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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翩夢錄》 / 沈亞 / 第9章 / 共12章

何香芸坐在電視機前邊看着電視,邊用心織着毛衣。這些年來她過得十分安適而平靜,自從嫁給杜揚道之後,她一直很滿足於生活。

過去的事她一件也沒忘,但卻學會了不怨恨,學會了:知天命。

杜辛自小飛的房裏走了出來,臉上仍掛着得意的笑。

“什麼事這麼開心?”

他笑着坐在她的身邊:“只要能整到小飛我就開心!”

她瞪了他一眼:“你終日以整自己的弟弟這樂!沒見過你這種哥哥。小飛又老實,老是被你還有那兩個小怪物整得七葷八素的!”

“別偏心,我也是你兒子。”他抗議。

何香芸笑了起來:“以你的年紀當我的兒子實在是委屈了一點,我只好勉爲其難的接受,不過女人的天性都是同情弱者的。”

“弱者?”他怪叫:“你去問問他的學生們!他根本是無敵鐵金剛!”

“心靈上的脆弱!”

杜辛大笑,親暱地推了推她:“你實在越來越有幽默感了!”

何香芸用毛線敲敲他:“剛剛還叫我媽呢!沒大沒小的,外人還當我們家是從外太空來的!全是一堆古里古怪的人。”

他仍是一臉的笑:“爸呢?有事和他商量,此事非同小可,一定得召開家庭大會!”

“什麼事那麼重要!”

“兒子的終身大事。”

何香芸一愣:“哪一個?”

“兩個。”

她的眸子驀然綻出興奮的光芒:“真的?他在書房裏!我去叫他出來。”

“不用,我們去找他。”杜辛牽起她的手往書房走。

“那小飛呢?”

“誰理他?就是不要他知道,替他娶個母夜叉回來!”

她笑着搖搖頭,隨着他走向書房。

這兩年來,他們就是這樣過的,一家人全象孩子似的,活得既快樂又滿足!

午夜夢迴,她也會想起她那琉璃似的女兒,也會因忍不住心痛而哭泣,但她不再逃避!

她瘋了五年,整整五年的時間裏,她日日夜夜喚着那已逝去的小雨,彷彿她仍活在世界上,她對每一個人說:“妖精是不會死的!”

她的女兒是妖精,妖精怎麼會死?她一定還活在某個地方,她一定還會回到她的身邊。

然後小羽來了,她和小雨是那麼地想象!

她以爲小雨終於死而復生,直到她看到小羽身上那淡藍色的光芒……

她痛哭,瘋狂地痛哭了一天一夜,直到精疲力竭。

她終於真正明白,她的女兒是不會再回來了!

她在虛幻的世界中逃避了五年,那五年杜揚道無怨無悔地照顧着她和小飛,彷彿她從來沒瘋過。

在她真正清醒的那一天,他居然又向她求婚,而她--答應了。

不爲了感激,而是爲了“愛”。

她嫁給了他,接下來如飛的五年,是她一生中最幸福快樂的時光。

“爸!”

杜揚道自他的“研究”中抬起頭來:“臭小子!你拉着我老婆做什麼?還不趕快放手!”

杜辛笑嘻嘻地:“我就要!你怎麼樣?我就是喜歡接着她,我還喜歡抱着她摟着她!氣死你這個老頭子!”

“好了啦!”何香芸又好氣又好笑地甩開杜辛的手:“你們父子倆正經一點好不好?老拿我開玩笑!”

杜揚道起身走到她的面前,非常溫柔地挽住她:“誰叫你人善可欺?我們忍不住就愛逗你!不逗你和小飛,生活多沒情趣?”

“是!情趣!”何香芸笑着瞪他:“還真有情趣!”

“喂!喂!喂!你們不要老是在老光棍的面前打情罵俏好不好?我會心裏不平衡的!”杜辛在沙發上坐下,交叉着雙手斜睨着他們。

“剛剛不是說要談終身大事?”

“誰的終身大事?”杜揚道十分感興趣的問。

他神祕地眨眨眼:“小飛不肯合作,你們兩個可就沒希望抱孫子了!所以只好全家出馬動員!看那小子還玩得出什麼花樣來!”

***

“可是爲什麼呢?”她蹙着眉,坐在她頭上的豆豆表情和她一模一樣,模仿得活靈活現:“你們相愛啊!爲什麼你不去和她見面呢?那她不會傷心嗎?”

小飛點點頭:“我知道她會傷心,可是現在我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有什麼關係?你們有愛啊!”寶貝,俊俏一如男子的寶貝,理所當然地說着。

小羽點點頭,豆豆不小心從她的頭上掉了下來,他伸手接住它,它的小肚子朝天翻着,大眼睛眨了眨,不太明白自己爲什麼會掉下來。

“愛情不能當飯喫,人類和我們不一樣。”他替它翻了身,想起了妖妖,她一定會好好照顧妖妖的——臉上不禁浮起溫柔。

“你也是半個人類。”寶貝提醒。

“所以我要喫飯。”

“可是喫飯和愛情有什麼關係?”小羽苦惱地思索着,豆豆還奮力要爬上她的肩膀。

“就是……”

她們很認真地望着他,他突然說不下去了。

那麼認真的表情,那麼好笑的問題!

他的確已是半個人類了,他正思索着一些在她們的心目中根本不存在的、可笑的問題!

她們是妖精,再單純不過。她們不明白愛情怎麼會和現實扯上關係,而他又爲什麼要受現實的牽絆?

過去他也不明白,但現在他知道什麼叫“現實”,他更知道什麼叫“責任”。

他輕輕將豆豆推上小羽的肩膀,豆豆轉頭向他感激地笑了笑,繼續努力朝她的頭頂邁進,“豆豆和妖妖一樣,喜歡趴在人家的臉上睡覺嗎?”

“不是,它喜歡睡在人家的頭髮上。”

“小羽,他在分散你的注意力。”寶貝不滿地斜睨他:“你這親友不盡責,將來我和小羽怎麼辦?”

“寶貝,你是我所遇過最難纏的妖精。”他嘆息。

“也許是,可是你還是得回答。”

“好吧!”他攤攤手:“因爲我還養不起她,這樣夠不夠白話?”

她們不約而同地點點頭:“夠。”

“那很好。”

“可是……”

“還有可是?”

小羽點點頭,睜着如夢似幻的大眼睛:“當年你也養不起她,小雨也養不起杜辛,可是你們都在一起。爲什麼現在……”

***

她知道必定發生了某事,但那是什麼?

秦亞由杜辛送回家,等她回到家後,她一直吞吞吐埕地欲言又止,彷彿想告訴她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是關於小飛的事,是他變心了?別結新歡?

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竟然發生了嗎?

“小樓?”

“媽,你還沒睡?”她自浴室走出來,尚太太正在客廳等她,她走到沙發上坐下:“有事跟我說?”

尚太太點點頭,打量這些年來愈發落得嬌豔的女兒:“你年紀也不小了,阿威、阿銘還有小立都已經結婚了,家裏就只剩下你,你爸爸那天還在叨唸着你都二十七了,還不見一點消息……”

小樓笑了起來:“才二十七歲呢!”

“女孩子家二十七歲就很大啦!”

“這麼急着把我嫁出去?”

尚太太伸手拉住她的手,有些心疼地撫了撫:“看看你,才洗了幾年的杯子就把手洗成這樣!早些找個好人家嫁過去就不用再喫苦了。”

“媽,那是我的興趣,纔不苦呢!你這是慾加之罪何患無詞!”

尚太太橫了女兒一眼:“對!我就是欲加之罪!這麼多年了也沒見你交過半個男朋友,什麼姑姑嬸嬸要幫你介紹你也不肯,別說其他的,光是替小立提鞋的都比你的男朋友來得多!”

“那不一樣嘛!”她有些冤枉地辯解:“小立長得好,法學院的高材生,將來的大律師呢!我怎麼能跟她比!是你不公平生得有差別待遇,人家不要我,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少在那邊和我瞎扯!”尚太太笑罵:“誰不知道是咱們家女兒眼睛長在頭頂上,上次方阿姨介紹的那個不是什麼臺大機械工程系的畢業生嗎?連小立都讚不絕口。也不知道你是討厭人家哪一點,硬生生不肯和人家約會,叫人家碰了一鼻子灰回去!”

小樓笑嘻嘻地撒賴:“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他開口閉口跟我談國家大事,我才疏學淺怎麼聽得懂?他那種人配小立正好是一對兒,我的話就不必了!”

“你看看你!跟你說正經的,你到是和我嬉皮笑臉的!都已經二十七歲了還跟個孩子似的,叫我和你爸爸怎麼放心得下?”

“媽!”她摟摟母親的肩:“你煩惱什麼嘛!阿威和阿銘都結了婚快生孩子了,又不是隻有我一個孩子,你幹嘛煩呢?現在又不流行早婚,家裏四個小孩,三個結了婚都搬出去了,你就這麼捨得連我都掃出去?那將來誰陪你和爸爸?”

“我們纔不用你陪!你趕緊找個好婆家嫁了我就阿彌陀佛了!省得街坊鄰居老是問我你什麼時候才嫁人。”

“那些三姑六婆你理她們做什麼?”她不屑地嗤道。

“是!反正你又不和她們打交道,苦的可是我!”尚太太說完起身,小樓跟着她站起來。“別再東挑西撿的了,看你小阿姨到現在沒嫁人,外面的人說得可難聽了!你千萬不要和她一樣。”

小樓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目送尚太太上樓,自己輕嘆了口氣重新坐下來。

這是現實社會。

她很想說,吹皺一江春水,干卿底事?

可惜不成,尚太太不會懂,不會明白,她只希望她趕快嫁人疏解社會壓力,她纔不想明白什麼愛情,什麼情操!社會也不想明白。

他們只要結果,過程如何,一點也不重要!

而她是這個社會的一份子。

***

他站在那裏許久了,沒有動,靜靜地望着對街的那個小店,以及店裏的主人。

其實他常常來,只是沒有人知道。

對街店裏的小樓正在和一名男子說話,表情十分平和溫柔;她和任何人說話都是那個樣子,彷彿沒有什麼可以讓她感到震驚或意外。

他非常思念她!

這些年本有許多機會可以和她見面,但他總鼓不起勇氣,總覺得自己還沒有資格和她相見;這理由說來似乎有些牽強,但卻是他一直顧忌的。

他必須對她負責。

她做到了她的承諾,至今仍未改變;他並不意外,也不特別開心——因爲他們相愛,就這麼簡單,她會明白他的心意。

“小樓?很忙嗎?”

“嗯,還好。”她倒了杯咖啡走到窗邊,那是史昂軒每日必坐的位置。“工作還好嗎?”

“還好,不過累翻了,實在寫不下去。”

史昂軒是頗爲知名的專欄作家,自從她開店之後,他幾乎每天下午都會在她的店裏喝杯茶,工作上一、兩個鐘頭,久而久之,他們也變成了好朋友。

史昂軒人如其名,是個氣宇軒昂的男子,光看他的外表很難想象他是個文字工作者。他那運動家似的身材倒象是做戶外工作的,象建築師一類的人;不過他的長相卻十分俊朗儒雅,書鄭氣頗濃——又是一個矛盾的人。

他曾笑着說她的店不該取名叫“翩夢築”,該換個名字叫“異類收集站”,因爲來店裏的人,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異類!

“最近你好象常常喊累?是工作太辛苦了嗎?”小樓關心地探問。

“不是。”他悶悶地回答:“是因爲我哥哥嫂嫂出國了,他們是聯合國醫護隊的醫生和護士。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他們的小女兒先寄放在我那裏,那個小魔星比一邊坦克更恐怖!我是被她整翻的!”

“唔,身爲叔叔居然鬥不過侄女?”

他呻吟:“我請的保姆平均最長的工作時間是三天。三天!以後我大概沒什麼時間來了。如果我想保住我的房子,最好二十四小時跟在她的身邊。”

小樓驚異地笑了起來:“你把她形容得象是一場災難!”

“典兒是場世紀性的災難!”

她忍不住開心地笑了起來,從來沒見過史昂軒這種表情!

他有些無奈地攤攤手:“你至少對我的遭遇表示一點同情好不好?這是很嚴肅的事情!”

她努力止住笑意,可惜並不十分成功。

史昂軒嘆口氣,仍是一臉無奈。“對了,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他指了指窗外:“那個男人是誰?”

“哪個男人?”她不明究裏地往他所指的那方向看過去,笑意頓時凍結在臉上。

“我看過他許多次了,每次他都站在同一個位置,我猜他看的是你……”

她驀然跳了起來往門口奔去:“小飛!”

“小樓?”史昂軒莫名其妙地叫道。

她奔到門口,他站在地方只剩下一片空白,沒有人,什麼都沒有!

是他沒錯!他爲什麼不進來?

小樓站在原地,午後的陽光驀然溫暖了起來!

他沒忘記她!他一直靜靜地守護着她,雖然她不知道爲什麼,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這就夠了!

感動、激動的淚水滑了下來,她輕輕拭去,心情翻攪起來。

“他走了,進去吧!”史昂軒站在她的背後輕拍她的肩。

她朝他綻出燦爛的微笑:“沒關係,他一定會再來的!”

“很怪異對不對?”

“嗯,真的很怪異,我不懂他們爲什麼要這樣?”

“所以人類是很複雜的生物,我懷疑我們大概是來錯了。”

“寶貝,不要那麼早下斷語嘛!”小羽想了一想:“我們去找她好不好?問問她爲什麼。”

“她怎麼會知道?”寶貝白她一眼:“有毛病的是小飛,又不是她。”

“可是小飛很笨啊!他都說不清楚。”

“這倒是。”寶貝想了一想:“可是你有錢嗎?”

“要錢做什麼?我們只是去找她說話,又不是要把她買回家”

“這個主意不錯。”寶貝喃喃自語:“把她買回去給小飛……”

***

秦亞有些不安地坐着,覺得手足無措,彷彿上刑場似的,臉上的表情大有壯士斷腕的意味!

“你不要這麼緊張,她連我都可以原諒,更何況是你?”杜辛安慰她,握住她冰冷潮溼的手:“放輕鬆一點,要不然等她出來你可能已經變成一座石雕象了!”

她十分不自然地笑了笑:“我現在已經和雕象沒什麼兩樣了。”

“放心吧!她不會撲上來咬你的!”他企圖以笑話使她放鬆,可惜績效不彰。

“你對破壞我的形象還真是不遣餘力。”何香芸在杜揚道的陪伴下走了出來:“我不會撲上去咬她,可是不太確定會不會撲上去咬你?”

秦亞和杜辛立刻站了起來:“伯母”,她有引起膽怯的喚道。

何香芸第一次仔細打量她,她和顏悅色地開口:“別緊張,來,我們坐下來談。”

秦亞有些笨拙地點點頭,坐在她的面前,彷彿面對審判的法官。

若她們在十年前見面,情況絕不會是這樣。

可是現在是十年之後,一切都已不同。

何香芸望着她,細細看着。十年前她從來沒有仔細看過她;她恨她,卻從來不知道自己恨的人到底長得何許模樣?

杜辛告訴她,秦亞至今亦沒結婚,或許——不,應該說事實,事實上她也是當年那件事的受害者,不管小雨有沒有飛身去救她,她都一樣要消失。

她的女兒救了她,而自己卻痛恨她數年之久,再回過頭想想不免有些唏噓。

“喂!拜託你們說說話好不好?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莫非已學會心電感應?”杜辛嚷嚷。

何香芸瞪了他一眼轉向秦亞:“你別看杜辛一副斯文模樣,他可皮得很,那副樣子根本是裝出來欺騙社會大衆的。你如果以爲你要嫁的是個溫文儒雅的丈夫,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秦亞眨眨眼,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對她這種反應意一下子會意不過來!

“你這樣扯自己兒子的後腿不會覺得愧疚嗎?”杜辛嚷着。

“不會,我這是表示負責,有哪個做媽的有我這麼負責呢?”何香芸笑眯眯地回敬。

秦亞傻傻地望着他們,連自己眼眶紅了都不知道!

何香芸抽了張面紙給她,溫和地說:“傻孩子,哭什麼呢?你們分開了十年還能在一起應該高興纔對!”

“我……”她笑着拭淚:“我就是太高興了!謝謝你!謝謝你原諒我!”

何香芸握着杜揚道的手,表情有些悠遠:“當年的事根本不是你和杜辛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我反而要請你們原諒一個做母親的心情,我很抱歉找了你們當代罪羔羊!”

“伯母……”秦亞感動得說不出話來,杜辛輕輕地擁着她。

“咳!”杜揚道終於忍不住輕咳了兩聲:“你們要繼續演連續劇?可不可以轉檯?”

聽到他這樣說,她們全忍不住笑了起來!

杜辛看了看錶:“糟糕!小飛快回來了!”

“放心!我派了那兩個小搗蛋去纏小樓,他只要知道這一點就絕不敢回來。”何香芸笑着說道:“那兩個小怪物有本事顛覆世界,讓她們到小樓那裏去胡搞一場,你想小飛還回得來嗎?”

“唔,你比我們還殘忍!”杜揚道誇張地表示哀痛:“我要考慮改變立場了,小飛看起來好象滿慘的,他怎麼可能是你的對手?”

“你敢!”她笑罵:“害我少個兒媳婦,看我怎麼修理你!”

秦亞笑着偎進杜辛的懷裏,十年來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溫暖!

何香芸已不恨她了!

當一個人在絕望中看到曙光的那一刻,世上沒有任何筆墨可以形容那種狂喜和感動!

她一直以爲她這輩子都要揹負着那個錯誤,永無翻身的機會了!

而她卻原諒了她,她的生命在剎時,似乎又重新有了希望!

“秦亞,聽杜辛說你一直沒結婚?”

“嗯。”

“爲什麼?”

她望了杜辛一眼,有些羞澀地:“因爲一直沒找到理想的對象。”

何香芸點點頭,輕輕地笑了起來:“看來你和杜辛是有緣份,跑也跑不掉,繞了一圈回來仍是和他在一起,這次應該是沒問題了。”

“當然有問題。”杜辛笑吟吟地,望着秦亞有些驚慌的眼:“我還沒去見未來的岳父岳母呢!”

她鬆了口氣,忍不住輕捶他:“這麼大年紀了還這樣嚇人!”

他笑着推她,表情很滿足。

幾乎在重新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便決定要成爲她的丈夫;就算她已結婚,他也不打算放過她。

這十年來看過無數的女子,但沒有任何一個能再撩動他的心絃;他,一直記得小雨,也一直記得秦亞。

當年他沒有選擇小雨,爲的是現實,也爲了秦亞;有人說男人不可能同時愛上兩個女人,那是錯的,只在程度上有所差別而已,至少這個理論在他的身上是成立的。

當時他的考慮到現實,因爲他是活在現實中的人,他不否認他也愛小雨,但愛得不夠深,不足以讓他放棄一切,他爲此而責怪過自己。

事隔多年,當初的對錯已無法深究,只是再見到秦亞的那一刻,她重新在他的心中甦醒,他的愛也再度甦醒,或許冥冥之中的那條紅線,從來沒有斷過。

他的心意她明白,所以她沒再多問什麼,沒再深究些什麼。

若當年他們結了婚,今日他們不會擁有真正的幸福!

感謝上蒼!

何香芸望着她們,心裏不是不難過,也仍無法忘記她的小女兒,但——逝者已矣!

她的眼角沁出一滴淚水,杜揚道體貼而溫柔地替她拭淚:“別太開心呵!”他細細說道。

她微微一笑:“你們夠了吧!在老人家面前這樣濃情蜜意地!該替我小兒子想想辦法了吧?總不能只顧着自己啊!”

“天地良心!”杜辛叫道:“若不是爲了他,我纔不帶秦亞回來呢!到法院公證多快,先斬後奏,飛到夏威夷度蜜月,纔不理那隻大笨牛!”

“你看看!你看看你兒子,纔有了妻子立刻就忘了手足!看看你的教育多失敗!”

“我……”

“嘿!叫他有什麼用?”杜辛邪邪地笑了起來:“他比我更厲害,有了妻子頓時忘了兒子!我這是家族遺傳!”

杜揚道既委屈又冤枉:“幹我何事?你們打仗我當炮灰?太不公平了!我要轉移陣地,或許小兒子比較懂得敬老尊賢!”

秦亞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一家人!

他們過去如何?她不曉得;但現在,現在的這一家人她喜歡!

非常喜歡!

***

“麥文,我求求你,離開我的視線好不好呢?”小樓呻吟地叫着:“你已經盯了我一個晚上了,不煩嗎?我都被你看煩了!”

他孩子似地搖搖頭:“除非你答應明天和我去看電影。”

“你這是威脅嘛!我明天還要開店,你明天也要上班!”她努力和他講理:“我們都沒有時間。”

“那不是理由,我們可以看早場電影,我早上請假。”他固執地坐在吧檯上,手端着高腳杯,已有幾分醉意:“不管你用什麼理由,我都不會接受的!”

“麥文!不要耍賴!”

他垂下眼淚有些傷心:“爲什麼?”

她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氣:“沒有爲什麼,我不想和你去看電影,不想和任何人去看電影。”

“小樓……”

“小樓,祁寒來了。”

她立刻走出吧檯,將小梅拉到一邊:“不要再給他酒喝了。”

小梅無奈又同情地望了他一眼:“他真的很傷心。”

小樓苦笑一聲:“過兩天就好了。”她放下他們走向角落的男子:“祁寒。”

他有雙沉鬱無比而深邃的眼,那如海般的憂鬱和傷痛都明白地寫在他的眼底:“還是沒有消息。”

她拍拍他的手:“不要這樣。”

他黯然地垂眼:“調杯酒給我好不好?”

“嗯。”小樓輕嘆口氣走回吧檯。

祁寒是很早便認識的朋友,自從半年前他的未婚妻——著名的女星周黛眉在演唱會的大火中失蹤後,他便一直萎靡不振。

原本他是一位赫赫有名的詞曲創作者,但失去愛侶的打擊,使他再也彈不出半首曲子,寫不出半首歌!

“小樓?”小梅指指一直坐在吧檯邊的麥文,他垂着頭,什麼話也不說,以往活潑開朗的神采全數消失。

她走到他的身邊:“麥文,回家去吧!你喝得夠多了!”

他倔強又脆弱地搖搖頭。

“你……”她又急又氣,卻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他:“好吧!隨你!”她草草調了杯酒離開他,走回祁寒的位子上。

祁寒靜靜地望着窗名冷冷的夜景,表情有無限的哀慼!

她沒有說話,也靜靜地望着他。

世上仍有真情如祁寒的男人,他這半年來瘋狂地四處打聽消息,寄信到各大醫院去,爲的只希望能得到一丁點周黛眉的消息,卻一直石沉大海,沒人知道周黛眉到底生死如何?沒人知道她到底在什麼地方!

原本幸福快樂的祁寒在半年內完全變了個人似的,事業、工作全置於腦後!

該如何勸他?又該勸他什麼?

死心?放棄?天涯何處無芳草?

那是幾涼話,那是不着邊際又傷人的風涼話!

每段戀情都是絕對的唯一,沒有任何人、事、物足以替代!

只是——祁寒會不會和她一樣?祁寒會不會是下一個等待十年的人?

“不要爲我難過。”

她抬眼,祁寒正微微笑着:“如果你可以等十年而且打算繼續等下去,那麼我沒理由不可以。你並不後悔,也不難過,不是嗎?”

“是,但是……”她黯然地扯動嘴角,浮現一抹無奈、悲哀的笑:“那並不能使人快樂。”

“快樂的等待原本就很稀少。”他看了一眼仍在吧檯邊的麥文:“至少和他說說話吧!這樣很殘忍。”

“愛情不能仁慈。”她搖搖頭:“否則纔是真的殘忍!”

“那麼就告訴他真相,他會明白的。”

小樓想了一想,終於嘆口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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