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思兒,你的『睡美人』怎麼可能打得贏我的『天下無敵』,本宮勸你還是快快投降吧!”臉上浮現出天真得意笑容的太子,對着烙央宮宮女襄思不屑地甩甩手。
“殿下,那可不一定,您看,我的『睡美人』又爬起來了。”襄思也不甘示弱地仰起下巴回道。
“好哇,既然你的睡美人這麼不怕死,那本宮的『天下無敵』可要大顯神威了。”就見太子高傲地指着桌上一隻木盒,一連串助陣的吶喊聲旋即從他小嘴裏不斷地逸了出來。
而圍在太子殿下與襄思身後的太監、宮女們,也一起齊聲爲木盒裏兩隻正鬥得你死我活的蟋蟀搖旗吶喊着。
這就是李玄頤翩然來至烙央宮時所見到的情景。
也不知是誰先發現他,反正當其中一名太監突然朝李玄頤跪了下來時,其餘的太監宮女也機警地趕緊伏首跪地,而正玩得不亦樂乎的襄思與太子,則在發現一旁伺候的人全都沒了聲響後,才後知後覺的一同望向立在他們身後之人。
“少傅,您怎麼來了?”太子滿臉心虛地摸摸頭,而後又小心地瞟了眼好似嚇呆的襄思。
“殿下,您讀書的時刻到了。”李玄頤笑得極其溫和,卻也極其淡漠。
“嗯嗯。”太子也知道惹惱少傅只會討來父皇一頓責罵,於是豁很配合地與隨侍太監離開。
不過在離去之前,他還是趁着李玄頤沒注意的時候,頑皮地對着襄思擠眉弄眼的。
“你就是襄思?”待太子一走,李玄頤旋即步入涼亭,眼神、表情皆不帶絲毫感情地瞥視一旁愣望他的襄思。
襄思經身旁宮女用力一扯,才驚覺自個兒竟然看一個男人看那麼久。“奴、奴婢襄思參見少傅。”回過神來的她不迭的屈膝行禮。
原來,跟前俊雅又帶有淡淡邪意的男子,就是她那羣姐妹們成天所爭睹、談論的對象啊!哼,長得不怎麼樣嘛!
“殿下近日似乎挺喜歡和你一塊兒遊玩?”來烙央宮之前,他的確有聽底下的人提及這名宮女深受愛貴妃寵愛,所以能不碰就儘量別碰。
而打狗也得看主人的道理,李玄頤自是最清楚不過,但,這名被愛貴妃給寵過頭的宮女,顯然是忘卻了身爲奴才該有的職責與分寸,不過沒關係,他有的是辦法可以治她。
“回少傅,奴婢……”
“既然殿下和你相處得如此愉快,那今後,你就在殿下身邊侍讀吧。”
“侍讀!可是奴婢還得伺候……”
“當然,我不會要你鎮日陪殿下,一等殿下恢復應有的作息,自然就用不着你侍讀了。”李玄頤在她欲出口推託前,冷笑接道:“你毋需緊張,此事我自會徵求愛貴妃同意。”
就這樣,襄思被迫成爲殿下的伴讀小婢,而後……
※ ※ ※
哇!睡不着,睡不着,躺在柔軟大牀上的襄思,在與周公奮戰許久後,仍舊十分清醒。
此刻,她總算了解小王爺那句“晚上你就曉得”,原來茶喝太多是會睡不着覺的。唉,怎麼辦?她可不想一整都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的,不如去外頭走走算了。
襄思隨意披了件雪狐披風,便朝荷花池走去。
但王府花園着實太廣闊,襄思走着走着,竟忘了來時的路徑。“咦,好像愈走愈偏僻了。”襄思皺着臉,頓步盯着跟前一條不知通往哪裏的幽暗小徑。心想還是別再走進去好了。然而此念才起,就乍然聽到一陣男女的細碎交談聲。
咦,是誰躲在那兒?
襄思好奇心大起,旋即放輕腳步,前去一探究竟。
月色下,就見一處雜草繁茂的枯井旁站了一對男女,襄思定睛一看,差點尖叫出聲,原來那名女子正是白日對她冷嘲熱諷的掩映郡主,而那名深情款款,有着一臉書巷氣的敦雅男子,若是她沒記錯,應是王府總管的兒子。
“掩映,我、我不想往後都得跟你在這種地方兒面,我明兒個一早,就請我爹代我同王爺,請他答應我倆的親事。”齊文義執起掩映的手,見腆又真誠地道。
“不行,爹爹一定不會答應的。”掩映郡主噘着嘴,苦惱又無奈地低頭輕道。
“不試試怎麼知道王爺一定不會同意?”
“唉!反正我就是知道,文義,你趕快回去,至於你剛纔所提的事,緩些時日再說。”掩映輕輕地推了他一把。
“可是……”
“快走啦!”
齊文義雖感無奈,但也只能依依不捨地離去。
望着她趕走的齊文義,掩映難掩失落及沮喪,就在她深深嘆了口氣,欲轉身離去時,卻見襄思正歪着頭對她傻笑,掩映整個人登時駭至極,若非襄思搶先一步地捂住她的嘴,她的尖叫聲恐怕會引來不少人。
嚇過後,掩映氣呼呼地一把揮掉捂住自個兒小嘴的手,怒目瞪視彷佛抓到她什麼把柄而笑得頗得意的襄思。
“你、你剛纔看到什麼?”掩映心頭雖然害怕,但口氣仍顯得兇惡無比。
“反正該看的我全都看到了。”嘿,真是連老天都在幫她。
“你!別怪本郡主沒事先警告你哦,你若敢將這件事泄露,我絕對會讓你好看。”掩映出口威脅。
“放心,我襄思纔不是這種人,只不過……”襄思嘿嘿一笑,小臉蛋在此刻有着一抹說不出的曖昧和一股訕笑意味。
“不過什麼?”掩映明豔的臉蛋上明顯浮現出強烈的不自在,以致原本囂張的氣勢也因而消減下來。
“我突然想到白天你對我說的那幾句話。”哼哼,說什麼像她這種人沒資格當小王爺的朋友,那她呢,還不是跟一個下人之子交往。
哼,這就叫做自掌嘴巴。
“我、我那是……哼!你管我跟誰在一塊兒。”拉不下臉的掩映,袖子一甩便想離開。
“唉,想不到堂堂一位郡主,居然會跟個下人交往,此事若讓……”
“住嘴!你再講,我就、我就……”惱羞成怒的掩映恨不得衝上前抓花襄思得意的臉。
“要我不說也行,但你以後若是看見我跟小王爺在一起,就請你閉上嘴,別壞了我跟小王爺的好事。”
“好事?哼,大哥纔不會這麼沒眼光娶你這種──”
“你們二人怎麼會出現在這兒?”一聲夾雜着戲謔的低柔嗓音陡地截斷掩映高傲的聲音。
李玄頤突如其來的出現,讓二名看兩相厭的女子嚇得差點抱在一塊兒。
“咦,你們倆的感情還進展得真快。”李玄頤一手負於身後,口吻半是調侃、半是詭譎地偏首笑道。
“呃,對呀!”
二名美麗俏嬌娃十分有默契地互一笑,異口同聲的回答。
“你們想聯絡感情我是沒意見,但有必要在這種時候邀約相見嗎?”李玄頤劍眉一揚,略帶疑惑的盯着二名神色各異的嬌娃。
“呃,我們是不期而遇。”
“呃,我們早就約好了。”
二名嬌娃一出口,臉色同時大變。
李玄頤莞爾一笑,倒也不想戳破二人的謊言。“掩映,你先回房休息。”
“哦。”再也掰不下去的掩映趕緊逃離現場,只不過在離去之前,仍不忘對襄思投以一記警告眼神。
待掩映消失在小徑的另一頭,襄思便先一步開口:“小王爺,怎麼連您也來了?”這也未免太湊巧了點。
“我在紫蝶苑沒找着你,便四處走走,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撞見你和掩映。”看來,問題出在掩映身上。
“找我?”
“是呀,我猜想,你今夜大概不太好睡,所以便前來找你聊聊。”
“小王爺……”哇,她好感動哦!
“對了,這裏離主屋較爲偏遠,你怎麼會走到這裏來?”李玄頤朝她伸出一隻手,而襄思則愣愣地把手交給了他,讓他牽着她走。
“我本來是想去荷花池的,卻不小心迷了路,所以纔會……”
襄思怪不好意思地低頭笑道。
早知道小王爺會來找她,她就會乖乖地留在紫蝶苑,不過,若非她失了方向,也不會抓到郡主的把柄,繼而剷除一塊擋在她面前的大石頭。
“這麼說,就是掩映在撒謊羅!”李玄頤頓住步伐,側首笑睇像是了一大口黃連的襄思。
-“這、這個嘛……”她絕不能把撞兒郡主與總管之子幽會一主事告訴小王爺。
“你和掩映在隱瞞我什麼?”
溪“沒、沒有啊!”襄思急急否認。笑話,此事若張揚出去,那郡主不把她趕出王府纔怪。
“小思兒,我覺得挺遺憾的。”
語畢,李玄頤又邁開步伐,但令襄思心慌的是,她的小手竟然從他柔膩掌中滑落。
襄思立刻慌了手腳。“小王爺,求您別生氣嘛,我不說,是因爲、因爲這關係到郡主個人的事,在沒有郡主的允許下,小思兒實在不敢多嘴。”
但李玄頤穩健的步履並未因她這番話而有絲毫停頓,這讓襄思不禁急得在原地打轉。
“我說就是了嘛!”沒法兒,她着實怕死了小王爺生氣不理睬她。
此話一出,李玄頤優美的背影果真不再離她愈來愈遠,襄思見狀連忙火速衝到他面前,努力擠出一張可憐兮兮的臉。“我真的不知道郡主爲什麼會在這兒,不過,郡主好像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經過我再三追問,郡主才向我透露她已經有了意中人,至於對象是誰,郡主不肯告訴我。”襄思只說了三分話。
對於她這番解釋,李玄頤倒也沒說什麼,不過,他一雙幽魅狹眸,卻瞬也不瞬地直盯住她,這令她有種把戲被當場拆穿的心虛。
“你是說,掩映有了喜歡的對象?”
“嗯。”呼,他總算調開了教她發毛的視線。
“那你呢,可有喜歡的人?”
李玄頤的話鋒一下子轉得太快,襄思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我是問,你可有喜歡的人?”李玄頤再次問道。
小王爺幹嘛要問她這種廢話。
她喜歡的人當然就是他──她所以會喜歡上他,完全是爲了要爭得少王妃這個足以讓她一生榮華富貴的頭銜,至於是真喜歡還是假喜歡,那並不重要。
“需要考慮這麼久嗎?”
“我。我當然有喜歡的人。”雖然到了現在,她還搞不懂該對小王爺抱持何種態度,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就算不喜歡,她也要假裝很喜歡。
“哦?我能知道他是誰嗎?”微不可見的譏誚隱藏在他溢滿期盼的語氣裏。
襄思只是笑,羞怯的笑,滿心歡喜的笑。
半晌,遲遲等不到她回應的李玄頤喟嘆了聲。“在宮中,我確實因殿下之故而對你──”他頓了下,像是失望又彷佛心知肚明地接道:“你會討厭我、懷疑我,也是理所當然。”
“不不不!小思兒喜歡小王爺都來不及了,又怎麼可能會討厭──”急切的嗓音在乍見李玄頤不住上揚的脣角時戛然而止。
“可惡,我不說了啦!”上當的她羞慚不已地背過身去。
“呵,小思兒,你這番表白,終於讓我放下心中大石。”李玄頤輕輕扳過她的身體,張開雙臂環住不敢抬頭的她。
他抱着的感覺,就彷佛置身在雲端那樣可思議,她緊盯着近在咫尺的寬闊胸膛許久,無意識地嚥下一大口口水,怯怯地將臉頰偎入他的胸口。
“小王爺,小思兒真的從來就沒想過有天居然可以被您抱住哩。”她這種境遇,一定羨煞當中不少姐妹。
“哦?”
“直到現在,我都還認爲自個兒是在作夢。”如果是夢,她寧願一輩子都不要醒來。
襄思被一隻手掌託高了下顎,她愣愣地望着李玄頤驟然壓低的笑臉──
“啊!”雪頸被李玄頤親匿地齧咬了一口,惹得襄思輕叫了聲。
“現在你還認爲自個兒是在作夢嗎?”李玄頤優雅的扯開一抹邪惡的微笑。
襄思的臉頓時如成熟的櫻桃般紅撲撲的,羞於見人的她,小臉硬是往他胸前鎖。
“我突然想睡了。”
花前月下,正是談情說愛的好時機,但關於情愛,襄思仍顯得懵懂青澀,雖然她不斷命令自己要好好把握此次良機,就算得犧牲清白亦在所不惜,但想歸想,真要直行起來,她又沒有那個勇氣。
“要我送你回紫蝶苑嗎?”放在她肩上的手輕輕將她推開。
“我……”襄思本想彌補才錯失的良機,但眼兒才映入他俊雅有禮的面龐,到嘴的話便硬生生改口。
“不用了。”一句該死的推辭輕易地粉碎掉她的如意算盤。
笨!
就因爲襄思對情愛的懵懂,才無法察覺串李玄頤對待她的態度始終保持着一點陌生的距離,就連他擁抱她時,她亦完全沒有感覺到他面上曾掠過的厭惡與冷淡。
※ ※ ※
“大哥。”
掩映郡主怯怯的叫喚聲,令李玄頤盯在公文上的視線,緩緩調至妹妹的身上。
“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李玄頤劍眉微挑地瞅着反常的掩映。
不能怪他以爲她生了什麼病,因爲掩映向來不會用這種聲音喊人。
“我沒有不舒服啦!”掩映不太自然地笑笑,放在膝上的十指無意識地糾纏在一塊兒。
“來找大哥有事?”李玄頤合上公文,語帶興味地凝視着坐立不安的掩映。
“大哥,那個小宮女她、她有沒有對你說、說……”忍了多天,掩映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心慌地跑來問她大哥,因爲她真的怕極了襄思會把那晚撞見她和齊文義在一起的事給泄露出去。
一旦爹孃知道,一定會把文義給趕出府的。
“說什麼?”李玄頤起身來到她身旁落座。
“說那個、那個……”瞧大哥似乎沒啥特別的反應,那就表示小宮女有把她的警告給記在心上。呼,那她就安心多了。
“掩映,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是──”
“咦,郡主也在?”
突然介入的清靈嗓音,教掩映活生生嚇了一大跳,而她這個異常的反應,也讓李玄頤眸底迅速閃過一抹光芒。
“掩映,你還沒說找大哥有什麼事?”
掩映正想悄悄離去,她放在椅背上的手卻李玄頤給握住。
“這……沒事啊!”掩映敷衍地衝着李玄頤猛笑。
“小王爺,郡主八成是要跟您說──”
“襄思!”掩映尖銳高亢的聲音立即打斷襄思的話。
差點震破耳膜的襄思不着痕跡地給了掩映一記安勿躁的眼神,不過掩映不知是看不出還是不相信,兩道兇惡的目光仍是直直地瞪着她。
“小思兒,你繼續說下去。”
對於她們彼此間的暗潮洶湧,李玄頤像是視若無睹般,他緩緩勾起一抹優美的微笑,好整以暇地等候襄思接下來的話。
“其實,郡主是想跟小王爺說,她願意交我這個朋友啦。”襄思故作不好思地瞥向滿臉錯愕的掩映。“郡主,你說對不對?”
哼,她就不信郡主敢否認。
不僅掩映愕然,就連李玄頤也頗感不可思議,掩映不是一向挺厭惡襄思的嗎?怎麼這會兒居然想跟她交朋友?
嘖,這樣看來不是襄思交友的手段厲害,就一定是掩映有什麼把柄落在襄思手裏。
“對、對呀!”
縱使有萬般的不願意,但在害怕襄思會將實情給抖出來的情況下,她也不得不接受她這位“朋友”。
低沉柔雅的輕笑聲冷不防地流瀉而出,掩映尷尬地陪笑,而襄思在心虛之餘,也只好跟着乾笑起來。
難道她的說法有漏洞?
應該不至於吧,連郡主都附和她的話,那小王爺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小王爺,我們不是要上街?那可不可以邀郡主一塊兒去?”襄思趕緊轉移話題。
“當然可以。”
“我纔不要去呢!”掩映才說完,就見襄思晶亮的眼馬上警告地眯起。“我、我跟別人有約,你們去就好。”她一說完,即快步地踏出書房,活像身後有什麼猛獸在追她似的。
襄思難掩失望的一樣,令李玄頤不得不佩服她瞬間變臉的功力,不過,戲還是得照演下去。
“掩映雖不能去但你可以買些東西送給她。”
“也對。”她馬難掩興奮的回答。
“那就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