是誰?”薩母焦急地追問。

“她以前是姊姊的學生,現在是個歌手,因爲一次——”他硬生生將到脣邊的話吞回去。“意外,纔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那她的家人呢?”

薩宣和薩非相視一眼,黯然地垂下眼,“他們……他們沒有辦法照顧她……”

“真是可憐……”薩母嘆口氣。“我去看看她!”

等薩夫人進了房間之後,薩老先生沉吟地看着自己的兒子,“薩非,你還有很多事沒說吧?”

這下連薩非都意外了,他只有無奈地點點頭。

“那跟我到書房來吧!”

他只好起身隨着父親而去,現在他的確需要好好說一說了。

畢竟要保護烈火,他可能得用上一整團的軍隊!

“你在幹什麼?”

“收拾衣服。”她頭也不抬地回答。

“我是問你收拾衣服幹什麼?”

烈欣聽得出他語氣中的怒意,似有些畏懼,但仍抬起頭來,努力想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的:“當然是離開這裏!”

烈風盯着她,口氣比冰還要冷;“你要到那個女人那裏去?”

“對!”

他大步走到她的面前,將她收拾的包袱奪了過來扔在地上。“不準去!”

“爲什麼不准我去?我已經決定了!”她氣忿地面對他:“留在這裏做什麼?惹人厭嗎?”

“你不知道烈火已經被她害成什麼樣子了嗎?”

“烈火!烈火!”她氣得大叫:“你和老頭子就只知道烈火!就只關心烈火!我是個什麼東西?你們心裏根本就沒有我!我爲什麼不能去?我偏要——”

還沒說完,烈風已一巴掌摑得她說不出話來!

烈欣睜大了眼!

她知道烈風發起脾氣來有多可怕。

她知道烈風打起架來,像跟全世界都有仇一樣的不要命——

可是她從不知道烈風打人居然真的這麼痛!她從沒想過烈風會打她!

他站在她的面前比她還高一個半頭,陰沉的樣子像隨時會赤手空拳殺了她!

她拼命咬着脣命令自己不要哭,可是淚水卻怎麼也不忍不住直往下掉!她所有的積怨和憤怒頓時全都爆發出來:“你憑什麼打我?”她哭着嘶吼:“憑什麼?平常你們關心過我,在乎過我嗎?烈火要走的時候你怎麼不打她?偏心!你們全都偏心!全都向着烈火,那麼還要我留在這裏做什麼?我恨死這個地方了你知不知道?”

烈風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想法,沒有想到他一直忽略的妹妹竟對他所愛的地方懷有這樣深的怨恨!

他們一直沒注意到她,以爲她的年紀還小,以爲她不過和當年的自己一樣叛逆不羈,可是,原來她早已大到足以明白什麼叫“冷落”了嗎?

“我在你和爸的心裏是什麼?是麻煩,是累贅,我只會開口要錢,只會打架鬧事——我爲什麼要受這種待遇;烈火不是一樣嗎?可是你們的眼裏只有她!”她哭吼着,下定了決心,拎走地上的包袱,含着淚,表情卻如同石塊一樣堅硬!“我不要留在這裏!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要留在這裏!”

她原先預期的那另一個巴掌並沒有落下來。

烈風突然氣餒地坐在她的牀上,苦笑兩聲。“那好,要走就走吧!反正我說什麼你也不會聽的,既然那麼恨這個地方,那就走吧!”

有那麼幾秒鐘,她幾乎想留下來,從沒看過他這麼喪氣的樣子,彷彿對她真的死心似的。可是她一咬牙,終於頭也不回地走出這個房間——走出這個住了十多年的家——

投奔她所向往的自由。

可是她知道——其實只要他們任何一個人,說一句話。那她便永遠也不會走——

“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烈火平靜地回答。

程軒按按她的腿。“有感覺嗎?”

“沒有。”

他點點頭安慰她:“沒關係,不要急,等你其他的傷好一點之後就可以開始做復健了。我相信你的腿一定會好起來的。”

她仍平靜地看着他,表情幾乎沒什麼變化,看不出是失望、絕望,還是事不關已。

程軒沒有多說什麼,她那平靜的樣子酷似盧嫚慣有的表情,幾乎令他不敢直視她的眼。

自從烈火離開醫院之後,他便再也不曾見過盧嫚,她沒有再到醫院找他。偶爾,阿綠會去問他烈火的情形,但他知道,那是因爲阿綠關心烈火,並非出自於盧嫚的意思。

他很難相信她真的是個冷酷無情的女人,但是她的表現卻又叫他不得不懷疑,或許自己真的從未認識過她?

“程叔叔?”

他一愣,連忙回過神來。“嗯?”

烈火看着他,語氣平淡得像談論天氣一樣。“你很喜歡盧阿姨?”

他怔住了!

還記得烈火曾爲了這一聲“盧阿姨”有多麼地悲憤難過,而現在她居然已完全接受了嗎?

盧嫚已完全失去了這個女兒?

“我看得出來的,阿綠阿姨也說過,她說你爲了她到現在都還不結婚。”

“這件事對你來說重要嗎?”他試探地問,密切地注意着她的反應。

她緩緩牽動脣角:“現在沒有任何事對我而言是重要的。我只是想到,隨口問問而已。”

“烈火——你……恨她嗎?”

她想了想,搖搖頭,再想得深一些,仍是搖搖頭,無嗔無喜,一如枯木死灰。

程軒窒息了三秒鐘,一股強烈的悲哀在心中升起。他連忙垂下眼,深呼吸一下,擠出一個笑臉。“在這裏還住得慣嗎?”

“嗯!薩爸爸、薩媽媽和教師都對我好,他們很照顧我。”

“那就好。”

然後是一陣沉默,程軒只有起身。“你休息吧!明天我再來看你。”

“程叔叔再見。”她公式得一如機器娃娃。

程軒走出去之後,她靜靜地躺着,窗外的陽光燦爛,院子裏的桂花開了,甜甜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之中。

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季節了?住在這個舒適的房間裏,似乎已過千年萬載。

夜裏隱隱約約聽到口琴的聲音,那是她的成名曲“烈火”,只是不明白爲什麼用口琴演奏出來的音樂居然會如此悲涼!

她曾經在黑暗之中聽到千萬人的吶喊,呼喚着她的名字。就是那樣的喊叫聲將她由平靜的黑暗中拉了回來。回到這個她幾乎已沒有感覺、幾乎已經麻木的世界來。

而夜裏那悲涼的口琴聲卻讓她再一次感到刺痛!

她對程軒說,已沒有什麼事對她而言是重要的——

她說謊——

她說謊。

“她怎麼樣了?”薩宣焦急地問着,彷彿那相關着自己的生死一樣!

“你真的很關心烈火。”程軒微笑着在沙發上坐下來,不知道爲什麼,坐在薩家總令他稍感平靜,即使面對烈火使他疲憊。

“她是我最鍾愛的學生之一。”薩宣凝視着烈火的房門。“當年她既叛逆又不聽話,可是才華洋溢;她從來沒把我當成老師看待,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她!”

程軒理解地點點頭,笑容中有一絲苦澀。“知道還有人真正關心她,我總是開心的。”

薩宣沉默了一下,她看着他三秒鐘,眼中充滿了疑問,但她終於還是決定那是自己不該有的好奇心。“那她現在的情況到底如何了?”

“復原的速度比我想象得還快,照這種情形下去的話,很快她就可以開始做復健的工作了。”

“那她的腿……”

他停了一下,有些黯然,“我沒有十成把握她一定能夠復原……”

她看着那扇關着的門,薩家人特有的固執表露無遺。“她一定會復原的!烈火不是那麼容易被打敗的!”

程軒有些意外。“你好像很有信心?”

薩宣柔和的瞼上有種絕不屈服的特質。“我對烈火有信心。有那麼多人愛她,她不會讓我們失望的!”

他看着她,突然開始懷疑一個女人到底可以有幾種面貌。

盧嫚在熒幕上幹變萬化,在熒幕下冷漠專業,他幾乎沒看過她笑,她似乎只有在攝影機前纔會笑,平常只見她牽動臉上的肌肉,那根本不能稱爲笑!

眼前的薩宣有張溫柔的面孔,表情十足,時而憂慮,時而歡樂,時而堅毅,時而溫柔。比起盧嫚,似乎容易解讀得多,但真要問他,他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迷惑又疲倦地揉揉自己的眼睛——唉!好複雜!

薩宣連忙倒杯水放在他的面前,滿臉歉意:“真抱歉,你在醫院忙了一天一夜,應該很累了,我不該這樣拷問你的。”

程軒搖搖搖,“不關你的事,只是我自己的一些私人問題而已。”

“我幫得上忙嗎?”

“當老師的都像你這麼熱心?”

她笑了起來,學着電視上的廣告臺詞:“那可不一定!”

他居然也難得輕鬆地笑了,看着她溫暖的笑容,一切暫時都別想了吧!

畢竟他不是每天都看得到這樣的笑容的!

“雲霓——”工作人員焦急地喊着,而她卻連理都不想理,筆直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雲霓!”

“怎麼回事?”雲誦青看着女兒和她的宣傳。“不是去錄影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雲霓她——”

“說啊!你儘量告狀啊!”她斜睨着他,眼中有一絲陰冷挑釁。

小林一接觸到她的眼神,硬生生地將話嚥了回去,而表情卻是不甘的!

“雲霓,你不要欺負小林老實。”雲誦青面對自己的女兒。“到底是爲了什麼事,你自己說。”

“也沒什麼,他們要我去錄什麼短劇,擺明了就是要作弄我、破壞我的形象,我和他們談不攏,所有就不錄了。”

“可是那是事先就溝通好的!”小林忍不住抗議。

“什麼溝通?根本就是看我出醜、看我被人恥笑!別以爲我不知道!”

“雲霓!”雲誦青蹙起眉。“怎麼這麼說話?之前你不是還答應過要好好和公司合作的嗎?”

她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我是答應過合作,可是我可沒答應要破壞我自己的形象!小林有私心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當初他做烈火的宣傳的時候怎麼沒見他接這種下三濫的通告?”

“你太過分了!”小林終於忍不住爆發:“我忍了又忍,你知道你已經快被封殺了嗎?幹了那麼多年的宣傳,我還沒見過比你更不合作的!還沒紅就先端架子,我好不容易纔求到人家讓你上節目,你卻反過來咬我一口!當初烈火剛出道的時候還不是什麼節目都得上!好多次被整得掉眼淚、被嚇得大哭,她也沒向我抱怨過半句:等她紅了,我當然不會再叫她去喫那種苦、受那種罪,而你——”他氣得指着她的鼻子大吼;“你根本不夠格和她比!不滿意我,了不起我不幹了!”

“小林——”

他怒氣沖天地說完,把東西一甩.真的憤而轉身離去。

雲誦青無奈地看着自己的女兒。“又氣走了一個!全公司上上下上也不過四個宣傳,小林是其中最優秀的,可是現在連他也不肯跟你一起做事了!雲霓,你不覺得有些時候你是任性了一點嗎?”

她冷着臉,一層寒冰籠罩在她身上。“我不認爲我有什麼錯,以我現在的身份,我不必接受那種待遇!”

“雲霓……”雲誦青還想說話卻看見盧嫚帶了一個女孩子走了進來。

“盧嫚?”

“這是烈欣。”盧嫚帶着烈欣在辦公室的中央向公司裏的人介紹:“從今天起,她加入我們的公司。”

全公司的人視線全投向與烈火相似的烈欣身上。

烈欣笑了笑。

“大家好。”她的視線在屋子裏繞了一圈之後停在雲霓的身上,看到那強烈的敵意,不由得怔了一下。這是誰?她和她有仇嗎?

“你和他們聊聊,我和幾個企劃人員要開個會。”盧嫚招呼了一下,便走向自己的房間。“誦青,你也一起來吧!”

“好!”

等他們都進去了之後,烈欣看了看四周,終於想出來了!她微笑地向雲霞打招呼:“我知道你,你叫雲霓對不對?”

雲霓冷笑着打量她。“你們烈家的全是烈士嗎?倒了一個又來一個,下一次會不會連童星也出現了?”

烈欣愣住,眯着眼看她,“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好奇而已。”她走到她的身邊,仔細地評估着她,“烈火已經成了殘廢了,你是打算來接她的位子的,不是嗎?”

“殘廢?”烈欣的聲音是危險的輕柔,她盯着比她高上半個頭的雲霓,冷不防便給了她一已掌!

這使在場所有的人都怔住了!連雲霓自己都訝異得忘了尖叫!

烈欣狠狠地盯着她看,聲音不大卻魄力十足:“我警告你,下次別再讓我聽到你用這兩個字來形容我姊姊!要不然,小心我扁你一頓!”

雲霓氣得全身發抖,而在場所有的人,臉上竟都有着幸災樂禍的笑容。

烈欣,她會讓她付出代價的!

他們全都得付出代價!

她實在不能明白,他爲什麼一副很自得其樂的樣子,嘴裏哼着歌,神情愉悅地擦試着那張輪椅,好像他擦的不是輪椅而是一大顆鑽石似的!

薩非真的是個奇怪的男人。

“你在看什麼?”他突然抬起頭問她。

“看你。”

“我?我有什麼好看的?”

烈火側着頭打量他,“我只是很奇怪你幹嘛這麼愉快的樣子?”

“我當然愉快啊!這張輪椅是我一個朋友特別爲你做的。有了它之後我就可以帶你出去,你也不必老是悶在房子裏了!”他十分關心地說着,手上的動作仍然沒有停下來。

“誰告訴你我要到外面去的?”

“不必誰來告訴我,我覺得你應該出去走一走。”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是個自大的暴君?”

他愣了一下,似乎不太相信這句話是出自她的口中似的。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起身,慢條斯理地回答:“有,你現在正在告訴我。”

“理由呢?”他走到她的面前,俯視她己日漸紅潤的面孔,“你能告訴我嗎?”

“什麼理由?”

“你‘不應該’到外面去走一走的理由。”

“因爲我不想去。”她別開臉,不願意直視他的眼。

“我倒認爲理由不是這個。”薩非坐了下來,溫柔而堅定地看着她,“我認爲真正的理由是因爲你懦弱,你沒有勇氣再度去面對人羣面對陽光。”

烈火冷冷地瞅着他,“如果你是這樣認爲的,那我不知道爲什麼還要去反駁你!你高興怎麼想就怎麼想好了!”

“你剛剛的勇氣到哪裏去了?”他輕聲問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你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有自己的意見?”

她怔怔地望着他,不明白在自己心裏漸漸擴大的情緒到底是什麼。

他怎麼可以這麼溫柔?任何有這種粗獷外型的男人都不能這樣溫柔的!可是他就這樣看着她,溫柔的對她說話,彷彿那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似的!

他爲什麼要對她這麼好?因爲同情?

而她最需要的就是同情!“省省你這套吧!我不會感激你的!”

“我並不期望得到你的感激!”他瞪着她。“你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難道你看不出來我——”一接觸到她的眼神,他猛然頓住,狠狠地詛咒一聲:“該死!”

烈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只能看着他,強裝出勇敢的樣子,眼神卻是驚嚇的!

薩非嘆了口氣。“對不起……”她那眼神令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十惡不赦!

“算了!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烈火叫住他,可是她也不知道她爲什麼要叫住他。

“怎麼?”

她垂下眼想了三秒鐘,不得不承認是自己的問題。“是我不好……你們對我已經夠好的了,我不應該還對你耍好氣……我很抱歉……”

他轉過身來,眼神有點悲哀。“我不想見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寧可你耍脾氣,和過去的你一樣——飛揚拔扈!那纔是你。”

烈火呆呆地望着他,突然覺得很有點好笑。“怎麼!你這個人是有被虐待狂的嗎?”

薩非笑了起來。“說不定真的有。”

好不容易,他們終於真正的笑臉相對,像朋友一樣,進入了彼此的生命之中。

現在——纔是正式登場的時候!

“老烈!別再喝了!再喝下去你要醉死了!”老周又哄又勸地,試圖自他的手上將酒瓶拿下來。

烈靜年死命地搖頭,說話已含糊不清了,卻仍執意地抱着他的酒瓶。“醉死拉倒!反正活着也沒意思!”

“你這又是何苦……”老周嘆息一聲。“等會兒要是烈風回來,看到你這個樣子,你們父子又有得吵了!”

“吵什麼?”他苦苦的笑了起來。“他要不爽也可以走啊……走得遠遠的……我這……這種糟老頭反正……也是沒人要的……”他越說越傷心,眼眶不由得紅了起來。“養大了……都是別人的……連說都不說一聲……”

“話不是這樣說的!烈欣的年紀還小嘛!過一陣子她想通了自然會回來的。”老周安慰着說,眉宇之間卻鎖着一點悲哀。

他不知道烈家的孩子們心裏到底在想什麼?又是怎麼想的?

烈靜年或許真的並不是很好的父親,但是一個大男人帶着三個孩子,又能如何呢?他畢竟是辛辛苦苦養了他們啊!而他們卻一個個離開他,一點也不替他想想!烈靜年就算沒功勞,至少也有苦勞!

“你說你說!我到底哪裏比不上那個臭婆娘?我到底什麼地方對不起她們?跑了一個烈火,現在連烈欣也走了……我這個老頭子到底什麼地方對不起她們?”他愈想愈氣憤地嚷着,揪着他的手要求一個答案。

可是老周怎麼能夠給他答案?他只知道烈家的孩子一個怪過一個——

而最怪的那個現在正站在門口!“烈風回來了!”

烈靜年還沒反應過來,烈風已經先開口了:“因爲你從來不關心她們。”他陰鬱地替老週迴答:“因爲除了錢之外,你沒有給過我們其他的東西!”

“烈風!你怎麼這樣跟你爸爸說話!”老周深恐他們父子再起爭執,連忙擋在中間,拼命朝烈風使眼色。

烈靜年卻反常的並沒有發火,他只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臉來。“關心?呵!我不關心她們……呵呵……”

“老列……”

“既然我一點也不關心你們,那你走啊!還留下來幹什麼?走啊!也到那個臭婆娘那裏去啊!”

烈風看着自己的父親,不知爲什麼,眼眶竟然紅了起來。

他老了許多了,這陣子爲了烈火的事,他明顯地蒼老了,醉意和倦意讓他看起來形容枯槁,彷彿風燭殘年——

當年他大可以讓盧嫚帶着他們三個孩子走的。從小到大,他總是聽到街坊鄰居的竊竊私語,說烈靜年是個呆子,何苦自己一個大男人帶三個孩子?

他們從小到大一直在埋怨自己的父親,認爲都是他不好,好強鬥狠,以至於走了他們的母親;都是他不好,每天在外面打架鬧事,害得他們必須自己照顧自己,守着一個冷冷清清的家,沒有溫暖。

那些都是事實,烈靜年的確不是一個好父親,但他仍是他們的父親!他或許粗魯、大字不識得幾個,或許粗心、或許不夠關心他們,但是他們這樣指控他,又真的公平嗎?他無言地垂下眼,怒氣消散殆盡,走到父親的身邊坐下,輕聲開口:“不要再喝了,明天該去看看烈火,她很想你。”

烈靜年意外地看着自己的兒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兒子已長得和他一般高,肩膀比他寬、比他壯了?

記憶中他們不都還是一羣髒兮兮的小鬼嗎?怎麼?那樣的歲月原來老早就過去了嗎?

他搖搖頭笑了笑,手悄悄地拭去自己眼角滲出來的淚水:“啊……好……不喝了……明天去看看烈火——”

老周坐在那裏,沉默地看着烈風扶着烈靜年回民,那一老一少的身影蒼涼得令他想哭!

他也該回去了,或許他應該回去叫小榭那丫頭去找找烈欣,不管爲了什麼,烈欣總不能就這樣不聲不響的去掉!

烈家的孩子是怪,而他們最怪的一點就是“他們都愛家”,比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人部愛!

即使他們常常連自己也搞不清楚這一點。

“去替我把烈欣那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幹掉!”她忿怒地尖叫着;“居然敢當着那麼多人的面前讓我下不了臺!我要讓她消失!”

男人冷漠地看着她,對她的忿怒完全無動於衷。

“我說的話你到底聽到沒有?”

“聽到了,可是我覺得你未免太小題大作了。”他平靜地回答,有些嚴苛地審視着自己剛修事過的指甲。

“小題大作?”雲霓氣疚地指指自己的臉,“我長這麼大還沒人敢打我!她居然當着所有人的面前打我!這還叫小題大作?”

“爲了一巴掌而壞了大事是划不來的了。”

“你到底是不是我花錢請回來的?

“是,不過我是你請回來的殺手,不是傭人。”

“我會付錢的!”

“你不想殺烈火了嗎?”

“當然想!可是我也要烈欣死!”

他冷冷地笑了起來,真沒見過這樣的女人美得像天使,卻可伯得像惡魔一樣!

她似乎根本不在乎“死亡”這件事,把殺人當成毀掉一個玩具那樣簡單的事一樣在說。

“現在殺了烈欣會令人起疑的,那並不划算。”他實事求是地說着,視線仍定在自己修長得比女人還美麗的手上。

雲霓狐疑地審視他,“你怕了?”

“怕?”他意外地笑了起來。“很好笑的問題,我只不過是想讓你的目的快些達到罷了。”

“可是我卻沒看到你有任何行動!”

“因爲遊戲是要慢慢玩的。”他微微一笑,手上的戒指發出森冷的光芒,其實配合起來還是很美的!他滿意地笑了笑,終於放下手。“現在烈火在我一個老朋友的保護之下,我想讓他們多相處一下,玩起來纔好玩,那可有趣多了!”

“你是說薩非那個大塊頭?”

“你見過?”

雲霓笑了起來。“當然!挺帥的,原來你們早認識了。”

卓爾的眼發出冷冽的光芒,臉卻仍笑着。“多年的老友了。”

“明天公司會安排你去和鄧老師學歌,他是個很好的老師,你要好好和他學。”

“喔!”她心不在焉地應着,眼睛卻直盯着她看。

盧嫚微微蹙起眉。“你聽到我所說的話嗎?”

“很清楚啊!明天去和老師學歌。”烈欣回答,滿不在乎地:“這些,小林都交代過我了。”

“那就好,早點去睡吧!”她點點頭。

烈欣沒動,眼睛仍盯着她不放,似乎正思考着什麼似的。

“怎麼?還有事?”

“我在想你真的是我媽嗎?”她聳聳肩開口:“實在看不出來。”

盧嫚一愣,烈欣甚至比當年的烈火更直率!而且脾氣更火爆——關於這一點,她倒是早向全公司的人證明過了。還贏得了全公司的掌聲。

她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筆。“爲什麼這樣問?我對你不好嗎?”

“很好啊!”烈欣指着四周典雅的佈置,“喫好的、住好的,你所安排的一切都是爲了我的未來而着想,我現在過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那爲什麼還那樣問?”

“因爲感覺。”烈欣回答,攤攤手,“你待我和待公司的員工一樣好,不過那和老媽對女兒的好是不一樣的。”

“是嗎?”盧慢平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知道她說的都是真話,只是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對烈火也是這樣的嗎?”烈欣好奇地問:“我看過她以前住的房間,裏面幾乎什麼都沒有!”她想了一下,強調地說:“‘什麼都沒有’,你明白嗎?那根本不像烈火的房間!以前烈火住在家裏的時候,房裏到處都是漫畫、唱片、她愛喫的東西,可是這裏卻什麼都沒有!乾淨得像清教徒的房間!”

她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她十分明白烈欣真正所要說的。

烈火住在這裏,可是這個地方甚至比烈家更不像她的家!

盧嫚面對女兒單純的問題,突然哽住,什麼話也回答不出來!

如果說烈靜年是失敗的父親,那麼自己又何嘗是個成功的母親?

“你從來沒把我們當成你的孩子來看對不對?”烈欣說着,表現竟是那麼理所當然。“就像公司的人所說的一樣,你要我,也不過是要我取代烈火的位子而已,而你甚至沒問過我自己的意見。”

“不是這樣的!”她的聲音出乎意外地尖銳,連她自己都嚇了一大跳!“我沒有那個意思!”

“是嗎?”烈欣聳聳肩,似乎並不在乎她的答案。“其實那對我並沒什麼影響,我一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不管你是不是要利用我,那對我都沒有什麼差別。”

“烈欣?”

“你覺得很奇怪?”烈欣笑了起來。“不必意外,我就是這樣的,現在我在這裏很好,不過等有一天我想走的時候,我一樣會走,而且不會有所留戀的。”她站起身走到門外,“順便告訴你一件事,我根本不想當明星,不過那既然是我在這裏唯一的用處,我還是會做的。”

盧嫚站了起來,看着她走出大房,不知該做何反應。在他們的心裏,她真的已經成了一個冷血的怪物了!

淚水莫名其妙地落了下來,她啞口無語,心裏不斷地問着自己相同的問題——

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她從來沒想過一個家庭可以如此和樂!

一直以爲那只是一種幻想而已,即使有,那也不是她所可以擁有的生活,可是現在,她居然就身處其中!

小小的客廳裏,薩伯伯和薩非在下棋,薩宣正在批改學生的作業,而薩伯母一邊織毛線,一邊和她溫柔地說着話。

他們待她的方式,似乎她原來就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似的。沒有刻意的照顧,沒有刻意的招呼,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那種感覺常常使她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這樣的日子可以持續多久?也總是這樣害怕着、擔心着,她知道等她傷好了,她便再也不能擁有這一切!

那麼那又該往何處去?

有人說:從來沒有擁有過,比擁有卻又失去來得好些。

是這樣嗎?她真的沒有把握自己該相信什麼!

“烈火?”

“嗯?”她有些失神地應着。

薩宣在她的身旁,眼神關切地:“是不是累了?怎麼都不說話?”

“你最近的話很少。”這是一句直述句,在薩家,薩宣是認識她最久也最瞭解她的。“我聽程醫生說你應該到外面走走了,可是你卻一直不肯,爲什麼?出去走走對你的身體會有好處的。”

“我……”面對他們關切的目光,好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

她怎麼能說她根本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去面對外界的一切?

或許她在這一點上,永遠也不會有準備好的一天!

“烈火想出去的時候自己會說的。”薩母連忙替這早已贏得了她的心的孩子說話:“更何況她的傷還沒全好,出去做什麼?”

“現在烈火是在媽的保護之下,我們都只能靠邊站了。”薩非哀嘆一聲:“還是漂亮的女孩比較喫香!”

“你的意思是我不漂亮?”薩宣瞪着他。

“你很漂亮啊!”他作勢想了想,“大概十年前。”

“你活膩了你!”她笑着用手上的作業本扔他。

“喂!”薩父哀叫一聲,桌上的棋盤上被作業本打亂了。“我幾乎快贏了!你……你!哎……哎……”

薩非大笑,往後一靠,笑着斜睨自己的老爸,“這可不是我的錯!哈哈!沒機會了!”

薩父着急地揮手:“不算!不算!再來一盤……哎!薩宣……哎……你啊……”

他們全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烈火笑着替自己拭淚——

如果這種生活可以一直過下去——

“有人按門鈴,薩宣,去開門。”薩父嚷着不停地揮着手,“薩非!你認命點!排棋子!”

薩宣笑着起身去開門,薩母又好氣又好笑地;“薩非!你再和你爸下一盤嘛!”

“我就不要!”他卑鄙地笑着,“我要讓他今天晚上飲恨而終,睡不着覺!”

“哎啊啊!你造反了你!”薩父急得哇哇叫。

薩母搖搖頭,含笑轉向烈火:“你別理他們!你們父子倆下了十幾年的棋了,誰輸誰就賴皮,也吵了十幾二十年了!來,我量量看。”她說着,將手上的毛線在她的腿上比了比。

“薩伯母……”她怔怔地。

“天涼了,你的腿不好,我給你織雙襪子。”薩母自顧自地說着:“外面賣的哪有自己織的好?又厚又保暖,而且很輕,不會增加你腿的負擔的。”

她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一抬頭薩非正含笑看着她,那眼神彷彿鎮定劑一般——

“烈火!你看誰來看你了!”薩宣笑着走了進來。“是烈伯父和烈風呢!”

烈火抬起眼,她那憔悴的父親和哥正站在門口。

溫暖——其實並不是只有一種顏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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