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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紫羅蘭與黃玫瑰》 / 葉小嵐 / 第7章 / 共10章

那一夜在北投,晶珊和秉文一笑而別,然後她足足又有五天沒看見他。

一笑而別,在朋友間而言自然是極爲落拓瀟灑,而對一對情侶而言,可能就是淡漠 與疏離。

晶珊想不通,秉文在那一夜爲什麼沒有和從前一樣與她吻別?甚至在轉身走進公寓 電梯的那一刻,她看見他凝望着自己的神悄竟然有一種哀慼……也許,這一切都因爲自 己太敏感了。不是很多人說過,戀愛中的人特別容易患得患失,胡思亂想?並且,當她 感覺到一股不尋常的疏離已經發生時,她總是會不斷自問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

晶珊每每在兀自地沉思冥想之後,總以一個無奈的苦笑作結,來讓自己將一切無稽 的疑慮完全拋開。她相信她和他之間的感情絕對是忠誠真實的,也許它還不夠堅篤深厚 ,但目前的狀況正是對這份愛情的試煉。

她告訴自己,他是一個事業心重,又具有使命感的男人,他不可能像自己一樣,把 愛情當做生命的全部。

她抑制自己不要去打擾他,可是到了週末中午,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撥他的行動電 話找不到他,於是,她打到裏達業務部去。

“請找馮緇理。”

“他外出不在。”

“那麼……請魏淡菲聽電話。”

“對不起,她提早下班離開了。”那邊的人回答。

晶珊很失望,但她不死心,只好繼續試着找人:“那麼,周策在不在?”

“他在,請稍待。”

總算找到一個比較能夠提供資訊的人,晶珊握着話筒耐心等着。

不一會兒,周策的聲音傳來了。“周策,請問哪位找?”

“周策,我是姚晶珊,久違了。”

“哦,是你,怎麼會找上我?”

周策自然很意外。

“老實講,我原本是要找淡菲和秉文的,他們都不在,只好向你打聽了。怎麼這麼 巧?淡菲也走了,你總該知道她有什麼事走了吧?”

晶珊一連串無心之言,倒給了向來懷恨在心的周策一個絕佳的靈感,他順勢說:“ 晶珊,你太抬舉我了,淡菲一向比英國女王還神氣,她哪會讓我知道她的芳何去何從 ?也許問你的馮哥哥還來得清楚一些,可惜就是這麼巧,他人也不見了,真抱歉,我真 的無可奉告。”

“是喔……那算了。你們最近很忙是吧?淡菲好不好?”晶珊捨不得掛斷電話,只 想多瞭解一些秉文和淡菲的狀況,而不曾察覺周策己然不懷好意。

“忙啊,每個月都從零開始,怎麼能不忙?你說淡菲嘛,這你倒不用操心,少不了 有人照顧她。”

周策的話中有弦外之音,但是晶珊哪裏聽得出來?只應道:“對啊,我走了,淡菲 換進去,你正好可以大大表現一下。”

周策知道她沒聽憧,抬起腕錶看看,又說:“你現在還在找我們經理,可見你們沒 有約會,如果你有空,我們喝個下午茶聊聊怎麼樣?”

她好不容易自己進上門來,他可不想輕易放過她!

“……也好,我滿想念裏安的……”

晶珊答應了,主要的原因仍在於希望多知道一些愛人及好友的狀況,何況,秉文到 現在還沒有聯絡她,她已放棄了那個和他共度週末的美夢。

兩人折衷選在延吉街側邊的一家CoffeeShop見面。

“果然是戀愛中的女人,愈來愈漂亮了。”周策不經思索,隨興就來上這麼一個開 場白。事實上,他分明看得出來晶珊臉上那份落寞。

“別損我了,一個週末下午到處找不到男朋友的人,你不同情她,反而消道她!” 晶珊對周策毫不設防,向老朋友一樣的向他吐露真言。

“唉?和我一起喝咖啡又有什麼不好?別必老想着你的馮哥哥?也許他也正和別人 一起享受着像我們這樣這麼美好的下午茶呢!”

“你愛說笑,他哪有這個閒工夫?你纔是呢,你沒陪淡菲度週末,這女朋友還怎麼 追?難怪你總是進不了狀況。”

“這我承認,我差不多要豎白旗認輸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苦戀那一枝紫色的 牡丹花,對不對?淡菲的上眼皮和大氣層一樣高,我永遠沒份的,算了。”周策兩手比 畫着,真的是一副看開想通的樣子。

“也許你們真的是沒緣又沒分吧,現在好不容易每天朝夕相處,可以好好培養感情 的,偏偏你們就是不來電。”

“朝夕相處,培養感情,那是你和你的馮哥哥!對你的馮哥哥來講,在辦公室培養 感情,真是比打開一本書還容易……”

“喂,你怎麼這樣講?”晶珊不知道他別有所指,皺眉揚聲抗議。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失言了。但是,我的晶珊小姐,你不覺得,他們同時都不 在辦公室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周策眼光閃爍,向晶珊放出第一支冷箭。

“你說什麼?他們是誰?”

“晶珊,你也夠迷糊了,當然是馮秉文和魏淡菲!”

“你是說,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晶珊的眼珠了緊瞪着,上下左右亂轉。周策會做 這種推論,在她聽來根本匪夷所思。

“是啊,至少我是這麼想。”周箂端起咖啡喝了兩口,藉以掩飾自己的心虛。

“不可能的!這絕對不可能!”晶珊滿臉通紅,不停急促地搖着頭。

“聽我說,看看我!姚晶珊。淡菲是我愛得半死,看得比自己還重要一百倍、一千 倍的女孩子,我忍心說出這樣一個事實,還不夠嗎?我爲什麼要把自己的千古恨事扯出 來,讓你看我這一副灰頭土臉、頻面無光的尊容?因爲它是事實!我親眼看到的事實! 所以,我認了,還到馮秉文這樣一個辦公室調情高手,我自然沒份!

你懂不懂,晶珊,你明白了吧?”

周策斬盡殺絕地滔滔說着,眼看着坐在對面的晶珊,一張通紅的臉巳轉成了慘白。

“他們……他們……”晶珊的冷汗流了下來,只是含混不清地呻吟着。

周策又說:“我和你同樣是可憐蟲,晶珊。我以爲你走了,可以瀼淡菲更靠近我; 你是大意失荊州,拱了讓出江山!而馮秉文是魏紫姚黃,左右逢源,成了最大的贏家! ”

“周策,求你別說了,求你別再說了!他們不會的,不是這樣的……”

晶珊一臉驚恐,面色像銅版紙一樣的白,兩顆淚珠作眼中顫顫欲墜。

“別傻了!看看現在,你和我,一對曠男怨女在這裏喝咖啡,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冉告訴你,馮秉文處處找我麻煩,整我、削我,就是因爲他在打淡菲的主意,他把我 當做眼中釘!”

周策的一字一句就像含着毒藥的催淚劑,引得晶珊珠淚連連,如同冬夜驟雨無歇無 止地敲打寒窗,好不淒涼悲慘。

思前想後,她悲苦地印證着周策的話與秉文、淡菲的所做所爲。秉文疏離着她,淡 菲前所未有地冷淡……唉!天地已經變色,她還獨自躲在一個虛幻的樓閣裏,作着一廂 情願的美夢。

她心碎地一頭伏倒在桌面,枕着自己的臂彎無聲地啜泣,雙肩劇烈地抽動起伏着。

“晶珊,和我一樣,看開一點吧。把這件事當做一個災禍或看夢魘,早一天脫身, 早一天自在平安!”周策往背後一靠,詭惡地說。

看着晶珊伏首痛哭,他有着嚴懲敵人的至高快感。

※※※

天空層層陰霾,濃厚的烏雲遮做了星月的明光,使入夜的天空更加黑暗。

晶珊裏在國父紀念館的臺階上,呆滯的眼神茫然地投向遠處街路上閃動着的燈火。

世界就這麼走樣了,繁華依舊,人來人往依舊,車水馬龍依舊,她多麼羨慕那些在 燈火中穿梭的人,他們的忙碌是那麼平凡又那麼幸福,只有她自己,被全世界的歡樂與 幸福所遺棄……惘然地等着,她堅信淡菲一定會來赴約。

這個夏天以前,她們常常下了班一起到這裏來聊天、散步,而現在真正是“物是人 非事事休”。

市聲像海潮一樣,時近時遠。恍惚中,她察覺一個身影佇立眼前,是淡菲。

亭亭玉立,依舊散溢全身的雅豔靈俊。眉目間那一抹難以言喻的輕顰淺愁,更增添 她的動人與美麗。

晶珊看着她。只覺一股無法抵擋的愁緒衝激着自己。美麗的淡菲變得如許的陌生, 如同睽違了好幾個世紀……她強自振作精神,露出笑容和淡菲招呼:“你來了,淡菲。 ”

“我來晚了,錯過了最美好的薄暮整光……”

淡菲訥訥低語,但是晶珊聽得很清楚。有一回,她們坐在這裏享受着黃昏的優閒情 調,晶珊慨嘆念着那首“夕崵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詩句;淡菲卻說,夕陽匆促消逝 ,沒有什麼可以惋惜的。因爲太陽下山後,籠罩在大地的那一層藍光暮氣纔是絕頂美麗 的。晶珊深有同感,此後總是把薄暮籃光當做兩人共同的祕密財產一起分享,那是她們 深厚友誼與默契的共通語言。

“我也沒有看到,你並沒有錯過,因爲天快下兩了。”

晶珊告訴她,她並不詑異淡菲對滿天烏雲毫無所覺,她知道她心事重重,就像自己 一樣。

“是嗎?最美好的東西,也許已經不能再一起分享……”淡菲這麼說,又覺得不妥 ,只好再補充:“我是說,薄暮藍光。”

她在晶珊身邊坐了來,勉強對她笑了笑。

“我知道,淡菲,你還記得嗎?有很多次,我們同時看上一件衣服、一雙鞋子,甚 至一個裝糖果的陶罐子,一個放乾燥花的小盒子,大部分時候都是你讓我。

我會想,也許是你體會到我比你更愛它們,也許是你真正能夠爲我割捨犧牲。”晶 珊仍舊把眼光調向遠方,語重心長地喃喃陳述,這些話,她已經憋得夠久了。

淡菲知道她別有所指,只是沉靜地傾聽。當她接到晶珊的電話,聽她用那麼堅持的 語調約見她,她就知道她們需要面對的事已來到眼前。

“但是,生命有更重要事情是不能讓,也不能犧牲的,我也不能要求你讓。淡菲, 我只請你把秉文還給我。聽清楚,是還給我,不是讓給我,爲我犧牲。淡菲,你懂不懂 ?”晶珊再也無法控制自己,激動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還給你?爲什麼是還給你?”淡菲卻是持續地冷若冰霜,持平地反問,把一雙亮 閃閃的眸子轉過來正對着晶珊。

“他是我的所愛,我和他相愛在先,你怎麼可以橫刀奪愛,對你的好朋友橫刀奪愛 ?”晶珊失聲而哭,天空也開始下雨,雨滴巨大如豆。

“誰橫刀奪愛?究竟是誰橫刀奪愛?”淡菲略微提高着量,語調仍是可怕的冷靜: “你怎麼能確定,我愛上他的時候會比你晚一分鐘、一秒鐘?沒錯,當你在酒會中看到 他的時候,你就愛上他,如果我也是呢?那麼又是誰橫刀奪愛?也許你的優勢就是你先 表明你愛上他而已,而我卻把它隱藏起來,獨自在心裏默默承擔。

晶珊,你還能說,是我橫刀奪愛嗎?”

“那麼,我還是承讓了,是不是?你有沒有忘了,你始終在等着司徒志剛,爲他朝 思暮想?他不是你唯一的是愛嗎?現在你卻告訴我,在我愛上我生命中的唯一一個男人 時,你卻說你也愛他?”晶珊站了起來,對着淡菲歇斯底里地大叫,傾盆大雨無情地淋 洗着她們。

淡菲也緩緩起身,無畏地反馭:“你是不是想罵我心猿意馬、朝秦暮楚、見異思遷 ,甚至水性楊花?爲什麼不能愛另外一個男人?是因爲我有了司徒那個前科,我便不夠 格再去愛一次?晶珊,我再告訴你,你的另一個優勢只是你坦然去追求他、接近他而已 !”

“所以,你再也不甘寂寞,再也不肯退讓,你揹着我和他來往?”晶珊的頭臉都是 雨水,顫抖地怒責。

“不,你應該說,我揹她裏勾引他、迷惑他,這樣比較符合你對我的人格評斷。我 的確是,我勾引他、迷惑他、接近他,像個小偷一樣,我甚至爲了接近他,拿周策當幌 子,我的確想這樣做!”

淡菲的聲音也大了起來,她的犀利告白使晶珊根本無法招架。她每說完一段,晶珊 就氣一次。這一番血淋淋的供詞才說完,晶珊忍無可忍地揮動雙手,向她迎面打去,她 在突兀錯愕中慌亂地抵擋閃躲,然而晶珊氣瘋了,哪裏收得了手?她死命地抓住淡菲, 胡亂捶打拉扯,混亂地叫罵道:“淡菲,我恨你!你死了吧!你死掉吧!我恨你!”

淡菲被這沒停歇的劈頭亂打也打疼、打氣了,也出了還擊。兩個溼透的人在兩中追 逐、廝打。

“你纔是自私鬼!從頭到尾,你纔是自私鬼!我爲什麼要讓你、讓你、什麼都讓你 ?你爲什麼不死?自私鬼!你爲什麼不死?”

“你死掉吧!魏淡菲,你現在就死掉!”

“爲什麼不是你死?姚晶珊?是你該死!”

這樣的叫罵纏打似乎永無休止,直到一道巨大的閃光在她們的頭頂爆裂,如同神只 怒吼的雷聲當頭爆出了巨響,才讓她們如夢初醒地收了手,喘息地對望着,任雨澆淋。

如同對遍身溼冷毫無知覺,也如同無感於遠方車水馬龍繁華世界的存在,她們在雨 中站了好久好久,似乎靜待着驟雨澆熄心中狂暴的焰火……終於淡菲先伸出了手,握住 了晶珊的指尖。她們的手,一樣的冰冷。

“是馮秉文告訴你的?”她憐惜地伸出另一隻手,爲晶珊拂去貼作臉上的溼發。

晶珊不回答,只是失神地看着淡菲的臉。

淡菲收回雙手,抱在自己胸前,愴然慘笑道:“只是我勾引他而已,他什麼也沒做 ,真的是這樣。”

她瀟灑地甩掉臉上的雨水,也許晶珊根本不知道,雨水裏摻有太多太多鹼澀的眼淚 。

晶珊只是不停地搖頭、搖頭。

許久許久,才喃喃重複地低吟:“你不是真的愛上秉文,秉文也不會真的愛上你… …”

“不,晶珊,你要聽清楚,不要讓今天晚上白白打了這場架!我真的愛他,我不想 再瞞你,你也不要欺騙自己。”淡菲斬釘截鐵,毫不容情。

“你……”晶珊忍不住再度失控咆哮,渾身氣得直打哆嗦:“你還是……還是要和 我爭?”

“抱歉,沉淪地獄的滋味我知道,但是我無法放棄。”淡菲的冷靜及回答,令晶珊 瘋狂。

她再度撲向淡菲,連連的捶打伴隨着一串串嘶罵:“魏淡菲!你這個見色忘義、水 性楊花的東西!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這一瘋狂的打罵結束之際,晶珊突然氣衰力竭她倒下人。

“晶珊!”

淡菲大驚之下抱住她,在驟兩巾,使出所冇的力氣把晶珊抱上臺階,又抱到了迴廊 的檐下,然後又抱着她,虛脫地靠牆癱坐了下去,緊緊她擁着昏厥的晶珊,讓她的臉貼 在自己的胸口上,彷彿恨不得將自己的餘溫完全過渡給她。

“晶珊,你別死,你不要死,晶珊……”

淡菲的面頰緊偎着晶珊的額頭,在喃喃的呼喚中,兩串溫熱的淚滾落了下來。

※※※

淡菲看見馮秉文進了他的辦公室,稍後也跟了進去。

秉文一看見她,立即浮現不安的神色。

淡菲卻並沒有何對他做出令他膽戰心驚的特立獨行,甚至沒有正眼看他,只淡淡她 說:“晶珊可能生病了。”

“哦?”秉文意外她應了一聲。

“你真的不知道?”淡菲又漠漠地問,接着連續咳嗽了好幾聲。

“我已經一個星期沒看見她了。”秉文老實地回答。

“爲什麼要疏遠她?她病了。”

這時,淡菲才抬起眼,半恨半怨地迅速看了他一下,便直接走出了辦公室。

送走了淡菲,他不禁抬起手,揉搓又開始隱隱發痛的太陽穴。

天,他是多麼怯於去觸及這兩個女孩子與自己之間的問題。然而,他又難以抑制地 掛念起晶珊,心裏湧漲片無法平息的歉疚與痛惜。

爲什麼要疏遠晶珊?魏淡菲竟然如此指責他!

咬咬下脣,他重重吐了一口氣,叫自己不要再去思索這些,當務之急,就是打電話 給昌珊。

“姚小姐請了病遐,沒有上班。”晶珊的新工作是是秉文安排的,那邊的人很快給 了他明確的資訊。

直覺地,他苛責着自己的薄情寡義。他認爲晶珊是爲了他近來對她的疏遠而病倒, 他確信這件事對她來講是極其嚴重的,雖然他仍未能充分體會,爲什麼有的女孩子會把 愛情看得比生命還重要?而且在他過去還見的女子當中,更有很多時髦人物根本是玩世 不恭,玩情不恭。

他勉強找了一個空檔,心神不寧地趕到晶珊家去。

是晶珊自己來應的門。

她穿一件白色純棉蕾絲睡袍,短髮蓬亂,臉色蒼白憔悴,就像一個折傷了翅膀的天 使。

她沒想到會是他,而且朝她遞過來一束繫着紅絲帶的香檳色玫瑰。

“晶珊,是這個顏色沒錯吧?”他輕聲而溫存地問她。

她低頭接過玫瑰,爲的是眼眶裏又飽含了那不爭氣的眼淚。

“進來坐。”她仍是低着頭,陌生又客氣地低聲對他說。

他哪有心情坐下來和她持續的寒暄客套?進了門,就按着她的肩膀問:“怎麼生病 了?也不告訴我?”

明知道這樣問,根本就顯得有幾分虛情假意,但他仍忍不住這樣說。

而晶珊此時最傷心的是,爲什麼他只是按着她的肩膀,而不是把她擁入懷中,撫摸 她、愛憐她?

她只好疏離地反別一句:“你怎麼知道?”

“是淡菲告訴我的。”他不假思索,照實告知。

“是她告訴你。”她聽來別有所感,深有所悟。一股恨意教她從他的身邊移開,擺 脫了他對她的撫觸。

馮秉文完全不知她和淡菲了風雨中痛苦的交集,更不知道周策的離間破壞,他無心 地說:“她不愧是你的好朋友,這麼關心你。”

“不愧是好朋友?哼!秉文,你很欣賞她?你們現了天天作一起,有很多機會互相 欣賞、瞭解,是吧?”晶珊若隱若現地忍不住開始試探。

“好朋友在人格特質上不是相似,就是相輔相成的,她和你一樣是很吸引人、很出 色的女核子。”他儘量不自欺欺人,又能夠保金大局地回答。

可是晶珊又問:“如果一切重來,調到……裏安的人是淡菲,和你朝夕共處的人是 淡菲,幫你處理過境危撿的人是淡菲,向你坦然示愛的人也是淡菲……秉文,是不是, 你愛上的人也就是她?”

她咄咄逼人,蒼白臉上的一對大眼睛流露出可怕的空洞與淒涼。

“晶珊,你爲什麼要這樣自尋煩惱,胡思亂想?是不是因爲你生病了,才變得這樣 多愁善感?”

他心裏覺得蹊蹺,走近了她,用更溫柔的語氣對她說:“我們再去看醫生,你病好 了,就不會這樣胡思亂想了。”

“別逃避!秉文,老實告訴你,我就是因爲想這件事情纔想出病來的!你愛她嗎? 你也送過她玫瑰花,和她約會嗎?有人教我相信,男人是可以同時愛着兩個女人的,甚 至,他可以愛着一個女人,而和另一個女人上牀!”

“晶珊,你究道被哪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洗腦了?”

他又氣又惱又懊喪,不知道她爲什麼突然變成這個模樣。

“是專家說的。本來我死也不相信這種事,死也不相信你和其他男人一樣庸俗“晶 珊,你別再說下去了!我只是不想傷害任何人。”他打斷她的話,無奈而懊喪地辯解。

她也固執己見,接着又稅:“是啊,你不想傷害任何人!在你心口中,她的分量和 我一樣重,對不對?你也愛她,對不對?或許,你愛的人根本就是她,我已經下臺鞠躬 ,畢業了,對不對?”說到了最是傷心之處,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晶珊你不要逼我。你何苦這樣逼我?你就認定我是一個沒有大腦、沒有理性的冷 血動物?一個腳踏兩條船,玩弄女人的騙子……”

他大聲地辯解,她根本不聽,只是一逕大聲地對着他低喊:“她不是真的愛你,不 是真的!你知道嗎?司徒志剛像風箏斷了線,她只是不甘寂寞!更糟的是,就像你說的 ,我和她太相似了,物以類聚,對不對?所以她也愛上了你,這根本是兒戲!你知道她 有多愛司徒志剛嗎?那種不能替代、不能割捨的深刻的愛戀,就像我現在對你一模一樣 ,有着和生命要素同樣重要的分量!可是,她卻可以否定它,推翻它。她不是真的愛你 ,她真的不是!”

她愈說愈是悲痛難抑,彷彿他就要丟下她。奔向淡菲的懷抱而永不回頭一般。

忽然間她奔過去投進他的懷抱,緊緊地環抱着他,然後繼續忘情地在他胸前哭訴: “她不是真的愛你!她爲什麼變得這麼壞?這麼有心機?她利用周策去親近你,你知道 嗎?她一直對他不屑一顧,爲什麼答應做他的女伴到你的別墅去?她爲什麼和周策一起 參加裏安的聚會?都是爲了親近你、迷惑你、引誘你,你知道嗎?難怪倪彥萍會說每朵 玫瑰都有刺,只有我是後知後覺!”

“不要這樣,你們這樣反目成仇有多愚蠢,你知道嗎?淡菲並沒有引誘我……”

“你不要着她強辯,這是她自己承認的!她根本不擇手段,她瘋了!”

“她自己承認?你們是不是爭吵過?”秉文恍然大怡,但仍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及其他。

晶珊不回答他,在她腦海中盤旋交錯的,盡是周策的密報與淡菲自嘲式的告解,秉 文的解釋完全無法打開她的心結。

他看晶珊全然聽不進道理,氣了過地提高了嗓門反問她:“晶珊,你爲什麼會這麼 沒理性?你真的認爲淡菲是這麼壞,也真的認爲我是一個庸俗卑鄙的男人?如果這些都 是真的,淡菲還需要向你承認嗎?她又爲什麼要告訴我你生病了,叫我來看你?”

這一番話觸動了晶珊心中那根最脆弱的心絃,百般矛盾彷徨一觸而發,忍不住傷心 欲絕地啜泣起來。

“她不壞,她真的一點也不壞……我知道她對我有多好,壞的是我,我曾經希望她 死掉!秉文,你愛她嗎?她真的是可愛又值得愛,如果你愛她,我們怎麼辦?

你愛我嗎?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你愛我……”

“我愛你,晶珊,我愛的是你……”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已會在此時順理成章地說出這句話,而且能夠說得這麼自然, 這麼真摯。

“是真的?是真的?不是哄我,可憐我,安慰我!”溼答着一張臉的晶珊真是驚喜 交集,如聆天籟。

“當然是真的。最近以來這一段日子我很不好過,所以疏遠了你,我從來沒有遇見 過這麼難、這麼棘手的人生課題。你們都是好女孩,又是好朋友,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秉文輕吻她的眉頭,對她喃喃訴說。

“但是你終於說了,你說你愛我,你終於說你愛我了。”

“是的,我想我無法抗拒讓真情流露。”

晶珊欣慰如同絕地逢出。她密不透氣地緊擁着他,卻想起了淡菲。

她緊緊地合上了眼睛,彷彿此刻只想盡情體會這重拾的溫存與幸福,讓那傷痕累累 的心暫時忘記了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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