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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玄武鋒》 / 水銀 / 第2章 / 共12章

當歲月漸漸流逝,世代交替是必然之事,但在交接給接班人之前,他還必須完成一件事。

“馮寨在河北一帶,以雲流宮——玄武堂之名,不但做了無數殺人劫掠的勾當,結下了不少江湖仇怨,甚至破壞過白虎堂的商行生意,經查證屬實。”低沉的聲音一頓,望着面前的少年。“你知道該怎麼做。”

黑衣少年一身墨黑,神情淡漠而冷肅,聞言,他下頷幾不可見的點了下。

“只有你一個人,可以解決嗎?”

“可以。”黑衣少年終於出聲回應。

“很好,你去吧!以半月爲期,我要看到結果。”低沉的聲音不顯感情地交代,凌厲的眼神毫無老態地注視着眼前的少年。

黑衣少年一聽,脣角微揚了下,隨即轉身離開。

他,是他一手培植的接班人。在堂主之位交接之前,這是對他的最後一道試煉。

*  *  *

寧靜的夜晚,專屬於雞鳴狗盜的活動時刻,五道身穿夜行衣的壯碩身影,一跳一閃地在屋檐上移動。

就在他們以爲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一道似風的勁瘦身形以更爲卓絕的輕功,不被發現的跟蹤着。

幾名夜行人快速穿過街道,來到一戶大宅院前,避過報更人,躍身跳入大宅內。

尾隨其後的勁瘦身影望了一眼門匾上的字——上官世家。

這羣宵小之輩膽子夠大,敢把主意動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三大世家頭上;不過,更大膽的是,他們敢假冒玄武堂之名行事。

勁瘦的黑衣人脣角揚起一抹冷酷如冰的微笑,身形一躍,跳上屋檐,足下移動幾個點落,他已經站在這座宅院的最高處,俯望着那些宵小的一舉一動。

東邊,是主屋,也是上官家財庫的位置,那羣人果然往財庫方向移動。

上官家的幾名守衛發現可疑狀況,可惜還沒來得及出聲示警,已經被一陣白煙迷倒。

看來,上官家的戒備不若傳言中森嚴,守衛也不如傳言中那麼令人膽怯,纔會令宵小之輩順利潛進財庫。

如果那羣以爲得手的宵小之輩,在離開前突然發現行跡敗露,臉上會有什麼表情?

他冷笑了下,勁瘦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落下地面,站在財庫門口以逸待勞地等着。

打包好財物準備走人的五人,在發現門口有道人影時,立刻警覺地退到倉房暗處。

“馮人傑,東龍、西虎、南鷹、北獅。”他準確無誤地點名。

馮人傑,自立“馮寨”,其餘四人則是他最得力的手下。

連名字都取的跟雲流宮的四堂之主相近,就憑小小的馮寨,也想取代雲流宮嗎!?

“誰在那裏?”身份被視破,馮人傑一凜,沉聲回問。

輕輕一聲冷笑,屋內五人心中同時一震,而後,門口那道勁瘦身影退開幾步,在發現屋外只有一道人影時,五人的膽子又大了起來。

馮人傑爲首,第一個走出屋外,背上還有一大袋重物。

看清楚來人的面貌只是個年輕的少年後,馮人傑忍不住嗤笑出聲。

“敢單槍匹馬來管老子的閒事,你膽子不小!”

“放下財物,到官府自首,澄清馮寨假借雲流宮之名一事,你可以保住一條命。”他淡淡地道。

“一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也敢威脅我”馮人傑哈哈大笑。

面對嗤笑,黑衣少年面色未變,雙手背在身後,黑色的衣襬下緣隨夜風輕飄,以銀線繡成的玄武標記在月光下隱約閃動。

馮人傑笑聲乍停,雙眼警覺地眯起。

“你是雲流宮的人?”

“你的選擇是?”黑衣少年淡淡反問。

“我敢做,就不怕雲流宮來找我的麻煩。雲流宮存在幾十年,引起的轟動還不如我這一年來的作爲,不如就讓我馮寨取而代之,你來投效馮寨,我可以讓你比在雲流宮時更出名。”

黑衣少年瞬間出手,馮人傑一驚,立刻後退數步,隨手撒出白色粉末。

黑衣少年身形一閃,避開迷散的同時攻擊另一人。

“殺了他。”

馮人傑下令,四名手下同時放下背上的財物,合力圍攻黑衣少年。

但黑衣少年的武功出乎想像的高,那四人不出十招便全被打傷。

馮人傑眼見情況不對,立刻想溜。

“想走?”黑衣少年低沉一語,身形幻移,在阻斷馮人傑去路的同時,一掌隨即揮出。

馮人傑狼狽地閃過,迷散再度應手而出。

黑衣少年手臂一揮,一陣白霧散向另一邊。

這時在主屋與其他院落的人口處,突然出現一名小女孩。

“咳、咳……”聞到迷散的味道,她一陣嗆咳。

馮人傑眼明手快,立刻抓住小女孩,掐住她脖子。

“讓開,否則我就殺了這個小女孩。”他朝黑衣少年威脅,眼角示意被打傷的手下拿起財物準備走人。

“你以爲我會在乎她的死活?”黑衣少年聞言,連眉頭都不皺一下,脣邊的冷笑更甚。

“她是上官家的人,如果她死了,賬就會算在雲流宮頭上。”馮人傑有恃無恐。

“那麼,你儘管出手。”黑衣少年緩步向前。

“你不在乎她死?”馮人傑眼神閃爍,緩緩退後。

黑衣少年冷笑着繼續向前,馮人傑手勁愈來愈大,小女孩的臉色愈來愈鐵青……

“藍兒!”

一陣呼喚傳來,馮人傑微微分神,黑衣少年立刻飛身向前,一掌劈中馮人傑左肩。

馮人傑受痛,手上的小女孩立刻掉落。

黑衣少年伸手接住小女孩的同時,馮人傑另一手持着匕首立刻往前刺進少年右腹;少年護住小女孩,不閃不避。

“走!”負着傷,馮人傑立刻喊退。

四人放下財物,扶起老大想離開,才轉出拱門處,立刻遇上前來找小女孩的上官家人,一陣打鬥聲立刻傳出,隨即又很快停止。

黑衣少年放下小女孩,遁身飛向後院;小女孩立在原地,愣愣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藍兒。”

上官家人尋來,立刻將小女孩擁入懷裏,確定小女孩沒有受傷,接着看見財庫紛亂狀況,立刻發出追緝盜匪的命令。

*  *  *

她記得他跑向後面,然後就沒有出來過,他一定在後面。

上官家主屋斜後方,是一片桂樹林,平常是上官家夫婦常來散步的地方,所以樹林一直維持的相當整齊。

她一直走,小小的腳印踩在落葉滿地的林道,發出悉悉娑娑的聲音。

三月的風,仍然帶着寒意,她拉緊身上的皮裘,望着四周高大的樹木,心裏愈來愈害怕、腳步愈來愈慢。

“有……有人嗎?”她怯怯地問。

四周除了風聲和枝葉被吹動的聲音,就只剩她的腳步聲。她抬頭,不斷望着四周,又小心地邁着腳步向前。

這片桂樹林後,是上官家的祖先祠堂,平常除了打掃的人之外,不會有人來這裏。

通過桂樹林,她踮起腳尖,努力想扳開祠堂門口的銅環。但是踮了老半天,就是勾不到銅環。

突然,一抹黑影由身後籠罩住她嬌小的身影——

她轉身,黑色的衣服近在眼前,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來人已經蹲下,捂住她嘴的同時,也將她整個人按在門板上。

“不許出聲。”

她瞪大了眼,一直看着他,沒點頭也沒搖頭。

“你來這裏做什麼?”

她還是一直看着他,與一般人不同的是,她眼裏沒有驚慌,在他說完第一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神往下瞄,停在他受傷的地方。

驀地,她瞪大了眼,看見了他黑色衣服上那更深黯的色彩。

“痛……”她細微的聲音,模糊地從他捂住的大手裏傳了出來,小小的手掌,小心翼翼地碰了那裏一下、又一下。

他冷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緩緩放開捂住她的手,也將她小小的手掌拂開。

“你來這裏做什麼?”依他昨天晚上所看到的情況,她在上官家應該很受重視。

“找你。”肩頭還被他壓在門板上,手又被制住,她只能用眼睛直直望着他。

“找我?”他的脣譏誚地微揚。“你不怕我殺了你?”

“殺?”她純然的眼神裏,立刻浮現濃濃的不解。

“就像昨天那個人,拿刀刺人。”他以她所看到的事解釋。

她立刻嚇白了小臉,顫抖着不斷搖頭。

“我怕……”她一雙小手抓住他的手臂,拼命抱住,想靠近他。

他奇怪地望着她的反應。從沒有與小孩相處過,他根本不懂得小女孩的心思,但她的反應,實在太反常了。

他是個陌生人不是嗎?她應該很畏生,但卻不怕他。

“藍兒……”

不遠處傳來尋找她的聲音,他一把攔腰抱起她,無聲地跳上祠堂屋頂,一手再度捂住她的嘴。

“不許出聲。”他無聲低沉地命令。

她乖順地點點頭。

“藍兒……”不久,兩名少年東尋西望地走近,沒看見人後,又相偕着往另一個方向找去。

旁人一走,他抱着她跳了下來,右腹的傷口又泛起溼熱的感覺。

“你餓不餓?”她突然問,解下腰上綁着的小布包,裏頭是一顆饅頭。她皺起眉頭。“冷冷的。”她呵着熱氣,想把饅頭弄熱。

“這樣不會熱的。”他取過饅頭,內勁一吐,熱氣由掌心透出,迅速溫熱了饅頭,然後送到她脣邊。“喫吧!”

“給你的。”她搖搖頭,小小的手掌將饅頭反推回他面前。

“給我?”他皺眉。

“餓餓。”她拍拍肚子,然後指了指他。“喫喫。”

他總算明白她的意思。

原來,她是特地帶饅頭來給他喫的。但,爲什麼?

“你不怕我?”他也許不醜,但一身冷肅,是常人都會敬而遠之。

“不怕。”她笑了一下,然後想起昨天掐她脖子的那個人。“晚上……”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然後又拍着自己的心口,囁嚅地說:“我怕……”

她是說,她怕昨天晚上掐她脖子的那個人嗎?

“喫……”她將饅頭推到他嘴邊。

望着她滿是期待的小臉,他張口咬了下,她臉上的笑容突然變得更燦爛,然後拿着饅頭,一口一口地推給他喫,直到饅頭喫完。

“好棒。”她笑着拍拍手,然後抬頭望着祠堂。

上官家的祠堂整日明亮,負責打掃的下人會每天準時換燭火,這是爹爹交代的。可是還是好冷,她雙手緊握着取暖。

他伸出手抬高她的下巴,看見她下頷間的瘀痕,應該沒有大礙,過幾天就可以好。

“熱熱。”她突然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溫熱熱的,而她的手冰冰的。

他坐下來,將她拉坐在自己平放的腿上,避開傷口,一手圈住她的腰。

因爲有了溫暖,她高興地笑了,依賴地抱住他那隻手臂,不一會兒就閉上眼,沉沉地睡着了。

他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她看起來好嬌小,身體軟軟的,像這樣抱着,他都有點怕會傷害到她。他可以對任何一個人冷漠,可是面對一個毫無心機的單純小孩,他無法狠心甩開她。

他望着他,伸出手指輕觸了下她臉頰,柔嫩的觸感隨着手指傳來。

冰肌、玉膚、細細的眉、微彎的鳳眼、俏挺微豐的鼻樑、粉嫩的脣瓣,她是一個單純、不解世事的美麗小女孩。他薄脣微勾地評斷。

但,也許等她再大一點,就會開始和一般人一樣,對他敬而遠之。

*  *  *

養傷的期間,他都在上官家的祠堂裏,因爲這裏最安全。

連續三天,她都偷偷帶了一些食物來給他,然後跟找她的那些人玩躲迷藏。

“痛嗎?”她每天喫完早飯後就溜到這裏,也不忘帶些食物給他,然後問他的傷勢。

“不會。”他搖頭。

她望着他右側腰腹,很想摸摸看,可是又不敢,怕他會痛。

他直接拉住她的手,覆住那塊已癒合的傷口。

她屏住呼吸,不敢用一點點力氣,只是感覺到他體溫熱熱的。

“呼、呼。”她放開手,彎身對着那塊傷口吹氣。“不痛不痛,快快好……”

她稚氣的舉動幾乎惹得他笑出來。

“不會痛了,傷口很快就會好。”

“真的!?”她雙眸充滿期待。

“真的。”

“太好了。”她放心地笑了。

才說沒幾句話,祠堂外又傳來找她的呼喚聲,他要她回去,她卻一直搖頭。“不要……”

“爲什麼?”

“我喜歡你,要跟你在這裏。”

“我不會一直在這裏。”他的傷好的差不多,該離開了。

她偏着頭,不太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我要走了。”他說的再清楚一點,她臉上的表情立刻一變。

“走!?”原本要拿着要給他的饅頭掉了,她急切地抓住他,“不要、不要走,陪我……不要走!”

“你有家人可以陪你。”幾天下來,透過她不甚清楚的回答,他已經很清楚上官家的狀況。

這裏是上官家的祖宅,她叫上官藍雪,是上官業的女兒,那些來找她的人,不是她的哥哥、就是姐姐;上官業夫婦有事外出,所以留下她四個哥哥、兩個姐姐,吩咐一定要照顧好她。

她不是不聽話,只是不懂爲什麼大家都要看着她,不讓她亂跑。她不會跑出家門,會玩也只是在家裏而已,可是大家都不准她亂跑。

因爲她排行最小,所以所有人都忙着照顧她、寵愛她,但她並沒有因此恃寵而驕,只是單純地生活着。

“我喜歡你,想要你陪……”她拉住他的手。

她嬌嬌柔柔的細嫩嗓音,帶着一種特殊的音調,不知道爲什麼很容易讓他分神。

她不怕他的冷漠,只是一個勁兒地想幫他,知道他受傷,就只想着照顧他。她就那麼單純地信任他、沒有理由地對他好,甚至幫着他藏在這裏,一點都不擔心他會對她的家人不利。

“無名……不要走。”她嘗試地叫他的名字。

“我還有事,必須走。”他回神。

三天的相處,讓他對她不再那麼冷漠。事實上,望着她,任何人都無法端着一張冷臉。

她眼神一黯,盈然的風眸瞬間失去光彩。

“那……你會回來嗎?”

“不會。”他有他的事要做,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停留。

她眸彩更淡,緩緩垂下臉,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了下來。

“藍雪?”他驚訝地望着那些淚,她揉着眼睛、用手抹着眼淚,可是淚水還是不停地掉。

他抓住她的手,不讓她繼續用力擦淚;他抱她在身前,抬起她的臉,她的眼淚還是一直掉。

無聲的眼淚不停滑落,像—顆顆晶瑩的珍珠,連接成串,她沒有向他索求安慰、沒再要求他不要走,只是接受了這個事實,開始難過。然而她的難過,卻撼動了他。

“要……小心……不要……痛痛……”她哽着聲音,話根本說不清楚。

不知道“受傷”這兩個字,她只知道“痛”就代表不好。

他伸手,掉落的淚水滴在他掌心,他凝氣於掌,讓水狀的淚珠瞬間凝結成一顆透明的晶粒。

“不要哭。”他低語,攤開她的手掌,將晶粒放在她手心。

她的淚停了,雙眸驚奇地望着那顆透明的水粒。

“我會回來看你。”他抹乾她臉上的淚痕,心裏開始對她放不下。

她的純然,打破了他對別人的防線。

“真的?”她的注意力立刻由手心被引開,原本黯淡的雙眸開始又燃起光芒。

“嗯。”他點點頭。

“我會等你。”她臉上有着微笑;但不一會兒又消失,她擔心地問:“可是……我回家,你會找不到我……”

“家?”

“這個家、那個家,很多家……”她滿眼困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卻很快懂了。

她把上官家所有的別院與住處,全當成家了,所以分不清楚,她怕她不在這裏,他就看不到她了。

“不管你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然後去看你。”他承諾。

“嗯。”她點點頭,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她撿起掉在地上的饅頭,努力地吹着、抹着,可是饅頭邊緣還是髒髒的。

“髒了。”她眉頭皺皺的,神情無比愧疚,接着拿另一顆乾淨的給他,把髒的留給自己。

他淡淡一笑,把乾淨的推還給她,然後拿回髒的那顆,將沾到灰塵的表皮剝掉就開始喫。

她擔心地望着他。

“乾淨的。”他拿着乾淨的饅頭給她看,她確定看不到髒污了,這才聽他的話,開始喫自己的。

喫完饅頭後,他靜坐調息,她就在一旁待着,不吵不鬧,冷的時候,就自動多靠近他一點,但不敢碰到他。直到他調息完畢,她纔會跟着鬆口氣,他有問話她就答,否則就靜靜待在他身邊。

入夜前,他送她回主屋,看着她與家人會合後,轉身無聲無息地離開上官家。

*  *  *

清明時節霪雨紛紛,掃過墓地後,沒有人會在滿是墓碑的山上持續逗留,但在這座墓山之後,建有一座隱密的山寨。

在叢叢樹林裏,山寨的外觀全由綠色樹木巧妙搭建而成,形成一種天然的保護效果。如果不細看,沒有人會發覺樹林內,竟然是一座佔了半片山腰的綠色山寨。

在入口處一棵大樹的樹幹上,以不顯眼的方式刻着“馮寨”二個字。

應該就是這個地方了。

黑色的身影化爲一道勁風,無聲無息地潛入寨內,輕易避過寨門口站崗的哨卒。

不久,寨中陸續傳出一陣喊喝與打鬥聲,一個時辰後,又復歸於平靜。

黑色身影如來時般,無聲無息地離開,而假冒雲流宮玄武堂之名進行殺人劫掠的馮寨,就此消失。

這一年,玄武堂主之位正式交接,由年僅十八歲的北宮無名繼任;而上官藍雪,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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