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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火神之舞》 / 沈亞 / 第5章 / 共11章

夜裏的沙漠溫度十分低,白天酷熱得令人瘋狂而夜裏卻凍得人發顫!

一行人浩浩蕩蕩跟着大胖在深夜裏避過了士兵的崗哨逃出城,已是深夜三點的事了!

六輛吉普車,三匹駱駝和將近十個步行的人,一行人加起來將近五十個,老弱婦孺都有,能擔任守衛的男人只有十個,每個人的表情都肅穆得彷彿是參加喪禮儀式似的,連孩子都嚇得沒有哭的勇氣。

小森和大胖在同一輛車上,他做夢也沒想到在短短兩天內會發生這麼大的變化,更沒想到自己今生竟會有淪爲難民的一天!

簡直比天方夜譚還要天方夜譚!

“他們兩個是怎麼一回事?”大胖狀若無事般地開口問道。

她一下反應不過來,想了一下才知道他口中的“他們”是誰:“喔!他們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了,好象不把對方生吞活剝絕不罷休似的,大概是天生相剋吧!”

“是嗎?”大胖有些不能理解地搖搖頭:“我和林捷認識了三個月,從來沒看過他和任何人不合,他幾乎是沒什麼脾氣的,怎麼一遇上維德就象座活火山?”

“你認識的林捷和我們認識的好象不太一樣。”小森聳聳肩:“不過維德也是這樣的,她一向沒什麼表情,只有和他在一起時最暴躁,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大胖呵呵笑了起來:“這倒新鮮,兩座死活山碰在一起就變成活火山了!”

“你怎麼還能這麼輕鬆?”她看看四周,所有的人都一臉戒懼,只有他看起來最無所謂,而他居然是領袖!“我以爲我們是在逃難!”

他無奈地望了她一眼:“我們的確是在逃難,可是如果你從小到大都在逃難,那就沒有什麼差別了,仍要活下去的不是嗎?”

“你就是這樣長大的嗎?”

他簡單地點點頭:“我們的政權一直不穩定,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在這裏每天都蘊釀着下一場政變,下一次革命,只不過是有的爆發了、成功了,而有的沒有而已,在這裏八歲的孩子就要學着如何拿槍,我們的一生都處於戰爭之中,沒有例外。”

小森默然。

這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永遠不會了解的事。

戰爭對她來說只是一個名詞。一個課堂上、報紙上纔有的名詞,直到此刻她身處其中。

這裏的人們一生唯一最重要的課題是:如何讓自己活下去。

幸福、快樂,那都是奢侈品。

人必須先能安逸的生存才能追求其他的。

她--是安逸中的一份子。

“你可以走,爲什麼一直留到現在?”

大胖想了許久纔回答:“我也不知道,有很多的機會可以讓我走,不要再回來這片戰地,可是我沒有走,我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也許到其他地方會讓我覺得不安吧!這裏雖然很苦,可是我覺得我活着。到了外面,除了生活,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活着。”

小森搖搖頭:“有很多人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可是我送出去的人有三分之二會再回來,等到下一場戰爭爆發他們又會走,然後又回來。”

她沉默。

或許這便是一個民族的向心力,不管是誰當政,不管局勢是如何動盪,有許許多多的人離不了自己的根。

沙漠民族的民族性更是強韌。

“那你又爲什麼來?”

“因爲我不能讓維德一個人來,我不放心。”

大胖望了她一眼:“你很忠心。”

小森苦笑着搖頭:“忠心?或許,可是我寧願將之想成是依賴,在臺北,維德是唯一能說真心話的人,她也是唯一真正關心我的人,沒有她的日子很恐怖!”

“有那麼嚴重?”

“大概,要不然我爲什麼要來?維德收養我很多年了,我到報社也是她介紹的,沒有她就沒有我。”

大胖點點頭。

沙漠的夜間十分冰冷,綿延的沙地彷彿永遠沒有盡頭似的,一輪彎月高掛天空,他們已走了兩個鐘頭,背後沒有追逐的聲音,可是沉沉的壓力卻一直不曾遠離。

“你的腿好一點了嗎?”

小森有些意外他還記得這一件小事,仍不忘感激地微笑:“好多了!今天晚上你救了我一命!”

“以身相許好了。”他笑嘻嘻地說道。

“我不是戰士,可以嗎?”她故作驚訝地笑道。

“戰士?誰要一個亞馬遜女戰士當老婆?酒保當然是娶女侍者最好!”他故作正經地回答。

“你這算是求婚嗎?”

他大笑:“你說呢?”

“難道你就不能換個浪漫一點、高級一點的綁架工具嗎?”雪兒咕噥着,在座位上僵硬地移動一下身子,顛簸的卡車快將她搖散了。

“以一個被綁架的人來說,你的精神和風度可以拿甲等。”他笑嘻嘻地丟給她一條毯子。

雪兒如獲至寶地將它墊在座位上。

“那是給你蓋的,晚了,等一下會很冷。”

“凍死總比在這裏被搖成碎片來得有尊嚴些。”

西沙十分有趣地望着她:“被綁架還請求尊嚴?你爲什麼不哭?一般女孩子現在都應該哭的!”

她不耐煩地瞪他:“爲什麼不哭?爲什麼不哭?你已經問了三次了,煩不煩?我爲什麼要哭?在你這種混帳面前哭還不如殺了我!你真羅嗦!”

“終於開始失去風度了,這是精神崩潰的前兆。”他滿意地點點頭。

雪兒厭惡地發出一個十分不淑女且沒風度的聲音:“那是因爲你實在令人難以忍受!我寧可被綁架一百次也不要和你相處半秒鐘!”

“可是你現在正坐在我的對面。”他故作無辜地攤攤手:“想綁架你一百次可能很難。”

“真是謝謝你這麼好心地提醒我。”她諷刺地回道。

西沙輕笑:“我們可不可以停止針鋒相對?我不想你還沒到目的地就先氣死了。”

“沒人規定我得和我的綁架者和平相處。”她拒絕妥協。

“難道你不想知道我的目的?”

“何必知道?反正我已經在你手上了。”

“嘿!講點道理!”

“道理?”雪兒怪叫起來:“你綁架了我,還要求我和你講道理?真好笑!好象是我要求你講道理纔對的不是嗎?”

“很好。”他笑眯眯地接口:“我答應你的要求,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講道理’,可別忘這是你自己要求的。”

雪兒氣白了俏臉,惡狠狠地瞪着他,彷彿想借此殺了他似的。

西沙嘆了口氣,舉了舉雙手:“別生氣,我只是忍不住逗你的,我真的很希望讓你明白我的用心。”

“真是十分別出心裁的作法。”她冷笑。

西沙沒理會她的諷刺,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們的國家一直處於政權不穩定的狀態。沙崙爾的野心很大,他希望所有的人都在他的統治之下,外界的人不明白我們爲什麼要反抗,因爲他們並不明白我們的生活方式。”

他拉開卡車的布簾望着外面:“我國一向有兩個不同的民族存在,我們是另一族,我們有自訂的法律和生活方式,過去的一百年來,爲了自主權的問題我們不知道打了多少次仗。我們的領土範圍在邊界,而那一帶是藏礦及藏油最豐富的地方,他們一直想要採礦權和油田,我們並不堅持一定要那份權利,可是他們仍想要統治我們,改變我們的政權和生活方式,我們反抗的是這一點。”

雪兒忍不住仔細地聽着,凝視他專注的表情,終於忍不住開口:“你的意思是你們想要獨立?”

“事實並不象你想的那樣。”他搖頭苦笑:“我們是遊牧民族,他要的是我們定居在某個地方好方便管理,這對任何一個遊牧民族來說都是不可能的。”

“這倒是真的,他爲什麼要這樣要求?還有,既然你們是遊牧民族,又爲什麼會擁有采礦權和油田?”

“終於肯和我講道理了嗎?”他微笑地問道。

雪兒瞪他,攏了攏頭髮:“你很不識相,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反正我也沒別的事好做,你到底要不要說?”

一路上他們兩人都沒開口說半句話,一方面是氣氛太緊張,另一方面是不想再次引起爭端。

他們似乎總有辦法將彼此性格中好戰的那一面引出來,光看看他們見面以來所造成的戰果便可明白。

絕對是兩敗俱傷。

好象這個地方的戰火仍不夠精彩似的。

林捷在心裏嘆口氣,難道他真的在這裏待得太久了,人變野蠻了嗎?

以前不管遇到多麼難纏的女人,至少他都還敢和對方和平相處,怎麼一碰上她就辦不到?雖然不可否認有很多時候他是刻意要激怒她的--爲了某種自己也不明白的理由。

很可能是爲了看她生氣。

江維德總是不哭不笑,冷靜得令人懷疑她到底是活人還是機械人。

他發覺他十分享受看到她眼睛噴出的怒火,甩掉冰冷麪具時的表情,雖然接下來要應付她的怒意是件十分棘手的事。

他懷疑有幾個人認識真正的她。

其實江維德是頭豹子,披着溫馴綿羊的外衣,可是在她的心裏,她不折不扣是隻豹子!

林捷嘆口氣,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他居然還有心情去研究她骨子裏到底是什麼東西。

“對不起。”她突然開口。

他一愣,轉過頭來:“爲什麼?”維德苦笑:“如果我們沒來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你不必淪爲難民;雪兒不會被綁架,你更不必冒險去找她。”

他誇張地搖頭嘆氣:“沒辦法,你大概是中國古書上說的白虎星吧!誰碰上了就該誰倒黴。”

“我是誠心誠意向你道歉的!”

林捷輕笑:“可是我並不想要你的歉意,這種事是無法預料的,誰也無能爲力,不是你或任何人的錯,爲什麼要道歉?”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似乎不相信這些話會出自他的口中。

“拜託!別真拿我當野蠻人看,我雖然愛開玩笑,可是也不至於不講理到那種程度,我也受過教育,這點風度和修養還是有的。”

“是嗎?”

他哭喪着臉望她:“難道真的看不出來?”

維德忍不住笑:“是有一點。”

林捷看見她的笑臉,跟着輕笑:“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老惹你生氣,可是你有表情的時候很美,我猜我是忍不住想逗你吧!”

維德沒有回答,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林捷是她所遇見的人中最容易惹她生氣,也最能令她歡笑的人,他似乎很能掌握她的情緒--  這是個警鐘!

她的情緒曾讓另一個男人牢牢地掌握過!

那種生活她不想再過一次!

想到這裏,她立即收斂起笑顏,又恢復沒有表情的臉。

林捷在心裏詛咒!

她對自己的保衛已經到了固若金湯的程度!

每次稍稍以爲有了一些進展,她便立刻將他踢出大門,毫不留情地掛上‘謝絕參觀’的牌子,從未放鬆過,彷彿多笑一笑,多說一點會要了她的命似的。

“你什麼時候才肯放輕鬆一點?”他嘆息似的問。

果然不出所料,她立刻在眼底升起警戒,象只刺蝟似地揚起了所有的保全系統。

“什麼意思?”

“多讓別人瞭解你一點,多笑一點,不是每個人都想去傷害你的,在有限度的範圍內開放自己不是什麼滔天大罪。”

“你不覺得以你的身份說這些話是有點逾矩嗎?”

“我的身份?”他輕笑數聲:“我的身份對你來說是什麼?人和人之間的認識不是以時間來估計的,你可能和一個人面對面一輩子還不認識他!”

“那很好,我不打算認識你。”她冷冷地說道,轉過臉望着沙漠。

林捷詛咒兩聲:“他真的傷你這麼深?讓你對人完全失去信心?讓你連客觀的立場都失去了?”

她猛然轉過頭來,尖銳地望着他:“你知道些什麼?有什麼資格來批評我爲人處事的方式?如果你不喜歡,沒人強迫你和我相處,你大可以滾得遠遠的!”

“是嗎?請你看看你的四周,你希望我滾到哪裏去?接下來的日子我們鐵定是要在一起的,不管你喜不喜歡,也不管我喜不喜歡,我們都得在一起。”

“那就請你閉上嘴,少管別人的事!”

“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

她冰冷地回答:“你什麼也不會知道,因爲我不會告訴你任何事,如果你再不停止你那荒謬的論調,我會立刻換車或是下車走路。”

他沉默半晌,然後心痛地低語:“爲什麼?我就這麼令人厭惡?你這樣保護你自己到底有什麼好處?難道連一點基本的關心你也不要?一定要讓自己活得那麼冰冷你纔會快樂嗎?”

他握方向盤的手指泛白,青筋浮現,顯然正剋制着內心的忿怒。

她保持緘默。

她不明白他到底在生什麼氣?他們都不是小孩子了。過去可以因爲別人不將心事告訴自己而生上半天的氣,可是現在?

在成人的世界裏有種東西名叫:隱私。每個人都牢牢的爲自己把關,誰也不能越界。

將自己的內心世界暴露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愚蠢的,不管那個人多麼值得信任,也許有一天他便會在你最脆弱的地方踩上一腳,令人痛不欲生!

他怎麼不懂得這個道理?

他怎會因爲這個而生氣?他難道不知道現在的世界流行冷漠?而且將一直流行下去。

林捷當然知道這一切,他在紐約待了四年,比誰都清楚什麼叫冷漠,什麼叫防衛。

他正是因爲受不了那種人際關係才離開的。

他痛恨人與人之間疏離的防線,痛恨戴着假面具做人。更痛恨人人說謊,人人小心謹慎。害怕被出賣的生活!

那和監獄有什麼兩樣?

他無法在那樣牢籠似的社會中生存。

而江維德正是來自那牢籠中的佼佼者。

這使他十分灰心喪氣。

他一直不知道那樣生活着到底有什麼意義?永遠不敢讓別人進入自己的內心世界,不敢讓別人知道自己其實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人前人後扮演着無敵鐵金剛會快樂嗎?

然後他們便稱他這種人叫:天真、無知、幼稚。處在那種世界還那般天真,簡直是愚蠢得可笑!

到底是這個世界有毛病還是他有毛病?

他了解這個世界運作的方式,也許正因爲太瞭解了,所以他選擇放逐自己的方式。

“我知道你以爲我有毛病。”他有些自嘲地打破僵局:“在這個世界生存的不二法則便是保護自己,讓別人以爲你是百毒不侵的無敵鐵金剛,那你就會安全無憂,久而久之連自己也真以爲自己就是那個樣子,冰冷無情,沒有弱點,永遠不會被傷害。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因爲我不是,所以我怪異,所以我放逐自己到各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去,我討厭人人防備別人!”

“我從來沒否認過自己是個有血有淚、會哭會笑的人。我希望瞭解我身邊的人,我更希望瞭解我所愛的人,我不認爲那有什麼不對,爲什麼連和四周的人相處都要像打仗一樣?你有你脆弱的一面,我也有,每個人都有,而且不是每個人都會去踩別人的痛腳,我不管別人怎麼想,可是你,爲什麼你也一樣?”

她沉默許久,終於開口:“爲了生存。”

“你可以不要那樣生存!”

維德望着他苦笑:“你以爲每個人都有資格放逐自己?我沒有你的條件,只能這樣生存,而在那樣的社會生存久了,假面具也變成皮膚的一部分,後面已是血淋淋一片,連自己都不敢看,如何卸得下來?”

這是她說過最長的一段話,也是對他的極限,他明白,所以沉默下來。

她不信任他,或許該說現在的她不信任任何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很多時候,人在不自覺中會出賣自己,表現出脆弱的一面,而很多--不明白自己很殘忍的人,便努力在上面跳踢踏舞,使別人痛不欲生,仍沾沾自喜。

他嘆息。

有幾個人能不理世界的運轉呢?

“在前面休息。”開在最前面的大胖吼道,前方有一個廢棄的前哨站,正是他們休息的第一站。

在沙漠中爲了保持體力及水份,必須在白天休息;夜裏點火取暖。清晨和黃昏時分纔是趕路最好的時間,而現在已接近中午,再走下去許多人都會受不了。

他們不再說話,彼此的心情都十分複雜,而身體上的疲憊更是嚴重。

內心世界的交戰在這種地方是十分奢侈的事,除了求生存還要求心靈上的滿足,簡直是不可能!

將吉普車開進那廢棄的前哨站後,林捷立刻跳下車去找大胖,維德則幫着分食物和飲水給其他的人。

“走到邊界要多久?”

大胖和他走到旁邊廢屋裏:“大概六天。”

“你猜雪兒會被送到哪裏去?”

大胖沉吟一會兒:“應該是他們的據點,到那裏比較快,大概四至五天就到了。”

林捷盤算着:“你有辦法把我弄進去嗎?”

他苦笑搖頭:“不知道,沒有把握,我必須先送他們走才能幫你的忙,可是我猜你等不了那麼久。”

“換了你,你能等嗎?”

大胖搖搖頭,拍拍他的肩:“先別急,我會替你想辦法的,到時候真不行我會讓阿布帶他們走,我和你一起去,總會有辦法的。”

林捷感激地點了點頭:“你真夠朋友!”

坐在荒廢的崗哨上,四周是一片無垠的沙漠,維德和小森各懷心事地喫着東西,似乎都有話說,卻又無從說起。

與臺北隔了十萬八千里,跨越半個地球來到這片荒漠上,一下子發生那麼多事,恍若隔世,一切變化迷迷朦朦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小森喫掉她的食物和水,看了看四周,大部分的人都找個地方,疲憊地休息了,而她和維德似乎都沒有睡意,明知道若不睡夜裏會很慘,可是就是沒辦法。

有的時候身體明明已經累到了極點,而腦細胞卻偏偏活躍得令人想哭!

“你不睡嗎?”

維德搖搖頭:“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她屈起雙腿,將下巴靠在腿上:“累呆了,可是就是睡不着,有種正在做夢的感覺,說不定我是真的在做夢,人還舒舒服服地躺在臺北的牀上。”

“對不起,害你跟着我一起喫苦。”

“你再說這種話我可要翻臉了!又沒人拿着槍逼我來!我是自己心甘情願跟來的,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不來你會來嗎?”

小森嘆口氣:“不會,可是我很高興我現在在這裏。”

維德一愣,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很高興?你差點被燒死!被人羣踩扁!搞不好現在就有一隊人馬拿着武器從後面追上來把我們打成蜂窩,而你卻說你很高興你在這裏?你是熱昏頭了嗎?”

她居然煞有其事地點點頭:“搞不好我是真的熱昏頭了,可是至少現在我是真的很高興我在這裏。”

她望了望四周:“不知道爲什麼,我在這裏覺得自己是真的活着,活得象個人,不必看老編的臉色,不必汲汲營營爲了生活擠破頭,更不必擔心自己的表現不好升不了級。”她摸摸頭嘆口氣:“我討厭明天都假裝自己很快樂、很努力、很用功。”

維德睜大了眼,她的論調和林捷一模一樣,竟象是事先套的詞似的!“我從不知道你不喜歡當記者。”

“不!不是的!”小森又搖搖頭。很認真,孩子似的專注:“如果我討厭當記者,那我就不會選擇這個職業,我當然喜歡它,只是你知道--”她有些困難地思考如何表達她的感覺:“我只是不適應那種環境,我覺得壓力很大,我一向就不是很求上進的人,我喜歡自由,而這裏讓我覺得自由。”

維德失笑:“我也從來不知道你喜歡當個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小森想了一想笑了起來:“搞不好我真是有當亡命之徒的天份,要不然我爲什麼會覺得快樂?”

“如果我當年知道,我收養的可愛小女孩會變成今天這個小怪物的話,我猜我會對你重新考慮一番。”她笑着說道。

小森笑眯眯地:“真是遺憾!已經來不及了。”

維德輕笑,站了起來眺望遠方的天際。

十個孩子裏總有一個是屬於風的,而其他九個則屬於土地,終身腳踏實地的做人。而小森無疑是屬於風的那一個。

自己呢?

她從來沒有深思過這個問題,十五歲便開始掙扎在生活之中的人是沒有資格思考太多的。

也曾疑惑過這樣日復一日過日子是爲了什麼?

別人以爲她是個對事業有野心的女人,天知道她不是。她從來不想成爲什麼有名的大記者,也不想求什麼功名利祿--  或者該說她從來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只是盲目地過着日子,反覆着同樣的生活步調,不知道是爲了生活而工作還是爲了工作而生活。

可是以前她沒想過這些,彷彿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事,直到離開棋,生活上所有的弊病突然全部顯現出來,她才知道自己活得多麼沒有目標。

揚名立萬?不!她沒那麼偉大的志向。

閒妻良母?她似乎也不是那種甘心在廚房、客廳與臥房之間過一生的女人。

那她到底爲了什麼而活着?

“維德?”

她轉過頭來,小森凝望着她:“你一直不快樂,我幾乎沒看過你快樂的樣子,爲什麼?”

“我不知道。”回答之後才發現,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長嘆口氣:“我真的不知道爲什麼?好象沒什麼事值得我快樂。”

“卻有很多的事值得你傷心。”小森搖搖頭:“你對你自己很不好。”

她苦笑。

人要先懂得愛自己,然後纔是愛別人,連自己都不愛護自己,又怎能期望得到別人的珍愛?

“是,我承認這一點,我猜我不太懂得如何對自己好,讓自己過得快樂。”

“這可真是個深奧的問題。”小森皺了皺鼻子:“而且沒有標準答案,因人而異的。”

維德走過來坐在她的身邊:“少在那裏老氣橫秋的,現在倒輪到你來教訓我了!”

她邪邪一笑:“機會難得呢!不把握纔是笨蛋!”她擁了擁她:“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現在還不遲,等找到了你就知道如何讓自己快樂了!”

“你找到了嗎?”她反問。

小森的目光移到不遠處的男人身上,笑得十分燦爛:“還不十分確定,可是我想我是找到了。”

林氏企業的總裁林奇瞪着桌上那份傳真文件,陰沉沉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助理兼左右手喬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喉嚨:“呃……我猜和它上面寫的意思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我那個混帳弟弟被困在沙漠之中回不來,而我那該死的妹妹則在同一個地方被綁架生死不明?”他的聲音聽起來象是打悶雷一樣。

喬在心中詛咒吉兒爲什麼還沒出現,再拖下去林奇可能會將他大卸八塊!“呃……上面正是這樣說的。”

“然後?”

喬往門口退了一步:“我正是來問你關於‘然後’的……”

林奇怒吼一聲,將桌上的菸灰缸扔到牆上,喬側身一閃,正好躲過飛射而來的玻璃碎片:“你們爲什麼沒人告訴我那個小魔頭到沙漠去的事?”

“雪兒她威脅我不能說的,否則她就不帶吉米去,吉米是我派給她的保鏢。”

“別告訴我,你還沒學會什麼叫陽奉陰違!”他咆哮道。

喬再次清了清喉嚨:“我還來不及說,吉米的傳真就已經到了!”

“你早就知道了,卻還讓她去!”

“我別無選擇,她已取到外交助理的資格,就算不通過我,她還是可以自己去的!”

林奇對他怒目以視,儘管他知道雪兒又多狡猾,喬治不了她,他仍忍不住忿怒!

“那兩個該死的混帳,等他們回來我非親手宰了他們不可!”

“那還得先把他們弄回來再說。”林家老三林磊推開門走了進來:“別吼!是吉兒打電話告訴我的,除了我之外沒別的人知道。”

喬松了口氣,總算又救兵來了:“幸好你來了,他正打算殺了我消氣。”

林磊笑眯眯地:“我也打算殺了你消氣,你明知道雪兒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還讓她去那種地方。”

他忍不住爲自己抱屈:“總不能讓她自己去啊!她臨時上飛機才告訴我的,我能把吉米弄上飛機已經不錯了!”

“你可以先告訴我們!”

喬瞪着他們兩個:“你以爲我沒試過?一個在華盛頓;一個在某條黑巷子裏捉小偷,我找得到誰?誰又有空去機場逮她回來?紐約呢!”

林奇和林磊互望一眼,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釋,不約而同地嘆口氣。

“現在怎麼辦?”林磊問他大哥。

林奇惡狠狠的咒罵了五分鐘,終於冷靜下來:“還能怎麼辦?難道叫美國政府派出大軍把那裏夷爲平地?”

“你打算自己去?”

“難道還有別的辦法嗎?那兩個該死的混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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