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入夜後的報社是最忙亂的時候,各線的記者跑了一整大的新聞,紛紛在這個時候趕回報社交稿。
電梯門一打開,穿着五顏六色的上班族齊湧出來,壯觀得像五門水庫泄洪。爲首的兩位正是跑社會版的黎芝縵和藝文版的“香奈爾小姐”歐銀珊,兩人走在一起,穿着的品味立見分明。
黎芝縵堅持跟社會新聞最要緊的是機動性像“神行太保”一樣,襯衫加上牛仔褲再搭配一雙Nike的慢跑鞋,這樣的穿着雖然少了女人味,卻多了幾分灑脫帥氣,而且具機動性的組合,她連睡覺也穿那樣,萬一半夜發生社會新聞,她一起牀就可直奔出事現場,絕對比別家報社的記者快上五分鐘。
而獨鍾名牌香奈爾套裝的歐銀珊最不能忍受黎芝縵每天邋里邋遢的穿衣哲學。
“真教人想不透,你每天穿得像Tom boy,卻有個小開男友,而我要胸有胸,要腰有腰,卻一天到晚相親,真是太不公平了。”個子嬌小的歐銀珊,嘴一噘,大概可以掛個半斤豬肉。
黎芝縵斜瞥她一眼,嘴角掛着勝利的微笑。“女人最重要的地方是在脖子以上,不是脖子以下。”
輕快的慢跑鞋,走起路來像羚羊飛躍,很快就把穿着高跟鞋的歐銀珊拋在腦後了。
“芝縵,等等我呀,我有事要和你打個商量。”
她的慢跑鞋好像裝廠ABS,一煞車就停住了,而且不打滑。
“該不是又要我陪你去相親吧?”她可是喫怕了那種消化不良的相親餐。
“這回不用你陪,你只要幫我“跑個小腿”,去重慶來訪新聞就行了!”
原來兩岸三地的知名畫家籌備效法威尼斯的雙年展,首屆將在中國大陸重慶舉辦,而這個重大的藝文活動偏偏又和關係咱們歐大小姐一生幸福的相親活動撞期。
“重慶?”黎芝縵睜大眼、張大口極盡誇張的表情讓她的好朋友知道,重慶可不是“三重”附近,而且那麼遠的地方還說只是“跑個小腿”而且。“不行!” 斬釘截鐵的拒絕,絕不拖泥帶水。
“拜託啦!就算爲了我的幸福着想,幫我去採訪一下嘛,你還可以順路去突擊檢查,看杜離在那邊有沒有“包二奶”?”
她削回去。“包什麼奶呀?我跟他八字都還沒一撇呢,他甚至還不知道小杰的事。”
歐銀珊大叫,像見了鬼似的。“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你居然沒說。”
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態,爲何沒辦法坦誠向杜離提小杰的事。
“時機還沒到啦!”她隨便搪塞一句。
因爲一想到萬一杜離不能接受“買一送一”的婚姻,或是小杰無法接受杜離這個現成的有錢老爸,她的頭就痛得像孫悟空被套上金箍咒。
上個月杜離返臺時,兩人相約共進燭光晚餐,她將小杰寄放在銀珊家裏,順便借一套香奈爾的約會服裝。
出門後,才發現腳下的球鞋沒換掉,幸好,夜色朦朧,戀人的眼睛也朦朧。
那晚,杜離照慣例捧着一束粉嫩的玫瑰花送給她,還有一隻閃閃發亮的五克拉鑽戒,在琴聲悠揚的高級西餐廳裏,燭光晃晃,他開口向她求婚了,理由是他父母催着要抱孫子。
她苦笑着,收下了玫瑰花,因爲那粉嫩的顏色,正好搭配她身上那套香奈爾的套裝,手心摸着那一枚鑽戒,試探性地問道。
“杜離,你對於“領養小孩”有什麼看法?”她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等待答案,那關係着是否能收下手裏的鑽戒。
杜離被問得有點莫名其妙,輕輕一笑,並聳聳肩說:“很好啊。”
她那張緊繃的臉蛋,霎時綻放陽光般的笑容,正想將那隻貴重的鑽戒戴上手指時,杜離又補述道:“只是絕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她的笑容僵了,鑽戒掉進開胃酒裏,“噗通”一聲。
“你怎麼了?”他忙着伸手進去打撈。
突然之間,她一點食慾也沒有。
過兩天杜離就帶着那隻鑽戒回大陸了,他說,那邊的工廠纔剛起步,很需要他,要她好好考慮過去一起生活的事。
黎芝縵停下腳步,瞅着地上,好像腳被黏住了。歐銀珊也停下來,聞出異象。川流不息的人潮自兩人身旁急流而過,還有人硬生生地打從她們中間借過。
“杜離上次回來,還跟我求婚呢!”報社裏的女同事們,個個都欣羨她找到一個金龜婿,以後是少奶奶的命。
歐銀珊被她的話嚇一下。“我是開玩笑的啦,我是說你們兩個人,一中一臺,聚少離多,如果你突然去探望,杜離一定會很感動。”
感動?她和杜離之間,就是缺乏這個元素吧!
爲什麼他不能教她感動呢?感動到願意以身相許,爲愛走天涯呢。
算了,別浪費時間去想那些不着邊際的事,她當年就是滿腦子風花雪月,纔會冒出小杰這個“地下兒子”,見不得光。
還是恢復正常吧!“銀珊,我又看不懂那些鬼畫符的大師作品,怎麼幫你寫藝評,稿子一交上去,鐵定被召集人罵得狗血淋頭,會砸了你大小姐的招牌。”
甩甩頭又回覆她神行女太保的傲然神態往前走,一進辦公室,就聽見召集人邊城的呼叫。“芝縵,你過來一下。”
看到召集人,她像找到免死金牌一樣,回身再對歐銀珊補上句。“除非你有辦法說服“掌櫃的”。”因爲她知道召集人邊城最近要她盯一條大新聞,可能還是獨家呢。
歐銀冊哭喪着臉,作風強悍的邊城向來禁止同事間互換路線,更別說私下代跑新聞了。
“那我的幸福怎麼辦?”她眨着發春的大眼睛,活像漫畫裏會發光發亮的明眸,好夢幻也好無知。
黎芝縵在搖頭,邊走向邊城的辦公室,邊朝歐銀珊皺眉擠眼。“女人的幸福,不一定在男人身上的。” 她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偏偏相親相上癮的銀柵,怎麼也點不醒,一定又是思春期在作祟,纔會爲了要去相親連工作都不顧了,天涯海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邊城托腮咬筆,像在苦思一條難解的數學題目,但一見到賞心悅目的黎藝縵,臉色立即化黑暗爲明朗。
“芝縵,聯絡上美國那個電腦界的當紅炸子雞了沒?”他盯這條獨家很久了,之所以把這條大熱門的新聞留給黎芝縵,不能說沒有一點點厚愛的偏私心理。
她抿嘴搖頭。“我照着你給我的電話,打了幾次越洋電話到他的公司,但是他的祕書都說Mr. Mento不在。”她顯得悻悻然。
邊城沉思了一下,自言自語地說:“不可能啊,上個月在高爾夫球場上,我明明聽臺X電公司的張董說,要邀請Mr. Mento來臺灣演講的呀,難道出了什麼狀況了。”打小白球是他挖掘獨家新聞的靈丹,難道這回不管用了。
“再打一次,你就告訴他的祕書說你是臺X電張董的祕書。”邊城隨即火速撥了通越洋電話,絲毫不給她反悔的機會。
黎芝縵在一分咋舌。哇,“掌櫃的”居然要她冒充半導體教父的祕書。
“電話通了!”
話筒塞在她的嘴邊,她不得不開始編謊了。
“喂,我是臺灣台X電公司張董的祕書,我們張董要找Mr. Mento。”她全身冷汗直冒。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略帶厭煩。“Mr. Mento去重慶參加科技大展了!”說話的男人視線剛好落在桌上那張“中園重慶科技大展”的邀請函。掛掉電話後,轉身對滿頭華髮的白伯伯說:“這些臺灣的女記者,太不專業了,謊話也不打草稿,張董的祕書明明是個男的,想騙我,還早得很呢!”
白伯伯拍拍他的肩膀。“星野,你到了臺灣之後,先去找流蘇的母親,告訴她一切詳情,她會幫助你找到芝縵的。”
“芝縵?”他好奇地望着白伯伯。
“雖然事隔多年了,但是我還記得。”遙想往事,歷歷在目。“她的名字是我取的。”他永遠不會忘記的。
管星野點點頭,努力記住這個唯一能救老哥的名字。
電話掛了之後,黎芝縵以爲沒她的事了,便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去,還沒走到,就看到桌上擺了一束玫瑰花,大概又是杜離送的吧。
她正要去拿時,花卻被歐銀珊搶走了,瞧她一臉不平衡地說:“瞧,你有個杜離對你那麼好,人不在臺灣,還照樣每天送花,我都沒人送,好可憐哦!”開始擺出哀兵姿態,想用苦肉計誘她上勾。
“你裝可憐也沒用,邊城不會同意讓我去的,你死心吧!”
邊城正好走向她們,遞一張邀請函在桌上。“芝縵,你馬上去重慶採訪科技展。”
“啊?不會吧!”
歐銀珊跳了起來,拍手叫好,睨了黎芝縵一眼。 “那我的“點點點”就順便了!”
“什麼點點點?”邊城問道。
“沒事!”歐銀珊聳聳肩,兩人互相cover的事,可不能讓“掌櫃的”知道。
黎芝縵有點愣住了,心裏擔心着小杰沒人照顧,其實自己本來也沒好好照顧過小杰。
歐銀冊似乎看出她的顧慮。“放心有我在!”
她還是有點不放心,小杰正處於需要父母關愛的年紀,自己又經常不在家,他一定又會跟鄉下的老媽投訴她這個媽咪的壞話。
* * *
“就是這裏了吧!”他迫切地按着門鈴。
“叮咚”清越的門鈴聲,劃破了鄉間的寂靜。
站在圍牆外的管星野拿着白伯伯給他的地址,飛過太平洋按圖索驥,終於找到了。
一位帶着老花眼鏡的老婦前來開門,臉上明顯地露出疑惑的神情。
“請問黎芝縵小姐是不是住在這兒?”管星野直截了當地發問。
老婦人收起下巴、眯小了眼,兩顆瞳孔好像雷達偵測般地,從頭到腳掃描一遍面前這個英挺偉岸的年輕人。
她不但無意回答問題,甚至反答爲問。
“你結婚了嗎?”
“啊?”管星野只能解釋爲自己真是命帶桃花,魅力橫掃千軍,連老女人都對他有興趣。
他露出自認爲極富男性魅力的一笑。“我還沒結婚。”不過,他對遲暮美人可沒什麼興趣,還是辦正事要緊。“伯母,請問——”
“你喜歡小孩子嗎?”老婦人又先聲奪人,搶着發問。
這道題目可問得管星野有點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我是要問——”
“先回答我的問題。”老婦人語氣鏗鏘有力,不容反駁。
幸好在大學時,他還修過行銷心理學,知道如何投其所好地作答。
“喜歡!”他猜想那是老婦人心裏想要的答案吧,既然要表現愛心,就表現徹底一點吧!“還喜歡小貓小狗呢。”
老婦人的眉目輕揚了一下,逃不過他的眼底,顯然很滿意他的回答,先前見到他時的敵意,很快便消除了。
“你是芝縵新交的男朋友?”
老婦人的問題還真不少,而且話裏面已經提到他要找的人了,顯然他沒找錯地方。
只是這回他可不能再投其所好地亂作答了,誰知道那個黎芝縵的長相是秀色可餐呢?還是會嚇死五百人?更何況憑他管星野高拔俊挺的容貌,想交個女朋友在紐約就有一“拖拉庫”的候選人了,不需要千里迢迢找到臺灣來,當然如果她長得跟她姊姊流蘇不相上下的話,也許他可以考慮一下。
“你誤會了,我不是——”
“不是,你來找她做什麼?”老婦人開始不客氣了,好像他是來要債的。
管星野的臉色有點僵了。“老太太,你讓我講完一句話,行不行?”他吞口氣接着講,怕她又來搶嘴。
“其實,我並不認識黎芝縵,但是我認識她的姊姊 “白流蘇”。”
“流蘇!”
老婦人一嚇,老花眼鏡掉落在胸口上,幸好眼鏡上綁了鏈子。神情略顯慌張地朝屋內雞貓子喊叫着。
不久,又走出來一位四十來歲仍風韻猶存的女士。 “媽,你又在跟誰推銷我的女兒了?”
老婦人嚇得有點結巴。“女兒啊,這個長得不錯又沒結婚又愛小孩的年輕人居然說認識“流蘇”。”
“流蘇?”女士揪緊了心口,臉色驚慌,卻強自鎮定地打量着他。“快告訴我,流蘇在哪裏?”
“不不不!你得先回答我的問題,黎芝縵人在哪兒?我要馬上見到她。”不管她是否真能喚醒老哥的記憶,既然已經來到臺灣,他是不會空手而回的。
“芝縵不住在這裏,她和她的兒……”女士突然停下來,重又打量他一遍,好像在挑女婿似的。“你結婚了沒?喜歡小孩嗎?”衝着他笑得很怪異。
管星野被她看得渾身打哆噱,這對母女好怪異呀,怎麼逢人就問同樣的問題,那個黎芝縵該不會也這麼恐怖吧,可別把老哥嚇得病情更惡化呀。
他只能無奈地嘆氣道:“這個問題我剛纔已經回答過了,拜託,請你快告訴我黎芝縵她人在哪兒?”他是救人如救火,這兩個怪怪母女卻像在磨豆漿似的。
女士回頭看看老婦人點頭示意,才肯鬆口說:“芝縵住在臺北。”
“好,那我去臺北找她。再見!”他轉身要走,那女士又拖拖拉拉地念了一堆話。“不過,她今天好像去重慶採訪什麼電腦界的新天王“密斯特饅頭”了。”她洋洋得意地以爲自己講了一口很溜的英文。
管星野差點沒昏倒,結結巴巴地追問道:“你…… 你……剛……剛……是……是……在……在……說 ……說“Mr. Mento吧!”從來沒這麼痛苦地說過自己的名字。
“噯!原來我的洋文兒還真是講得不錯,你居然聽得懂呀!”女士的下巴不可一世地昂得高高的。
管星野握着拳頭,朝空打了一拳,嘔了一口悶氣在心裏,低吼一聲。
原來那個連說謊都不會的蹩腳女記者就是黎芝縵!
“她幹什麼跑去重慶採訪我?我自然會來找她的嘛!”
女士花容失色地大叫。“你就是那個電腦界的新貴 “密斯特饅頭”!”
他無奈地點點頭。是又怎樣?現在可沒心情幫她簽名。都怪他自作自受,一想到又要飛去重慶,就累得腳軟,他纔剛坐了幾十個鐘頭的飛機呢。
“對了,你女兒黎芝縵長得什麼樣子,有沒有什麼特徵?”否則他到了重慶,人海茫茫的怎認得出來。
女士胸有成竹地說:“既然你都認識流蘇,到時你自然就會認出芝縵的。”
唉,這是哪門子的回答?難道那個黎芝縵的臉上寫着“我是白流蘇的妹妹”不成?
“倒是我那女兒脾氣倔得很,又不容易和陌生人打交道,如果你想追求她的話,可能得使點小計謀。”女士似乎在提醒着他什麼。
“我沒說要追你女兒啊?”他從頭到尾也沒提過,哪有人這樣強力推銷自己的女兒,真是奇怪的母親。
她又很直截了當地問他。“你覺得流蘇美不美?“
“這點我不否認,流蘇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人,可是她…”
“我知道了。”女士又打量一回他光鮮的衣着以及非凡的品味。“我想你去見芝縵的時候,最好穿得土氣一點,這樣她會對你少一點防衛心,如果你能再裝笨、裝可憐一點就更好了,芝縵是喫軟不喫硬的。”
這個歐巴桑,到底要他說幾遍才相信。“我沒有要追你女兒啊!”
嘿嘿,女士氣定神閒地說:“總之,相信我的話準沒錯,知女莫若母!”
她好像很肯定他一定會喜歡她女兒似的。他閒閒地挑高了眉。
“我——”算了,他也懶得解釋了。
在一旁聆聽他們對話的老婦人,突然也笑笑地補充說:“如果還有困難,我還有絕招。”嘻嘻,笑得連皺紋都開心地住上彎。“祝你馬到成功啊,年輕人!”
管星野臨走前還聽到那位老婦人拍拍她女兒的肩,聲音暖昧又興奮地說:“女兒啊,太好了!這個年輕人剛好符合我們在找的那種沒結婚又愛小孩、又有錢。又好看的“結婚對象”呢!呀——哈哈哈——”那笑聲像極了騎着掃把飛馳在夜空的老巫婆。
全身毛骨驚然的管星野有一股不祥的預兆,覺得自己好像正一步一步走進這兩個一老一中女人的陷阱裏去。
* * *
他一定是中邪了,纔會無緣無故聽從那兩個怪怪老女人的建議,把自己搞成一副土裏土氣的模樣,瞧他身上那套藍衣藍褲的工人服,好像又回到當年在重慶那段苦哈哈的日子,哎呀,穿成這麼落魄的德行,萬一人家還不給他進科技大展的大門呢,那可怎麼找黎芝縵呀?真是失策。
含着一口悶氣走出科技大展的會場,黎芝縵鬱卒的心情像打了死結,有點不吐不快地學起當地人啐了一口痰在地上,好像被Mr. Mento騙了的那口鳥氣,全藉由那口飛痰,吐回去給他了。
“喂,小姐,你的痰吐在我的鞋上面了。”
她的背後響起一陣低沉的男聲,哎,怎地有點似曾聽過的感覺,不可能的。
“唉,這地方天寬地闊的,你哪兒不好站,站在那兒“領賞”,怪誰?”她看看灰濛濛的天空,也懶得回頭看對方是誰。
“喂,你太囂張了!”雖然他那雙鞋子不是Prada的,但是這個女人真是沒衛生又不講理,非教訓她不可。
他滿腹怒氣地邊罵邊兜到她面前來。“別以爲你是女人,我就不敢——”當兩人一照面,他的舌頭突然像被點了穴似的,動彈不得了,目瞪口呆地瞅着那個沒衛生又不講理的女人,看得眼眨也不眨一下,原先的怒氣在見到她的臉之後,全蒸發了。
她的下巴也昂得老高,一副無不怕地不怕、你能奈我何的態度。“不敢怎樣?”滴溜溜的明眸大眼回瞪過去,移身貼近對方逼視着。“我的心情不好,最好別惹我。”右手的食指還不忘恐嚇地直指着對方的鼻尖。
“你……你……”他的舌頭活像古老的唱盤跳了針似地重複着同一個字,臉上突然綻放出驚喜笑容,情不自禁地張開雙臂緊緊將她摟住。“流蘇,你沒死——”
“喂……”這個陌生男人完全不理會她的掙扎。
他陷入對流蘇的暗戀情懷中,好久以來,就想這樣光明正大地將她擁抱入懷,但是哥哥也愛着流蘇,所以他一直苦無機會,只是這回他真的無法再假裝下去了。撫着流蘇的秀髮,聞着流蘇的氣味,他不知不覺要說出對她的感情。“流蘇,你知道嗎?其實我 ——”
“你認錯人了!”她舉起膝蓋猛力一頂,差點擊中他的要害,爲了閃避她的攻擊他才鬆開手,讓她逃出他的夢幻中。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認錯人,他的眼神仍沒離開那張連橫眉怒眼都很像流蘇的臉蛋,只是心裏透着一股驚詫。
黎芝縵以爲那個人突然變態地對她又抱又聞的大演文藝戲,是故意回整她,想圖她跟他道歉呢。
“如果你是要我向你道歉,那是門兒都沒有,因爲追根究底起來,該道歉的人是那個說謊話騙我的Mr. Mento,否則我也不會大老遠路來重慶吐那口悶痰,那麼你的鞋子就理所當然地逃過一“痰”,咱們兩個人也不必在這兒爭得面紅耳赤的了,所以反因爲果,錯不在我。”她堅持她也是受害者。
管星野似乎明白了,怔怔地望着她。
性子急的黎芝縵見那個人呆了半天,也沒吭半聲,沒耐性再等下去,便表明心意。“反正你要找人道歉,就去找那個沒事亂黃牛的Mr. Mento吧!我也是受害者呀!”她拋家棄子的前來訪問,居然撲了個空,心裏已經夠鳥了。
她又邁開大腳向前跑三步,Nike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咚咚咚的聲喜,後面也傳來咚咚咚三聲,像迴音似的。
管星野又跟上來,她停,他也停。她霍然轉身,怒罵。
“我說過我是不會跟你說對不起的!”這些大陸男人怎麼回事?這麼小心眼。
管星野仍是直直地注視着她,收起了詫異,嘴巴終於會動了。“你不是流蘇……”
什麼流蘇?他以爲他是範柳原啊!黎芝縵一臉不屑。哼,裝什麼文藝腔!大陸人就是喜歡自以爲有文化,當別人都沒讀過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啊!
那人仍不肯走,看他的表情卻和方纔不一樣了,眼裏綻放出一種奇異的色澤。
“我警告你,我是臺灣來的記者,你再跟蹤我,我可要報公安了。”她發出最後通碟。
結果不但沒有效,他似乎還很高興,綻放出他鄉遇故知的表情。
“難道你就是黎芝縵?”那張長得和流蘇一模一樣的臉蛋?他終於知道白伯伯的用心,也明白鄉下那位怪怪女士話裏的意思了。
原來流蘇和她妹妹黎芝縵是雙胞胎,兩個人的外貌真的是一模一樣,他差點當場愛上妹妹了,不過,妹妹的氣質似乎比姊姊差太多了。
他想白伯伯是要籍由妹妹黎芝縵和流蘇酷似的長相,來喚醒老哥對流蘇的意識,進而刺激全部的記憶一起甦醒吧。
管星野嘴裏又啐啐念着。“老哥有救了!”他真想一棒將黎芝縵打昏,馬上將她押回紐約。但是,他並不想這麼做,因爲剛纔衝動之下擁抱她時的那份特殊情愫還揮之不去,怕自己會再度愛上同一張面孔,卻也無力阻止。也許他可以慢一點帶她回去紐約,給彼此多一些時間,觀察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子。
黎芝縵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大吼一聲。“喂!你到底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她此刻纔開始研究他的長相,然後再從她不大靈光的記性裏,去搜索曾否認識過這張臉。
答案是,沒有!
那麼只剩下一個可能了。
難道他是杜離的員工?在大陸裏唯一認識她的人就是杜離了。
從他那身藍衫藍褲看來,說明了他的身份是藍領階級的工人。
“是杜離要你來接我去他那兒的嗎?”
他很冷靜又明確地搖頭。
“杜離是誰?”瞧她一講到這個名字臉上泛着笑意,兩人之間肯定有暖昧的關係。管星野意識到一股危機。
他不認識杜離?“你到底是誰?”黎芝縵的手心開始冒汗了,不會這麼倒黴碰上瘋子吧。
爲了要撤去黎芝縵對他的防衛心,他想到一句話來形容自己。
“我是一個沒結婚又愛小孩又有錢的男人。”至於 “迷人”這麼顯而易見的特質,就不遑多說了,她應該已經感受到了,如果她是個女人的話。
對於自己的長相及魅力,他是百分之百有信心,而且深信沒有一個女人能逃過他的男性吸引力,尤其是那對深情而略帶憂鬱的眸子。
黎芝縵突然滿臉驚訝,瞪睜着琉璃般的眼珠子,兩脣慢慢微張,直到呈現“血盆大口”,大口裏快速地吐出幾個字,似乎連她都不敢置信的話。
“你是我外婆和我老媽介紹來的人?”
天啊!救命呀——這兩個老女人真以爲她嫁不掉了,居然替小杰找爸爸找到匪區來了,真是丟臉丟到祖國去。
“啊?”管星野看着她時而暴跳如雷,時而表情誇張的動作,覺得這個小女人與流蘇的溫柔典雅截然不同,她渾身充滿活力奔放的野性美,挺有意思的。
黎芝縵卻毫不留情地對着正在一旁詳加研究她的管星野說:“對不起,雖然你沒結婚又愛小孩又有錢,可惜,你不是我喜歡的型。”攤攤手,轉身就走。
走沒幾步,就被喊住了。
“等一下!”
她斜肩回頭望,那個大陸人一腳踏在石塊上,一手插在腰際,另一手支着了巴,一副五十年代“勿忘影中人”的裝酷姿態,就差旁邊沒有一把吉他了。
“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抗拒得了找的男性魅力,從來沒有,Never!”
他講得像肺腑之言,她卻聽得差點噗哧而笑。
“你那一招也許對那些年輕不懂事的女人還管用,至於我呢,省省吧。”其實她也無意傷害他的自尊心。 “不過還好像我這樣既聰明又美麗又討厭自大狂的女人不多,所以你也別太難過了。”然後發出一陣他很害怕的笑聲。“呀——哈哈哈。”揚長而去。
管星野怒視着目送長得很像流蘇的女人離去,首次喫了敗仗的地,絕不輕言失敗,兩手對天咆哮。
“Never!”
在帶她回紐約之前,一定要讓黎芝縵愛上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