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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名捕》 / 沈亞 / 第10章 / 共12章

“你瘋啦?迎娶屠水仙?你不如先從我墳上踩過去!”戰青氣得七竅生煙,如果他真的有墳,現在也氣得從墳裏跳出來了。

“你有什麼資格反對?”戰野冷冷開口。“我只是通知你,讓你備齊人馬上山。”

“你不是真心想娶她?”戰青的臉突然又鬆了,他搖搖頭。“趁着大喜之日動手固然是個好計,但……”他瞄了一眼躺在牀上昏迷不醒的燕丫頭。“丫頭要是知道,恐怕會很難過。”

“所以不能讓她知道。”

戰青嘆口氣,蒼老的神態看起來憔悴疲憊至極,他沒力氣跟兒子爭辯,因爲實在累了。

這幾天,大內寶庫發現失了好幾樣東西,近日內也只有他進去過。他躲躲閃閃、遮遮掩掩,卻也知道早晚要東窗事發,到時候若還沒剷平銅牛山取回寶珠,任他有十顆腦袋也不夠掉。他無所謂,怕只怕連戰野也牽連在內。

“燙燙燙!”銀姑用身體抵住門進來,臉上推滿笑容道:“來來來!剛煮好的雞湯,這幾天你們父子倆也夠累的,快趁熱喝了吧。”

看着銀姑那張熱切的臉,戰野的臉更冷。那雙眸子冷得幾乎可以結冰。

銀姑一看那眼光,頓時傻住了!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霎時間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我娘十年前就死了,別惺惺作態想收買我。”

“你怎麼這麼說!”戰青呼地跳起來!“銀姑沒那意思,這幾天她照顧你那病丫頭也夠累的了,你就算不感激,也不該這麼說,她沒欠你什麼!”

“不要緊!不要緊!”銀姑連忙笑——她這一生都在笑,爲了客人笑、爲了銀兩笑,如今還要爲了戰青笑。想到這裏,她實在委屈,轉身忍不住哽咽。“雞湯冷了就不好喝了……你們慢慢聊,我出去招呼客人……”

“銀姑!”戰青起身,想追出去,卻又不敢,只能火大地瞪着兒子。“你看看你這是什麼態度!銀姑照顧了我十年,沒求過什麼!我跟她之間是清白的!”

“那好,現在你知道我還活着,大可去打破你們之間的清白。”

“你——”

戰野厭惡地別開眼,不想去看父親那張臉。

“你出去,讓我跟燕丫頭好好靜靜。”

戰青還想說什麼,但看着兒子那孤絕的背影……他能說什麼?說過去十年自己像瘋了一樣?說過去十年他對他們母子有多愧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更何況戰野——

戰野這冰啊,冰凍了十年有餘!

門關上,戰野疲憊地揉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燕丫頭正含笑注視着他。

“你醒了……”戰野露出一朵笑容,額前那方玉石,蠢蠢欲動。

“你不該這麼對伯父跟銀姑阿姨說話,他們待我很好。”燕丫頭沙啞地說道:“不是爲了你,他們沒必要收留我這病丫頭。”

“你都聽到了?”戰野抱住頭,不想讓燕丫頭看到他眼中的痛楚。

“聽到,我雖然昏着,可是你們說什麼我全聽得見……”燕丫頭的手輕輕碰碰他的,他卻像是被火燙着一樣狼狽閃開。

燕丫頭的手縮了回來,一雙大眼裏寫滿受傷。

“燕丫頭……”戰野深吸一口氣,努力忍受痛苦,試圖擺出笑臉,但他做不到,只能拼命咬牙——

“你頭疼?”燕丫頭虛弱地撐起身子,想碰他的額,戰野再度閃開。

“別……”他喘息着苦笑,狼狽不堪地退到窗邊。“你碰我,簡直教我生不如死……”

燕丫頭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戰野閉上眼睛,痛得什麼也不能想。“老天!光是這樣看着你,卻不能碰你,不能靠近你……這痛啊!幾乎要了我的命!”他驀地睜開眼睛,滿腔的柔情化成更劇烈的疼痛。他不想讓燕丫頭看到這痛楚,更不想在燕丫頭清醒的時候離開她。

抱住頭,戰野靠着窗的身體滑了下來,虛弱而憤恨地低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得忍受這樣的痛苦?我到底犯了什麼罪?”

燕丫頭嗚咽出聲,想幫他,但幫不上忙,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受痛苦。爲什麼老天爺這樣對待他們?

“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好過一點?是不是這一生,我們都得這麼遠遠看着,再也不能靠近?”

我們?不,已經沒有我們了。

戰野的眼睛花了,霧水迷濛了他的雙眼,是因爲頭疼吧?才讓他的眼前如此迷濛一片?

等拿到解藥,安排好燕丫頭未來的生路,他就會遠遠離開……他沒辦法在她身邊,儘管知道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無法逃過自己內心的情感。他非死不可!可是他得自己死,不能讓燕丫頭瞧見,不能讓燕丫頭以爲是他們之間的愛害死了他。

所以……再也不會有“我們”了。

“你什麼也不用做,我過幾天就要迎娶屠水仙。”他顫巍巍地起身,狼狽不堪地離開那裏。

就這樣?燕丫頭傻傻地看着戰野的背影。

就這樣?他們之間就這樣結束了嗎?因爲她所中的毒?還是因爲水仙可以幫助他消滅銅牛山寨?或者都是?

她想哭,但是哭不出來,只覺得自己像是破了、碎了,像是十年前被孤獨地遺忘在柳樹湖邊,只是這次……這次戰野再也不會回來了。

*        *        *

刺耳、不堪、扭曲的鑼鼓聲中,楚霸天涎着臉,一雙銅鈴般的牛眼邪氣貪婪地注視着戰野,脣角含着期待的微笑問道:“什麼時候?”

“等我跟水仙兒成親之後。”戰野瞅着他,冷冷微笑。“大夥兒好好樂一樂養精蓄銳一番,之後咱們便進城去。”

“你都打聽清楚了嗎?精衛隊交兵的時辰,真的都打點好了?”

“那是當然,否則我何必天天進城?”

“好小子!有你的!”楚霸天呵呵大笑,猛一拍戰野的肩,突然他回過頭對那廳外那些敲鑼打鼓的嘍囉們鬼吼:“他媽的!你們這些狗崽子!就不能吹好聽點?這哪像是喜事?簡直像他媽的送喪!”

戰野蹙起眉。

楚霸天連忙賠笑:“別這麼冷着臉,咱們銅牛山不比別的地方,辦喜事兒也是自個兒來,誰知道那些個賊捕頭會不會混進迎親隊伍裏是吧?”

戰野揮揮手,邪邪一笑道:“那無所謂,大不了不吹而已,別礙着老子洞房花燭便行。”

“嘿!有一套!真是通情達理!”楚霸天笑呵呵地,隨即嘆口氣:“要是你是我兒子那該有多好!唉,那狗崽子,沒了那賤丫頭簡直像是掉了魂兒一樣!氣死我了……”

楚沛……戰野目光一閃!他怎麼沒想到?楚沛會好好照顧燕丫頭的,或許時間一久,燕丫頭會忘了他。經過昨夜,或許燕丫頭已經恨死了他而願意跟着楚沛過一輩子——他心裏知道自己不過是自欺欺人。如果燕丫頭願意又怎麼會等到現在?想到這裏,他的臉色再度慘白。

“小老弟,你沒事吧?”楚霸天憂心地注視着他,這混蛋小子可別在他們進大內寶庫之前便死了。

“沒事……”戰野吸着氣,咬牙忍道:“老毛病又犯了……要不是爲了這毛病治不好,我也不願意將那好門路告訴你,現在我只想快點進去,將我該拿的全拿了,之後找個地方好好養病。”

楚霸天猛點頭。

“應該的!應該的!”

“我想去瞧瞧我的新娘子,少陪了。”戰野說着,踉蹌起身,搖搖晃晃離開了廳堂。

戰野一走,楚霸天的神色便沉了下來。

想拿自己的那份,然後找個地方養病?哼!他什麼也別想拿!那一切都是他的!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一毛也別想拿!

*        *        *

“我想起來了。”楚沛哀傷地注視着戰野那張冷冷的臉,想恨他、想生氣,卻很失敗地轉成一抹苦笑。“當年燕丫頭的確提過你……你也是柳樹莊的人對吧?”

“沒錯。”

“你來這裏不是想當馬賊,你是想剷平銅牛山寨,想殺了我爹,爲你們柳樹莊的人報仇……”

“我不該嗎?”

楚沛說不出話來。天底下想殺楚霸天的人何其多!戰野只不過是其中一個。楚霸天四處燒殺擄掠,毀在他手上的莊園又何止柳樹莊。

“看在你照顧燕丫頭的份上,等拿到解藥,你便帶着燕丫頭走吧。”戰野冷冷說着,像是與他無關的事,眼裏、臉上全沒表情。

“你說這是什麼話?”楚沛低吼:“燕丫頭愛的是你、喜歡的是你,到頭來你卻不要她?”

不是不要,是不能要——戰野握拳,十指喀啦作響。

他抬起眼,不屑地瞧着楚沛。

“等鏟子了銅牛山寨,我便是三省總捕頭,賞銀黃金千兩,還可以在京城裏任選一棟宅院落地生根。你告訴我,我有什麼理由還要燕丫頭?這還得謝謝你們銅牛山寨,竟將她教成一個什麼也不懂的下等丫頭,是你們耽誤了她,怎麼現在不想補償?”

“你!”楚沛被這似是而非的話給堵得沒了聲音!他瞪着戰野,不相信他會這樣說。

“要不要隨便你,若是你想現在去通知你父親我也無所謂——”戰野起身,冷冷地瞧着楚沛。“不過你也知道,如果我沒娶水仙兒,燕丫頭必死無疑。”

燕丫頭反倒成了他最大的痛腳。

楚沛搖搖頭,慘得連頭也抬不起來。

“你看着辦吧。要是願意,新婚之夜別忘了到新房來找我。”

*        *        *

她想走。今天就是戰野迎娶水仙兒的日子了吧?她不能在這裏傻傻等死,就算死,她也要躲得遠遠的,不讓戰野看到她最後的狼狽。

燕丫頭將胸前一直放着的寶珠取下,看着手上的草環良久,終於還是捨不得放棄。這是屬於她的回憶,現在她也只剩下這回憶可以依靠了。

燕丫頭緩緩地往房外走,只是走沒兩步便虛弱得得停下來休息——沒有闢毒寶珠爲她吸取身上的毒氣,恐怕她連這房門也走不出去。 。

想到自己的狼狽、自己的虛弱,燕丫頭氣得落下淚來。恨自己這麼不爭氣!恨自己這麼無助、這麼可,冷!

從小戰野最大的願望便是當個捕頭,她一直都知道,現在戰野離他的夢已經這麼近了,她怎麼會以爲戰野會爲了任何人而放棄?

就算戰野真的爲了她這命不久矣的病丫頭放棄了三省總捕頭的位子,她會高興嗎?她怎麼可以這麼自私?可是……可是她就是忍不住要心痛!忍不住要難過!她可以不自私,但不能教她眼睜睜看着戰野另娶他人還爲他歡欣鼓舞,她做不到!

“唷!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下來了?”銀姑端着湯藥進來,連忙上前扶她。“傻丫頭,病沒好呢,你要是有什麼事兒,我可得讓戰野那小子恨死啦。”

“他不會……”燕丫頭低低地說着,不爭氣的淚水又落了下來。 “他今天就要娶水仙兒了……”

“我知道。”銀姑扶着燕丫頭躺回牀上,她很想安慰燕丫頭,但不知從何說起。戰野要娶屠水仙的事戰青似乎也不反對,這對父子腦子裏到底想些什麼?當初戰青已經爲了捕頭這位子而放棄了家人,難道他兒子竟也與他一個樣?

銀姑搖搖頭。

“傻丫頭,戰野不是無情的人,他會這麼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你先別胡思亂想,乖乖把病養好纔是真的。”

戰青也不是,但看看她這十年來……看看她這十年來所付出的一切又得到什麼?她不想在燕丫頭面前傷心,只好作勢轉身替她端藥。

“我的病不會好了。”燕丫頭深深嘆口氣,苦笑着瞧着銀姑。

“銀姑阿姨,咱們都知道我是不會好的了,現在只不過是等死而已,你又何必安慰我?”

“別瞎說!”看到桌上擺的珠子,銀姑又將它移回燕丫頭身上。“這可是保命的東西,別亂放。”

她這一生,除了娘之外,沒別的女人待她好。燕丫頭瞧着銀姑那張豔麗的臉,忍不住摟着她哭了起來。

“銀姑阿姨……”

“傻丫頭……”銀姑按按眼角,只是這次怎麼按也沒辦法將眼淚止住。“別哭……你瞧你,害我哭花了臉兒啦!”

燕丫頭哭得氣喘,臉上泛着不健康的暗紅色,看着燕丫頭的模樣,銀姑突然嚷道:“老孃受不了啦!今兒個不管他們父子倆是怎麼想的,咱們都要他們給個交代!要死要活好歹說一聲!”她說着,溫柔地扶着燕丫頭躺好。“你乖乖在這裏等着,銀姑阿姨現在就到衙門去找那沒良心的戰青,讓他去把戰野給你找回來!”

“不,不!”燕丫頭喘着搖頭。“別去!我不想他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我知道……我不能擋着他的路。”

“這是什麼鬼話?”銀姑杏眼一瞪,火了起來。“什麼叫擋着他的路?一個巴掌拍不響,難不成還是咱們自個兒貼上去的嗎?”說着,她忍不住笑,這句話可也把自己給說進去了。“傻丫頭,你別想那麼多,你既然叫我一聲阿姨,阿姨就該替你作主——”

“老闆娘!老闆娘!不好了!”風月樓裏招呼的管事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嚷道: “我怎麼攔……也攔不住他們!”

“鬼叫個屁啊!攔着誰來着?”

“攔着我們。”幾名軍官打扮的男人威風凜凜地跟着管事走了進來,銀姑立刻換上笑臉。

“唷!是精衛隊的大爺們,你這不長眼的混蛋!這麼不懂禮貌,連精衛隊的大爺們也敢攔——”

“隊長!找到了!”燕丫頭胸前的寶珠立刻被送到領頭者的身上。

“那不能拿!那不能拿!”銀姑急得叫了起來。

“哼,這下人贓俱獲!看戰青還有什麼話說!”精衛隊的隊長冷笑着接過寶珠,順手放進自己懷裏。他冷冷地瞅着銀姑那張倉皇失措的臉,不懷好意地說道:“你啊,想想你自己吧,眼下我放你一條生路,識相的就乖乖閉上嘴,別擋着老子的路,今天晚上就是老子升官發財的好機會!你要敢去通風報訊,瞧我不拆了你這風月樓纔怪。”

銀姑受夠了!她這輩子賣了夠多的笑臉,這些男人當她是什麼?年輕的時候當她是人盡可夫的娼,老了的時候當她是見錢眼開、膽小怕事的鴇,就是沒拿她當個人看!

銀姑撲了上去,氣勢驚人地尖叫:“老孃跟你拼了!把珠子還給我!那是我的!”

“你幹什麼?”精衛隊的軍官沒想到她會突然發難,霎時間也給驚得手足無措。

銀姑齜牙咧嘴地往領頭的軍官身上搶,就這麼胡搶竟然也讓她搶回了寶珠。“這是我的!”

“別胡說!這明明是戰青到大內寶庫偷出來的,你怎麼說是你的?”

“不!這是我的!”銀姑昂然直起腰桿,冷冷開口道:“是老孃讓人去偷的,你沒瞧見我女兒病成那個樣子?這東西老孃讓人偷出來給女兒保命,要抓就抓我吧!”

精衛隊的隊長氣得紅了臉。

“銀姑!你別以爲這樣做就能保住戰青!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他身爲捕快卻知法犯法,你想替他頂罪?沒那麼容易!押回去!”

幾名軍官立刻上前扣住銀姑,銀姑不哭不鬧,只是回頭深深地看了燕丫頭一眼。“丫頭,保重……跟着單戈快走吧,阿姨幫不了你了。”

燕丫頭伸出手卻落了個空,精衛隊的人將銀姑帶走了。燕丫頭腦袋裏一片混沌,銀姑的話卻在這時候穿透了她迷濛的神智:跟着單戈快走——精衛隊的人說那珠子是戰大叔從大內寶庫裏偷出來的,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戰野必然也會受到牽連。

阿姨是要她去通知戰野快逃?

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燕丫頭從牀上跳了起來,筆直地走出了風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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