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一章

《盼君情濃》 / 董妮 / 第1章 / 共9章

啊--

尖銳的怒吼化成流星劃過天際,筆直射入袁紫葵房內。

「唉喲!」震得已數日不得安眠的她,咚、咚、咚地滾落牀底,無限委屈地含淚與周公揮手道再見,順便再添兩句慘嚎爲目前落魄的處境更增幾分蕭索。

「拜託,你們這家人就不能有一天不惹禍嗎?」好哀慼啊!她爲何會落到這步田地?想當初也不過是因爲失戀一時心酸、遂出門透兩口氣;也沒打算逃家多久啊﹗哪知外頭的世界根本不是她所能掌控,一路上被拐來騙去、偶爾受點兒傷、生些小病痛、再兼幾項災禍來觸黴頭,不多時,她距離家門就越來越遠了,唉﹗然後,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她終於給人「送」到了這個地方--常勝鏢局。一處離京城足足有十萬八千里遠的地方。

想來,她要回家除非是天降鴻運了。

「唉!」再嘆一口大氣,袁紫葵隨手抓件外衫披上,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出房門。「哇!」卻差點兒踩到曬在門口的菜乾。

「嗯!」她皺眉做出一個反胃的表情,憶當年她在家、尚是爹孃捧在手心中的小寶貝時,哪見過這等低劣食物?可惜如今時不我予,她竟淪落到只能啃菜乾過日子的地步了。唉,這到底該怪誰呢?

她繼續往尖叫聲發出的方向跑,途中陸續閃過幾張缺腿斷腳的破桌椅、再跳過一處毀壞的藤架、同時把倒在迴廊中央的爛刀劍踢到路邊去,省得絆倒無辜人等。

「這地方越來越像處廢墟。」她咕噥,自從總鏢頭常勝在走鏢途中莫名其妙給人砍死後,常勝鏢局就日漸沒落了;同時她與姓常的一家子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也就此展開。

話說一年前,袁紫葵生了有生以來最嚴重的一場大病,讓她足足昏迷了一個月,再清醒,她人已在常勝鏢局。

聽說是一個名叫「秦嘯風」的人將她送進鏢局的,可惜她並不認識任何姓秦的人。

不過,常總鏢頭一家人對她這位陌生客卻是十分禮遇,請醫、煎藥,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可以說,若沒有常家人,此刻的她早成白骨一堆。

而常家人又都是十成十的爛好人,他們不僅心地善良、不懂得懷疑人、對任何人更是都推心置腹,結果……唉,正應了那句「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的諺語,半年前常勝鏢局就被人陷害了,總鏢頭常勝枉死,局裏的鏢師散逃四方,常家僅存下來的老弱婦孺又不會守成,短短十來日,這偌大的鏢局就這幺垮了下來。

然後,袁紫葵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裏出了問題,當她察覺時,她已主動扛起鏢局內的生計重擔,負責照顧這些無法自立的常家人。

是爲了報恩吧?她想。常家人曾爲了治她的病,散去無數家財;那陣子的龐大醫藥費亦是造成今日常勝鏢局快速瓦解的原因之一。

「不過好累。」她低喟。終究是名沒嘗過苦頭的千金小姐,哪曉得什幺柴米油鹽醬醋茶?她壓根兒不會持家,如今卻得照顧四名無法自立的常家人,總有些力不從心。

可不論她如何天真,也絕對比常家人更懂得世事。 現今鏢局裏僅剩的四名常家人分別是--老祖宗、二奶奶、翩翩夫人以及常豪。

常勝鏢局的創始者--常威,大夥兒喊他「老祖宗」。他是常勝的爺爺,今年一百零一歲,但百分百稱不上「老當益壯」,老祖宗是標準的老弱兼癡呆,走到哪兒、睡到哪兒,好幾次還差點給人當成擋路屍扛去埋了哩!

二奶奶是常勝爹爹的二房,今年六十二,聽說年輕時曾是京城名妓,旁的本事沒有,就會勾引男人,因爲她,鏢局裏請的長工都待不久,因爲誰也受不了每天夜裏睡到一半給個六旬老嫗摸上身,除非對方是有「戀奶奶情結」的特異份子。

曲翩翩是常勝的夫人,美得像仙女似的,完全不沾「人間煙火」;這不是說她出塵脫俗,而是指:若有人告訴她今晚家裏沒米下鍋了,她會反問爲何不喫肉。翩翩夫人也是鏢局會敗得這幺快的原因之一,因爲她在丈夫死後,仍不改「善心」,將家裏的積蓄大把大把地捧出門「濟貧」,而那些所謂的「貧苦人家」有的甚至比常家還要富有。

常家裏唯一正常的人是常豪,他是常勝的兒子,個性好強、也有志氣,只可惜年紀太小,他今年才八歲,要等到他能自立,預計還要十年。

「嗚!我還得照顧他們十年嗎?」袁紫葵哀嚎。她好累,好想找個人幫忙,但誰願意接收這個爛攤子?

她又不能丟下這些無生活能力的常家人不管,畢竟他們是她的救命恩人;雖然她也曾想過回家求援,可儘管母親是皇族出生的公主,但在與父親私奔後,也被皇帝舅舅斷絕了關係;即使皇帝舅舅並未排斥袁家的孩子,然而也並沒有供給他們榮華富貴。

而單憑袁父一手打理起來的袁府,生活雖愜意,卻稱不上富裕,反而她四個哥哥還比較有錢,但她不敢去跟他們開口,因爲她的逃家已給哥哥們添了不少麻煩,她怕現在出面只有招來一頓打的分兒,說不定還會被禁足到出嫁那一天。

「這就太可怕了。」她一邊嘀咕,一邊喘得像只快斷氣的老狗。千金小姐果然不適合勞動,隨便跑一下就累得半死。

「呼呼呼……」她氣喘吁吁地跑到了吵嚷地點,迎面即見常豪正與一羣個頭有他兩倍大的漢子叫囂怒罵。

「天啊﹗」袁紫葵倒抽口涼氣,那些個漢子每人吐口口水就足以將小常豪給淹死啊!

「住嘴,小豪!」她低斥一聲,制止常豪繼續對那些漢子挑釁,同時一個箭步衝過去、插入爭吵中。

「葵姊姊,你快去拿支掃帚幫我把這些混球趕出去。」常豪一見她,便揪着她的衣袖嚷道。

袁紫葵皺起一雙遠山也似的黛眉。「不可以沒禮貌,來者是客。」

「什幺爛客人,這些混球是來找碴的!」常豪大罵。

此時,漢子中一名身穿華服的公子走出來對袁紫葵拱手一揖。「不知姑娘貴姓芳名?」想不到這偏遠地帶也有恁般靈秀的姑娘,珠圓玉潤、氣質芳霏,即便身着布衣,亦難掩一身華貴,活脫脫是名出生不凡的金枝玉葉。

袁紫葵悄悄地將脣一抿。這男人邪裏邪氣的,一見就討厭;換成她從前的性子,早命人打殺出去了,哪還容得他在此嚼舌根?

不過出門歷練了幾年,喫過一些苦頭後,她已稍稍通曉人生,這世間事不是件件都能如她意的,偶爾也得學着與現實妥協。

但她懂得圓滑,小常豪可不明白;他手插腰、眼一瞪。「你這壞蛋,問我葵姊姊名字做什幺?」

就見那華服公子的臉色由諂媚變成鐵青,眼瞳中射出怨毒的殺氣。

袁紫葵趕緊微笑回禮。「小女子袁紫葵,望公子大量,勿怪我家小豪的孩童之語。」她說着,眼角瞥見常豪張大嘴又想叫罵,她立刻伸手摀住他的嘴,對那華服公子笑得益發燦爛。「不知公子貴姓大名,上鏢局有何指教?」

「本公子貴姓馬,大名有財。」華服公子倨傲地仰高了頭。「鼎鼎有名的馬有財公子就是我本人。」

袁紫葵心兒一蹦,姓馬的……該不會是對街新開的「萬馬鏢局」的人吧?那找上常勝鏢局就真是爲尋晦氣而來的嘍!難怪性急好強的常豪會與他們吵起來。

「本公子是來叫常勝鏢局讓出那塊御賜『天下第一鏢』的牌匾的。」馬有財說得彷彿他的話是聖旨,誰也不可違背似的。「如今,放眼天下夠資格擁有那塊匾的,唯有我萬馬鏢局。」

一見馬有財囂張的態度,常豪在袁紫葵懷裏掙扎得更厲害。常家經營鏢局歷經三代,共七、八十年,纔得到那塊御賜牌匾,正準備當傳家寶,焉有隨便相讓之理?

袁紫葵將常豪抱得更緊,一邊對馬有財開口言道:「馬公子,那塊匾是皇上送的,任意出讓或懸掛都是抗旨,得誅九族的,請恕我們無法將匾讓出。」

「這……」馬有財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個兒腦袋,他再蠻橫也不敢抗旨,可他又不服氣。「就算那匾不能出讓,但以現在常勝鏢局的景況也沒資格再懸掛御賜牌匾了啊!常勝鏢局早名存實亡,再敢自稱『天下第一鏢』就是欺君,同樣是誅九族的大罪,你們若不卸下牌匾,我就上衙門告狀,叫官老爺將你們全數收押進監。」

袁紫葵一楞,她知道「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道理;如今萬馬鏢局正當紅,倘若姓馬的真去賄賂官老爺,誰也不敢保證常家人不被冤屈。

常豪趁她發呆之際,掙出她的懷抱,衝着馬有財大罵。「誰說我們鏢局名存實亡?我一定會讓常勝鏢局重振聲威的。」

「可是常勝鏢局已近半年接不到一趟鏢卻是事實啊!」馬有財諷刺。

常豪氣得渾身發抖。「我……我很快就會接到鏢的。」

「很快是多久?十年嗎?」馬有財大笑。「這樣吧!看在咱們是同行的分上,我們萬馬鏢局最近生意興隆,指名找我們保鏢的人都排到明年了,我就好心分你一樁買賣,常勝鏢局若能順利完成任務,我就不上衙門告你們欺君。」

肯定有鬼!袁紫葵纔想開口拒絕馬有財的假好心,豈料衝動的常豪已一口答允對方。「好,我一定會完成這趟鏢給你看。」

袁紫葵白眼一翻,險些昏倒。常豪居然接下一趟鏢?﹗他們要拿什幺去走鏢?就憑一個癡呆老兒、一名過氣的風騷名妓、一個單純天真的婦人、一名八歲小兒,再加上她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千金大小姐嗎?

天哪、地啊!與其去走鏢,落了個枉死他鄉的下場,還不如直接打下一道雷來劈死她吧﹗

七匹形態各異、材質不同,卻雕琢得栩栩如生、靈動脫俗的天馬被置放於大廳中唯一的傢俱上。

翩翩夫人捧起一尊琉璃馬,不停讚歎着。「好美啊﹗你們瞧瞧,這馬兒律動的姿態多靈活,湊近耳畔,彷彿還可以聽見奔馬的嘶啼聲呢﹗」

二奶奶手中捉着一匹白玉馬,左眼溜溜、右眼轉轉,就想趁大夥兒一個沒留神將馬兒塞進肚兜裏暗槓起來。不過她忘了「今非昔比」這句至理名言,曾經豐滿的胸脯早在歲月的摧殘下萎縮下垂、不堪藏物。

袁紫葵伸手拉出露在她胸脯外的馬尾,將白玉馬歸回原位。

「聽着,各位,把你們手中的天馬全放回錦盒,我要拿回去還給萬馬鏢局,咱們不接這趟鏢。」

「爲什幺?」常豪第一個反對將上門的生意往外推。「我好不容易纔接到一趟鏢。」

「因爲我們沒本事護送這幺貴重的貨物上京。」袁紫葵試着將道理塞進這四名胡塗的常家人腦袋裏。「護送這趟鏢進京可得的利潤是一萬兩白銀,這是天價啊﹗你們可知這代表什幺?」

「這代表咱們常勝鏢局仍然威名顯赫,不是大買賣咱們不接。」老得連背都挺不直的老祖宗驕傲地說。

袁紫葵朝天翻個白眼。「這代表這趟鏢有問題,否則這幺大筆銀兩,萬馬鏢局爲何不自己喫,還推給咱們來做?」

「萬馬鏢局沒本事接的鏢,不表示我們常勝鏢局也喫不下啊!」二奶奶一雙眼兒還賊兮兮地滾動着,就巴不得將這些個無價之寶全偷呀藏地佔爲己有。

「二奶奶,這馬兒若少了一匹,你這個月就甭想有花粉可用了。」袁紫葵警告性地低斥一聲。

「那怎幺行?」二奶奶尖叫,儘管早已不年輕,但胭脂花粉、華服珠寶仍是她生命中的最愛。

「想叫我再幫你買花粉,就把你那雙賊手賊腳給我管緊一些。」這些人哪,只要袁紫葵稍有疏忽,都會惹來要命的麻煩。「你們聽我說,目前鏢局裏一名鏢師也沒有,我們憑什幺接這趟鏢?」

「沒有鏢師可以請啊!」常豪說。「我去貼告示請人。」

「貼告示要有用,局裏早就擠滿前來應徵的鏢師了。」自常勝枉死、局裏鏢師四散後,袁紫葵就在大街小巷裏貼滿徵求鏢師的告示,只可惜半年很快過去了,至今仍未有一人前來應徵。

「我可以去走鏢啊!」嬌柔得似要滴出水來的聲音出自翩翩夫人口中。「我老早就想走趟鏢玩玩了,可老爺在世時老叫我啥兒事也不必做,只要專心做個好命的貴夫人就好,老爺有時候挺霸道的。」

那是因爲常勝老爺子有先見之明,曉得自個兒老婆除了壞事外,半點本領也沒有。袁紫葵正想反駁翩翩夫人的異想天開,豈料……

「我也可以走鏢。」常豪自告奮勇。

「還有我。」二奶奶說。

「呼嚕嚕、呼嚕嚕……」老祖宗睡着了,發出一連串的打呼聲相和。

「你們幾個……」袁紫葵咬牙切齒。「半點兒武功也不會、連把刀都拿不起來的人,憑什幺跟人家當鏢師走鏢?」

「我會武功、也拿得起一把刀,我可以來應徵鏢師嗎?」天外飛來一個慵懶的嗓音插嘴道。

除了睡着的老祖宗外,袁紫葵、連同其餘常家三人、共八隻眼睛不約而同移向聲音的來源處。

門口走進一名虎背熊腰、高頭大馬的漢子,目測是很厲害啦!但……那一身的破爛與窮酸樣兒卻也顯出了十足的落魄。

若是名武藝不凡的高人,會淪落到與乞丐無異的可憐相嗎?袁紫葵首先對他的本事產生懷疑。

「請問這裏可是常勝鏢局?」男子問,兩眼眯成一條線,好象幾天沒睡覺了,沒精打彩得像要昏倒。

「沒錯。」袁紫葵踏前一步,護住四名老弱婦孺。「你有什幺事嗎?」

「你們要請鏢師?」男子仰頭打個呵欠後,甩手抖開一張溼淋淋的破紙。

袁紫葵眯眼,依稀可看出那紙上花糊的字樣乃出自她手,內容正是「誠徵鏢師」。

「這告示你在哪兒看見的?」原來她的徵人告示也不是全然無用,這會兒她可有信心了,再多寫幾張去貼,一定能應徵到真正能幹的鏢師。

「水溝裏。」男子懶洋洋地開口。「若非我昨晚喝醉了酒,一腳踩進水溝裏,也不會發現它。」

「告示……在水溝裏……」難道是她沒貼好的關係?

「一大堆,怕不有百來張吧!全躺在水溝裏,大概是被人撕下來丟進去的吧!」男子說,又打了個呵欠。「問了這幺多,你們到底要不要請鏢師?」

原來有人在妨礙常勝鏢局僱請鏢師?﹗如此看來,眼前這名落魄慵懶的男子極可能是鏢局唯一的機會了;袁紫葵自然不會放過這機會。

「我們當然要請鏢師。」她上下打量了男子一番,恁般強壯的身軀,即便武功不濟事,應該也能捱上幾拳吧!「不過,你有走鏢的經驗嗎?身手如何?」

「經驗啊……」男子伸手搔了搔滿頭亂髮,一堆黑黑的、不曉得是啥玩意兒的髒柬西飛了下來。

天哪!這男人到底多久沒洗澡了?袁紫葵噁心地退離他一大步。

「我是沒幹過鏢師啦!」男子說。「但我的武功還不錯。」說着,他就地打了一趟「合拳」;整個人仍然是一派的懶散,出拳緩慢、但卻隱含拳風,瞧得出來曾下過一番苦功。

袁紫葵上有四位武藝不凡的兄長,打小見他們練武,自己雖不諳武,但基本的眼力還有。看眼前那男子的架勢、還有氣息吐納的方式,就知他具有水準以上的修爲;心下不由得大喜,或許常勝鏢局要走運了。

「可以,你被錄用了。」現下她有信心保這七匹天馬上京了,倘若任務成功、萬兩白銀進袋,哇!什幺問題都解決了。「你叫什幺名字?」

「匡雲白。」男子說。「既然我已被錄用了,那幺可以請你告訴我,我的餉銀有多少嗎?」

「一開始每月餉銀二十兩,每完成一趟鏢,尚有其它分紅。」袁紫葵以高利誘人。

果然,匡雲白一聽每月餉銀有二十兩,那雙愛睏的眯眯眼終於睜開一條縫。「哇!不錯嘛!」他低呼,又搔了幾下頭,更多的髒東西飛下。「那我可不可以先預支一點兒?」

袁紫葵輕咳一聲。現下整座鏢局連十個銅錢都湊不全了,怎幺給他預支?但若將事實供出,匡雲白鐵定會走,這可該如何是好?

「那個……你要不要先去洗個澡,預支的事等你洗乾淨再說,畢竟……」她不好意思地指着他一身的骯髒。「你看起來、還有聞起來都不大好。」

匡雲白皺眉,拍了拍自己沾滿灰泥的衣衫。「也好,我摔進去的那條水溝的確很臭,連我都快受不了自已這身味道了。」

袁紫葵鬆下一口氣。不管怎樣,先把人留下來再說,其它問題留待日後再研究。

「那幺你跟我來。」她領他進內堂,同時不忘叮嚀留在廳裏的常家人。「二奶奶,小心看着老祖宗,別讓他又到處亂睡,萬一不小心睡進水池裏就完蛋了;還有翩翩夫人,桌上那批貨請你小心收藏起來;小豪,快來幫我燒熱水。」

匡雲白聽她說要燒熱水給他洗澡,沒啥兒精神地搖了搖頭。「不必麻煩了,我洗冷水就可以了。」

「不麻煩的。」因爲要委屈他做一段時間的白工,所以袁紫葵對他極盡的禮遇,就盼「拿人手短、喫人嘴軟」這句話用在他身上亦有功效。

「喔……那就多謝了。」匡雲白可有可無地點了個頭。「不過若要洗熱水澡,我希望水熱一點兒,溫溫的洗起來就不過癮了。」他說,怪不客氣的。

「呃……好!」袁紫葵的笑容有些扭曲,這姓匡的倒挺會得寸進尺;她開始擔心廚房裏的薪柴是不是夠燒出他所想要的熱水了。「早知道讓他洗冷水算了。」她在嘴裏咕噥。

「姑娘在跟我說話嗎?」匡雲白是武人,耳目本就比常人靈敏,豈會漏聽她的嘀咕?

「沒有。」袁紫葵嘴角微揚,牽出一朵勉強的笑花。「西廂的房舍是供給鏢師們居住的地方,你儘可自選一間住下,我去廚房看看熱水燒得怎幺樣了。」廚房裏柴火若不夠,不如就將後園裏那些頹圮的圍籬拆下來燒吧!

匡雲白聳肩,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袁紫葵急忙衝到廚房,不意卻在裏頭見到一名不該出現的人。

「翩翩夫人,你在這裏做什幺?」她還記得一個多月前的某天,她做好飯菜,翩翩夫人自告奮勇來幫她端菜,只是端個菜喔!翩翩夫人竟然就能打翻油罐、燒掉半間廚房,從此翩翩夫人就被禁止踏進廚房一步。

「小豪說廚房裏沒柴火可以燒熱水,所以我幫忙找了些破桌椅和圍籬來燒。」翩翩夫人說。

「喔﹗」袁紫葵籲出一口長氣,難得翩翩夫人不闖禍,謝天謝地。

「我連我房裏的木箱都搬來燒了。」翩翩夫人笑得出塵脫俗。

「木箱!」袁紫葵跳起來尖叫一聲,顧不得燙,急伸手進竈裏搶出才着火的箱子,手忙腳亂地拍熄火苗。「你瘋啦?這木箱是中土來的精品,拿到當鋪裏當還值個三、五十兩,你居然把它當柴燒--」天哪!她原本還指望可以拿這口箱子去當鋪換取下個月的飯錢的,現在什幺都沒有了。

「啊?」在兩隻火眼金睛的瞪視下,翩翩夫人極力擺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

「那……我……你們燒熱水,就當我不曾來過。」外表雖無邪,不過她見風轉舵的本事倒習得十成,一遇麻煩,蹺頭的速度比誰都快。

袁紫葵氣呼呼地鼓着雙頰,不知該怒吼、還是尖叫的好;她就這幺呆站着,直到常豪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葵姊姊,熱水快燒好了,但我們要怎幺搬過去給那傢伙洗澡?」他們可沒力氣扛起整鍋熱水送入西廂,而若要一瓢一瓢地舀着送,等弄到好,水都冷了。

「這倒是個問題。」袁紫葵垂首沉思片刻。「乾脆我叫匡雲白自己來搬算了。」說着,她低下頭,慎重地叮嚀一番。「小豪,你聽着,我現在就去叫匡雲白來搬熱水,你在這裏看着,別讓水變冷了。還有,你娘若想再進廚房,一定要趕她出去,知道嗎?」

「知道了。」常豪點頭表示瞭解。

袁紫葵急忙跑出去叫匡雲白,她不敢離開廚房太久,就怕翩翩夫人又來惹禍。

「呼呼呼……」她跑得氣喘吁吁,一張妍麗的小臉脹得通紅;養尊處優慣了的身子實在操勞不得,好累!

感覺彷彿跑了幾百里路,她跑得幾乎斷氣才跑到西廂,卻猛然想起自己壓根兒不知匡雲白選中了哪間房居住。

「匡雲白。」她喊,既然猜不出他的喜好,不如讓他自個兒出面說明。

「我在這裏。」最右邊那扇房門被敞了開來,匡雲白探出半個頭對她揮手。「姑娘,你差人將熱水送進來即可!」

袁紫葵跑過去,正想告訴他,他們沒法子將熱水扛過來,他得自己去搬。

只見匡雲白一邊打呵欠、一邊對她揮揮手。「姑娘,熱水進來就好,你不必來啦!」

爲什幺?如今這常勝鏢局裏當家作主的可是她袁紫葵耶!鏢局裏有哪個地方是她去不得的?況且她還有話告訴他,因此她並未停下腳步,反而直直往他房裏衝去。

然後--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的腰瘦瘦的,平坦的腹部看起來很結實,每一塊賁起的肌肉都充滿力量。

他的臀部窄小卻挺翹,下面連着兩條長腿,如鋼造鐵鑄般地勁壯。

而他的兩腿之間……天哪!她發現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呼吸急促、目光逐漸渙散。

匡雲白一張大臉忽爾湊到她面前。「姑娘,你還好吧?」

剎那間,她忘了呼吸,雙眼往上一翻,纖細的身子直挺挺地向後倒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嚴格說來,袁紫葵與匡雲白的初次會面只有「災難」兩字可以形容。

因此這一夜,當他自個兒扛了熱水進房,並且一邊洗澡、一邊睡死在澡盆裏時;她發現了,卻不敢、也不想去喚醒他,只把自己當成一隻縮頭烏龜,躲藏在那小小龜殼中,假裝什幺事也沒發生過,直至次日清晨。

太陽照樣從東邊升起,晴朗的天空萬里無雲,籠罩在一片金芒下的大地,人們在上頭生活,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規律,展開一天的起始。

此時袁紫葵拖着一張長長的梯子正爬上屋頂。這間鏢局的房子、十間有九間會漏雨,早該整修了,卻因缺乏銀兩而一直被延遲下來。

但現在不一樣了,接了趟買賣、又迎進匡雲白這位新鏢師,常勝鏢局是該有個新氣象了。

因此袁紫葵冒着生命危險爬上屋頂,準備修理殘破的瓦片。

而她選定的首要目標正是--西廂。

該修的地方多得是,但她卻爬上了匡雲自所居睡房的屋頂。

終是無法忽略他啊!昨夜一整晚,她無論睜眼、閉眼,腦海裏想的、視界裏晃的全是匡雲白的影像,他寬廣的背、精瘦的腰、強壯的腿,還有……

天啊,這真是羞死人了!她居然被個裸男迷得暈頭轉向?﹗

「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泡在澡盆中?」她一邊想着他沐浴的情形、邊抱緊屋脊,拆下破裂的瓦片、以便換上新瓦。

「怎幺這幺難弄?」看築屋工人迭瓦片很容易啊!豈料輪到自己動手卻是如此困難?

袁紫葵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卸下一塊破瓦,同時,也弄裂了周圍三塊瓦。

「怎幺會這樣?」愕然面對悲慘情況,她懷疑自己花了眼。「不可能啊!我明明很小心的。」她不信地拿手推了推那些瓦,然後,咚咚咚……四、五塊瓦片筆直墜落地面、碎成一堆泥屑。

「發生什幺事了?」一個愛睏的聲音從底下升起。

「完蛋啦,吵醒他了!」屋頂上的袁紫葵慌忙縮回腦袋。

屋裏,一陣唏哩嘩啦的水聲不絕,匡雲白終於清醒,離開他泡了一夜的澡盆。

「有人在上面嗎?」他仰頭問道,嗓音還是那幺沙啞無力。

要不要承認?她的良心掙扎了好半晌。「對不起,是我在修理屋頂。」她怯怯地探出腦袋,由上而下對他招了招手,並且……兩隻眼睛瞪成了兩隻牛鈴兒。

匡雲白,一個「剛洗完澡」的男人當然不可能穿衣服。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天啊……」除了喟嘆外,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幺?

匡雲白一雙無神的眼往上抬、與她對個正着。這是第二次了,她看着他的身體發呆,真是個奇怪的女人!

袁紫葵想要移開視線,卻做不到;她發現自己在飄浮,身子軟綿綿的似踏在雲端上,而後……

「你還好吧?」他無精打彩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你……」是作夢吧?他們應該是隔着一層屋頂遙遙相望纔對,怎幺此刻,他的臉瞧來像近在咫尺?

他又望了她兩眼,才懶懶地開口。「像你這種千金小姐,實在不適合做粗活,還是別再冒險得好,修屋頂這種事請下人來做吧!」

她看着他的臉,清朗端整的五官上佈滿疲憊;他好象很累了,難怪會洗澡洗到在澡盆裏睡着。

不過,他的身體還挺健壯的,在澡盆裏睡了整夜居然沒受涼。

「姑娘,你還在發呆嗎?」她瞧他的眼神都發直了。

他的嘴巴在她眼前開開合合的,不知道在說些什幺、卻很誘人;她忍不住伸手摸向他,直至碰着了他冒着鬍渣的下巴。

「刺刺的……好真實的感覺,但……怎幺可能?」她在屋頂、他在地面,她的手竟摸得到他,太神奇了!

「姑娘﹗」匡雲白邊打呵欠、邊用力搖了她兩下。「你該回魂了。」

她給搖得昏沉沉的,眼角餘光不小心溜出他的臉、瞥見遠遠的屋頂。

「啊!」她張大嘴,屋頂距離她很遠,而匡雲白的臉卻在伸手可及之處。這是怎幺一回事?

她看見了屋頂正中間那個大洞;她呆楞住,那裏什幺時候多了一個洞,而她……

「你若清醒了,就下來吧!」他懶洋洋的聲音飄進她耳畔,蕩入她迷離的心湖。

「你……那個……」她腦海中的迷霧漸次散盡,理智一點一滴回了籠。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茫茫然中,她以爲自己的身體飄浮了起來,但其實不是,她是摔下屋頂了,而且……掉進了他懷抱裏。

她定了定神,抬起眼,首先看見他的臉、他的頸、下頭連接着一片結實有勁的古銅色胸膛,而此刻她就躺在那片胸懷裏,感受着他熾熱的體溫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灼得她全身發燙。

「啊、啊、啊……」她張開嘴,發出一連串不成語句的驚呼。

「你醒了,我就要放你下來嘍?」他鬆開手、扶她落地,等她站穩腳步後,徑自轉身着起衣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而他卻當她是透明人似的,渾不在意地做着自己的事,直到整裝完畢。

「我有事要出去一下。」他仰頭打個呵欠,走過她身邊。「你要出去時,記得幫我關門。」他說,呵欠不停地走了出去。

「啊啊啊……」她的驚呼聲猶然未停,直到他的身影離了房間,她還是像根木頭似地杵着。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好……好可怕!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呼吸變成一種困難的行爲。

「呼呼呼……」她喘着,滿腦袋都是他的臉、他的胸、他的手……他的一切一切徹底佔據了她全副思緒。

「這是怎幺一回事?」她軟軟地低喃,感覺沸騰的血液帶走了她全身的氣力,眼睛漸往上翻白。「不行,撐不下去了……」當黑暗揪住她的同時,神智也遠離她體內,她的身軀無力地癱軟了下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天色大白,巳時將過,常豪急衝衝地跑進袁紫葵房裏。

「葵姊姊,馬有財派人傳話,他給我們三個月的時間護送天馬進京;期間若有任何差池,我們得賠償十倍金額給萬馬鏢局,也就是十萬兩白銀。他這分明是坑人嘛!」煩躁的語氣彷彿看到天崩了一角似。

「喔!」袁紫葵無力地掀被起身。半年了,她還是無法習慣勞動的生活,日日於牀榻中掙扎,真恨不能時時都是黑夜可供好眠、永遠也別天亮教現實逼迫得人喘不過氣來。

「你一點兒都不緊張嗎?十萬兩耶﹗」常豪拚命地跳腳。「馬有財簡直欺人太甚。」

袁紫葵走向一旁的梳妝,就着水盆裏的冷水梳洗,喚回一些勞頓的神智。

「在你接鏢時,我就告訴過你,馬有財不是好人,不會平白無故讓出這幺大筆生意給我們做,其中定有陷阱,是你執意要接的,如今已無反悔餘地。」

「我……是不想爹留下來的鏢局垮掉嘛!」常豪紅了眼眶。常勝鏢局由老祖宗常威所創,當時取名「常威鏢局」,後來常威的兒子常君接任,又改爲「常君鏢局」。每一任繼位者的名字就是鏢局的名字,代表着一心同體的榮譽與責任。

這習慣一直傳到常勝,他因幫助朝廷保送賑災銀兩而受封,皇上賜予「天下第一鏢」的牌匾,讓常勝鏢局一夕成名。

然後,常勝鏢局這名字就傳下來了,即便日後常豪繼承了總鏢頭之位,鏢局名也不會再改,皇族的光環將榮耀常家人,直到永遠。因此常豪更覺責任重大,死也不願自己成爲敗家的禍首。

「唉﹗」袁紫葵低嘆口氣,常豪的好勝心,她懂,但事情都已演變至此,她也無力迴天了。

「葵姊姊……」常豪走過去拉住她的衣袖。「真的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嗎?」袁紫葵或許不大可靠,但仍是他目前唯一可以依賴的人。

「此去京城,快馬加鞭一個月足矣,但我們無馬可騎,步行的話不知道要多久?」兩個月走得到嗎?袁紫葵也沒把握。

「以前爹和幾位鏢師叔叔還在的時候,曾經在二十天以內保鏢上京城。」常豪提起過去的光榮事蹟,引起一陣唏噓。

袁紫葵無奈道:「你爹他們有武功,我們沒有。」

「早知道我就認真一點跟爹多學些功夫了。」真是千金難買早知道啊﹗唉--

「我瞧匡雲白的武功不錯,或許他願意在擔任鏢師期間,順便充當你的武術師傅。」不過就怕他會多要錢;銀兩是目前袁紫葵最擔心的問題。

「他--」常豪用力翻個白眼。「我不喜歡他,一個大男人,整天懶洋洋的,跟他打招呼也不理;人家以前我爹天天都神采奕奕的,纔不像他,半點兒精神也沒有。」

「他不理人嗎?」匡雪白倒是常跟她說教,不管她做什幺,倒水、洗碗、擦地……他都有意見。她知道自己在家務方面非常笨拙,鏢局裏每隻碗盤都給她摔得殘缺不全、連挑桶水也會打破水桶,但她已經很努力在做了啊!真不曉得他怎會對她有如此多的不滿?

「豈止不理人?」說到匡雲白,常豪就有氣。「他啊!每天都往外跑,問他去哪兒也不說,每回跟他說話,他就拚命打呵欠,好象我們說的話多無趣,他理都懶得理!」

「他只是太累了,纔會沒精神吧?」袁紫葵不認爲匡雲白只是名懶散的普通男子,她在他身上嗅到某種不平凡的味道。「好吧,如果他的態度真那幺差,我會跟他談談。」

「若他仍是那副死德行,我們乾脆請別人算了。」常豪嘟起了嘴。

袁紫葵只是笑着打發他出去。常豪終究還是太年輕,以爲他們還有其它的選擇;其實常勝鏢局走到這裏,已幾乎面臨山窮水盡的窘況了。

她唯一的希望只在匡雲白身上;他的外表或許懶散落魄,沒半點氣勢,但他的人可不是這樣。

他第二次見她就看出她其實是名千金小姐,做不來粗活,這顯示出他有一流的眼光與洞悉力;此外,她觀察過他走路的方式,律動如行雲流水、舉步輕巧無聲,她相信他的內在修爲絕非他所表現出來的那般平庸。

不過,他的無精打彩倒是個問題;從他進鏢局開始,他整個人就表現出一副滿身疲憊的模樣,而那種累似乎不是身體上的勞累,而是好象正承受着一種難以忍受的精神折磨。

他到底經歷了些什幺事?竟將一名雄赳赳、氣昂昂的大男人折騰成這副失心喪氣狀?

不知他可願意一談?她想着他,越來越覺得他是個奇怪的男人。「待會兒再去找找他吧﹗一自從他進鏢局後,就每天往外跑,也不曉得在忙些什幺,起初她沒幹涉他是不想拘束他,再者,在無力付他餉銀之前,她也沒勇氣見他。

但現在不同了,馬有財爲這趟鏢訂下了限期,她不得不找他好好研究一下走鏢事宜。

匡雲白躺在牀上,好累、整個人昏沉沉的,腦子裏一片混亂。

「好想睡。」他張開嘴,連打了數個呵欠,明明乏得要命,卻睡不着,唉!這樣子是最難受的。

怎會這樣呢?長久以來,他一直是餓了就喫、累了就睡,常有人說他腦袋空空,但這般憑着本能生活、什幺也不想,對他而言卻是種最好的解脫方法。

但曾幾何時,他放空的心被填了些不該存在的東西,讓他已許久不用的腦子又開始運轉了起來。

「到底是怎幺一回事?」唉聲嘆氣地坐起身子,他迷濛的眼不期然對上屋頂正中央那個大洞,是日前一個笨女人弄破的。

他沒見過哪個女人如她這般蠢,明明是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卻偏愛幹些她能力不及之事。

瞧瞧,把他睡房的屋頂都給弄破了,還摔了下來,若非他接得快,她八成要摔成十八段了。

不過,也幸好她不重,輕飄飄的,他掌中隱約還留着一股纖柔的觸感,是百分之百女性的嬌軀,溫暖而芬芳。

他沒注意到她的長相,但卻記得她面對他時的恍惚。在他面前,她總是手足無措的,動不動就僵成木頭一塊。

奇怪,他又沒欺負她,她幹幺這幺怕他?

「改天問問她吧﹗」尋她的念頭一浮起,當下驚得他瞠目結舌。

瘋了,他想個陌生小姑娘做啥兒?在累得半死、又睡不着的夜晚,他應該專心尋找讓自已入睡的方法,纔對吧?

搖搖頭,他舉目望了望四周,明亮的月光透過屋頂的破洞射進房裏,照出一室清亮,難怪他睡不着。

左右看了下,他隨手拆下一扉櫃門,走出屋外、飛身上屋頂,用櫃門堵住破洞,終於還回一室的陰暗。

再回屋內,滿屋的沉靜催動了他體內的瞌睡蟲。「哈……」掩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這會兒該可以睡了吧?他想。

重新臥上牀榻,閉緊雙眼。「不知道那個瘋姑娘明天又會幹些什幺蠢事?」呢喃自語着,他沉入夢鄉、順道讓她的身影潛進心田。

世事就是這幺奇怪!

過去袁紫葵沒事要找匡雲白時,他總會在她做錯事、惹禍時出現在她身邊,順道丟下幾句教訓。「你既做不來粗活,就別找碴了。」

但現在,袁紫葵啥事也不做只顧着找他,可找了三天,卻連他的影子也沒見到;而積下來的家務卻已堆到滿溢、不能再積了。

「這傢伙到底跑哪兒去了?」她蹲在井邊,一面用力捶打堆了三天的髒衣服、一面自言自語嚷嚷着。「他再不回來,走鏢的限期就要到了。」

馬有財給他們三個月的時間送天馬上京,這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只是現在不開始準備也不行了。

「唉﹗他究竟都在忙些什幺?」捶好衣服,她拿起水桶拋向井中取水以便衝去髒污。

這提水的動作看似簡單,卻需十足的巧勁,否則任你拋它十幾二十次水桶,也休想舀出半點水。

袁紫葵練習了大半年,才只能提上半桶水,一方面是力氣不夠、二方面……她養尊處優慣了的身子吟詩作對、跳舞彈琴是很行,但一碰上這些個粗重家事,就只能徹底投降。

「唔!重死人了。」明明只有半桶水,卻幾乎拉斷她一雙纖細的藕臂。

「不是告訴過你,做不來的事就別幹了,省得傷身又壞事。」懶洋洋的聲音、有氣無力的,不是匡雲白又是誰?

「是你!」苦尋三天始終不見人影的傢伙、卻在她放棄尋找之後突然出現,這……難不成他只有在她碰上麻煩時,纔會現身?

「喝!怎幺可能有這種事?」她在心裏嗤笑自己的異想天開,忘了手中還提着半桶沉重的井水,一時心神一分、泄了氣力,整個身子居然被水桶拖得往井邊倒去。

「麻煩!」他低咒一聲,大掌捉住麻繩,光靠單手就將半桶水給提了上來。

她張大嘴,仰頭呆望他混合着疲憊與不耐的臉龐。真搞不懂他,明明擁有一具強壯如鐵塔般的身軀,卻爲何老是沒精打彩的?

「這水要倒哪裏?」他突然開口問。

她給那近在耳旁的聲音嚇得跳了起來,他們幾時靠得這幺近了?

他一隻手提着水桶、一隻手圈上她的柳腰成護衛狀;她整個人彷彿倒在他懷中似的,氣氛曖昧到了極點。

「你怎幺又呆了?」他覺得奇怪,進鏢局十來日,她每回見到他都成癡呆樣,難不成他長了副青面獠牙,專門嚇飛她的神智?

袁紫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癡望着他,自他那殘破的衣襟縫裏,瞧見他厚實的胸膛,起起伏伏的;她靠在上頭,似乎還能聽見他的心跳,強而有力,絕不如他外表所呈現的慵懶。

見她沒有反應,匡雲白索性放開水桶、也放開她,沒興趣與一名癡呆女子糾纏、浪費時間。

直到他的氣息遠離她身旁,她迷失的神智才斷斷續續地奔回體內,卻只能目睹他的背影逐漸遠離。

「等一下,匡雲白。」她着急地舉步直追。「我有話同你說,你等一下。」

他皺眉,卻沒停步,他們之間能有什幺話說?她一見他就發呆。

「匡雲白,你沒聽見我說話嗎?」她跑得太急,小腳絆到路邊的石塊,纖細的身子就這幺飛跌了出去。「哇--」

他聽見驚呼聲,停步回頭,目睹她的窘境,忙不迭地張開雙臂,準備迎接她的墜落。

「救命。」她像個溺水的人,雙手不停地在半空中又揮又捉。

他上前一步接住她,但同時也承接了她的驚慌。

「嘶」地幾聲裂帛聲起,匡雲白身上那件早破得可以去充當抹布用的衣衫,被她扯成碎布片片,狂風一起,瞬間飄飛無蹤。

「啊啊啊……」而她還在尖叫。

「夠了﹗」他低吼一聲,霎時間震住了她的惶恐。

「我……」她張大嘴,一張俏臉蒼白如紙。

他長喟口氣,斂下眼底炯亮的火光,再抹上幾分懶散。

「已經沒事了,你可以下來啦!」他拍拍她的背,要她準備下地。

下來?什幺?袁紫葵眨眨眼,目光落向自己的手,纖纖十指正貼住他胸膛,掌心下是那片溫熱的肌膚,不僅結實還十分地細緻有彈性。

原來男人的身體摸起來是這種感覺,有些奇怪、有些不安、卻有更多的舒服;她無意識地用力按了按,又揉一揉。

這回換他呆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幺?」她弄得他的身體都快發熱着火了。

「啊!」她忽爾驚呼,看見自己的手正貼緊他的胸膛,胸膛上頭留有幾條血痕,像給野貓抓過一樣,而那是……她的傑作!

天哪、地啊!她居然抓傷他了,這怎幺可能?

但……她看着自己的十指,指縫中有些豔紅,瞧起來是如此地刺目--那正是他的血肉!

「哇﹗」她禁不住放聲尖叫。

他雙眉皺起似一座小山。「吵死了﹗」耳膜都快給她叫破了。

「哇哇哇--」她拚了命地尖叫。方纔到底發生了什幺事?她又做了什幺?怎會把他抓成那樣?

「閉嘴!」匡雲白終於給她激出了火氣。「你叫夠了沒?」他的懶散、無神在這一瞬間消失了大半,某種燦爛得炫人耳目的光彩自其間透出,深深震懾住袁紫葵滿心的失措與驚慌。

剩下的尖叫全卡在她的喉嚨裏,變成一種咕嚕、咕嚕的聲響。

匡雲白瞪她一眼。「白癡!」他低罵,手一鬆,將她狠狠拋落地面,而後轉身離去。

袁紫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相識十二日,這是他倆第三次莫名其妙的……算爭執還是相處?她也釐不清了。只是奇怪!她或許手腳笨拙,但腦子絕不愚蠢,爲何會一碰到他就失常?

她坐在地上、歪着腦袋,拚命地想了好半晌。「我知道了。」她用力一彈指。

「全是他身體的錯。」誰教他有一具誘人的身軀,她會給他迷得團團轉也是人之常情。

「下回若要找他談話,定要叫他穿戴整齊,這樣就不會再出錯了。」她打着如意算盤,但是否真能如意就不得而知了。

進鏢局半個月,匡雲白始終像縷遊魂,東飄西蕩,視無數的好奇與詢問如無物,更不理會他人的關心,久而久之,自然也沒人願意理他了。

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個人」不是袁紫葵、更非常勝鏢局未來的總鏢頭常豪,而是--嗜男人如命的二奶奶。

如同過去的每一夜,二奶奶總在匡雲白入睡後,摸進他房裏、跳上他的牀、侵上他的身。

可是匡雲白一直沒理會這些騷擾,任人再如何挑逗誘惑,他兀自睡着自己的大頭覺,等待來人玩膩了,自然會走。

他不大在乎這些事,或許應該說,他對外界的人事物從來不大關心。

有什幺關係?自古艱難唯一死!而他連死都不怕了,又何懼他物?

二奶奶愛看任她看、二奶奶愛摸任她摸,反正他不痛不癢、無知無覺、無求無慾,自然海闊天空。

但今天不大一樣。

他也不知道爲什幺?總之,他無法忽略了。

二奶奶的騷擾教人難受到了極點。

破天荒的第一次,他起身、拎起「老色狼」丟出窗外。

「哇!小冤家真酷,好有男子氣概喔!」而他的反應只換來一聲花癡的讚歎。

匡雲白深深蹙起兩彎濃眉。「滾--」中午給個白癡女人激出來的火氣仍未消盡,他只覺通體不適,瞧什幺都厭煩。

「連聲音都這幺迷人,奴家醉了。」看個六旬老嫗扮花癡,真教人倒胃口。

匡雲白砰地一聲關上房門,越想越覺得這間鏢局裏盡住一些莫名其妙的怪人。而首位怪人當推那位千金小姐莫屬;明明就嬌生慣養、啥兒粗活也幹不了,卻偏愛挑些自己做不來的事做。

他抬頭看了眼屋頂,那中間一個大洞已被他用一扉櫃門暫時蓋住,短時間的遮陽避雨是沒問題,但絕非長久之計。

那位大小姐指天咒地說一定會幫他修好,見鬼了,她要修得好,他把頭切下來給她當椅子坐。

不過……他還不知道她姓啥兒名誰呢,卻已數度被她惹得頭頂冒煙。

她老故意跟他作對,他越叫她別幹粗活,她就做得越勤,什幺砍柴、挑水、生火的,她沒有一樣不親力親爲,然後惹出一堆災難、禍延四周,順便再給他滿腹的怒火澆上一桶熱油,讓那火苗轟燒成沖天烈焰。

「真不知道她明天又要搞些什幺麻煩出來?」他忍不住踢了牀鋪一腳,想到她就生氣,害他最近都不放心出遠門辦事了,就怕再回來,會被迫給某人收屍。

「這該死的白癡女人,明天我一定要好好跟她說清楚,我可沒空成天跟在她身後收爛攤子。」低啐一聲,他翻身上牀,不知道這鏢局的總鏢頭幾時回來,他想盡快有工作做,然後賺飽銀兩後速速離去,也省得哪天被氣得吐血兼撞牆。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