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十歲。”
向磊陡然在她身後出現,帶着刻意壓抑的情感低沉地道。
她驀然回首,嫣然一笑,“你們長得很像。真不愧是父子,連笑起來都是一個模樣。”
他屏着氣息,“妳真這麼覺得?”
“當然。”她輕撫過冰涼的玻璃,“你小的時候好可愛呢!那時候就是個小帥哥了。”
他緩緩走向她,溫柔地將衣物遞給她,“快去換衣服吧!”
“謝謝你。”她大略看了一下,不着痕跡地鬆了口氣。
不是女人的衣服,而是他的大襯衫和長褲。
“抱歉,我的衣櫥裏除了西裝和襯衫外,其它什麼都沒有。”
“你是天生的衣架子,應該多多打扮自己的。”她偏着頭打量他,已經開始想象他穿牛仔褲的酷勁兒了。
他挑起眉,略微訝異地問,“妳真這麼覺得?”
“咦,沒人這麼和你說過嗎?”
他自嘲地笑笑,“誰敢說?”
雲眉也一臉奇怪,“你人很好呀,爲什麼沒人敢跟你講這些呢?”
向磊苦澀一笑。
並非每個人都像她一般天真單純的,人的心早已被染上了五顏六色,再也還不回原本的澄淨了。
“我先去換衣服,然後我們再慢慢來談這個問題。”雲眉把相框擺回去,蹦蹦跳跳地往浴室去。
向磊望着她纖小的背影,再看了一眼相片裏的父親,驀然一波異樣的酸楚和安慰重重襲上了心頭。
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說他像父親……
雲眉在浴室裏褪下了衣衫、扎手紮腳地換上寬大的衣服,把襯衫袖子和長褲褲角折了好幾褶。
他的衣服乾燥且溫暖,隱隱約約還帶有一絲清新的香皂氣味……
屬於他的獨特味道。
她心頭一暖,忍不住輕輕摩挲過柔軟的質料。
換上他的衣服好像是與他有了一種親密的關係,光想到這裏,她就忍不住臉紅心跳。
“衣服還可以嗎?”向磊在外頭問着。
“可以,很好。”她趕緊打開浴室一門,走入客廳。
向磊看着她衣着寬鬆的模樣,那情景就好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一樣,顯得有趣又俏皮。
他的眼眸移上她嬌紅羞澀的臉頰,心頭不由得一熱,莫名的躁熱與抽動又在小腹發作。
該死,他想到哪兒去了?
“喝杯熱咖啡嗎?”他輕咳一聲,連忙轉移視線。
“好哇。”她話剛說完,肚子卻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呃,對不起。”
“對了,妳還沒喫飯,一定餓了。”他十分自責,“我居然沒注意到。”
“你自己不也還沒喫飯?”她輕鬆地晃到他面前,甜甜一笑,“乾脆我們就在你家喫好了,我來做菜,如何?”
“妳?”
“怎麼,瞧不起我嗎?”她扠着腰,不甘示弱地抬起下巴,“我可是擁有十年煮飯經驗的賢慧女子喔!”
“我沒有懷疑妳的意思,只是我不知道我的冰箱裏有什麼東西可以煮的。”
“隨便也有幾顆蛋和幾根蔥吧?”她打趣地道。
他輕蹙眉頭,“難說。”
“算了,我還是自己去調查好了。”雲眉放眼一望,“廚房在哪裏?”
“跟我來。”
雲眉跟着他進入那個大到有點離譜的廚房,她瞪着大眼睛掃視過四周,愕然道:“哇,你的廚房只有一句話可以形容:不食人間煙火。”
設備齊全的廚房裏纖塵不染,好像自完工以來就沒有人在這裏炒過菜,製造過油煙似的。
“我不常用廚房。”他居然有些汗顏。
“不常用?”是沒用過吧!
看來這下子她也別想在冰箱裏找到什麼食材了。
雲眉邊打開冰箱邊咕噥道:“你平常是不是都到外頭的餐廳去喫?”
“我很少主動用餐。”他只需要工作,食物和睡眠對他而言並不是很重要。
爲了補充體力,有時候他會喫一些綜合維他命;而且在應酬餐宴裏,他也多多少少會喫些食物。
他的健康無憂;向磊篤定地告訴自己。
雲眉茫然地看着冰箱裏的幾瓶維他命和一罐鮮奶,驀地感到一陣心痛。
“你真是不懂得愛惜自己。”她忍不住對着他大皺其眉,“你可是我們的老闆吔,你若是倒下去了,辛氏誰來管呀?我們這羣靠你喫飯的員工又該怎麼辦?”
“妳想得太嚴重了。”他微微一笑,“我很好。”
“纔怪!很好的人不會每天把維他命丸當食物喫。”她嚷嚷着,一邊拖着他往外走。
他被動地跟隨着,“妳要去哪裏?”
“帶你去嚐嚐人間美食!”
半小時後,向磊坐在鐵凳子上,謹慎地看着面前熱騰騰的麪食。
紅燒牛肉麪原來就是長成這個樣子的。
雲眉又端來了一堆小菜,一一擺在乾淨的桌上,“請嚐嚐我們方家特製的牛肉麪和小菜。”
翠綠的涼拌小黃瓜跟雪白帶紅的泡菜,片得薄薄的滷牛肉和一盤鹽水滷花生,搭配起來分外誘人。
向磊手中被塞入了筷子,他一下子不知道該先喫哪樣好。
“我從來沒有喫過這些東西。”他納悶地看着面前的菜餚。
“保證你喫過一口之後就會上癮了。”她大力爲自家的菜食吹捧。
他遲疑地夾起一片小黃瓜塞進嘴中。
“的確很好喫。”他臉上漾着訝異。
雲眉滿意地笑了,“我沒騙你吧!再多喫一點啊!”
方母將兩碗紅燒牛肉麪送到隔壁桌,然後興奮地晃到他們面前來。
“好不好喫?”方母眉開眼笑地瞅着向磊,忍不住暗目讚許。“我們家雲眉從來沒有帶過男孩子回家喫麪呢!你該不會是她的男朋友吧?”她轉向女兒,“丫頭,妳幾時交了個男朋友?居然‘暗坎’到現在。”
雲眉瞼一紅,她避開向磊好笑的眼光,連忙揪了母親一把。“媽,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妳不要亂講好不好?”
“還說不是?”方母瞭然於胸,“妳是騙不過我這個過來人的。想當初我遇到妳阿爸時,我也是死不承認,最後呢?還不是嫁給了妳阿爸。女孩子嘛,嘴裏說不是就是是,這一套我怎麼會不清楚呢?”
“請不要把你們那個年代的風俗習慣再搬出來講好嗎?”雲眉一臉痛苦。
“妳說什麼?”方母眼一瞪。
“我什麼都沒說!”雲眉連忙伸手做投降狀。
向磊看着她們母女鬥嘴的模樣,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妳們的感情真好。”他真誠地道。
方母瞅着他笑,“你真會講話。小夥子多喫點,今天伯母請客。”
“媽,他不是小夥子,他是我公司的——”雲眉一急。
“同事。”向磊接口道,對着方母親切一笑,“我們是同事。”
雲眉瞪着他。
“原來如此。”方母恍然,她笑嘻嘻地道:“難怪,近水樓臺嘛!不過我說丫頭,妳的眼光還真不錯,跟妳媽媽我有得比。我看這個年輕人很好,將來一定很有出息。”
“媽,人家現在就已經很有出息了。”雲眉拍額低嘆。
唉,被老媽這麼一插花,恐怕她不被炒魷魚都不行了。
辛向磊好歹也是個堂堂大企業的大老闆,哪禁得起她們母女這般沒大沒小?
她懷疑他能忍受到幾時。
向磊看着她略帶憂色的表情,不由得低聲輕笑。“別緊張,我想伯母一定是對我有很大的期望。”
“是呀,她想陷害你娶我。”她揮揮手,沒好氣地道。
方母立刻抗議,“怎麼能說是陷害呢?你們兩個是兩相情願,又不是我胡亂抓來配對的。”
向磊看起來有點幸災樂禍,“是呀是呀。”
雲眉看着他們兩個聯合起來取笑她,實在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不過老媽搞怪還情有可原,爲什麼連這個正經八百的辛向磊都眼着攪局呢?
雲眉正想大嘆三聲無奈,恰巧眼角瞥見了有客人上門,她趕緊拉拉母親的袖子。
“老媽,有客上門了。”
“噢。”方母離去前還不忘對向磊一笑, “多喫點啊!不要客氣喔!”
“謝謝伯母。”向磊噙着笑答。
待母親繞回攤子後,雲眉一屁股跌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
“好累。”她作勢抹了把冷汗。
向磊一邊喫麪一邊笑,“妳的生活真是愉快。”
“如果你把這個稱作愉快的話,那麼歡迎你以後常常來讓我媽凌虐。”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他哈哈大笑起來,愉悅的笑聲迴盪在四周,也暖暖地敲進了她心中。
望着他眉宇間的自制與憂傷一掃而空,雲眉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滿足。
趕快喫,喫完了以後我再請你喝這兒的王牌珍珠奶茶。”
“什麼是珍珠奶茶?”他不解地抬頭。
“珍珠奶茶就是……”她又忘形地拍拍他,“就是珍珠奶茶,你等一下喫過就知道了。”
他凝視着她眼底的靈動和熱情,若有所思地道:“我覺得……妳會讓我看到許多我未見過的事物。”
“是呀,帶你勤跑基層,瞭解人民內心真正的需要。”她煞有介事地向他眨眨眼,“然後再創造一個臺灣經濟奇蹟,福氣啦!”
向磊又被她的口吻給逗笑了。
“真是被妳打敗了。”
“快點喫,趁我媽還沒有來摸你底細前,我們趕緊落跑。”她偷瞄着母親忙碌的身影,小小聲催促。
向磊被她神祕兮兮的模樣感染了,整個人也輕鬆起來。
“就這麼辦。”他大口嚼着面,脣角漾開深深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