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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公主象恐龍》 / 秀人 / 第2章 / 共11章

中正機場

人潮來往的機場大廳裏,一抹纖細的影子出現在人羣中,譚姿妤一頭短髮,身着一件暗紅色的短袖上衣,搭配一條寬垮牛仔褲,更顯得她四肢修長、身形纖瘦,打扮十分中性的她,不仔細審量一番,還會讓人誤以爲她是一個長相比較秀氣的大男孩。

她黑白分明的雙眼在機場大廳裏搜索,急促的眼神中帶着一抹慌張,像是在尋找什麼重要的人,秀氣的鼻尖呼出雙管暖熱的呼吸,微抿的脣瓣有菱有角,雙頰透出紅色的健康氣息,額際微沁着薄汗,胸口不停地上下起伏着,烘托出她內心的緊張與期待。

“子道會在哪裏?早知道就叫安德他們一起來。”她不安的眼神在機場內環視而過。

她和子道已經十五年沒見面了,她會認得子道嗎?子道又會認得她嗎?

在她和子道十歲那一年的夏天,子道舉家移民到加拿大去,從此她和子道從形影不離變成分隔兩地。

她一直沒有忘記子道,可是自從子道移民到加拿大去之後,慢慢地就和她減少聯絡了。

原本三天一封信,變成一個星期一封,然後是一個月一封,再來是幾個月一封,最後竟然變成音訊全無,她每年親手製作並且寄給他的新年賀卡,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收到。

當她以爲子道已經忘記她時,就在上個月,子道忽然從加拿大寄來一封信,說是今天要回來。

姿妤開心的收起子道寄來的信,獨自珍藏,不想讓任何人一同分享她心中的喜悅。

所以今天子道要回來的消息,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我真是豬!鬧鐘明明調好十點半的,怎麼又睡過頭了呢?”害她匆匆忙忙出門,根本來不及打扮。

子道的信上說接機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她就是怕遲到,纔會想早一點起牀,沒想到還是遲到了十分鐘,不知道子道還在不在機場?

譚姿妤不知所措地在大廳裏巡視,對不少男人行注目禮,努力地想找一個與童年記憶中最接近的臉孔。

樓氏企業和譚氏企業,是公司組織規模相當並駕齊驅的家族企業,兩間公司的擴張版圖,已經到達海內外不下百餘家分公司不止。

樓氏企業主要的經營事業是金融控股,換句話說,就是外商銀行;而譚氏企業則是在電子科技上不斷發展,求新求變,日新月異。

樓氏企業和譚氏企業,在國際上都是頗負盛名的家族企業,兩家的關係也一直維持友好程度,尤其在二十五年前,樓氏總裁夫人和譚氏總裁夫人都分別順利地產下一子和一女——樓子道和譚姿妤——原本來往就頻繁的兩家,之間的關係因此變得更加密切。

不過在樓子道和譚姿妤十歲那一年,樓父和樓母決議,舉家移民加拿大,硬生生切斷了兩小無猜的情誼,即使如此,因爲樓子道和譚姿妤兩人從小就是男的俊、女的嬌,所以周遭衆人都深信他們兩人長大以後一定會在一起,於是樓子道與譚姿妤的關係,早就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當姿妤分心地在機場大廳裏搜索可能是子道的男人身影時,一個不小心,忽然撞上一堵肉牆——

“噢!”

她整張臉活生生地撞上對方結實的胸膛,因爲如此鐵硬的撞擊痛感,讓她下意識地明白自己撞到一個男人。

“先生對不起!我是不小心的——”當她摸着撞疼的鼻子慌慌張張抬起頭來道歉時,頓時被眼前突然出現的俊美臉孔給震得說不出話來!

他有一對漆黑如夜的雙眸,黑瞳透着熠熠的光焰,炫亮得幾乎令人看了頭暈目眩,他抬手,食指橫撫下嘴脣,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卻帥氣得教人說不出第二句話,高挺的鼻樑點出好男人不可或缺的狂猖氣息,兩片薄脣顫也不顫,顯出他不動如山的氣勢。

他微揚剛毅有型的下巴,兩道濃眉微蹙,雙眼狹長地睨着她,眼神似乎透露出些許的不愉快。

接收到他不悅的電波,姿妤立刻從沉陷的意識中拉回神智,趕緊再補上了一句話:“呃……真的很對不起!”

他只用了一記眼神,便迅速地將眼前的“障礙物”由上至下審量過一遍,以他身爲男人的眼光來看,眼前這個撞到他的人,不過是一個不男不女,向來專注於美的任何事物的他,實在不想讓她入眼破壞了一切。

於他而言,她算是長得很抱歉的女人,雖然她有一雙汪亮的眼睛,皮膚的保水度看起來也不錯,五官大致上還看得過去,但是當她雙脣半啓,張着嘴愣愣地盯着他瞧的時候,她那上下兩排的銀色牙套實在非常刺目,尤其身爲一個女人,卻瘦到連胸部都沒有,確實很可悲。

他閉了眼,張開眼的同時,已經是非常冷傲的眼神取代了先前所流露出的厭惡電波。

這個男人看起來真不好惹……

姿妤心裏有這樣的感覺。

人長得那麼帥,可是卻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恐怕連女鬼都不敢仰慕他吧?

她微微低下臉來,從他面前離開,卻在踏出第三個步伐時,聽到他低沉的開口道:“臺灣人多得是不長眼睛。”

姿妤猛然停住腳步,像是被人摑了一巴掌似地,有些不敢置信地回過頭看向語氣淡漠的男人。

“你說這句話什麼意思?”

“難道住在臺灣的人連聽力也有問題?還是知識不夠,所以無法理解我字面上的意思?”他的脣角扯着一抹似笑非笑。

姿妤清楚地聽出他言語中所帶有的輕蔑語氣,更明白了這個男人是在揶揄她、暗諷她。

“你這個人還真奇怪耶!”姿妤立即不滿地反駁:“撞到你是我不對,但是我剛纔已經跟你慎重地道歉了,你還是要計較嗎?說什麼臺灣人不長眼睛、知識不夠,我看你這個人才是沒水準又沒肚量!”

“沒想到一個不男不女的,嘴巴還挺伶俐的。”

姿妤的言行舉止十分大方,個性向來是大而化之,在周圍的朋友眼中是個很親切的人,但是在別人眼中看來,也許就太男性化了,因爲這些因素,加上她平常喜好中性打扮,不是牛仔褲就是T—Shirt着身,又因爲女性特徵不明顯,所以常常被人誤以爲是男生……

因爲這個誤會而發生在她身上的糗事,就算伸出十隻手指頭也不夠數,久而久之,她也早已不在意。

即使有人拿她的性別來開玩笑,她都保證能談笑自如地回應呢!

“不男不女又怎麼樣?至少比你這種悶到谷底的男人還坦率一百倍就行了。”姿妤生氣不是因爲他嘲笑她的性別,而是他明嘲暗諷的言語,讓她聽起來極度不舒服。

他微蹙的眉頭緩緩抒開,周圍來來去去的人羣偶爾朝他們的方向投來目光,但是誰也沒有留太多心思在他們身上。

他轉身要走,姿妤立即伸手攔住他。“你不道歉嗎?”

“你算什麼東西?”

“你——”姿妤氣得火冒三丈,不自主地掄起拳頭。“你不應該說臺灣人不長眼睛、沒知識這種話,看你說得一口流利的國語,難道你不是臺灣人嗎?你說這種話不會侮辱到自己嗎?”

他伸手撫着太陽穴,或許是因爲感到頭疼的原故,所以情緒不是很好。“吵死了。”

他淡然一句,卻讓姿妤感覺到自己受到輕視,倏地,一股怒火從心底熊熊竄起,她握緊的拳頭控制不住地揮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揍上他的左臉頰——

他偏過一張俊臉,因爲她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他感到有些驚訝。

這個女人竟然動手打他?

她憑什麼?!

他的眼底盛滿冷傲的目光,銳利得像是要刺遍她整個人。

他冷睨了她最後一眼,斂回目光之後,忽然扯了一抹冷笑,峻漠的笑痕像是筆尖輕點在平靜的水面上似地,只有綻出淡淡的漣漪。

這個女人雖然舉止粗魯野蠻,但是很敢直言。

姿妤看着他不怒反笑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可怕,不知道他心裏在盤算什麼主意。

但是就算他要回她一拳她也不怕,反正她先動手是她不對,他如果回她一拳,就算扯平。

在沉默過後,他沒有任何反應,揚着淡淡的笑容,隨後他拉着手邊的小款行李箱邁步離開,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

姿妤愣了愣,趕緊栓住差點魂出方外的注意力,險些被他迷得暈頭轉向,連現在是民國幾年都快記不得了。

她甩了甩微疼的右手道:“真倒黴,竟然會在機場遇到怪人。”

姿妤喃喃嘀咕着,只好將剛纔所發生的事情當作小插曲,否則心情肯定會怏怏不樂。

她今天怎麼能感到不快樂呢?

今天可是子道闊別臺灣十五年,特地從加拿大回來的大日子——

“嗄?!糟了!”她倏地抓緊右手腕上的表面,時間已經快指向一點半了,看着另一班飛機抵達機場的時間又慢慢接近,她知道自己一定錯過替子道接機的機會了。

早知道如此,她一開始就不會自私地獨佔子道今日歸來的消息,找親朋好友一起來接機就不會錯過了。

“子道……對不起……唉……”

她忍不住在心底嘆了口氣,盡是對子道的歉意——

☆        ☆        ☆

一輛計程車緩緩停駐在一棟豪華別宅前,一個男人打開車門走下車,頎長的身高在華宅前仁立,隨後走上前去,伸手按下門鈴。

過了一會兒,一個女傭前來應門,看到如此俊偉的男人,神思不禁有些怔愣,一顆心像是被電流包圍住一般。

“請問您是?”

“我姓樓。”他簡單地說。

正當女傭還要提出詢問之際,大門旁的車庫裏緩緩駛出一輛賓士車,司機老陳看到和女傭交談的男人時,先是思慮一陣子,突然像是發現什麼驚喜似地停好車來,急急忙忙下車來到男人面前。

“您不是子道少爺嗎?”老陳的語氣帶着一些激動。

“子道少爺?”女傭偏頭想了想,她來譚家工作也快三年了,怎麼都沒聽過這號人物?

老陳有些慌張地推開還在呆愣的女傭,恭敬地挨在樓子道身邊,臉上浮起一抹和藹的笑容。

“子道少爺,您還記得我嗎?我是老陳啊!以前您和小姐上下學、或是出去玩,都是我替你們開車。”

樓子道定定地看着老陳,算一算日子,老陳應該也有五十好幾了,沒想到竟然還在譚家繼續擔任司機。

“好久不見。”他揚起一抹笑,瞬間化去原本漾在臉龐上的冷漠氣息。

“的確很久了,自從您移民到外國,就再也沒有回來過,都已經十幾年了。”老陳心底彷彿有很深的感觸。

“我應該沒什麼變吧?你不是一眼就認出我了嗎?”他笑。

“您從小就是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孩,長大之後更是帥得讓人無話可說。”老陳呵呵笑道。

樓子道輕撫太陽穴,老陳立刻擔心地問:“您怎麼了?”

“可能是時差還沒調過來,有點頭暈。”

他從下飛機到現在,一直覺得頭疼欲裂,甚至有些頭暈,又因爲在機場發生不愉快的事,讓他現在感到更疲累。

“看我這是做什麼!竟然讓您站在門外,快請進!先生和太太若是看到您回來,一定會很開心的!”老陳恭敬地請他進屋,又趕緊命令一旁的女傭替子道少爺提行李箱。

樓子道走進譚家大門,繞過人造花景,踩着碎石小徑走進大廳裏。

傭人端上一杯涼茶,旋即上樓去通知譚父、譚母。

過了一會兒,譚氏夫婦從高雅的旋梯走下樓來。

“你說是哪位樓先生要見我們?”

譚父和譚母雙雙來到大廳,看到坐在沙發上一派優雅斯文的男子,覺得異常眼熟。

樓子道緩緩站起身,展開一抹笑,有禮貌地問候道:“伯父、伯母,好久不見,你們好嗎?”

“你……”譚母走上前仔細地審量他一遍,在認出他的同時,隨即在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你是子道?!”

“伯母還認得出我?”樓子道笑問道。

“真的是子道?!”譚父也感到驚訝極了。“十幾年不見,沒想到你已經長大成人,變成頂天立地的男人了。”

樓子道壓抑着頭疼的不舒服,勉強和譚父、譚母說說笑笑。

“你怎麼會突然回來呢?”譚母問道。

“我上個月有寄一封信到臺灣,因爲要舉辦臺灣的年中編算會議,所以我代替我爸出席,你們沒收到我的信嗎?”

“信?”譚父和譚母對看一眼,異口同聲地搖頭道;“沒有啊!”

樓子道暗忖,難道他的信寄丟了?

“唉呀!人已經回來就好,有沒有收到信不是重點。”譚母笑道:“你要在臺灣待多久呢?”

“大概一個月。”

“那你一定要住在我們家,讓我們好好招待你。”

“你們不用客氣了。”

“是你不用客氣纔對!”譚父笑道;“十幾年沒見,總得讓伯父跟你好好聊一聊。”

“是呀,而且姿妤也在,你們小時候可是兩小無猜呢!十幾年沒見,總要敘敘舊,回味一下往事吧?”

提起姿妤,樓子道原本低悶的心情忽然升上一抹晴天,記憶中的姿妤長得圓圓嫩嫩,白裏透紅的皮膚像是蘋果似地,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品嚐看看,十五年來,他始終沒忘記深深愛戀姿妤的那份真心真意。

闊別十五年,當初因爲學業上的壓力,和必須應付接管父親職權的種種挑戰、磨練,幾乎沒有時間和姿好聯繫,不知道十五年來,她的生活過得如何?她還記得他嗎?

“姿妤呢?”

此趟回來,除了是代替父親出席會議之外,他的另一個目的就是爲了要見他回憶中的小公主——譚姿妤——一面。

“劉嫂,大小姐呢?”

“大小姐在十一點左右出門,沒有交代要去哪裏。”

“老陳呢?”

“老陳將車子送到保養廠去,剛剛纔出門。”

“這就奇怪了。”譚母狐疑地說:“姿妤沒有說要去哪裏,也沒有叫老陳開車接送,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聽到姿妤不在,樓子道心裏漫過一股小小的失望,他以爲下飛機之後,可以順利看見她來爲自己接機。

譚家的門鈴忽然響起,劉嫂笑道:“可能是大小姐回來了。”

劉嫂立刻出去應門,不一會兒,便聽見倉促的細碎腳步聲從外頭迅速逼進,最後一個四肢修長、纖細高瘦的女子衝進大廳。

“聽說子道回來了是不是?!”在看見樓子道的同時,她立刻膛大雙眼、張大嘴巴大叫:“怎麼會是你?!”

再仔細瞧瞧大廳裏除了爸媽和一干傭人之外,就只有他是陌生人,頓時,她的表情更像看到好兄弟一般,被嚇得猙獰——

“你是子道?!”老天!這怎麼可能?!

樓子道撫着強烈泛疼的腦袋,不能接收霎時間湧來的訊息。

眼前這個戴着牙套的人,不就是他在機場遇見的那個不男不女嗎?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譚父笑道:“姿妤,子道要在我們家做客哦,你可要好好招待他。”

她就是譚姿妤?

她就是他時常在心中掛念的小公主譚、姿、妤?!

瞧瞧她長得這副模樣,活像一顆乾癟四季豆,怎麼可能是他心目中愛戀的小公主?

老天給的這個玩笑實在太大了!

樓子道忽然感到一陣暈頭轉向,眼前一黑,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願這只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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