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電話那頭傳來的訊息教秦仲文不知不覺地攏緊雙眉。
“我知道了。”他掛上電話,若有所思的凝視着前方。
“怎麼了?”綄芷端着咖啡走進書房,擔心地望着老公。“發生了什麼事?”
她已經有很久沒看過他這種表情了,有些陌生。“沒什麼。”秦仲文伸手接過咖啡,透過梟梟上升的煙霧和綄芷四眼相望。
“是穆文打來的,告訴我綄鄰不必再去他的辦公室了。換句話說,她被fire 了。”
“綄鄰被炒魷魚了?”正要舉杯的綄芷嚇了一跳,怎麼她老公的說法和她妹妹的差這麼多。“我還以爲是綄鄰自己不幹的呢。她剛剛纔打電話給我,聲音有些哽咽,我還以爲她發生了什麼事,間她也不肯說。原來是被fire啊。”
難怪她吞吞吐吐的,原來是被解僱,面子上掛不住。
“哽咽?”秦仲文跟着也停止了動作。“綄鄰哭了?”真耐人尋味,那小妮子一向堅強,能惹她哭的事並不多。
“嗯。”綄芷花點點頭。“我有些擔心。我想今天晚上叫綄鄰過來這裏住,你說好不好?”一個女孩子家獨居又心情不好,必定非常寂寞。
“不好。”秦仲文毫不猶豫的回答,俊臉倏地換上興味盎然的表情。
這意外的答案教綄芷當場愣了五秒鐘。“爲什麼?”她老公的獨佔欲雖強,但應該還不至於到捨不得將地分給小姨子一個晚上的地步呀。
“穆文動手了。”動得好,否則綄鄰永遠不可能明白他的心意。
“動手?”綄芷聽得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意思?”和他結婚一年多了,她還是弄不清他的行事作風。
“意思就是他表白了。”
“表白?”這好象是連續劇裏的用詞,意思是……“穆文喜歡綄鄰?!”
不可能吧!她從沒看過穆文幾次好臉色,尤其是在面對綄鄰的時候。
“開竅了?”秦仲文淡淡地一笑,取笑老婆的遲鈍。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是穆文在婚禮上拍的那張相片不小心讓他瞄到,他地想不到穆文竟會喜歡綄鄰。
“但是……穆文總是表現出一副很討厭綄鄰的樣子啊。”綄鄰的情形也好不到哪去,總是有多遠跑多遠,怕他怕得要命。
“我知道。”這是大夥都知道的事。“但穆文這個人就是不擅於表達自己。這是他的致命傷,也是最佳武器,尤其是在商場。”穆文陰沉內斂的個性容易教人心生畏懼,摸不清他的思路。他是秦氏成功的支柱之一。
“我不相信。”這堪稱是奇蹟。“你如何斷定穆文喜歡綄鄰?”不正她要挑骨頭,實在是人不可能了。
“因爲相片。”
“相片?”綄芷愈聽愈胡塗了,她老公到底在胡譏些什麼?
“穆文隨身攜帶的皮夾中有綄鄰的相片。”換句話說,也就是綄鄰他長相左右,儘管只是以影像。
“穆文有綄鄰的相片?!”而且還隨身攜帶?綄芷不由得瞪大了嘴眼,聲音拉高。
“你沒聽錯。”秦仲文親暱的捏捏綄芷的臉頰。瞧她一副白癡樣。
“但是……但是……”她被這二十世紀末最大的“驚喜”嚇到,一話也說出來。“我瞭解你的感受,真的。”他自己當初的反應也差不多。“但穆文的確是喜歡綄鄰,否則不可能帶着她的相片。”依他討厭女人的個性,沒當場撕碎她的照片就算她走運了,哪可能會帶着“她”到處跑。
經過了最初的驚愕,綄芷總算慢慢平靜下來。仔細想想,綄鄰若能嫁給穆文,那當然是最好不過,親上加親嘛。但她還是弄不懂穆文爲什麼會喜歡綄鄰,他倆就像白天和黑夜,相差何止千里。
“我還是弄不懂穆文爲什麼會喜歡綄鄰?”她毫不隱藏自己的困惑。
“很簡單,互補原理。”就跟萬物運行的道理一樣。
“互補?”綄芷仍舊不懂。“我可不覺得他們哪點‘互補’了。依我看,他們同是磁鐵陽極還差不多。”一碰就往相反方向跑,不是互相排斥是什麼?
聽見這論調,秦仲文笑了,並伸手褸住綄芷的肩。曾經,他倆差點背道而馳,幸好後來雨過天青。
“表面上看或許是這樣,但人的心裏都有個洞。”他讓綄芷斜靠在自己肩上,“所以人們纔不斷地追尋內心的渴求以填補那破洞。我想,那便是愛情吧。”
愛情啊……的確是。在還沒遇上仲文之前,她的破洞是靠親情填補的。自遇見他以後,她才知道什麼叫渴望,什麼是奢求。她曾以爲心中那破洞只會愈破愈大,直到他最後捨棄自尊,將它填滿爲止。
綄鄰也會寂寞,心中也有缺口嗎?過去她從未考慮過這一點,因爲她就像陽光,自信而勇敢的照亮每一張接近她的臉。但那有可能只是表象嗎?真實的她其實也寂寞無依,也在找尋另一個可填補缺口的人?
“也許你說的對。”綄芷輕聲嘆息。“但現在該怎麼辦?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他們再湊在一起?”依她對秦家男人的瞭解,要這羣現代貴族紓尊降貴的低頭投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這我自有辦法。”秦仲文回答得輕鬆。他早知道憑秦家男人的愛情智能,絕不可能輕鬆過關,因此早準備好了辦法ABC,幫穆文過五關斬六將,直到拐到綄鄰爲止。
綄芷的回答是懷疑的瞪着他。她並不認爲他能有什麼好主意可議比他驕傲兩倍的穆文屈膝。
“相信我,一定會成功的。”秦仲文挑起一邊的眉毛向愛妻保證。“只要想想當初你的護照是怎麼丟的就對了。”他朝恍然大悟的綄芷眨眨眼,彼此很有默契的心照不宣。
綄鄰一定會嚇死。
※ ※ ※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果然如同他倆預料地響起,這是他們實施A計畫後的第一天“大姊!”綄鄰的聲音中充滿驚嚇,抖得就跟秋天裏的葉子一般。“我….…家遭小偷了!”電話那頭只差沒嚎陶大哭,電話這頭卻一臉興奮。
“遭小偷?”綄芷儘量做好完美的聲帶演出,喊得震天價響。“怎麼會?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真不愧是她老公,辦事效率奇佳。
“昨…昨天……晚……上……”電話那頭的綄鄰似乎再也忍不住懼意,綄芷隱隱約約可以聽到輟泣聲。
上帝原諒我吧!綄芷在胸前晝了個十字,對自己參一腳羞愧不已。要是她親愛的妹妹知道她竟是主謀之一,八成會拆了她的骨頭餵狗。
“有沒有丟掉什麼?”綄芷問。
“沒有!”綄鄰終於哭出來了。“可是我好怕!我不敢再一個人待在屋子裏了!我去你那裏好不好?”
她可憐兮兮的語調幾乎打動了綄芷。但一想起他們的計畫,她立刻狠下心來說:“恐怕不行耶。”綄芷立刻調整呼吸,假裝很急。“我和你姊夫正要去參加一項很重要的會議,要出國幾天。現在司機正等在外頭,等着載我去機場和你姊夫會合。”
“這麼巧?!”綄鄰的聲音聽起來極度沮喪。“那我該怎麼辦?”
這正是綄芷所需要的開場白,她立刻逮住機會。“不必擔心,大姊會找人去保護你,你儘管安心在家等着。”
找人保護她?電話這頭的綄鄰愣了一下,揣測這可能的人選會是誰。
“是不是嘯文哥?”她差點忘了還有個媲美無敵超人的超級拳擊手。有他就沒問題了,壞人鐵定死光光。
“嘯文?”怎麼會批到他?綄芷一頭霧水,隨後恍然大悟。慘了!她可千萬別幫倒忙。“再說啦,反正你乖乖在家裏等救兵就對了。就這樣囉,再見。”
不待綄鄰答話,綄芷立刻切斷通話以免穿幫。說謊她本來就不行,要拐騙自己的親妹妹更是難上加難。
掛上電話之後,她立刻按下熟悉的號碼,將燙手山芋轉去給老公,然後回房間接受良心的譴責。
救兵?綄鄰呆果的看着手中的話筒,和它大眼瞪小眼。
她實在想不通除了嘯文哥之外,大姊還能拜託誰來幫她。掛上電話看着滿屋子的凌亂,她不知道該不該動手整理或報警。她沒報過警,聽說報警很麻煩,而且她也沒丟掉任何東西,搞不好報了警,人家還嫌她囉唆。
動手整理吧,綄鄰終於做出決定。那小偷也真不長眼,偷她這“現代版買火柴小女孩”的窮光蛋做什麼?真是笨!也不想想她是靠姊夫救濟才能過活的孤苦女子,竟笨到倫比他還窮的人。唉!
冷靜下來後,她有點後悔打電話給大姊。她這人就是這樣,緊張過後很快就能看開。她實在不該一時衝動,打擾大姊的生活。自從嫁給姊夫之後,大姊也變成大忙人,跟着姊夫東奔西跑。姊夫婚前是個有名的花花公子,不盯着點怎麼行?
看着傾倒在地板上的巨型書櫃,那是她姊夫的饋贈,綄鄰懷疑那沒品的小偷八成是偷不到任何一毛錢,乾脆推倒它泄恨。
綄鄰哀喚一聲,是怨恨同時也是慶幸。要不是昨天夜裏一票同學約好了一起夜遊,她早當上“目擊證人”,哪還能在這裏抱怨?不主演“驚聲尖叫”就已經阿彌陀佛了。
正當她對着橫屍在地的巨型書櫃發愁時,一陣急促的電鈴聲倏地飄進耳際。
嘯文哥!綄鄰如蒙大赦,笑得合不攏嘴。感謝上帝,他終於來了。真不愧是行動派的,動作奇快無比。
“嘯文--”她的哥字還沒來得及喊出口,便發現自己正面對着一張冷若冰霜的臉,而且一臉嘲諷。是秦穆文。
“抱歉今你失望了,我不是嘯文。”仍舊是冰冷的聲音,隱隱透露着不耐。
“聽說你家遭竊?”他銳利的眼神透過地依然擋在門口的身軀向屋內掃射,有意無意地提醒她的失禮。
“對不起,請進。”綄鄰實在很意外,她還以爲一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他。高大的身軀立刻佔滿整個房間,帶給綄鄰更強烈的窒息感。他一向就是個不容人忽視的男子,即使他習慣用冷漠僞裝自己,也無損於他的魅力。
“果然是一團糟。”秦穆文環視被搜得亂七八糟的房間。這賊顯然沒什麼職業道德,專司破壞。“有沒有掉東西?”
他問得淡然,綄鄰卻覺得他的冷漠中似乎有點不一樣,彷佛他有某樣重要的物品寄放在她這裏,不容出半點差錯。
她搖頭,“沒有。”是她多心吧!他的口氣仍是一貫的冷然,哪有任何不同。
“我想也是。”秦穆文邊說邊低頭撿起一本掉落在地上的高中教科書遞給她。
“憑你窮到可媲美優格的經濟狀況,那笨賊根本不可能偷到任何東西。”
意思就是她是個窮酸笨蛋!
綄鄰恨恨的奪下他手中的書抱在胸前,一臉戒備的望着他。
“我家遭小偷就已經夠倒黴了,用不着你再來雪上加霜。”而且加的還不是普通冰霜,是特製硝酸冰淇淋!她跟他有仇嗎?
“錯。”秦穆文笑笑地嘲弄她。“是雪中送炭。你可別告訴我,你不需要任何幫忙。”他用眼光提醒她,橫躺在地上的巨大書櫃可不是她這個小女子能獨力撐起的。
討厭、自大的混帳!綄鄰在心裏開罵,但她可沒膽當他的面說出來。賤命一條雖價值不多,但多少還是有點用處的。
“就算你不來,我一樣有辦法找到人幫忙。”綄鄰賭氣地回嘴,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唯我獨尊的模樣。
“那當然。”秦穆文輕蔑的態度也不遑多讓。“我信你一定能‘立刻’找到幫手,否則也不會像個二歲的小孩到處打電話求救。”“我又沒請你幫忙!”綄鄰被整得叫起來,這人說話實在惡毒。
“是啊,你的確沒有。”他的眼睛倏然暗沉。“你期待的人是繡文嘛,我差點忘了。”悶悶的表情和嘲諷的口氣完全相反,綄鄰幾乎被弄胡塗了。
“動手整理!”他忽地命令道。“除非你想睡在垃圾堆中,否則動作最好快一的。”
是,大爺!
綄鄰在他背後做個鬼臉。真想不通爲什麼是他過來“保護”她,而非嘯文哥。
當然他的功夫也很了得啦,聽說他除了拳擊打得好之外,自由搏擊方面的表現更是精采。但是……她需要的只是一個看起來很強壯、很威武的男人嚇嚇小偷罷了,而非長相像阿波羅,脾氣像撒旦的人做伴。
咦,剛剛那一串形容詞,好象是所有秦家男人的特徵嘛!
“小姐,容我提醒你,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你有時間神遊太空,我還沒時間陪你瞎耗。”冰冷的聲音將她從幽冥中拉回來。真糗,怎麼每次做點小夢都被捉個正着?
她連忙彎腰撿書,而秦穆文則運用乎日鍛煉出來的強健體魄及蠻力,三兩下就擺平了巨型書架。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就在沉默中度過,直到一切恢復原狀爲止。當他倆不約而同抬起頭看向掛在牆上的鐘時,上面的指針正停在九點鐘的方向。
“喫過飯了嗎?”秦穆文首先打破沉默。
綄鄰搖頭。怕都來不及了,哪有空喫飯?
“我出去買。”他起身離開沙發,走向門口。但他尚來不及走出大門赫然發現他的手肘上又爬上一雙小手,外帶小狗般乞求的眼神。“別丟下我一個人,我會怕。”她好怕小偷會再來,更怕他就這麼轉身不理她。
秦穆文只好停下開門的動作,轉頭看她。她看起來就像只無助的貓咪可憐極了。
他的小貓怕孤獨,卻又害怕他的撫慰。這情形諷刺又可笑,但他依然投降了。
“好吧,我不丟下你。”事實上,他想將她緊緊繫在身邊,一輩子不放手。
“你說該怎麼辦?你有辦法變出食物嗎?”他故意捉弄她,等着她提出一起去喫飯的要求。
“我……”這的確是個大難題。她的冰箱空空如也,除非…她畏縮地道,不相信尊貴的秦二少爺肯喫那玩意兒。
“我有泡麪。”
“泡麪?”秦穆文愣了一下,他倒是沒想到她還有這一招。
“嗯,我煮的面很好喫哦。”綄鄰連忙保證。“但是如果你不想喫的話--”“我想喫。”秦穆文打斷她的獨白。“我想喫你煮的面。”他從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這只有在夢中方可能出現吧。
“是泡麪哦,你不介意?”她特地在泡麪兩個字加重音,就怕他聽錯。
“我不介意喫泡麪。”秦穆文也回敬她相同的音量。“你以爲我是靠什麼養大的?”他也當過學生啊。
“魚翅、鮑魚、人蔘。”她據實以告。聽說有錢人家的少爺大多愛喫這些,有些人甚至不喝白開水。
“我的確滿愛喫魚翅,但我也愛喫泡麪喝可樂。”秦穆文的語調中有某種程度的無奈,對於她的偏見完全沒轍。“我也曾當過學生、打過工,就跟平常人一樣。”較不尋常的一點就是練武這一項吧。他跟大哥不一樣,不會自翔爲現代貴族,而拒絕過一般乎民老百姓的生活。
如果能夠選擇的話,他情願做個普通人,而非秦氏的一分子,那人累,也太沉重了。
但綄鄰不會懂,在她心中,他永遠是驕傲的秦家人--她最想遠離的族羣。
綄鄰的確不懂。他是在……剖析自己嗎?有了上次的經驗,她不敢再多管閒事。對她而言,他太難懂。在層層面具背後,隱藏的是怎樣的一個靈魂呢?
她已經不敢再當救贖天使,她怕到頭來不但人沒救到,連自己的心也跟着埋葬。
“我去煮麪。”綄鄰慌慌張張的結束話題,無視於秦穆文灼熱的眼光,直奔廚房。
真是可笑,到底是誰說過,只要掏心掏肺對方就能理解的?他忘了這是個瘋狂的世界,一加一併不一定會等於二。罷了,就讓她繼續誤解吧,反正她對他的誤解已經夠多了,不差“專喫貴族食物”這一項。
他終於明白英國女作家珍.奧斯汀的鉅作《傲慢與偏見》所指何人。換到現代臺灣來說的話,大概就是指他和綄鄰吧。一個是傲慢到不知應該如何表白,另一個則是偏見到無法接受他的真實面目。
爲何這樣約兩人卻偏偏湊在一起?他不知道,或許是上天的安排吧。
“面煮好了。”
綄鄰怯怯的開口。他在想什麼?表情看起來好沉重。
“馬上來。”秦穆文懶懶的自沙發上起身,走向餐桌。
“很香。”就像她本人。
“我希望還合你的胃口。”她簡直緊張到快胃痛了。爲什麼在他面前,她總是輕鬆不起來?“只要是你煮的,我都喜歡。”秦穆文含糊的回答,整個頭埋入碗公里。
“啊?!”綄鄰滿肚子疑問,他到底在對誰說話?是泡麪還是她?咕嚕咕嚕的,誰聽得懂。
“我是說,反正泡麪的味道都一樣,誰煮都沒有差別。”笨女孩,連乘機表白都聽不清楚,她的愛情沒望了。
“誰說的!”綄鄰立即抗議,“煮泡麪也是要有技巧的,加蔥加蒜就能使味道不同。就跟……”
“就跟愛情的道理一樣?”秦穆文銳利的接口,語帶譏謂。“我看你是言情小說看多了,中了我妹妹的蟲毒。我勸你少K點這類小說,多讀些《傲慢與偏見》之類的世界名著,或許能從其中窺得一些人生的道理。”笨得徹底的傻瓜,不懂愛情只懂逃避的笨蛋也敢跟人家大談“愛的真諦”?
“你!”綄鄰再度被激得說不出話來,只得顫聲開罵。“Jet\\\'aime!”哼,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是不二法則。
秦穆文照例又發呆了一會兒,隨後笑出聲。“是Jet\\\'aime,笨蛋。要罵人也要發對音。”他愛極了她紅通通的小臉,閃閃發亮的眼神充滿了活力,就像朝陽。“Jet\\\'aime。”綄鄰努力將音發對。這混蛋說的沒錯,罵人也要說對話。
“好一點了。”秦穆文乾脆放下筷子凝望她。“再一次。”
說就說,誰怕誰。
“Jet\\\'aime。”這次她咬字更清晰。不是她自誇,她頗有語言天賦呢。
“再一次。”秦穆文命令。
“Jet\\\'aime。”綄鄰照辦。
“聲音放柔一點。”再柔一點纔像耳語。“Jet\\\'aime。”綄鄰又照辦,但心中已經開始懷疑。
“最好再沙啞一點。”他的聲調也跟着低沉,眼神閃爍。
“Jet\\\'aime。”綄鄰愈喊愈懷疑,哪有人開罵是用這種語氣的?又不是情人間的傭語。
他一定是在捉弄她!
她氣得面紅耳赤,當事人卻已收拾好碗筷站起來。
“你念得不錯。”事實上動聽極了。“滿有罵人的天賦。”
他悠悠哉哉的態度反教綄鄰一頭霧水。他真的在教她正確的意大利文發音?
“你這兒有沒有多餘的枕頭?”秦穆文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嚇了綄鄰一大跳。
“枕……枕頭?”綄鄰瞬間變得結巴。“你……你要枕頭爲什麼?”他該不會是要睡在這兒吧?
“拆開來看它到底塞了多少根羽毛。”他的幽默滿是諷刺。“廢話!我要枕頭當然表示我要睡在這裏,當你的‘守護神’。”說來可悲,他最想當的角色卻是“侵犯者”。
“可是……”她從來沒有跟男人單獨共處一室過啊!當然,跟他單獨相處是情非得已。她在心裏默默附註,說服自己的心跳。
“你放心。”他誤會她的結巴是因爲害怕。“我不會侵犯你,你叫不起我任何興趣。”面對她,他早已習慣口是心非。
這說的是什麼話!竟把她說得比夏天裏的蔬菜還不如。
“纔怪!”她的自尊心嚴重受損。“你上次不就……不就……”她實在不好意思提醒他之前做過的事。
“原諒我的失誤。”他有禮的道歉。不過他接下來的話教綄鄰情願他沒有道過歉。“我一次是因爲宿碎未醒,一次是因爲飢不擇食。經過了前兩次的體驗,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再重蹈覆轍。畢竟真正的美食實在太多了,沒必要因爲一時的飢餓而委屈自己,你說是嗎?”
要是有“毒嘴大賽”,他一定是冠軍!她真該建議電視臺開闢個新型罵人節目,然後請他當主持人,鐵定紅。
算了!她決定投降,默默塞了一個枕頭給他。隨他愛睡哪裏都好,只求他不要拿話刺她,硬要她吞下他那顆毒蘋果就行。
要是她的王子在就好了。綄鄰邊關上房門邊幻想她的紫玫瑰情人能夠出現,帶她脫離秦穆文的兇惡沼澤。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打開抽屜,失神的注視着閃閃發光約兩粒小綠點。即使窮酸如她,也知道祖母綠是一種高價寶石,品質好一點的甚至叫價數百萬。
原本她以爲這只是裝飾品,沒想到經過鑑定之後,鑑定師卻告訴她,這是真的,而且價值不菲,大約佰兩百萬。她當場傻了眼,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鑑定師,久久無法開口。
兩百萬哪!送她紫玫瑰的人究竟是什麼來頭,爲何送她如此昂貴的東西?
更怪的是,小偷居然沒把它偷走。
算了吧,她鬱郁的想。離譜的事豈止這些,還有更離譜的人正誰在外頭呢。
他睡了嗎?不知道他會睡在哪裏?客廳的小沙發絕對塞不下他碩長的身軀,大概只有打地鋪一途吧。
可是地板很冷,他會不會感冒?
綄鄰倏地起身拿了條薄被,拚命告訴自己她只是盡地主之誼而已,然後悄悄的打開房門,像個夜賊似的踞起腳,慢慢接近別無選擇,只能就地而睡的秦穆文。
他真的長得好迷人哦!只要能夠閉上嘴巴。
她就不懂,爲什麼長相如此優異的人卻生得一張惡嘴?莫非老天真是公平的,不容許他太完美?
在他平穩的呼吸中,綄鄰發現到一件她早就發覺的事--他的體格很好。
其實這也不算什麼大新聞,秦家男人身材都很棒早已是臺北杜交界的注目焦點。
她還記得有一次大姊派他去接她放學,他英挺的體魄不知騙走了多少女同學的純情口水,害她還得撩裙而過,才不至於被高至膝蓋的口水淹沒。
如此迷人的一個男人卻是顆千年毒蘋果。唉!
她小心翼翼約爲他蓋上薄被,正打算起身時,卻發現自己被一股強大力量拉住,動也動不了。
他居然醒了,而且正以灼熱、促狹的眼光看着她!
“你媽沒教過你不可以半夜溜進男人的房間嗎?”他懶洋洋的語氣令綄鄰聯想到伊甸園裏引誘亞當犯罪的夏娃,只不過亞當換成了她。
“我媽過世了。”她困難的吞嚥口水,試圖抽回被緊握的手。
“抱歉,我忘了。”秦穆文喃喃自語。面對綄鄰溫熱的身軀,他實在難以控制身下奔騰的慾望。
“我只是來幫你蓋條被子。”沒想到卻被捉在手上。綄鄰漸漸地感到難以呼吸,因爲他又靠過來了。半撐起的身軀使他的襯衫完全敞開,再加上掉落在額前的頭髮,他看起來就像是習慣夜生活的浪蕩子,一掃白天陰鬱嚴厲的形象。
這才真的危險!她所看過的小說告訴她,這正是最容易“失身”的時刻,最好快逃。
“現在我的任務已完成,我要回去睡覺了,再見。”她胡縐一遍,再次嘗試潛逃;沒想到敵人比她還精,而且還擺出更魅惑人心的表情,一瞬也不瞬的瞅着她。
“別怕我,綄鄰。”這是他發自內心最真的乞求。“我不是洪水野獸,你毋需怕我。”他已經看夠她驚懼的表情。現在他最想看的是信任、是愛慕,而非逃難似的慌張。“誰怕你了!”綄鄰死鴨子嘴硬,企圖逃離他炎熾的逼視。“我纔不怕你。”
混蛋,他幹嘛握得這麼緊啊!
“是嗎?”她當他是瞎子嗎?“證明給我看。”他輕輕的放餌,未曾減過手上的壓力。
“證明?”綄鄰不怎麼懂他的意思,不過他的箝制愈來愈緊卻是千真萬確。
“是的,證明。”秦穆文慢慢的縮回箝制的雙手,將綄鄰拉至身側。綄鄰爲這強大的拉力失去了方向,只得隨着他的力量浮沉。
“我該怎麼證明?”她真的感到迷惑。“你不是討厭我嗎?我是否怕你對你而言又有何差別?”從一開始,他的態度就擺得很明白,爲何現在又變得不同?
討厭她?這真是天大的笑話。他愛她,卻不敢表白,這就是怕最大的麻煩。
其實他也討厭自己這種表裏不一的死個性,只是長久以來的硬殼背慣了,無法說去就去。
“我不曾討厭過你。”最起碼必須讓她瞭解這一點。“事實上,我……”
“等等。”綄鄰打斷他好不容易纔凝聚的勇氣。“那是什麼聲音?”
聲音?秦穆文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的確有些聲音發自陽臺。他再定神一看,赫然發現一道人影。
“是小偷。”他倏地起身宣佈。“待在這裏別動,知道嗎?”
綄鄰連忙點頭。她哪敢動啊,不過她很想尖叫就是了。
擺動着修長的雙腿,秦穆文三兩下就到達陽臺並打開陽臺小門,準備活捉盜賊。
怪的是來人也不逃,似乎早有準備。秦穆文沒有絲毫猶豫,握緊五指就是一個右勾拳,未料小偷輕易的躲過這記重拳,併發出一聲悶笑。這人並非一般的小偷!
秦穆文挑起眉毛,擺出搏擊架式等着對方出招。由對方輕易躲過他的拳擊即可斷定此人絕對是個行家,恐怕還是個“身價”不菲的職業狙擊手。
戴着面罩的黑夜男子反倒是擺出輕鬆姿勢,雙手抱胸的發出聲音。“仲大哥要我問候你,說是請你把握住機會。”
悅耳的男中音如同風鈴般消失在風中,秦穆文幾乎以爲他看到的是幻影。
佐原之臣。秦穆文瞪着那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那傢伙來臺灣做什麼?
他留下的那句話又具什麼意思?
仲大哥要我問候你,說是請你把握住機會。
把握住機會……他懂了,也笑了。難怪大哥會打電話要他過來“保護”綄鄰,原來是這麼回事。只是,大哥怎麼會知道他喜歡綄鄰?這是他心底的祕密,根本不可能有人得知。
“秦穆文?”綄鄰充滿驚恐的聲音隨着她發顫的身軀慢慢靠近陽臺,打斷了他的沉思。
秦穆文?他不禁挑眉,生氣的望着她畏縮的模樣。她就這麼討厭他,甚至連喊人都連名帶姓?
或許他過去的表現給了她充分的理由吧。他無奈的默認,並決定該是改變的時候了。
“整理幾件衣服,跟我回秦氏大樓。”他決定好好把握住大哥給的機會,畢竟要說服佐原之臣那種高手當小小夜賊牽紅線,實屬不易。
“跟你回去?!”綄鄰叫得快掀開屋頂,不敢相信耳朵接收到的訊息。
“要不要隨你。”他故意說得淡然。“反正家裏遭小偷的人不是我,我也用不着雞婆。”說着,他乾脆拿起汽車鑰匙,一副準備走人的樣子。“等一等!”綄鄰照例又抓着他的手臂,一臉的驚慌。“你能不能先委屈一晚?等明天我找到大姊……”
“你慢慢找吧。”秦穆文輕輕的扳開她的手指,淡淡的嘲弄道。“大哥和大嫂五個鐘頭前纔去了美國,嘯文也在昨天早上去了香港。你若還有其它救兵就請你電話一遍一道慢慢打,我沒空陪你浪費時間。”說完,他又跨一大步,眼看就要摸到門把。
她又要被丟下了!綄鄰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只能投降。“好嘛,我去就是了。”
秦穆文這才轉身看她,眼神深不可測,嘴角卻流露出淡淡笑意。“動作快,我們要回家了。”
綄鄰只當他是歸心似箭,因而忽略他話中的意思,匆匆忙忙走進房間整理行李。
總有一天,你會稱呼秦氏大樓爲“家”!秦穆文在心底暗暗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