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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淚人淚娃兒》 / 惜之 / 第8章 / 共10章

書閿的師妹——辛無雙來了。整座府邸的下人全湧到前廳門口,拉長脖子探向內廳,想一睹俠女風範。

墨兒聽見消息,也急步匆匆趕往前廳,尚未跨進廳門就聽見書閿的聲音。

“無雙,怎麼是你自己來,師父呢?”

“收到你的信我才知道你已經在京城落腳,當然要趕快來囉!

師父幫家裏解決困難後,就帶着大師兄和三師兄雲遊四海,不過請放心,你上榜封官的消息已經傳開,他們一得訊息定會馬上尋來。”環住他的腰,她把自己鑽進他懷中。

“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拍拍她的肩,他輕問。

“我累啊!可是睽違多日,我想在這裏多待一會兒看看你,除非你有事要忙,不然讓我們敘敘舊好嗎?”勾住書閿的手臂,她從不對他避嫌。

墨兒進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親熱身影,她的心含上澀梅。

她削肩細腰,身量長高,鵝蛋臉,膚泛紅霓,俊眼修眉,顧盼神采,標緻得讓人心動。難怪少爺會喜歡她,換了她,也要喜歡的。

更何況,少爺很聰明,要是他娶自己這種笨蛋,肯定要後悔莫及。

她又在心裏說服自己,嫁給少爺是笨想法,“師妹小姐”比她好幾百倍,他們在一起纔有幸福可言。

調開眼光,她看見站在師妹小姐身後的女孩子,身形雖小,面貌平庸,但一雙銳厲眼睛盯得人心驚膽顫,縮縮手腳,墨兒害怕她。

悄然退步,她不想留下。

“墨兒,你來了,快進來,我幫你引見。”

書閿看見她的動作,微微一笑,這隻小烏龜,以爲縮進殼中就天下太平。

硬着頭皮走入,被人盯住的臉頰燃起灼熱,她的手腳彷彿綁上線,動彈不得。

在跨進大門時,不小心腳拐上門檻,差點摔跤,好不容易穩住腳步,門後爆出一陣笑聲,她更羞得不敢見人,低頭緩步,在“師妹小姐”面前,她有嚴重的卑微感。

她勉強抬頭說話:“少爺好、小姐好,我是墨兒。”

乖乖低身萬福,本想打過招呼就走人,哪裏知道“師妹小姐”居然拉住她的手,不讓她離開。

“你就是墨兒?師兄跟我講過好多次,你果真是迷糊得可愛極了,我好喜歡你,你當我妹子好不好?”

“不好,我有三個姐姐。”

墨兒不經思索,直接反彈她的提議,她不喜歡她的熱烈、討厭她滿臉笑容,雖然她的笑美得不容懷疑。

墨兒的敵意所有人都感受到,書閿劍眉聚攏,不快漾在臉上。

“你怕姐姐太多個,會把你的腦袋弄糊塗嗎?”輕輕一句笑話,無雙把氣氛又拉回輕鬆。

“我沒那麼笨的,我只是不喜歡你當我的姐姐。”挺直腰,她把話說整齊,她不愛在她面前當笨蛋。

噙住一絲輕笑,無雙別過臉不語,她身後的丫頭——辛雲,走過來扶住她。

“無雙,我先讓人領你去休息,晚上師兄幫你接風。”

“謝謝師兄,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和辛雲去住客棧,沒關係的。”

“沒的事,這丫頭在鬧情緒,你先休息,我說說她。”安撫過她,書閿喚來總管,領她們到客房休憩。

辛無雙、辛雲走了,圍在門外的婢僕也紛紛散去,偌大的花廳裏只剩下書閿和墨兒,靜默橫在兩人中間,他瞪着她扭絞的手指,又生氣又想笑,這麼大的人,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不說話,他一直不說話。

但他光靜靜站着不語,就讓墨兒嚇出一身汗,他又要趕她走了,一定是。

她得罪他心愛的師妹,她讓她在僕人面前失卻面子,他氣、他惱,都是應該。可是,問題是……她不想走啊……

咬咬脣,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裏轉。“對不起,我說錯話。”她先低頭。

“還有呢?”他冷聲問。

見到墨兒的淚水,他的心已經軟下一半,但這回他不打算籠她上天,往後,沒意外的話,她要和無雙處上一輩子。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我的待客之道太差勁。”說着,淚滑下,在臉頰上刷下兩道欄杆。

“然後呢?”聲音還是冷的,但臉部線條已經變得柔軟。

“然後……就是……我會害怕,師妹小姐身邊的姑娘,她看起來很兇。”

墨兒已經緊張得開始咬起指甲,說不出來她就是害怕。害怕是種讓人無能爲力的情緒。

“有本事當惡人,就別掉眼淚扮可憐。”瞪她一眼,口氣軟化。

他並非看不出辛雲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她精光內斂,步履輕盈,武功不見得在自己之下,她絕不是普通丫頭。

但辛堡主爲女兒安全,派出高手保護女兒一路抵達京城,原是情理中事。

急急擦去淚水,她絕對絕對不是扮可憐,她只是……心太酸,酸得淚水不由自主。

“對不起,我以後不會。”

“記不記得爲了讓你留下,我們的約法三章?”

“不生病、視你爲兄、不存非分。”她已經努力了,做不好是她太笨,不是她不夠盡心。

“既然你視我爲兄,無雙就有可能成爲你的大嫂,如果你不打算和她好好相處、不打心底敬她如嫂的話,告訴我,你要怎麼留下來?”

他試着和她溝通。

這些話她早知道,人都是在初聽見一件事時會大大震驚,爲什麼這樁她已經在心裏翻覆過幾千次的事情,再聽他自口中說出,仍然心痛如絞?

“這是第四章?”嘟起嘴,她的委屈不能出現。

“你說什麼?”皺起眉,臉色不悅。

“這是我要留下來就必須遵奉的第四個條件。”他生氣,她也不高興。

“你要這麼說也行,告訴我,你做不做得到?”

“我做不到也不行是不是?你爲了她,不會讓步的,是不是?”她眼裏又泛紅光。

“是、沒錯,我不會讓步。”他堅持。

“如果,我先去跟她說抱歉,然後躲着她,不再讓她生氣,是不是……我就可以留下來。”她說不來謊話,好好相處……她做不來……

他嘆口氣,無奈搖頭。

“爲什麼你不能真心喜歡無雙?”

其實,不用問也知道,墨兒將無雙當成假想敵,要她放寬心胸的確太難。

“喜歡是種感覺,勉強自己的感覺很困難。”

可他偏偏愛勉強她,她明明喜歡他,卻不能說喜歡,而她不喜歡他的師妹小姐,卻又不能不喜歡。

“至少,你要盡力。”握住她的肩膀,他對她施壓。

點頭,不甘心,卻沒資格說不甘,除非她自動放棄留下。

“不要逼我送走你。”他又恐嚇她。

鼻頭更酸,點頭,再點頭,再點、再點……

她要乖、要聽話,不行當惡人,不行不聽話,不行喜歡他、不行不喜歡她害怕的人,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做的事太多,能做的事只剩留下。

但選擇留下同時,她也選擇遺失自己……自尊沒了,傷心不被容許……因爲,她的傷心在他眼裏是“扮可憐”。

“回房去,好好想清楚自己的行爲對不對。”

拋下一語,他轉身走開,看着他的背影,淚水開始肆無忌憚。

從前,他在陽光裏走出家們,她知道他總會再回來,那時,他離她迢迢千里,她覺得兩人好接近;現在,他只是往園裏去,幾步距離卻讓她感覺相隔遙遠。

定住身子……她的心在空曠的花廳中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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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兒說過道歉了——在書閿上朝的時候。

她敲門,硬起頭皮走進去,辛雲還是睜起教人害怕的眼睛盯着她看,辛無雙則是冷冷地噙着笑,不說不看,彷彿墨兒從未出現在眼前。

一百八十度的態度轉變,讓她侷促不安,匆促鞠躬說過道歉,她邁起小跑步急忙離開。墨兒猜測是自己太壞,人家纔會生氣自己。

從那次起,她再不敢出現辛無雙主僕面前。

但是,連着幾日,扣除上朝時間,書閿總是和辛無雙在一起,他們一起出遊、一起賞花喝酒、一起說笑、一起在一起。

她沒機會同他說說話,想他時候,就守在他房門外,等他入門,望上幾眼;白天,她躲在樹後方,遠遠偷看,偷看他笑得一臉燦爛。

見他,不再是光明正大。

反覆咀嚼他說的話,她懂得他的意思。

不能和“她”好好相處,留下來,見不着他、聽不着他、看不着他,留着還有什麼意思。

可是……辛小姐已經表明態度,不願和她好好相處,若是再去求她……

想起辛雲那雙陰鷙眼睛,墨兒打個哆嗦,她但願自己的膽子能再壯些。

坐在樹蔭下,她扳動指頭,一天、兩天、三天,她已經整整三天沒看見他,聽說他領着辛小姐出城遊覽,昨兒個夜深纔回來。

知道他回來時,她正握住他給的小石頭,撫着、摸着、想着從地上將它拾起的男人,想很久、念很久,突然一個念頭射進腦海,嚇得她彈跳起來。

她喜歡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曉得!

她想當他媳婦,是很久很久以前就立下的志願;但是……

她離不開他了、她對他比喜歡還多上很多很多、她忍受不了一日不見的三秋苦、她害怕起另一個女人將永遠站在他身邊……

她對他有了太多連自己都不懂的心情。

想起赫連將軍說過,有朝一日男婚女嫁,她不可能一直留在他身邊,幻想着自以爲的幸福,是這樣的嗎?

怎麼辦?

他們終是要離散,屆時,不管能不能,她都得忍受椎心苦?

“留”的意志在胸中瓦解,她的堅持在認清事實後鬆動,是啊!

就說處得好,她亦留下不得,哪個正妻能容忍對夫君心存覬覦的女子在身旁。換了她,也要使盡全力驅逐。

抱住錦被,偷偷垂淚,一夜無眠,直至東方天色漸明,她才昏沉睡去。

這一睡,直到日頭過中天才醒覺,走進庭園,看見他和辛小姐對奕,調不開的眼光直直落在他們身上,心陣陣絞、寸寸痛,終是要離……

別過眼光,心卻背叛,他們親暱的影子刻上心間,鑿子一刀刀刨過,他的身影愈加清晰,褪色不去。

低着頭,快速從樹蔭下走開,她在迴廊處撞上一堵高大的人牆。

仰頭,是赫連將軍。

喧燁扶住她,低頭看見她胸前鏈子,墜子是塊斷玉,和青兒的很相似,斷掉的地方沒經過人工雕琢潤修。

但他胸中有事,沒在這上頭多作聯想。

“你在玩捉迷藏嗎?走這麼快。”

不苟言笑的喧燁竟對墨兒輕鬆,連他自己都覺不可思議。

“對不住,撞上你了。”吸吸鼻子,強顏歡笑。

墨兒的表情讓他想到青兒,明明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爲什麼他會在她身上看見青兒的影子?他心疼,爲她也爲青兒。

“爲什麼哭?誰欺侮你?”

“沒啊!我纔好呢,你想來我們家看梔子花嗎?可惜你來遲了,花期已過,不過無妨,我家的桂花開得正好,我帶你去看。”拉起他的手,墨兒就要往裏走。

他不動,她扯不住他,回頭,她嘟起嘴不說話。

“我不喜歡你們總把事往心裏藏,有話說出來,你大哥會替你作主。”

反手,他抓住她的手腕。

這句話明着是對墨兒說,然他心中的對象卻是青兒,青兒天生一副壓抑性格,她深鎖不快樂,卻不讓自己的不快樂造成他人負擔。

我沒有大哥……話沒出口,她只想哭,淚在眼眶繞,她細瘦的手扳動他的指頭。

“好吧、好吧,我是不快樂,我是傷心,可這些話你一句也不準說出去,我們打勾勾,當男生的要言而有信,不能隨便反悔。”

勾住他的小指,自顧自地蓋下印章,她是藏不住心事的女子。

“墨兒,你在做什麼?”

書閿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她慌地跳腳,躲到喧燁身後,抹抹眼中淚,她害怕辛無雙主僕。

“赫連將軍,你來怎不教下人通報?”

他語調中有着明顯不悅。看看縮在他身後的墨兒,幾時他們熟稔至此。

“皇上有密旨,我們找個地方談好嗎?”忽略他言中不和善,喧燁說話。

“丁總管,你領赫連將軍到書房。”顧不得禮節,他拉開墨兒往旁邊說話。

“你知道喧燁將軍有皇上賜婚?”

說不透自己爲什麼要大發脾氣,一看見墨兒躲在別的男人背後,他就是控不住自己的情緒,向來護衛她的人都是自己,哪隨便一個阿貓阿狗就可以取代。

“我知道。”

“那你還和他走那麼近。”他對她嚴厲。

“我不是故意。”

幾天不見,一見面就是斥喝,墨兒藏了滿腹的委屈。

“你不是故意,可是看者有心,若事情傳出去,你要怎麼辦?”

他的斥喝聲傳得好遠,連已經離開遠遠的喧燁都忍不住回頭。

什麼怎麼辦?

他的話弄得她滿腦子混沌,要怎麼辦,她一點都不知道。

“對不起,我不知道……”她囁嚅說道。

“夠了,你回房去,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出房門一步!”甩袖,他徑自離開。

抬頭,觸上辛無雙眼睛裏的冷嘲,墨兒慌地低眉,快腳從她們身邊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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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風高,更漏三響。

辛無雙的房裏燃起燭火,主僕二人對桌面坐。

嘆口氣,無雙蹙眉。

她奉爹爹的命令潛伏在伍先生身邊多年,確定關山劍譜在他手中,沒想到計誘他到辛家堡後,才發覺他已將劍譜傳給景書閿,謀奪不成,爹爹將伍先生和兩名弟子囚禁起來。

直到兩個月前,景書閿送上門的一封信,讓他們知道書閿已求得功名。

她和辛雲風塵僕僕進京,欲伺機竊取劍譜,沒想到書閿貼身收藏,武功不及的辛無雙、辛雲二人不敢妄動,只能伏兵等待爹爹下一步指示。

這件事已經讓她夠煩心,偏偏計劃妥當的劫官銀案也跟着出紕漏。

每年黃河決堤,皇上都會開倉賑災,今年官派御史索同文壓官銀二百萬兩前往災區。

這位居高官的索大人聯合數百名江湖人士,欲演一場戲,吞下這筆官銀。幸而伍先生通風報訊,這才一舉擒下賊人。

說到伍先生怎會和這件事扯上關係,又是另一段故事。

被囚的伍先生師徒三人,最後使計脫困,臨去前,他們在辛家堡聽到一干武林人士聚集討論這次的打劫賑銀案,當下有了主意,便一路奔往解縣,向官譽清高的林大人告密。

林大人知道消息,立刻將摺子一路送進素有交往赫連將軍府邸,才讓這件事情曝光。

前些日子,赫連暄燁來府尋書閿便是爲這件事情,沒想到機警的辛雲一聽到“皇上密旨”四字,硬是在上頭作聯想,飛鴿傳書,讓辛堡主躲過一劫。

不過,雖是躲過,辛家堡仍然損傷慘重,辛無雙的三哥、五哥和七哥死了,弟子兵也損失二百餘人,這筆賬,他們要討回。

“索大人被捕入獄,數百名江湖人全數殲滅,赫連暄燁和景書閿的手段太歹毒,連一個都不肯放過。”辛雲咬牙切齒說得悲憤。

“爹爹怎麼說?”辛無雙的眸底聚起一股殺意。

“堡主近日將進京,他要向景書閿提議親事,讓你有機會在新婚夜下鴆毒,堡主說奪得劍譜,他就能東山再起。這回先死一個景書閿,等堡主關山劍法練成,定要找赫連暄燁替你哥哥報仇。”

哥哥……她默然無言,無雙平日和七哥最要好,這回七哥慘死,她的責任更重了。

“這幾日我們要小心一點,別讓人看出破綻,朝廷正派人四處搜索參事的幫派,辛家堡暫且解散,堡主和夫人少爺分避風頭,我們自己也要格外小心。”

“我會的,你也小心些,我總是覺得孟予墨那丫頭會壞事。”

明知道她是個不足爲懼的對象,可是她就是難以對她放心,辛無雙說不出爲什麼。

“她?一隻無用的膽小老鼠,她能做什麼?”辛雲不屑一笑。

“但願她只是一隻無用老鼠。”辛無雙語重心長。

“雖然要小心,你也不用杯弓蛇影,自己嚇死自己。”揚脣一笑,她轉身。“快天亮了,我先回去,別讓人瞧見。”

“你去吧!”

攏攏雲髻,嘆口氣,人在扛湖身不由己,想起在山上那段無憂童年,在她重回辛家堡時,她就知道一切結束。

斬斷師兄師弟情,她是辛越的女兒!

不管她要不要、想不想,她都要取下景書閿首級,以慰哥哥

辛無雙……在她出生的第一天就註定了她的命運,她的美麗聰慧只是工具,一個幫助爹爹登上武林盟主寶座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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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墨兒比太陽早起,整發梳辮,挽起菜籃上市集,因爲啊……今天是少爺生日,少爺二十五歲了呢!

以前每逢今日,不管少爺在不在家,她都要起個大早,上市集去買好多時鮮菜,豐豐盛盛做滿一大桌,暖過一壺小酒,和“娘”爲他慶生。

這天中午,她們會好快樂,說起他的童年趣事,論起他的光燦未來,兩人的心全在他身上掛住。

這一餐,總要喫到日落西山,喫到倦鳥歸林,關起門,放任一桌子杯盤狼藉,兩個醉醒醺的女子心靠着心,笑逐顏開地進入夢鄉。

今年,娘不在了,她仍然要起個大早。爲他慶生是大事,也是她最樂意的習慣。

挑挑撿撿,她花一上午整治萊餚,弄出滿桌子精彩,送進他房裏,然後用最快速度打理好自己。

她要去找他,跟他說聲對不起,雖然她並不明白,那日爲什麼他要對她發火。

她要跟他說,很抱歉她和新少奶奶處不好,不過,沒關係,她已經放棄堅持,因爲,她得回石頭村和姐姐們相聚,不再固執留下。

她還要跟他講,她沒辦法騙自己,喜歡他就是喜歡他,雖然不提不說,她還是偷偷喜歡他,甚至於,她的喜歡已經擴大到連自己都不敢承認。

不過,她的喜歡絕不會干擾到他,因爲……喜歡是她一個人的心情,與他無干……

想到這裏,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喜歡錯人要怎麼辦?

是不是隻要搖頭否認,喜歡就會變得不算數?不算數啊……她的喜歡在他心裏根本不算數……

突然發覺,擱在心裏十年的喜歡,只是一個“不算數”,潑灑了滿地的酸楚,她彎不下腰來拭淨……喜歡……要怎樣才收拾得乾淨……

腳步緩緩交叉前進,眼前的林林木木在她眼前成了模糊,十年是很長的時間啊!

她怎會笨到用十年來做一件不存在的錯事,居然還做得興高采烈,無怨無悔……

茫然間,她撞上丁總管,抬眉,眼底淨是惶惑。

“小姐,你在這裏,害我跑斷兩條腿都找不到人,告訴你,大喜啊!大人要娶辛姑娘爲妻了,大人和辛老爺正在大廳裏商議親事。等這宗喜親辦妥,可就要忙上你的喜事了……”

接下來,丁總管還嘮嘮叨叨一大堆,她連半句都聽不,清。

“大人在廳裏?”她問。

“可不是,他要人找你當陪客,哪知四處都找不到……”這回,沒聽他說話,墨兒拔腿就往外跑。

跑過涼亭,衝過橋樑,行經花園……她總算跑到待客大廳,撐着門,她氣喘吁吁。

看到她了!

老遠,書閿看見墨兒飛奔而來的身影,心在此就定位。

自辛伯父開口提出親事時,他就四處要人找來墨兒,一刻見不着她,心就慌亂脫軌,至於在慌些什麼,連他自己都是模糊。

其實辛伯父提親,他該感到興奮的,畢竟這件事他在心裏已經琢磨過好幾回,師妹聰穎體貼,溫柔嫺雅,大方得體,和師妹聯姻,是他一直以來衷心想要,他不懂,爲什麼事情攤明,他連一點預期快樂都沒有。

書閿起身迎墨兒,拉起她的手走入廳中。

她又絆上門檻,幸而,書閿用力一扶,讓她不至於太難堪。

但,不意外地,又惹得滿堂竊笑,從後面跟進的丁總管,忙笑着打圓場。

“來,見見辛伯父。”他攬起她的肩膀,一個勾脣微笑,安慰她的尷尬。

他不再對她生氣?咬住脣,搖頭,不管禮不禮貌,她直直盯住書閿問。

“丁總管說你要成親了。”

“對,下月初三。”他細細觀察她的反應,意外地,她沒哭沒鬧,免去另一場尷尬。

“我知道了,恭喜你。”吞吞口水,無視旁人存在,她再開言:“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做一桌子菜,在你房間裏面。”

“今天是賢婿生日?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好口福啊,趁此機會讓我嚐嚐令妹的手藝。”辛越沒有介懷墨兒的不禮貌,反而親切地迎向墨兒。

但沒等書閿反應,墨兒偏過臉對辛越說:“我只做兩個人的菜,沒有你的。”

“墨兒,你這是什麼態度!快跟辛伯父道歉。”書閿握住她的肩膀說話。

又爲他的小師妹吼人,她們肯定是處不好了。

委屈抬頭,她凝眉不語,不是挑釁,只是傷心。墨兒知道,“她”在他心中佔到最重要。

“賢婿別掛懷,令妹天真浪漫,心機單純,喜不喜歡全表現在臉上,等咱們成了一家人,處久,自然會融洽。”辛越又爲她說話。

“是啊、是啊!大人,都晌午了,咱們可不能怠慢客人,廚子早巳整治好一桌佳餚,等親家大人賞光。”丁總管欠身請客。

吐氣,寒目瞪她,他回覆平常,請衆人移駕。

一時間,大廳裏客人散盡,辛越走了,辛家幾個公子走了,書閿也扶起師妹離去,空蕩蕩的大廳又留她一人,這回他連罰她閉門思過都顧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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