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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火》 / 綠痕 / 第5章 / 共10章

他始終不明白那個人的話意。

在那個來如忽至的東風,去如飛快殞失的秋葉的男子消失後,殞星雖把那人的話給聽進耳了,但仍是想到鍾靈宮去試試他的運氣,沒想到,他連皇城內城都還未進去,就被一道宛如銅牆鐵壁的結界給擋在外頭。

就只是一道結界,他竟連內城都踏不進,在錯愕之餘,他發現這道擋絕了人間衆生的結界,是由道行法術修爲極高的之人所爲,因爲,身有佛命的他,竟也是觸之不得、跨之不進。那個施法人,可能就是仗着份無人可及的自信,故不似其他皇城內的宮苑,有派駐兵衛駐守,僅只一道結界,就將所有可能的攪擾之客全都阻擋在外。

氣餒之餘,他再度回到廟內,沒有吵醒和衣而睡,靜靜蜷縮在廟內一隅的震玉,靜看着震玉的睡容,他腦海裏翻來覆去的,盡是那名嘴角帶着一份嘲弄笑意的男子的那席話。

他將會後悔他曾回來人間一遭?

此次回到人間,除了是爲暗響、翟慶之外,其實他還有着一份私心,他想知道,他生前最後一段時間究竟做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結果,他想將那份始終無法拼湊齊全的記憶拼圖全都記起。

突如其來的倦意忽地排山倒海而來,來到人間後,他便沒休息過,他試着假寐了一會,卻又跌陷至朦朧不清的噩夢中掙扎難休,好不容易自夢中驚醒,卻以爲自己還在孤牢內,他揚高了一雙手試着想掙脫,卻赫然發現手中無銬,這纔想起,他已經回陽了。

晌午時分,外頭的草木被日光照得螢螢閃亮,一派綠色沁眼,他坐起身茫茫四望,沒想到自己這一睡竟睡了那麼久,回首尋找震玉,不見佳人芳蹤。

他原以爲,她是餓了所以出去找東西喫,或者是她又如前些天般,又到她親人的墳上發呆了,可一陣惡寒卻自他的心底竄上,令他霍然站起。

還記得,昨夜他之所以會去鍾靈宮,是因城中紛紛謠傳護國法師即將以鬼子祭天一事,而在這事之外,他還另聽見了一個消息……

今日是翟慶正式遷入以往震相所居的丞相府之日。

沒來由的,胸口又再度泛起了痛意,那份疼痛越來越鮮明,他甚至覺得它疼得像是胸坎裏的那顆心被人剮了出來的感覺,一份心慌衝動,驅策着他往外急急奔去,震玉那個傻瓜,她該不會是……

她是想借機報仇沒錯。

靜站在震府側門不遠處隱蔽的一隅,震玉雙目含冰似的看着裏頭熙來人往的一派熱絡景象,一座座朝中高官大臣親筆所提的匾額,由下人一一扛進了府內的廳堂,就連大門上昔日聖上親賜的震相府這三字,也改由御筆親提的翟相府所代替。

袖中的刀刃清涼涼地貼着她的細腕,她默不作聲,趁着府中之人繁忙、翟慶親自來到府門外歡迎貴客之際,正想一口氣衝出行刺翟慶個措手不及,冷不防的,一雙冷冰的大掌,一手掩住她的口鼻,一手攬緊她的腰肢,將她給拖拉至暗處裏。

遭人一把揪住的震玉,奮力地想掙脫,此時,一道熟悉的男音,卻淡淡地自她的頭頂上罩了下來,讓她認出了他。

“別動。”飛快趕來的殞星邊說邊將她拖到府後的小巷裏。

“放手……”眼看着就將錯失這次的機會,震玉怎麼想就怎麼不甘心。

他用力扳過她的身子,試着壓下渾身衝動的她。

“你找死嗎?”衆目睽睽之下行刺朝庭命官?運氣好的話,她或許可以殺了翟慶,但她同樣也會逃不過死罪,運氣不好的話,她可能連翟慶的衣角都還沒碰到,恐就已被大卸八塊。

她緊咬着脣,恨意讓眸子都發亮了,“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錯過讓你被綁上刑臺的機會?”他哼了哼,不理會她的反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將她帶得越離越遠。

“就算是玉石俱焚,我也要試!”震玉想扯開他的鉗制,雖明知他是出於善意不要她枉死,可她胸口裏的那腔憤火,卻不能就這樣被隨着親人被埋落黃泉。

因她高吭的嚷聲,府邊四處的巷子裏的人們,紛紛好奇地回首探看,殞星敏銳地察覺後,陡地將她往懷裏一帶,低首密密封住她的紅脣。

她怔在他那帶着涼意的雙脣裏,水眸張得大大的,像是沒有焦距,一抹淡涼的味道,似是涓涓細流,悄悄地滲透她的心房,復仇之火的溫度一下子降了,那麼快、那麼措手不及,連她也覺得意外。

在耳邊又傳來腳步聲時,殞星將她揉進自己的胸膛裏,以眼催眠着她的,促她閉上眸,在她會意地合上水眸後,他也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眸。

有多久了?他有多久沒有這麼吻過一個女子了?他幾乎都忘了,所謂的女人,不但有血有肉,還有着不盈一抱香馥馥的嬌軀,她那淺促的呼息聲,繞在耳畔,像是漠地裏七絃琴短促的音調,淡淡繚繞在鼻梢的芳靡香氣……

不,在她身上,是種浴沐在雨夜裏的百合香,每每想起一身素衣站在雨中的她,他總忍不住會想起,那雨中空谷中孤零零的百合。在他的眼底,她是一株百合的化身,那麼孤獨,卻又堅強。直到見到這番廝磨情景的人們,都嘲弄地揮手而去時,殞星才釋放四片密合交酌的脣,在鬆開手時,不知怎的,手心依舊戀戀,似乎是不想那麼快地放開她。

喉際,有些焦渴,他深吸了幾口氣,清了清嗓子後,才微彎下了高大的身軀,低聲向她解釋。

“我不是想輕薄你。”那時,他真的沒想那麼多。

“我知道。”淡淡的緋紅仍在震玉的頰上徘徊,她別過頭去,試着讓自己鎮定下來後轉身又邁開了步子。

“聽我的,不要。”以爲她不肯放棄的殞星,忙不迭地捉住她的皓腕。

震玉緩緩回眸,“你會放開我讓我去嗎?”再被他阻攔下去,翟慶就要迎客進府了,到時,她也將失去這回的良機。

“不會。”她的固執點燃了他眼底的執拗,“別忘了,你的這條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我可不允許你再度糟踏它。”

她的命是他的?震玉屏着氣息,因他這句話,彷彿心靈深處某個不易被察覺的角落被他探進了。

他這雙黑如深水的眼眸看見了嗎?他是否看見了她的極力想要掩藏的……

“走吧。”不想再讓她又改弦易轍,他不由分說地將她披在身後的素綢蓋至她的頭上,以免她會被人認出她的模樣,再挽起她的手帶着她離開小巷。

震玉甚覺可惜,“可是……”

“會有機會的。”他低聲地安撫,來到大街上揚手爲他們顧來了一輛車。

但兩腳一站定在大街上,震玉立即緊張地握住他的掌心,他微微一怔,馬上明白她在擔心些什麼,他刻意一手握住她的腰肢,將她攬靠至自己的懷中,在過往的行人眼裏,他們並沒有令人起疑,最多不過是對春日結伴出遊的恩愛小夫妻罷了。

雙雙坐上車後,震玉便合上眼倒靠在車窗上,殞星伸手探向她的額際,才發現她燙熱得嚇人。

“你到底在那站了多久?”她該不會是趁他睡着之後就去丞相府了吧?

“我不知道……”她費力地搖首,感覺自己繃了一日的身心,在一見到他後,就像初時與他相見時一樣,隨即就會因他而安心下來。

“靠着我。”殞星一掌將她的額際按進自己的肩窩裏,她顫動了一下,他忍不住皺眉,“很冷嗎?”

然而她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

她緊合着眼簾,“好溫暖……”

他的劍眉高高地聳起,“溫暖?”他的人是死的,血是冷的,而她卻說……溫暖?

“嗯,你好溫暖。”震玉在他的懷中稍稍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因爲疲累,故而沒工夫去忌諱所謂的避不避嫌,徑自在他的懷中找着了舒適的姿勢。

好奇怪,爲什麼每每在他的面前,即使她自認自己夠堅強,可卻總會在他的眼下找着她不願承認的脆弱?只要一靠近他,她就不得不去承認,其實她是那麼的害怕獨自一人留在這世上。

從來沒和人貼得這麼親近過,從來,沒有任人這般親呢過,震玉輕輕用頰偎着他涼涼的頸間。不知爲何,他的身體明明就是冷的,可是她卻覺得溫暖,而且那份暖意,是打心底的讓她感覺自己又再度活了起來,是讓她那麼深刻地眷戀着。她將臉龐埋進他的肩窩裏,深深吸嗅着他的氣味。

家破人亡的初時,在極度孤寂害怕之餘,她曾想過,無論是誰都好,是誰都可以,只要有人能夠陪伴在她的身邊,擁抱着她、願意提供一片寬肩讓她倚靠,那麼她便能夠在這個人世繼續走下去,只要有那麼一個人存在,讓她知道她不是孤單的就好了。

可是現在,她卻只希望能夠伴在她身邊的,不是人也不是其他,而是他這隻鬼,因爲他身上,有着和她相同的味道,都是那深入骨髓的孤寂之味,她總會在他身上嗅到黃沙、暖陽的氣息,彷彿只要沉沉地倚向他,她就會被一片能夠不計較她的前塵往事、過去未來的沙漠給包容着,只要像這般棲息在他的肩上,她便可將她所揹負的,暫且卸下。

在寂靜的車廂中,她幽幽地睜開眼。

“你是怎麼死的?”他能夠提供他的肩膀,那她呢?她是否能夠也爲他分擔一些?

“大概是遭掏心而死的吧。”殞星的眼眸蒙上層灰敗的光影,在說這話時,他的心中空洞洞的,像是探不着底的黑暗深淵。

震玉微微揚起頭來,“你記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死的?”他不是帶着仇恨纔回到陽間的嗎?怎會不記得?

“不清楚。”他無奈地搖首,“有許多留在人間時的記憶我都記不得了。”

“死亡,很可怕嗎?”側首凝視着他眼眉間的那份幽影,她淡淡地再問。

“不清楚。”記憶的拼盤仍未湊齊,面對這類的問題,他還是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她頓了頓,“死後是個什麼樣的世界?”這個,他總讀知道了吧?

殞星馬上明白過來,“你想問你的親人?”

“嗯。”

他的眼神顯得悠然惻遠,“陰間,是個跟陽間一樣的世界,有白日,也有黑夜,有生,也有死。每個人在那兒都有每個人各自的歸處,我不知你的親人將會在陰間的何處。”

“那麼,他們會過得好嗎?”她伸出手,悄悄地捉住他的衣角。

殞星安撫地拍拍她的手,“倘若他們在人間無罪無過,應當是能過得不錯的。”

“你呢?你在陰間時過得好嗎?”她仰起螓首,關心地看進他朦朧深邃的眼底。

他的身體明顯地繃緊了,不一會兒,又緩慢地放鬆下來。

“不怎麼好。”他想了一會,而後決定據實以告,“我被判了千年孤牢之刑。”

在進孤牢前,他的心就已被埋在人間,他的情,則被葬在血與淚交織的記憶裏,可又無法還陽再活一回,去讓他弄清楚他究竟是犯了什麼罪,才招致了這種下場,但,蒼天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日夜孤坐在獨囚他一人的牢裏,歲月無止無盡,無伴無語,在那個地方待久了,他幾乎都要忘了,他曾是個人,也曾有過喜怒哀樂,他不是石做的,不是孤牢裏無言而沉默的石頭,或是不會傷心不會回憶的鬼囚。

他大略地轉述鬼卒輾轉聽來的過去,“他們說,我生前殺了太多人,以及做了太多惡事,因此必須用千年孤牢之刑來償的罪。”

“千年?”震玉的心神一駭,“你生前犯了什麼罪?”有什麼罪是要用這麼長的刑期來懲罰一個人的?

他茫茫地自答,“我不知道。”真能知道就好了,他也不需如此爲自己的刑責感到不平。

震玉忽地覺得鼻酸,不是爲自己,而是爲他。

她尚知她的愛恨來由,知道她所追尋的是什麼,而他呢?懵懵懂懂,似明又似暗的過去纏繞着他,而且他還必需揹負着這記不清的罪,那數不盡的孤牢之夜,他是怎麼挨的?

“還很冷嗎?”感覺她泛過陣陣顫抖,他擔心地撫着她的額,“不如咱們別回破廟了,我在這附近找間客棧讓你……”

震玉拉下他的大掌,朝他輕搖螓首,“回廟裏就可以了。”

他仍是不放心,“真的?不需要看大夫?”

“我一直沒問你一件事。”她輕扯動勉強的一笑,刻意將他關懷的重心轉移。

“哪件?”

“我們這樣……”震玉遲疑地看向他,握着他大掌的小手,將他攥握得那麼緊,“算是同病相憐嗎?”

車簾遭十里春風巧巧地掀起,風兒櫛梳過他的發,讓她看不清他此刻的面容,她抬起一手想爲他撥開,她在撥開發絲後,他一手環抱着她纖細的肩頭,讓她沉陷進他的胸膛裏,他的聲音,聽來模模糊糊的。

“算是吧。”他低首看着她,眼神,是那麼的專注,彷彿從沒像此刻這般看過她似的。

這些日子來,他有着他心中所要忙的事,她則有她的心傷,因此,他從沒曾好好地看過她這個嬌容豔豔的豆蔻少女,他不知道,除了讓人心憐之外,她的知心和這雙靜望着他的水眸,更是令他心動。

但在心動之外,滿滿的憐惜之情,也讓他不能自已。

自刑場那日後,他就再也沒在她的臉上找到過淚痕,或許是因爲她堅決不承認,她會被仇恨、被傷痛打倒,故而堅持僞裝着堅強。可是,他總是在她清映的水眸裏看見,那份伶仃孤苦的哀傷。

“我說過,你是人,餓了就得填飽肚皮,而傷心了,就得哭泣。”他的指尖像涼涼的葉片般,輕輕滑過她的眼簾,“一直強忍着,好受嗎?”

震玉心中不禁一慟,或許就是因爲他們彼此太過相似,因而被他看得太清楚,太過無法隱藏,也因此,被他觸着的傷口,隱隱地因他而生疼。

“你呢?你想哭嗎?”她伸出兩手捧着他的面頰,以額抵着他的額際。

“我忘了該怎麼哭。”他黯然地垂下眼眸,“我也不知道,我該爲誰而哭。”

“你的淚,我可以代你流嗎?”抵靠着他的額,震玉因這名好性情、爲她憂慮哀傷的男子而深受感動,忍不住主動提出這個請求。

殞星怔了怔,像是受了多大的動盪似的,驀地探出兩掌將她密密地擁緊。

震玉柔柔地低喃,“當有一天我能夠真正地哭出來時,當有一天,你記起你想知的一切時,那時,我會代你流你流不出的淚。”

他只是無言地加深了他的擁抱,感覺此刻的她,是如此地貼近他空曠的心房,彷彿她那顆與他貼近的芳心,正在代他跳動,正爲他活在這個灰暗的人世間。

他們倆人,不知道彼此的過去,也不知尚未來臨的未來將是什麼模樣,有的,只是此刻相互依憐的現在。

他們都只是脆弱的血肉之軀,即使一鬼血已涼,一人血正熾,但當哀傷來臨時,他們也只能將雙手蓋在彼此的傷口上,藉此遮掩,也藉此,獲得那份求之不得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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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擠,別擠呀——”

“不能再往前一點嗎?在這看不到哇!”

“前頭的,再往前挪一點!”

人羣中,衆人紛紛拉長了頸子翹首以盼,等待着,待會兒將在天壇上即將進行的祭天,天壇下,在太過擁擠推促的如潮人羣中,此起彼落的抱怨聲不斷響起。

也身在人羣中的殞星,在試着努力前進時,冷汗,一顆顆的自他的額際落下。沒有時間了,在暗響被綁縛至天壇祭天之前,他要是再不救出暗響,那麼他就將再無機會完成鬼後交予他的任務。

祭天的傳聞在京兆內傳得沸沸揚揚,說是護國法師爲求能將痛失愛後的聖上減輕傷痛,準備在天壇上將捕獲的鬼子挖心祭天。

至於護國法師之所以會想用鬼子之心祭天的原由,衆說紛雲,有人說,只要取來鬼子之心以祭皇后,或是讓已死的皇后服食鬼子之心,那麼皇后便可復生;又有人說,只要以鬼子祭天,那麼熒惑守心一事便可徹底了結,再不能危害皇室或是損及聖上龍體。

一則又一則傳遍全京兆的傳聞,讓整座京兆的人們,在數日前就已瘋狂地湧至西郊天壇,等待護國法師進行祭天,好藉機瞧一瞧這名聞遐邇的護國法師,長得是什麼模樣,和究竟有什麼可以一手掌握整座廟堂的超然法力,然而,這些傳聞聽在殞星的耳裏,卻不啻是一項打擊。

來人間尚不到一個月,他甚至都還無緣閱到暗響一面,他就得與暗響訣別了?倘若暗響一死,那他又該如何去向鬼後交代?

攜攜攘攘,黃旗飄飄,天台上紋繡着皇家的龍騰印紋旗隨風飄揚,天台上的祭禮司,個個身着光鮮紅彩的祭服,或執香爐、或執拂塵,天台後的樂官們,一一羅列在其後正不斷奏起法樂。

時間在一刻刻的等待中流逝而去,等了許久,祭天的吉時終於來臨,高亢的法鑼聲突地拔高直入天際,天鼓鎖吶齊鳴,連空氣都因此而震動了。

在代聖上出席的丞相翟慶的帶領下,皇甫遲緩慢地步上了天壇,在他身後,默然無言的軒轅嶽,揚手命人將已是奄奄一息的暗響架上了天壇,並將他綁縛在天壇上,用來祭天的祀天柱上。

被綁在祀天柱上的暗響,虛弱得無法動彈,年幼的臉龐,在朝陽底下顯得更加蒼白可怖,在他青炯色的眼底,泛漫着無止無境的心慌和恐懼,他怎會知,來到人間貪玩一會兒的代價,竟是如此龐大。

不!

不,不能這樣的,暗響不能死的。

快,他得再快一點……

處在天壇下人羣中的殞星,心慌萬分地拼命想步上前,將暗響的命運扭轉,但此時,天鼓法鑼已吹奏而起,在皇甫遲短暫的焚表奏天之後,他拎着一柄施法的短刀,來到暗響的面前。

被天台下圍觀人羣熱烈的氣氛,鼓譟得意奪神駭的殞星,再也受不住這些阻撓他的人羣,不自覺地又換上了鬼魅之面,迫不及待地拔地起身騰空一躍,想一舉躍至天壇之上救出暗響。

眼尖的皇甫遲馬上瞧見了他,他微微抬手,五指間的降鬼封印已朝殞星而來,領教過鍾靈宮強大封印的殞星,一見苗頭不對,在殺氣騰騰的封印襲來時,連忙翻身一閃,轉眼間落在天壇之下。

“嶽兒,打發他。”不想誤了吉時的皇甫遲,微撇過臉,朝隨侍在側的軒轅嶽吩咐。

“是。”軒轅嶽立即銜命而去,疾快如風地來到天壇的邊緣,抽出身側配戴的雷頤劍,揚劍就地施了結界之法,再收劍回鞘,讓殞星無法再上前靠近一步。

起先殞星並不將他看在眼底,可就在他的兩腳才往前踏進一大步,便硬生生地被某種強大的力量狠狠彈退,力道強大得讓他止不住退勢,直至他奮力將手中的長刀往地一插,這才借刀力止住了退勢。

當他再度抬首看向天壇時,他張大了嘴,目不能移地直望天台。

“住手——”他心膽俱裂地朝天壇上嘶聲狂喊。

天壇上,孱弱得幾乎快失去氣息的暗響,在皇甫遲的法刀之下,生生地被剖開了胸膛,血花四濺,一刀直剜出猶在微弱跳動的心臟,遭滿手鮮血的皇甫遲握在手裏,他緩緩旋過身來,揚高手中黑血猶潸潸淌下他手臂的心臟,讓那顆遭人蠻橫奪去的心臟直祭蒼天。

蒼天是否因此而撼動了?沒有人知道。

但殞星卻知道一件事,眼前那陣陣不斷淌下的黑血,朦朧中,由遠至近地來到他的面前,漸漸模糊了他的眼眶,忽如其來的,一陣豔紅如泣血般的色彩,替代黑血地染上了他的世界,他怔住了,忽然覺得眼前剜心的這一幕,是如此熟悉。

他見過。

他見過這類似的情景。

因爲眼前這幅熟悉的景象,那些自被囚禁以來所刻意壓抑的情感,像把利刃,狠命地刺在他的心坎上,劃開了一道血縫,鮮血淋漓的,將他前些以爲早已遺忘的記憶自腦海裏挖竄出來。

在他的驚叫聲中,衆人紛紛回過頭來,瞅看着他怪異的模樣。

殞星只覺突然間,像是晴日裏生生地劈落了一記落雷,正正地劈中了他。眼前的景象驀地與他的回憶重疊,再緩緩地,緩緩地合而爲一,正如某把記憶的鑰匙,在此景下開啓了他一直在下意識裏不願開啓的過往,將過去的煙雲,在他的眼前攤開來。

他睜大了雙眼,記憶的天際忽然裂開一道長縫,濃雲散去,那朦朧不清的過去天地,忽地穹蒼無限澄明透淨。

他想起來了。

記憶中那總是少了數塊的記憶拼圖,終於在此刻再度團聚圓滿了,他終於想憶起當年他是怎麼死的,終於想起,他是因何而死的,但,同時他也想起了,另一件他始終隱瞞並欺騙着自己的事實。

東風吹揚着他的發,他一瞬也不瞬地靜望着眼前的回憶。

時間或許是會推翻過去的午夜,悲傷也會無情地逐波東流而去,但,背叛卻是幅烈火燒紅的熾熱烙印,一直都會存藏在那兒,永遠都抹滅不去。

殞星哽咽地仰起頭,無語看向穹蒼,一顆男兒淚,滾出他的眼眶滑過他的面頰。

是誰的嘆息,飄散在耳邊?

是誰的指控,殘留在滾滾黃沙間?

他也是個叛徒。

他竟與翟慶一樣,都是背叛南陽王的賣國賊!

“啊——”記憶如破閘的潮水,波濤洶湧地朝殞星湧去,他痛苦地以雙手捧着額際,跪地仰天長嘯,嘯聲中的痛意,彷彿深入骨髓,就連草木也都因此而震動了。

“殞星!”困陷在陷羣中的震玉,在一片人聲沸騰中心疼地大聲喚他。

在回憶海濤中翻滾奔騰的殞星,完全聽不見她的聲音,他痛苦地以額抵地,試圖減輕腦中清晰映出的那份深入四肢百骸的內疚感,當他的冷淚悄然墜地之時,他倏地一怔,憶起死後的他,爲了償生前的罪,爲了想贖罪和懲罰自己那遭抹黑的靈魂,他主動向鬼後要求被關進千年孤牢,他想償還他一身永遠洗不清的罪孽,因爲,是他害了他們……

此時此刻,所謂的過往,宛如沉沉無盡的幽夜已過去,東方見白,事實無地可匿地顯露出來,可萬萬沒料到,暴露在陽光底下的,竟是如此的難堪,竟是如此的難以回首,以往汲汲求索的記憶解答,在解開了後,他反倒沒勇氣面對這般醜陋的過去。

他是個罪無可恕的罪人。

情不自禁,慟淚無可拘管的一顆顆淌下,濡溼了光潔的石面,恍然間,腦中又晃過某人刺眼狡滑的笑臉,令他帶着憤懣無邊的恨意猛然抬起頭。

他咬牙嘶嘶低吼,“翟慶……”

就在他說出這個名字時,一身冰冷的身軀忽然渾身灼燙了起來,他一手撫着劇痛的腦際,感覺它疼得像是又再遭人斬去頭顱一回,而他的心口,作疼得更像是又遭翟慶親手再剜出活生生的心般,他怒目圓瞪,直瞪向安坐在天壇上的翟慶。

是他,就是這個人!

他全都記起來了!原來當年翟慶所做的,不只是活生生地掏去了他的心,甚至還一刀砍下他的人頭,不但讓他死無全屍,還將他的人頭竊走並請高人以封印鎮住,不僅要他永遠不能褪去一身的血罪,更要他永不能登上九轉輪臺投胎超生!

在殞星揚着身後的長刀一骨碌地拔地而起時,翟慶面色蒼白地躲至皇甫遲的身後。

他恐慌揪緊皇甫遲的衣袖,“國師,你要救救我……”

“嶽兒。”皇甫遲根本不將殞星看在眼裏,只是再朝軒轅嶽彈彈指。

受命的軒轅嶽微微頜首,雙手開始結起對付殞星的法印,只在片刻間,軒轅嶽手中結成的金剛法印朝前一傾,立即直射至蹣跚前來的殞星身上。

“唔……”殞星一手捂着受創的胸口,一陣燒痛,令他一口黑血猛地噴吐而出。

“人鬼殊途,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一絲憐憫,很快地消逝在軒轅嶽的眼中,“現下離開,我可饒你不魂飛魄散。”

“不要阻擋我!”恨得連日月都因此再無光輝的殞星,朝他這個礙事人悶聲猛吼。

軒轅嶽木然地看着他,“這是你自求的。”

下一刻,再次中了軒轅嶽的強烈咒印的殞星,在沒有任何的心理準備下,重重地俯倒在地,一陣痛徹心扉的激越,令他痛苦得翻眼昏迷過去。

“殞星!”終於趕上來的震玉,見狀忙撲上去,並不斷揮手驅走那些人羣,和想靠近他的軒轅嶽,“住手!不要害他,不許你們害他!”

軒轅嶽意外地看着她,掐指一算,立即明白了她是何人,同時也因她而怔愕地止住了手邊對殞星的攻勢。

“殺了她!”翟慶卻在他停手時忙不迭地指示,“她是震氏一門的餘孽!”

“嶽兒。”皇甫遲瞥了滿面通紅的翟慶一眼,又再下令。

可是軒轅嶽這回卻不再聽命,只是靜立在原地不動。

“嶽兒!”

軒轅嶽面無表情地道,“她是人。入師門時我立過誓,我修法習道,是爲救人不爲殺人。”

“哼。”皇甫遲冷冷地哼了聲,招來一旁待命的御林軍代他上陣。

在窮兇惡極的御林軍趕至時,以自己的身子覆蓋在殞星身上的震玉,緊緊抱住殞星,任御林軍拳打腳踢,一棍棍地捱打在她的身上她也不肯放手,直至她溫熱熱的血液,順着面頰滴落了下來,才讓不知自己昏了多久的殞星,在她滴落他臉龐的熱血中驚醒過來。

他迅速回過神,將她拉至自己的身下,而後,瞪大了黑眸。

滿頭滿面皆是血的震玉,不知早已替他捱了幾棍,曾是光滑潔淨的一張花兒般的俏臉,此刻額頭破的那一道口子,正沁出汩汩的鮮血,像朵大紅的花兒,緩緩舒展着花瓣般地漫綻開來,刺眼的紅,像是當年的記憶,令他的血液都因此轉醒沸騰了。

他狠命一咬牙,一手摟抱起已然暈迷的震玉的腰際站起身,一手揮揚着長刀,打算帶她在衆御林軍的包圍中殺出一條血路。

勢如破竹,一刀在手,萬馬千軍之勢皆不在眼下,當年那個馳騁大漠的英雄將軍,又再度在世人的眼前重生了,渾身浴血的他,氣勢如虹,以無人可擋之勢橫掃千軍,長刀將阻撓他的人一一掃除躺下。

血花飛濺至他的臉龐,環顧四處,恍惚中,他覺得血仇的榮光又再度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想起過去,好歹,當年他也曾是稱霸一方之偉大將軍,鬼後會找上他不是沒有原因的,他能自傲地站立在大漠上,不是沒有他的能耐的,因此他格外奮力地劈揮着長刀,發揮過往以一敵百的威猛力戰羣雄。

可是他卻忘了,就算他往昔再怎麼驍勇善戰,如今,他也只是一隻鬼。

猛烈的金剛印再度襲來,這次,準確地正中他的背脊,受這一擊,他整個身軀狠狠往前一頓,再也不敢多貪戀戰,連忙拉着震玉來到天壇一旁,飛快地搶過一匹馬,將震玉拋至馬背上後也隨之上馬,趁着人羣紛紛快閃過被馬蹄踐踏的危險時,乘着快馬離開此地。

也許是受到控馬人的意念所感,座下的馬兒奔馳得疾快,馬蹄翻飛如箭,殞星用力夾緊了幾次搖搖欲落馬的震玉,一手緊拉着手中的繮繩,促馬兒躍過了最後一批困攔住他的守衛,當馬蹄再度踏上大地時,他再次挾緊了馬腹催促,宛如一顆流星般地匆匆離開這座以血搭造的祭天之臺,和那羣貪婪嗜血的人類。

不知跑了多久,以爲自己已經甩脫了身後大批追兵的殞星,方緩緩停下馬勢,眼前便已一花,抱着震玉一同跌落在一旁的草叢裏。

鮮血凝在他的眼簾上,渾身是痛的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模模糊糊中,他摸到了震玉,費力地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裏時,他看見一雙青色的鞋,就靜立在他的眼前。

“不都告訴過你別自投羅網了嗎?”帶嘲笑的耳熟的男音,在他不辨四處、難分景況的時候,翩翩傳抵他的耳際。

他幾乎張不開雙眼,“你……”是那夜的那個人?

“嘖,居然弄成這樣。”將他全身上上下下打量完一回後的燕吹笛,嘖嘖有聲地撇着嘴角,“怎樣?痛快嗎?”

“救她……”殞星勉力地想將一身是傷的震玉推向他的方向去。

“救她?”他好笑地繞高了眼眉,“你有沒有說錯?”這個女人不過也只是受點皮肉傷而已,而他這隻鬼卻受了即將魂飛魄散的重創,他有沒有弄錯救命的先後順序?

以爲他是因爲怕鬼而不願救震玉,怕他誤會,殞星連忙想解釋,“她是人,不是鬼……”

“廢話,我又不是眼盲。”燕吹笛的表情更是不屑了,“你這隻鬼也真有趣,自身都難保了,你還有閒情關心她?”

“救救她,求你……”不理會他冷嘲熱諷的殞星,現下一心只想請這個人,救救爲他而如此傷重的震玉。

他聳聳兩肩,“抱歉,我沒那個閒情逸致。”

“不要求他……”震玉卻在此時睜開了眼,乏力地一手推緊摟着她的殞星,“你快走,別管我……”

殞星怎麼也不肯放開她,“不行,你忘了,你的命是我的!”好不容易她才自鬼門關口走回來兩回,可這次,卻是爲了他這隻鬼喪命?不行,他決不能允許。

震玉力竭地垂下眼,依依不捨地握住他的大掌,“欠你的大恩大德,如果有來世,我定會還給你……”

被人冷落在一旁的燕吹笛兩手環着胸,不客氣地睨着他們倆。

“夠了沒有?”想恩愛、想談情,也不必挑這個節骨眼吧?

“我們——”他纔想解釋,就見燕吹笛冷冷地一手指着他身側的震玉。

“喂,她昏過去了。”這就是廢話太多浪費時間的下場。

“救她,救救她……”在這節骨眼上頭,實在是別無他法了,將他視爲救震玉浮木的殞星,不住地向他低首懇求。

“衆生之中,我什麼都救,就唯有人不救……”燕吹笛朝他搖搖手打回票,在說的同時,訝異地看向身後的遠處,“唷,瞧瞧你。你這傢伙是引來了哪一號高人啊?居然連軒轅小子都親自出馬了。”

“誰?”他緊張地回過頭去。

“要是給他撞上了,別說三魂,你就連七魄也保不住。”燕吹笛一手撫着下頷,思索了半晌後,便彎下身來想拉起他,“這樣吧,那傢伙就由我來打發,你快走。”

“她呢?”他緊摟着震玉不放。

“你煩不煩呀?幹啥一句話老要我重複?”燕吹笛被他的牛皮氣惹毛了,“放開她,再不走,你就走不成了!”

“她與我一道。”殞星的目光卻是依然堅定執着,一字字地道,“她走,我就走,她死,我陪她。”

“你……”燕吹笛被他的固執氣得差點沒吹鬍子瞪眼。

殞星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眼底的那份想救震玉一命之意,沒有絲毫的動搖,而在那時,震玉雖是痛得睜不開眼,但她卻將他們的話全都聽進耳裏了,因爲劇烈的疼痛令她開不了口,只能下意識地緊緊回握殞星的手。

“嘖,固執的東西……”燕吹笛煩燥地搔了搔發。

殞星咬牙勉力站起,在那時,燕吹笛自袖中掏出了張看似寫了咒文的紙符,將它貼在那匹他們搶來的馬兒身上後,再轉過身來先是輕鬆地將殞星給扔甩上馬,再將震玉也給抱至馬上,殞星隨即將她摟至胸前。

“去吧。”燕吹笛揚手拍了拍馬兒,馬兒即刻揚蹄絕塵而去。

直至他們走遠了,他才慢條斯理地回過身,看着靜站在他身後,似乎在有意無意裏,也刻意放他們一馬的軒轅嶽。

他愉快地咧大了笑容,“好久不見,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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