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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祭天》 / 沈亞 / 第4章 / 共10章

峯頂上寒風飛雪,那株樹奇形怪狀地長在懸崖邊,吐露的枝葉一邊高高地朝着天空,另一邊卻往懸崖邊深深下探,姿態猶如一個即將跌落懸崖的人。

他看到自己攀在樹梢,只差一點點便要落下懸崖,冷雪飛落在他的臉上,刺痛的感覺那麼鮮明--他看到自己另外一隻手緊緊拉住明光,她的半個身體已經落在懸崖外面,下方便是萬丈高崖,跌下去鐵定粉身碎骨。

而他的眼角突然瞥見一道詭譎的光芒刷地朝明光背後急馳而來--

“危險!” 闕無雙驀然起身,冷汗涔涔。

“你醒了?惡夢?”

闕無雙慌張地四下張望,幸好!他的周圍都是岩石,沒有懸崖、沒有怪樹,更沒有奇異的光線……

他鬆懈下來,卻仍是不由自主地打個冷顫。

“是夢……幸好只是夢……”

明光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色,似乎沒聽到他說什麼。今天甚至比昨天更加嚴寒,法術在這種氣候下也無能爲力。

她深深顰眉,憂心仲仲。

“你說你知道黑閻玉在什麼地方,但這種天氣要如何出去尋玉?”

他起身走到洞口,腦海中努力回想着方纔莫名的夢。那懸崖他並不陌生,昨天他就險些從懸崖上掉下去,他不能理解的是夢中的他爲什麼要攀在樹梢?昨天他所見到的懸崖邊並沒有那株形狀詭譎的大樹……莫非懸崖邊另有玄機?

“闕公子?”

闕雙回過頭,給了她一朵肯定的微笑。

“你在這裏等我,如果我沒猜錯,黑閻玉應該就在我所想的地方。”

“在這裏等你?”明光搖頭。“不可以,這裏山妖魑魅太多,萬一你又受了它們的誘惑,沒有本宮在旁邊你必死無疑。”

“不會,他們已經引誘不了我了。”他苦笑。“樓主,請相信我,我不希望你跟我去。”

明光沉吟片刻,終於還是搖搖頭。“不成。”

闕無雙蹙起眉,眼前這女子固執得像顆石頭。“樓主…"

“無須多言,我不會讓你自己一個人去,無論找不找得到黑閻玟,我都得安全把你送回去。”

現在他的性命居然比黑閻玉還要重要了嗎?無雙訝然注視着明光。

“爲什麼?”

爲什麼?

明光別開臉,根本不願意去想中間的曲折。她冷着聲音道:“闕公子,天色大亮了,趁現在天氣稍暖,我們應該出發了吧?” 闕無雙看了她半晌,想穿越重重的紗簾看到明光的表情原是徒勞無功的事,但他多希望自己能看到她的眼睛--他真希望自己有勇氣掀開那天殺的紗簾。

“闕公子。”她的聲音充滿了忍耐。

甩開不切實際的幻想,闕無雙努力回到夢中,那道詭譎的光線……光線後有人,但那是誰?那道光線是致命的?還是救命的?

他怎麼也想不起來夢中的細節。

闕無雙不動,明光感到一絲怒意;她已經很久沒生過氣了,卻對這木頭似的男人感到火大!昨夜那奇異的平靜與溫暖還深深盤繞在她腦海之中,她越是想忘掉,那記憶越是清晰!

她想說服自己,那不過是太累了的結果,但內心卻非常明白事實並非那般容易。隱約中,她聞到背叛的味道……

“我們走吧。”闕無雙突然開口,明光嚇了一跳!她努力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冷淡地揮個手示意他帶路。

“樓主,你堅持要一起前往也可以,但你一定要答應聽我的話。”

明光沒動靜,隔着重重紗簾,根本看不見她的表情。

闕無雙十分堅決地負着手道;“樓主,你有兩個選擇,一是留在這裏,二是聽我的話,否則我們這就下山。”

明光不由得笑了起來,輕輕亮亮的笑聲教闕無雙楞了一下!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明光的笑聲。

“你笑什麼?”

“沒”

明光沒說他所說的話帶給她愉快,真的很愉快。如果闕無雙不是擔心她的安危,又怎麼會如此堅決,這奇異的感覺是她過去從來沒有的;這麼多年來,只有她擔心別人的安危,幾時有誰擔心過她?

她太堅強冷漠,也太與世隔絕,闕無雙這小小的堅持對她來說竟顯得那樣珍貴罕見!

“本宮答應就是,你帶路吧。”

她竟然答應了!闕無雙有點意外,他還以爲必定會遭到她堅決的抵抗呢。看着明光那派輕鬆模樣,無雙心裏不由得嘆了口氣……希望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希望……夢只是個夢而已。

*******************************

從高高的城牆上往下看,敵國的士兵們前仆後繼地攻城,人數之多,簡直像螞蟻一樣難以計數!

喊殺之聲此起彼落,守城的將士們雖然拼了命護衛城池,但人數畢竟太過懸殊。敵國士兵們的攻城梯輪番搭上有不少士兵已經跳入城中,讓情勢更加險惡!

儼夜已經穿上盔甲,氣勢驚人地守在城池最後一道防線上;通過那條長長的樓梯,敵國的士兵便能夠長驅直入,得到玉門關。

“虎翼隊守住東南面,龍爪隊守住西北面,別讓攻城梯上來!朱雀隊的弓箭手們幹得好!繼續下去!”

儼夜有條不紊地指揮着,好像敵國的士兵還沒有登上城牆,好像一切都還在他的掌握之中,但他其實知道這次他們很可能真的守不住了,敵國派出的士兵實在太多。

他沒想到他們居然來得如此之快!正所謂一步錯、步步錯!他將城裏大部份的將士們派出去挖那看不見的溝渠,爲的正是防範蠻子來犯,沒想到他們來得比他所想的還要快。

現在雙方實力相差懸殊,他派在外面的將土們最快也還要一天才能回來,而這關口,眼看卻要守不住了

“樓主!樓主!您不能上去!危險啊!”

儼夜身後厚重的城門被敲得震天響,他回身瞪着那扇門吼道:

“我說過,除了兵士之外,誰也不許上來!快回去!”

“將軍,是明月樓的二樓主,她堅持一定要上來看將軍!”小兵在門後焦急回報。

儼夜楞了一下,火氣更大了!

“快回去!誰也不許在這時候上來這裏!聽到沒有?快回去!”

突然一名敵方的戰士呼嘯着領着一小隊士兵往他的方向衝,幾名士兵已經慘死他們的刀下。儼夜抽出他的配刀,發出低低的怒吼,迎了上去。

儼夜以一敵十,沒想到敵軍領兵的戰士居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戰士穿着蠻夷的戰袍,怪力驚人地擋住了儼夜凌厲的刀勢,同時回頭對着後面的小隊吼:”想也不要想!”儼夜從來沒感到如此焦急,月影就在那扇門後面!要是他們打開了門……後果他根本不敢想像!

儼夜瘋了似的掄起刀,一陣旋風似的猛攻!戰士連連後退、雖然擋得十分喫力,但終究是擋住了。幾名士兵正用刀背猛力敲着鎖門的銅鎖,發出刺耳的聲音。

儼夜的目光轉向其它地方。城牆上我方的士兵死的死傷的傷,已經摺損大半;其他的多半還拼了命阻擋試圖上城的敵軍,眼下居然沒有人能來阻擋這些兵士開門。

就在儼夜分心之際,那蠻夷戰士好地發出詭異的怪叫聲,手中的大刀猛地砍向儼夜。儼夜往旁邊跳開,但還是慢了一步,大刀砍傷了他的手臂,一條又長又深的血痕登時浮現!

“開了!" 士兵們發出興奮的呼嘯聲,儼夜的心幾乎從口中跳出來。

蠻夷戰士樂得大聲呼嘯,只是那呼嘯聲只持續了半秒,緊接着就變成恐怖的尖口。

打開的門後穿出一道驚人的光線,淡紫色的光束刷地射中了戰士身上的鎧甲。刺鼻的燒焦味傳來,蠻夷戰士瘋了似的拍着自己的胸,嘴裏發出痛苦驚慌的慘叫聲。

“幹坤神火聽我令……,火字借法!”

果兒喃喃自語地念着咒文,突然朝士兵們直直伸出手指,那些士兵們還搞不清楚狀況,只看到果兒的指尖突然射出十道火紅色的光線--士兵們慘叫的聲音傳來。

儼夜愕然發現那些士兵瘋了似的後退,每個人胸前、臉上都有燒焦的痕跡。

“妖怪!有妖怪!”

“快逃!快逃!”

霎時間發生的變化讓每個人都措手不及!敵國的士兵還分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看到他們隊中勇猛的蠻夷戰士竟然嚇得自己跳下了城池,幾個士兵慘叫連連,又跌又撞地也從城池上跌了下去一命嗚呼。

他們爬梯的速度慢了下來,驚懼地睜大了雙眼,猶豫着要不要爬上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月影嘆口氣出現,模樣依然溫柔恬靜,尊貴的姿態極不協調地消立在這戰場中央。

她有點驚訝地發現儼夜受了傷,紅色的血從他的手臂上流了下來。

“你受傷了?”

儼夜的士兵們也覺得恐怖,雖然明知道明月樓主是他們的人,但看到區區兩名弱質女子竟然能傷人於無形,他們心中也不免升起恐懼。

“這是妖術……”

“這叫巫術!不懂可別瞎說!”

他們談論的聲音那麼大,好像現在不是打仗,而是正在看街頭術士表演。

儼夜火大地回頭瞪着那些嗡嗡聲,憤怒地吼道:

“還不快趁機把他們打下去!”

士兵們這才回過神來,喊殺之聲再度響起。敵軍的士兵一看不過是兩名女子,膽子登時也大了起來。這次他們的主帥說了,誰能打開城門便連升三級,加贈黃金百兩--這樣的誘惑的確是難以抗拒的。

“你們上來幹什麼?這裏非常危險!快下去!”儼夜火大地對着月影吼。

月影來到他身邊,蹙着眉盯着他的手臂。

“你受傷了。”

“我知道我受傷了!打仗的時候受傷是很自然的事!" 他快氣昏了!這朵嬌弱的小花非要選在這時候到這裏來討論他的傷勢嗎?

“但是你傷得不輕。”月影嘆息着上前,將自己的衣袖扯下一大片,溫柔地替他裹上。“你應該下去休息一下,你流了很多血。”

儼夜哭笑不得地注視着眼前的溫柔女子,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正在做什麼?敵軍的戰士們重新登上城池,到處都是刀光劍影,他們一個不小心就要命喪在這個地方,她卻只是蹙着眉,好像身邊的事情都與她無關。

“快打輸了……”果兒居然不怎麼滿意似的開口。"樓主回來會很不高興。”

儼夜氣得罵不出來,不怒反笑道:

“是啊!樓主回來大概會氣得想把我們都給殺了,不過那也是辦不到的事,因爲到那時候我們都已經死了!”

月影瑟縮了一下,她的眼神有些受傷,原本正在替他療傷的手也縮了一下。

“我姐姐不是那麼殘忍的人。”

儼夜知道自己的話說重了,但他現在只希望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趕快離開他的視線,也只好冷冷哼了一聲道:

“那也得等我們打完仗再說,兩位現在可以下去了嗎?”

“用黑雲龍影術吧。”果兒突然轉向月影建議道:“雖然我們功力不夠,但做做樣子還是可以的。”

月影嘆口氣。

“也不知道敵方陣營裏有沒有道士或者和尚?要是被看出來可就慘了……”

“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先試試看再說。”

果兒說着,拉着月影往前走,一直走到城池最高的地方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快點下來!"

儼夜氣瘋了!無數火箭從她們頭頂上飛掠而去,好幾次幾乎射中月影,但她卻心無旁騖地站在城池的最高點,閉着眼睛喃喃自語。

“別吵,要想保住所有人的性命就快來幫忙。”果兒的手中不斷射出火星,每支靠近月影身旁的火箭都給那火星給射偏了方向,但果兒一個人的能力有限,而下方的敵軍當然不會放過那白衣女子那麼明顯的目標。

儼夜顧不了那麼多了,他筆直衝到月影面前,用自己的身體當作擋箭牌,不斷地揮舞着手中的刀,掄起一圈一圈寒冷的霜風--

城池下方的軍隊騷動了起來!這是做什麼?堂堂神威將軍儼夜意爲一名女子護法?

敵軍的帥營中緊急傳來號令:那名女子乃是明月樓的樓主,是個巫婆!快殺了她!

殺!殺!殺!

頓時,無數燃着火炬的箭像下雨一樣瘋狂地往月景身上激射,儼夜彷彿天神下降,一夫當關萬夫莫敵。

他站在月影身前,天地之間彷彿就只剩他們兩個人,他手中的鋼刀銀光閃閃,所有火箭到了他身前都立時斷成兩截--一剛一柔、一陽一陰,昏暗的天色下那場面竟讓人看傻了眼!那般壯烈……那般悽美!

“羅密卡多殺殺哩……%O$@……天地幹坤聽我號令,坤字借法,雲來!

驀地,城池的正上方頓時烏雲密佈,雷電在烏雲中隱約咆哮,悽悽狂風呼嘯而起。

“西卡弩雅必拖魯必拖……天地幹坤聽我號令,幹字借法,龍來!

銀藍色閃電呼地落下,筆直地落在敵軍的帥營之中,轟地發出令人畏懼的爆炸聲。但這還不是最令人感到可怕的。

最令人感到可怕的,是隨着銀色閃電落下,烏雲中竟鑽出一條形貌可怕的黑龍,張開血盆大口發出憤怒的咆哮聲。

*******************************

醒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儼夜爲她準備的客房裏,月影迷迷糊糊地看着頂上秀氣的花帳,突然有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迷惑感。

“你醒了。”

儼夜沙啞着嗓子,兩隻眼睛泛着血絲,憂心地注視着她。

“你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我還以爲你會永遠這麼睡着……”

“啊……一天一夜了嗎?”月影不自在地笑了笑,很快在房裏看了一遍,果兒不在,這房裏只有她跟儼夜。

“果兒呢?”

“她去爲你熬藥了。”儼夜疲倦地揉揉眼睛,她昏過去之後他就一直這樣守護着她,整整一天一夜,實在累了。

“你一直都在這裏?”

“嗯……你是玉門關重要的恩人,我放心不下。”

月影連忙搖頭苦笑。

“千萬別這麼說,我只不過是使了一點幻術罷了。

儼夜露出疲倦的微笑。

“那幻術卻救了玉門關,也救了許多百姓,如果不是你……我真不敢想像後果會變成什麼樣子。”

客套話說完了,儼夜卻沒有離開的打算。月影悄悄地看了他一眼,他的模樣看起來糟透了。身上染了血的鎧甲還沒換,鬍渣長滿了他陽剛十足的臉,連他的頭髮都亂成一把。她的眼光轉向他受了傷的手臂,那傷沒有包紮,上面纏着的仍是她袖子上的白絹。

月影輕輕開口道:“我沒事了,將軍可以放心回去休息。”

“是嗎……”儼夜舒口氣,眉宇之間看來的確放鬆了,但還是坐在牀前。

“儼將軍?”

“我不想走……”

儼夜嘆口氣,苦笑地趴在牀沿,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楞楞地注視着她。

“讓我在這裏吧,果兒很快就會回來,將士們也都感謝你的幫助,我在這裏照顧你不會引人非議,好嗎?”

“可是……”月影有些不自在,她的手緊緊握住棉被,臉上露出一絲不安。“男女授受不親……你爲什麼要在這裏?我真的沒事了,你可以回去休息。”

“我知道你沒事。”儼夜苦笑。那他爲什麼不想走呢?因爲看着她可以讓他安心?

回想城牆上那驚險萬分的一幕,他總覺得她很可能會在下一秒鐘中箭,然後渾身血跡地倒在他懷裏,然後永遠醒不過來--想到那種景象,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恐怖感覺。

儼夜知道自己無法走開,無法就這麼簡單地走開,他就是辦不到。

“我不想走,就只是不想走,我想留在這裏,只有這樣我才能安心。”

聽着他的聲音,月影隱約明白了些什麼,她說不上來,但知道她跟儼夜之間有什麼東西悄悄地改變了。

月影終於也微笑着嘆口氣。

“你休息吧,我會在這裏。”

到底是誰需要照顧呢?儼夜微笑着想,但他沒來得及想出答案,趴在牀沿的他幾乎立刻跌入睡夢之中。

看着儼夜那張陽剛十足的面孔,月影忍不住溫柔,忍不住想伸手撫弄他亂了的發……但她不敢。

她只是深深地凝視着睡夢中的儼夜,眼波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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