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顆寂寞的心》
開春以來,天氣像少女的心一樣變幻不定,方問菊出門時總不忘帶件薄外套應急。做爲一名好老師若感冒了,對學生可真是一大損失。──不用說,此乃她另一個美麗的幻想,當自己很重要似的。
繼續柔娃的家教快兩個月了,她已不排斥上韓家,甚至發覺自己愈來愈期盼每星期二、四的來臨。
韓象的室內裝潢真是太棒了。寬敞高雅的客廳,暖色調的二樓起居室,乃至一名少女的臥室,都像是從圖書中搬出來的,看起來悅目,住起來也一定舒適。原來,連續劇和小說上所描述的均屬實,真的有這樣的人家,只是以前無緣一見而已。──每次這麼想的時候,她都要懷疑韓寶玉是不是把他最好的靈感都用在自己的家了。方問菊聳聳肩。沒辦法,英俊的男人總教人覺得不可靠,不過,到底是他真的不可靠,抑是我本身缺乏自信?方問菊自己也得不到定論。
路過書局停下來爲柔娃選了一本參考書,她曾向韓寶玉報帳的。雖然他一直不露面,但不管她爲柔娃買了什麼,由韓老爺交付的薪水裏總會添上超額的支出。她希望柔娃不要那麼見外,因爲她真的很喜歡她。
不料柔娃卻以度測的口吻說:“爸爸是這樣做的嗎?我沒有教他付錢的意思,只是感謝老師的好意。我想,爸爸可能是不好意思吧!?”那個人會不好意思?方問菊聽了忍不住想笑,暗道:好吧,你既然喜歡錨銖必較,我索性大方一點,自動向你報帳。她早將他公司的電話號碼暗記下來了。
到櫃檯付帳的時候,書店老闆看她長得不錯,把他收藏用來送給老顧客的特級卡片送一張讓她夾書,那是用一種特別好的發光紙印製的。
方問菊謝了他,很輕易的被卡片上的少女圖像所吸引──微笑的少女抱着一隻白貓,大眼凝注,她在看着誰呢?什麼讓你神往?什麼讓你凝眸?你可曾回憶往事如夢?你可曾憧憬未來如詩?當你調皮的眼神如星,當你純真的微笑若月,小女孩,你可知道──我羨慕你?方問菊驚歎地闇誦這些句子,不知作者是誰,把大人的心情描述得如此傳神:小女孩,你可知道──我羨慕你?任誰看了卡片上少女的表情,都會與作者有同樣的默契。
她決定把卡片夾在參考書內,轉送給柔娃。
現在的孩子都太早熟了,往往十幾歲的年紀便稚氣蕩存,宛如大人一樣的外表配上幼稚的言行,簡直太滑稽了。相比之下,柔娃多麼可愛又顯智能,忠於自己的年齡,贏得衆人寵愛於一身。
準時到達韓家,方問菊直接上樓,聽得悠揚的鋼琴聲流瀉,中間夾雜偶來的咳嗽聲。鋼琴聲中斷,柔娃走到父親身後。
“爸,您沒有好一點嗎?”伸手要摸父親的額頭,韓寶玉顯得暴躁的移動座位。“柔娃,你不要太靠近我,免得被傳染了。”
“不會的啦!”
“你小心的好,你一感冒,全家都會跟着感冒。”
他疲倦的把頭靠在沙發背上,喃喃咒罵:“該死的流行感冒,明明知道我恨透了生病,……”眼一斜,瞄見方問菊的身影,起身進房。
柔娃在他背後叫:“爸,您還沒喫藥。”
“不喫了。”
“很好,您不喫藥可以多病幾天,在家裏陪我。”
韓寶玉駐足。“知道了,我會喫。”轉眼瞧見方問菊捂住嘴在竊笑,沒好氣的把門用力一甩,砰的關上了。
“爸爸真是的,一生病脾氣就暴躁起來。”柔娃被關門聲嚇一跳,當然要數落父親了。
方問菊禁不住笑。“我第一次發現你爸爸也有可愛的一面。”
“爲什麼?爸爸原本就是可愛的人。”
“因爲我頭一次看見他把頭髮放下來,以前不是都整整齊齊的往後梳嗎?”“沒有啦,那是上班時才這樣。”
“我覺得放下來更好看喔。”
“是嗎?”
柔娃表示同意的跟着笑起來。
韓寶玉和衣睡了一會兒,被說話聲吵醒了。
“老師,看清楚沒有,對於你佈置新房有幫助嗎?”
“太高貴了,不是我們負擔得起。”
“做參考就好了嘛!”
方問菊點點頭,敏感的瞄向牀鋪。
“柔娃,你爸爸會不會突然醒來?”
“放心,喫了藥該會睡得很沉。”柔娃指着房內一隅的休憩區,說:“老師,你們也可以佈置一個這樣的所在,兩人談談心什麼的。”
“你以爲每個家都會有這麼大的房間嗎?”
“沒有嗎?”
韓寶玉肚裏鬼叫:我真是生了一個寶貝女兒,竟帶人來參觀她老爸的房間,要命,偏偏揀在我睡覺的時候,而對方又是一個女人。
爲了避免尷尬,他只有繼續裝睡了。
“柔娃,這房裏怎多了兩個門?”
“哦,一扇通往浴室,一扇通向爸的書房。”柔娃引客人進書房,指着長沙發說:“這是可變化的沙發牀,以前每逢下大雨打雷的時候,我都擠進來要和爸媽睡一牀,老爸嫌擠就會來睡沙發牀。”
方問菊心想這類傢俱對單身貴族或房間坪數小的家庭可真方便,但韓寶玉真的有需要嗎?她覺得臥室那張牀加上柔娃也不至把人擠下牀的。
“老師,浴室不用看了吧?”
“不必了,愈看挫折感愈深。”
柔娃噗嗤一笑。“老師你真有趣,兩人自由自在守着一間小公寓,不也很幸福嗎?不然你怎麼肯嫁呢!”
“小孩子竟來調笑大人!”方問菊啐道。“真的啊,爸爸也這麼說:心中存有委屈的感覺時絕對不能走進禮堂,免得造成悲劇。
結婚要心甘情願纔行。”
“委屈的感覺?”
方問菊心中一動,但她要自己不可胡思亂想。
“我也不太懂,爸爸有時候會說一些彷佛很深奧的話,教人一頭霧水,大概在外面看得太多了吧!”
“以他的職業的確有可能。”
“不管怎樣,我最喜歡爸爸了,他很懂孩子的心,常常我纔剛說個開頭,他使知道我要什麼了。”
方問菊注視少女幸福的笑臉,真想說那一句:我羨慕你!她似乎能想象韓寶玉被一羣孩子環繞的情景。
“我們都喜歡爸爸,每次放假大家都來找我爸爸,他教我們如何打發無聊的時間,花樣好多哦,若有空就開車我我們去兜風,所以連宋伯伯的孩子也是常往我家跑,更別提我那些親戚的孩子們,都當我爸爸是公家似的……”
柔娃輕輕合上房門,切斷她沒說完的話。
韓寶玉坐起身子,呆想好一會兒,喃喃自語:我的寶貝女兒在喫醋嗎?我是想人多熱鬧,比較好玩……
“我有時候也想跟爸爸單獨出去玩,不要跟堂哥堂弟或別的人公家。”他彷佛聽見女兒在抱怨。
他重新躺下,心中琢磨着:這個星期天好象沒事,我們可以去西湖度假村走走,開車走高速公路不過三十分鐘,正適合一日遊,而且三義鄉的木雕品琳琅滿目,揀幾個別緻的轉送顧客當擺飾,經濟又實惠……當然,這次不許旭日或少傑當跟屁蟲了,偶爾也該做一次專職爸爸。他跟以往一樣很快又做下一個決定。另外,他很想整整方問菊,以報她參觀他的睡相之仇。
好大膽的女人,絲毫不懂得含蓄,這種沒有女人味的女人我真不敢領教,虧得她能把自己嫁出去,可憐了一個犧牲者。韓寶玉眼珠子轉啊轉的,差點被自己的鬼主意絕倒,哈哈大笑起來。
要我去追她?哈哈……我怎會想到如此荒謬的事?我要的女人不是美人便是家世相當的淑女,優生學可是很重要的。……可是,我若不娶她而追她呢?只要達到我的目的我便放手,反正還有個傻蛋胡曉俠。
大笑之後眼神發冷的瞪着梳妝檯。
說我對大人冷漠?說我對女人無情?而我愛的人又何曾對我有情?我不如把我的愛全獻給乖寶,至少她當我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至少她歡歡喜喜地承受我的愛,至少她不會漠視我的付出,至少……
叩!叩!有敲門聲。
“爸爸!您醒了嗎?”
柔娃推門進來,眼睛骨碌碌的望着父親。
不行,這事不能讓柔娃知道。韓寶玉心思急轉,打個哈欠,說:“什麼事?”
“我聽見您一個人在笑,好奇怪!”
“哦,我作了一個好夢,很美很美的夢。”
“真的?什麼夢?告訴我吧!”
韓寶玉看着柔娃跳到牀上來,搖了搖頭。真是寶貝!他想。“下課了嗎?”“嗯,要告訴我您的夢嗎?”
“夢醒已無蹤,那裏還記得?不過倒有個好消息給你,前兩天我翻一本雜誌,那裏面廣告西湖度假村,似乎還不錯,要不要去看看?”
柔娃雀躍。“什麼時候?”
“禮拜天如何?”
“可是您的感冒……”
“今天才禮拜二。”
“好哇,好哇,我要去。”柔娃想了想,發表意見:“這次不要再帶別人去哦,尤其少傑,他最會掃興了。”
“好的,乖寶,就我們兩個去。”
“媽媽呢?她可以去吧?”
“乖寶!”韓寶玉有點不高興了,但看女兒委屈的嘟起嘴,改口:“我要洗澡了,你幫我放水好嗎?我好累!”忍不住垂下頭嘆了口氣。
柔娃慢吞吞的走進浴室。
如果有什麼是韓寶玉忌諱的,那就是提到有關前妻的事,因爲那是他這一生最大的敗筆,他好不容易纔調整過自己的心情,委實不願再受到影響。
“爸,”柔娃卻跟他說:“明天放學我要去媽媽家。”
“不是上星期纔去過嗎?”
韓寶玉看着女兒的眼睛一會兒,知道阻止不了母女見面。“如果你決定了,那就去吧,自己坐車小心。”
“好!謝謝爸爸!”
柔娃開心地走出去,她要準備一點東西。
看樣子我得再見麗凰一次,好好談一談,不能每次都要柔娃臺中、豐原兩地跑,尤其在晚上。韓寶玉鎖上房門,一邊考慮:我可以答應她們每個月喫幾次飯菜一聚,或者利用假期出去玩,但她必須主動一點。
柔娃雖然聰明,卻沒什麼心眼,這樣的性情會比較快樂,但是在她還沒有成長爲一個成熟的大人之前,我必須替她擔心很多事。韓寶玉想得很深,有時也覺得很累,但早在他決心奉兒女之命結婚的那一刻起,他已覺悟自己沒有後悔的餘地了。十幾年攜手相伴,他也不曾後悔過。
假使麗凰不改變,我不許她再見柔娃,等着瞧吧!韓寶玉得意的笑了。
※※※
這家咖啡店的氣氛不錯,幾樣小點心味道滿可口的,而且離公司很近,韓寶玉時常工作倦了,就來坐一坐。
要使女人動情,第一,約會要比她早到。
韓寶玉刻意選櫃檯附近的座位,這樣方問菊一進門他立刻會知道。再說面對櫃檯,看人們付帳時臉上的表情,仔細看,還真各有不同呢!眼前就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一個女孩付不出帳來,急得要哭了。
“可不可以讓我把學生證押在這裏,我回去拿錢來贖。”女孩看起來還像個高中生,一緊張臉紅通通了。
收帳的小姐也很爲難。“可是我們沒有這種先例。”
“我又不是故意賴帳,我忘了我把一千塊夾在書裏,出門時忘了拿出來,偏偏跟我約會的人失約了。”
“可是,……”
“如果你無法作主,請你們經理出來好了。”
韓寶玉失笑。“這女孩子好能幹。”
偏巧經理不在,那女孩僵在那裏,怪可憐的。韓寶玉走向櫃檯,對收帳小姐說:“她的帳我一起付好了。”
“好的,韓先生。”小姐也鬆了一口氣。
韓寶玉拿起抬面上的學生證看了一眼:於雁婷。
他物歸原主,笑道:“不記得帶錢,怎光記得帶學生證呢?”
於雁婷被他的笑容羞得一張臉直紅到耳際。
“因爲跟人約好了看電影。”
“哦,對對,學生看電影要帶學生證,我太久沒當學生早忘了。”
“先生,我沒有理由接受你的好意,請告訴、聯絡住址,我會還你錢的。”“不用了,……”
“一定要!”於雁婷不知不覺流露出倔強脾氣。
韓寶玉聳聳肩。
“如果你堅持,可以寄放在這店裏,我常來。”
說完即走回座位,他的好脾氣到此爲止。本來他就是看在她也是高中生的份上才願幫她,她一意固執要退還他的好意,令他意興闌珊懶得再和她多說一句。於雁婷也見識到了有致命吸引力的背影,但她想的不是魅力的問題,她還小,想的是:大人畢竟是大人,我交往的那些男生跟他一比起來,嫩得像小孩子,還是大人比較可靠,而且神氣多了。
她出去時和方問菊擦身而過,憑着青春和姿色,她是不會把成熟的女人當成假想敵,在她心中,能當她情敵的只有班上那位最會討老師歡心的娃娃。她的世界還不大,比起其它同學,她自信自己是相當出色的。
自信給了她勇氣和活力,去追求,去冒險。
次日,於雁婷帶了錢又到咖啡廳,打聽昨天幫她付錢的“韓先生”的住址。“我也不知道,”出納小姐說:“不過他工作的地方好象就在附近。”
“那你怎會知道他性韓?”
“聽我們經理這麼叫他,大家都跟着叫。”
“可以請你經理出來一下嗎?”
根據咖啡廳經理的指引,於雁婷輕易地找到“新閣”,要求見韓總經理。祕書白明珊看她還是個少女,不可能是顧客,客氣的說:“請問你和韓先生有約嗎?”
“是的。”於雁婷大膽的說。沒錯啊,我們約好了,我昨天就說好要還錢的。少女的想法不屑與大人相同。
“我請示一下,請稍等。”白明珊按對講機,卻給韓寶玉罵了回來,冷冷的向於雁婷說:“總經理說不認識你,請回吧!”
“他昨天明明幫我付了咖啡錢,不可能忘了我。我不相信你,我要自己問他。”於雁婷已瞧見“總經理室”的門牌,想硬闖,被白明珊阻止,兩人吵了起來,於雁婷非鬧得讓韓寶玉聽見不可。韓寶玉正爲A保險做最後的估價。他最恨工作時被打擾,當他的助手要會選時間見他。
聽見外面女人罵街,先想不理,等她們自動安靜,沒想到有愈演愈烈之勢,不得不走出來喝止。
“白小姐,你今天不舒服嗎?完全變了樣。”
“韓先生,是這位小妹……”
“誰是小妹,我是小姐。”於雁婷達成目的,再不甩她,直攻韓寶玉。“喏,這錢還你,你可不能再說不認識我。”
韓寶玉收下錢。“如果你鬧夠了,回去唸書吧!”
“幹嘛這樣冷淡,昨天不是很親切嗎?”
“現在是上班時間。”
“那我等你下班,請你喫晚飯。”
韓寶玉不敢置信的打量她。
“小姐,你幾歲?”
“幾歲有什麼關係?不能約你嗎?”
“不能。”
韓寶玉用大人的眼光看她,於雁婷的勇氣一點一點慢慢消失。
“你拒絕得好乾脆。”她不服氣的說。
“我如果有時間,我會回去陪女兒喫晚飯。再見!”
韓寶玉關上門,繼續工作,他今晚不打算加班,跟柔娃說好了早點回去休息,明天才能早起帶她去玩。那個女孩念幾年級?昨天沒細看她學生證,比柔娃大吧?真是勇氣十足,可惜太潑辣了,沒點氣質。他想到柔娃不免想及方纔那少女,忍不住好笑。他曾對柔娃說:女人光有美麗是不行的,要有氣質纔好。
美麗會凋謝,氣質卻愈老愈出衆。
韓寶玉喜歡有氣質的美人,她年輕時欣賞她的美,等她年老才能以溫厚的氣質栓住他的心。
難得假日出遊,差點給少傑搞砸了。他堅持非跟去不可,捨不得放棄任何親近三叔的機會。
“不行!”柔娃堅決反對。“我最討厭你像牛皮糖一樣黏住我爸爸,你自己沒有爸爸嗎?”她忍無可忍才這麼說。
少傑心裏生氣,但他一向沒勇氣表現出來。
“我,我去跟三叔講。”
“爸爸和我說好了,這次不帶你去。”
少傑不信,等三叔換了衣服出來,他認真的請求三叔帶他去,他相信叔叔會像以前一樣不拒絕他。
“對不起,少傑,我答應柔娃今天只陪她一個人”少傑感覺心被刺了一下,好痛!柔娃快意的笑了,提起野餐籃,挽着父親的胳臂下樓,兩人的談笑聲傳入少傑其中,激起了熊熊怒火。
──她太卑鄙了,事先就要求三叔拒絕我。
──好毒的詭計,她想獨佔叔叔的愛。錯不了的,她別想騙我。
“喂,小猴兒!”旭日低頭瞧少傑的臉,真是愈看愈像猴臉,常要取笑他。“幹嘛呀,人家不給你去就扮出這種臉色,難怪人家不喜歡你去,掃興嘛!”
少傑叫一聲:“你別管我!”奔上樓去。
“神經病!陰陽怪氣的。”
無疑的,旭日喜歡柔娃更甚於自己的親兄弟,從小他和少傑就不親,因爲少傑脾氣太怪,使人難以接近,而旭日並不是有耐性的人,懶得慢慢花工夫去了解弟弟。甚至,他曾懷疑少傑是媽媽在外面跟人生的。
比較之下,柔娃像含苞待放的致瑰一樣吸引人,旭日很得意有這麼漂亮的堂妹,使他在同學間非常喫香,想託他代轉情書的比比皆是,他“按件收費”外快不錯。現在,他就要將“柔娃遊西湖度假村”這個消息賣給癡情種子季祖玉,然後拿這筆錢作“約會基金”。
“我的生意頭腦不比老爸差吧!”旭日洋洋得意的吆喝一聲,順着扶槓滑下一樓,一個躍起,安全落地!“媽,我夠帥吧!”
“小心摔死你!”
旭日不當回事,騎着他心愛的機車呼嘯而去。
※※※
“要我把我們約會的事告訴柔娃嗎?”
方問菊被哄得暈陶陶,故意這麼說。
韓寶玉惡作劇地說:“不如說告訴胡曉俠,如何?”
“你怎能這麼殘酷!?”
方問菊感覺溫暖的氣氛被冰鎮了,全身不舒服起來。“你老是藉口詢問柔娃的功課約我出來,其實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向一個單純的女人施展你的魅力,看着她慢慢掉入你的陷阱?”她試探的問。
韓寶玉審視着她。“你會想到這些,表示你滿有頭腦的,卻又爲什麼來呢?”嘿嘿冷笑起來。
方問菊大受打擊的叫了起來:“我真沒想到你的想法這麼卑鄙!”本能地武裝自己。“我深愛胡曉俠,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
韓寶玉看着她走出餐廳,?那間竟有寂寞之感。
愛嗎?男女之間的愛值得幾文錢?哼,時代再進步,女人骨子裏還不是一樣,要男人捧,喜歡男人獻殷勤,你方問菊何嘗不是?韓寶玉以不信任的眼光看着周遭的女人,方問菊不過是他選中的目標。
他想,多遺憾我沒有千里眼,很想看一看方問菊在跟我約會之後以怎樣的面目對待胡曉俠。神色尷尬?故作沒事?還是突然多話了?刻意溫柔了?韓寶玉偶爾也暗怪自己無聊,招惹一個快結婚的女人何苦來哉?可是一旦出手,他沒有半途而廢的胸襟,安慰自己達成目的再放手也來得及,只要不去愛她就好了,誰教她先來招惹我。
“第一步下蠱成功了,接下來第二步──”
韓寶玉拿起帳單,自信的步伐流露着決心。
從豐原趨車回家,進門時十點二十五分,韓笑天老爺一見他的人,就擔憂的喊着:“寶玉,柔娃呢?”
“柔娃怎麼了?”
“你沒有去學校接她?”
韓寶玉搖搖頭,感覺到事態嚴重了,全家人齊聚客廳圍成一團是很少見的,這時候應該是他規定柔娃準備睡覺的時刻。“她有打電話回來嗎?”
少傑說:“中午她有打回來。”
衆人七嘴八舌的問!“你怎麼不早說?”
“混小子,你想教我們擔心死啊?”
“中午你回來幹什麼?逃課是不是?”
少傑畏縮的先回答母親:“我忘了帶參考書,所以……”
“好了,你先告訴我柔娃去哪裏了?”韓寶玉不耐煩的打斷。
“她說要去三嬸那裏。我剛下課,我不知道你們在等柔娃。”他討好的向三叔解釋,吸引他的注意。
韓寶玉聽到這消息,一肚子不高興,他已和左麗凰說好,不要讓柔娃晚上去,她也答應了,這時卻不守信。
他打個電話到左家,響了十多聲都沒人接。
以後每隔十分鐘打一次,屋裏鬧空城計似的沒個回聲。
每個人都瞧見韓寶玉的臉色有多難看,覆上一層霜也似,老太太韓劉雲勸慰的說:“也許她們正送她回來,在半途中呢!”
韓寶玉點點頭,說:“是啊,媽,您跟爸爸去睡吧,很晚了。”
韓笑天固執的說:“要確定柔娃真在麗凰家,否則我無法安心。”
韓老太太嘀咕:“這麗凰也真是的,這麼晚了也不來通電話,看柔娃今晚是不是就住在那兒。”
少傑心裏不平:“怎麼都不怪堂姊?大家都好偏心。”
且看三叔又拿起話筒,他想今晚換了我,他們會不會這樣找我?我與堂姊相差一個月出生,就因爲她先出來佔據了每個人的注意力,使後出生的我完全不受注目,始終生存在她的陰影之下,連大哥……韓寶玉突來的咆哮聲震斷他的思緒──“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你還讓柔娃一個人回來?”
“……”
“她說要回來,你就聽她?你有沒有考慮到安全問題?你做什麼母親!”“……”
“我當然知道柔娃的脾氣,她很乖,只要你堅持留她住下來,她一定聽,可是你沒有,……你這女人可惡透頂,完全不守信用……用你的眼睛看看手錶,現在已經十一點多了,你讓一個女孩子坐車回來,……火車也一樣!”
“……”
“你媽媽做生日就非把柔娃留過十一點?你去問問你母親,看她會不會讓女兒晚上十一點出門?你不要做母親好了!……今天你真把我惹火了,我總算看清楚你的本性,你是個自私自利的女人,不要再自以爲高貴了。”
“……”
“我不需要你的解釋,現在我要去找柔娃,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別想再見到柔娃,你不配做母親!”
“……”
韓寶玉從頭到尾不是用吼的便是咬牙切齒,焦急的等待化成憤怒之火噴向他周遭的人,使家裏每個人都感受到他爆發出來的火焰,所以當他重重掛下話筒,拿起桌上的鑰匙說一聲:“我去車站。”一直到他走出家門,沒一個吭聲。
還是少傑先出聲道:“三叔爲什麼發這麼大的脾氣?”他不樂見三叔爲堂姊的事生氣、着急,那表示叔叔很重視她。
旭日用肘子撞他一下。“不懂少開口!”
巫淑媚戲謔的說:“也怪不得寶玉發火,咱們韓家的女孩子那有過晚上十點還待在外面的,他們姓左的自翔書香世家,卻這般不懂規距。”韓伯禮斥道:“你不要火上加油了。”
“咦──”巫淑媚斜現丈夫。“都離婚了還說不得?本來就是她不對。你一向拿她當女神一樣,但人家看你只是一個只會賺錢沒點氣質的俗貨。”
“你,真是無聊!”
韓伯禮不想在這節骨眼吵架,上樓去了。巫淑媚不甘被罵,也跟着上樓另闢戰場。旭日、少傑各自回房,戴上耳機睡覺。韓笑天和老妻留下來等門,也只有他們瞧見寶玉攬着柔娃的肩進門,竟然面帶笑容。
柔娃如何消弭了父親的怒火?韓寶玉沒有解釋,只說:“我已經和柔娃把事情談清楚了。現在,乖寶,你該上牀了,明天上學遲到可別教我開車送你。”
柔娃吐吐小舌,登樓而去。
事後,兩者私下將孫女叫到一旁詢問,方知原委。
柔娃說:“我一直跟爸爸道歉啊,因爲外婆的慶生會太好玩了,我才忘了時間。”奶奶問:“親戚都來了?”
“對,不過主要是表哥他們設計了許多節目,美鳳阿姨家後面那塊空地正好派上用場,又是烤肉又是卡拉OK,表姊唱歌好好笑哦!”
“鄉下嘛!所以空地多。”
“美鳳阿姨說要替媽媽作媒呢!”柔娃冒出驚人之言。
爺爺問:“你爸爸怎麼說?”
“爸爸反問我:“你在不在乎父母再婚?”我說怎麼可能呢?天底下有比爸爸更具魅力的男人嗎?爸爸聽了露出笑容,說什麼情人眼裏出西施,若看不對眼,兩人無法貼心,長得再好也沒有用。”爺爺奶奶相視一眼,在心底嘆息,有志一同的移轉話題。“對了,暑假如果決定出國玩,現在要開始辦手續了,柔娃,你有沒有想去那裏?”奶奶拉着她手詢問。
“不,今年我要去打工,最少一個月。”
“打工?你缺錢用可以跟奶奶講……”
“不是這樣啦,我想體驗一下自己賺錢的滋味,因爲明年我升高二,寒暑假大概會在補習班度過,所以要趁今年實現這個願望。”
奶奶還想左右她的決定,但柔娃的意志有如山嶽一樣撼不動。
“不要,不要,我要賺錢。”
“我的寶貝竟然這麼愛賺錢。”奶奶嘆息了,稍作讓步。“你不妨到你爺爺的公司去,你大伯也在那裏,大家都會照顧你的。”
“我考慮看看。”
柔娃其實並不打算到祖父的輪胎工廠或公司打工,這時不願和祖母起爭執,暫時敷衍一下。
當夜回房,老太太抱怨丈夫也不勸勸柔娃,一點年紀打什麼工,她老子當年都沒她這般勤勞。
“真是婦人之見!”韓笑天搖頭。“柔娃肯努力,我們應該感激祖宗保枯,沒生出一個懶骨頭,爲什麼要阻止?你老太婆的想法跟不上時代了。”
韓劉雲半晌不說話,等老頭子鼾聲大作,纔對着他的背說:“死鴨子硬嘴巴,一輩子改不掉這個老毛病!”
※※※
“想起來那時真不該去應約。”對目前發生在她身上的變化,方問菊既困頓又不知所措,因爲起初她不以爲自己會那般容易被迷上,告訴自己他只是學生的家長,彼此不可能看對眼的。
“我真傻,何必再去第二次、第三次……”
以條件講,胡曉俠是比不上他的,他本身就像一團謎,使方問菊忍不住想去挖掘。爲什麼他的妻子肯放棄這麼有魅力的男人?爲什麼他待孩子的態度和大人不同,他臉上常不自覺流露出的落寞表情代表什麼?一個公認的好父親難道不是好丈夫?……但是,他缺少胡曉俠的安定性。
明知道胡曉俠真心待她,然而公雞還不如開屏的孔雀來得耀眼,方問菊就忍不住要被吸引過去了,但她又好不甘心,她看得出韓寶玉不是真的對她動了真情,只是……只是爲什麼?她也不懂,只有拚命的逃避。
不過,逃得了嗎?每隔一兩天,放學時分走出校門,方問菊看見韓寶玉立在大馬路那邊,確定她已經瞧見他,卻又走了。
如此幾次,泥人也會想:他今天來嗎?又不說話便走了嗎?他這麼做到底爲什麼?要我先向他認輸嗎?胡曉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反而有點開心的說:“你最近好象穩定多了,很少再發表一些怪論。”
方問菊想罵他:“你這個大笨蛋,我們還不是老夫老妻,爲何已經沒有戀愛的感覺?你怎麼不跟我約會了?”可是她覺得好累,什麼也沒說,甚至有想搬出去的衝動,對即將來臨的婚禮已失去興奮的情緒。
學期快結束時,這天她幫柔娃做一次總複習,幾次想問柔娃她父親的事,但看柔娃沉迷於化學解題,實在開不了口。
從韓家出來走了一小段路,在十字路口等過馬路,突然一隻手從背後搭上來,說:“小姐,坐不坐車?”
方問菊猛然回頭,鬆了口氣。“怎麼是你?”
“你以爲是胡曉俠嗎?”韓寶玉諷刺的問。
方問菊搖頭。
“你這副沒精神的樣子,可就不像方問菊啦!”
方問菊聽他說得沒事人樣就有氣。“還不是你……”到底該說什麼呢?“好啦,好象有精神了點,繼續保持啊!”
真正見着他的人,方問菊的神經反倒鬆弛下來,覺得跟他鬥鬥嘴滿有意思的。在他“追”她的那段日子裏,她已對他產生了太多的幻想,不知不覺撤了防。“你站在這裏做什麼?”
“等你。”
“爲什麼?”
“我發現自己掉入自己殼的陷阱裏了。”
“什麼陷阱?”
“捕獲方問菊的陷阱。”韓寶玉坦白的說。
方問菊無意聽到這樣的話,腦子裏開始幻想:難道他也動了情?“我不懂,什麼陷阱不陷阱的,你這種人一定到處留情。”
“胡說!其實我對女人沒有特別的興趣,更沒耐心去伺候女人的情緒,要不然我太太怎會跟我離婚。”
韓寶玉拉起方問菊的手走列車旁。
“到我公司一趟!”
“做什麼?”方問菊驚問。
韓寶玉揚起眉頭。“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你正爲情所困,如果你想解脫,只有跟我走,讓我們在沒有人打擾的地方把事情談清楚,我的公司最適合了。老實說,這個遊戲我厭倦了。”
“遊戲?”
韓寶玉點點頭。“捉迷藏遊戲。”
“我纔不玩遊戲,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在玩。”
“那你是認真了?”
“不──你不該擾亂了我的心,我要回胡曉俠身邊去!”方問菊別開頭。“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曾讚美你是一個很坦率的人,曾幾何時你變得虛僞了?”“我虛僞?”
“不錯。假使你真的一心一意愛着胡曉俠,我根本擾亂不了你的心,何況我並沒有做出什麼逾矩之事。”
方問菊掙扎一會兒,終於說出:“你實在是具有致命吸引力的男人。”
韓寶玉聞言苦笑。“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女人之所以被我吸引是爲了我這張臉,可是我告訴你,這種愛我是不要的,我受夠了!”
“不!”方問菊急忙解釋:“其實,你最吸引我的是你的背影。第一次見面,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你的臉而是你的背影。”
“背影?”韓寶玉瞠目以對。
“對,背影。從那次以後,我走在街上常不自覺地觀察別人的背影,可是沒有一個比得上你。”
“你不是在胡說吧?”
“我說真的。以前不曾有人跟你提起嗎?”
“有人說我走路很好看,但這對一個男人來說實在有點滑稽。”
“你對自己的外表似乎刻意的妄自菲薄。爲什麼?別人求都求不來呢!”韓寶玉冷淡的說:“長得好看被一大羣人包圍,可是沒人瞭解你的思想,這很寂寞,不如平凡一點,有個人真正瞭解你來得快慰。”
“沒有女人瞭解你嗎?”
“有。”韓寶玉溫柔了。
“誰?你前妻?”方問菊冷不防醋意直往上冒。
“我的母親和我的女兒。”
因何你的前妻沒有被你包括在內?方問菊礙於交情,一時無言以詢。
韓寶玉打開車門。“去不去?”
方問菊喃喃道:“我要同你說什麼呢?”
“你用不着說什麼,女人的魅力不在於她那張嘴。”
方問菊不由自主的任由他推進車。韓寶玉坐於駕駛座,朝她一笑,柔聲說“其實你是很適合羅曼蒂克的女人,你周遭的男人都太忽略你的感受了。”
鐘響十二下,夜深了。
韓寶玉悄然無聲的上樓,起居室的抬燈亮着,他隨手開了,黑色的鋼琴露出醒目的白牙,他順手合上。──這是女兒留給他的訊號,他去叩女兒的門。
“柔娃,我回來了。”沒有聲音。
“乖寶,爸爸回……”
“我不理您,您走開!”柔娃不滿的叫着。
韓寶玉因爲約會去了,於心有愧,摸摸鼻子說:“那你睡吧!”退回起居室,選擇背向樓梯間照明燈的沙發椅,舒了口氣重重落坐,將自己藏於陰影中,翹起二郎腿,一時還不想睡,便抽菸解悶。
也許我今天做了一件傻事,他想,不知道將來會有什麼麻煩,只是我自己也搞不懂,爲什麼我現在既沒有得意的感覺也沒有後悔的感覺?方問菊是很好很普通的兩棲新女性,照理不該這麼天真,但是她真讓我嚇了一跳,……工作環境單純的原因吧!韓寶玉腦海裏回憶起前妻的美麗與氣質,他已經很少去想她了,可是現在禁不住互相比較這兩個女人,……真是差太多了,她們是不同的兩種人,難以相提並論的。
但他不免要感嘆:麗凰啊麗凰,如果你也具備了坦率的個性,我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地步,弄得柔娃也跟着我們不快活。
“爸!”
韓寶玉抬起眼。
柔娃穿着睡衣立在門口,模糊不能看清她臉的同時,韓寶玉第一次發現她的體型多像她的母親,織細中不失圓潤。
“你怎麼還沒睡?”
柔娃不安的說:“我想媽媽,我明天可不可以去媽媽那裏?”
“不行,我們說好的,由你媽來見你。”
柔娃忍了一晚上,聽了這些話,滿眶淚水再也關不住,叫一聲:“可是媽媽不來……”轉身回房,伏案大哭。韓寶玉跟進房,在她後面踱步、嘆氣。
“到底怎麼了?你媽沒打電話給你嗎?”
“媽媽……不肯來。”柔娃嗚嗚哭着。
“我真服了她了,絕情到這種地步。”
柔娃叫道:“您不要罵媽媽啦,都是您不好,您爲什麼要罵媽媽,她好傷心的哭了,說死也不踏進韓家門。”柔娃由悲轉怒,推着父親。“您出去!您出去!您最壞了,因爲您,媽媽再也不愛我了,……”
“柔娃,不要鬧了!”韓寶玉還是順從的走出女兒房間。“媽媽還是很愛你,她只是在說氣話。”他真恨麗凰跟孩子說這些幹什麼。
“我不相信,除非她親口跟我說。”
女兒固執的眼神可真像極了他自己,韓寶玉油然生出對獨生女的鐘愛之情。父女對峙一會兒,韓寶玉認栽了。
“既然這麼想媽媽,就去見她吧!”在柔娃爲喜的眨眼動作中,他說:“你去換衣服,我現在就送你去。”
柔娃怕他只是一時的好情緒,趕緊進房換下睡衣,抱起預先準備好的書包和提袋就衝出來,還好,韓寶玉並不是說着玩的,幫她提袋子下樓。
夜間車少,間接拉短了臺中與豐原的距離。
韓寶玉專心開車,不知同女兒說什麼好,他的立場很爲難,規矩是他立下的,他自己卻第一個守不住,真不知以後要如何來限制柔娃。
柔娃卻誤會他在生氣,歉然說:“爸,您如果不高興的話,那就不要去好了,我很愛媽媽,但我更愛爸爸。”
韓寶玉一顆心舒坦多了。“爲什麼?”
“我……常常不知道媽媽在想什麼,她有時候陷於一種冥思的狀態便不理我,我不懂,媽媽爲什麼會這樣?爸,您知道嗎?”
韓寶玉心裏明白,卻只能說:“我也不懂,我想她也不打算讓人懂。不過,你是她生的,我可以確定她最關心的還是你。”
“那當然。”柔娃開心的說。
好幾個禮拜沒見母親的面,她有點迫不及待了。
“龍祥公寓”前停車,韓寶玉陪柔娃上樓,直至左麗凰來開門,瞧是柔娃,差點哭出來的和她抱成一團,韓寶玉知道用什麼力量皆無法拆散她們,慶幸自己做對了。“你多住幾天,等我去學校接你放學,就表示你假期滿了,OK?”
柔娃直點頭,看着父親走遠。“爸爸──爸爸──”激動的衝過去抱住父親,衷心感激地說:“謝謝!謝謝!您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沒有人能代替您。”韓寶玉反手抱住她,覺得爲她所做的一切在她的告白聲中都不枉幾番辛苦了。下樓來,身邊少了個人,一時有幾分茫然,抬頭見陽臺上已無她們蹤影,深深感觸──柔娃沒有媽媽而感覺寂寞,而我,又何嘗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