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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雙飛-梁祝篇》 / 左晴雯 / 第7章 / 共16章

冬去夏來。轉眼間,又是盛夏。

明天便是六月六,芒種。這是風俗中盛夏將至、送花神歸去的日子。

房門緊閉,香湯馥郁,羅幕低垂,焚香沐浴

送春歸。綠豆、百合、冰片各三錢,滑石、白附子、白芷、白檀香、松香各五錢研粗末,裝紗布袋煎湯浸浴,可使肌膚白潤細膩。

輕撩盆中的水,祝英臺無聲地嘆息,如今這些往年送春必有的沐浴習慣對於她來講都已是奢侈的妄想了,她現在只求能好好地洗淨身子就好。梁山伯一早便被周士章叫去了,雖說她不清楚周士章找梁山伯有什麼事,但是她有種感覺)——周士章是故意要支開梁山伯的。扯動嘴角淡淡地笑了笑,也許這是師母的好意吧。

出得堂來,銀心已焚好了一爐檀香。窗外細雨方停,竹枝上枝葉交纏,半晌滴落一滴雨水。還有交叉茂密的地方,葉子鋪張得像一把傘一樣,青得可人。樹上卻繫着各色絲絹紮成的假花和幡條。絲綢的條子上寫着各花神的名字,然而春去無蹤,這般挽留也只是枉然。

“賢弟——賢弟可在?”梁山伯在門外輕聲呼喚。

祝英臺看了看銀心,銀心會意地過去開門。“梁相公請進來說話吧。”

“夫子找粱兄何事?”

“哦,也沒有什麼,只是問問功課罷了。”上次推選賢良方正的事,被別人弄權搶奪了去,周士章對此很是憤憤不平。梁山伯倒是不以爲意,只是更加用功。”賢弟昨日說過想去送春,學館明日放假,正好可以同賢弟一同前往了。“

祝英臺垂眼盈盈淺笑,遮住眼中的喜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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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堤春暮,柳色蔥籠。然而綿綿的細雨卻阻擋住了送春的人流,今年的送神會,遊人寥寥無幾。一陣秦箏之聲自湖面傳來,彈的是名曲《高山流水》。其韻悠揚仿若行雲流水,時而如雲霧縈繞於高山之巔,時而如寒水淙淙錚錚細流於幽

澗中。一段激越如萬壑爭流的跌宕起伏的旋律後,音勢復又轉爲輕柔,宛如輕舟已過巫峽,只留有餘波激石。

一艘小小的畫舫在煙水迷濛的湖心緩緩輕漾。畫舫造型雅緻,中間的船艙僅小小一間,主要以竹建造。大概船已經用了很久,原本精緻的圖案花紋已經漸漸變得有些模糊,船體也開始呈現爲深綠色。船側的窗子上掛着淡青的輕紗,艙外有一處用來遮陽蔽雨的涼棚,也是用竹片編制的。襯着橫於遠處的淡淡青山與其下的碧水波光,此景直可入畫。

祝英臺罩了件白春衫,頭綰銀紗羅巾,雙睫輕垂,低眉含笑撫挑箏弦。皓腕如玉,纖手輕輕一撥,清泠的樂聲婉轉流出,透過紗幕迴旋在青天碧水間,窗外的湖光山色在琴聲中慢慢地褪作了一幅淡墨的背景。梁山伯靜靜地站在窗前聽她彈箏,淺品一口香茗,只覺異常清雅芳香。他一

個寒門學子,每日裏只知埋頭苦讀,若刁;是祝英臺說要來送春,他幾時曾有過這種興致?回首微笑着看看祝英臺,訝異於她竟然會有如此才藝。一陣微雨隨風飄落,潮溼的空氣與清涼的水霧撲面而來,梁山伯一時興起,曼聲吟道。”春水碧雲天,畫船聽雨眠。“

雨漸漸地住了,暮色漸露。天上的片片雲朵倒映在水中悠然飄遊尚未隱去,明月卻已自天邊淺淺浮出。

一曲既盡,餘音嫋嫋。祝英臺抬眸,眼中愛意盈盈,低聲接道:”船中人似月,皓腕凝雙雪。

”噯,不妥不妥,“梁山伯大搖其頭,”我們兩個大男人,怎能用皓腕凝雙雪?這句不妥不妥。“

祝英臺咬脣不語,梁山伯人雖好,只是有時卻太過迂腐丁。暗自嘆息一聲,指尖輕挑,琴音

再度響起。激越處如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幽咽時如杜鵑啼血,聲聲是淚。他,幾時能明白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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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太小,只能容下兩人,四九和銀心便退到艙外的涼棚裏。聽着艙內的琴聲,四九忍不住讚道:”銀心,想不到你家公子的琴彈得這麼好聽。“

銀心斜睇了他一眼,”你也會聽琴?“

四九搔搔頭,”嘿嘿“一笑,”我哪裏懂得聽什麼琴呀?不過是覺得好聽罷了。“

銀心冷哼一聲,也不去理他。

四九拉了拉銀心的衣袖,道:“人家說,百年修得同船渡。你說,我們兩家的相公還有你我二人同渡一船,是不是也是修來的緣分呀?”

銀心狠狠地啐了四九一口,“莫要亂講,兩個男人傢什麼緣不緣分的。”

四九聽了,訕訕的也不敢再說話。

一陣涼風吹來,四九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下意識地往銀心身上靠了靠。銀心皺眉, “你靠得這麼近做什麼?”

四九扭頭看她,剛要說話,卻像突然什麼似的直盯着銀心瞧。愣了半晌,隨即大叫:“你……你怎麼沒有喉骨?莫非你是個女的?”

銀心忍不住跳起來,大怒,“你胡說什麼?!”

“你是沒有喉骨嘛……”四九見她生氣了,氣也不覺短了起來。

‘真是笨蛋!”銀心眼珠轉了一下,冷笑,“你沒聽說過輪迴轉世之說嗎?凡是前世是喫食物咽死的人,拖胎人世後便長此喉骨。我看你上輩子一定是咽死的!”

“咽死。”四九哀叫,“我?不會吧?”

“對!就是你,瞧你平時喫得那麼多,定是個餓死鬼投胎。”銀心拼命點頭,生怕他再說出什麼來,一邊說一邊用力推丁他的頭一下,以示肯定之意。

卻不想,四九滿腦子都在想着銀心剛纔的話,被她一推,一個不穩,便向直直後倒去。那涼蓬也不甚堅實,被四九這麼一靠,頃刻間竟四散開來,四九晃了幾晃,便掉入水中。

銀心本是無心一推,沒想到會是這個後果,一時間不覺呆在那裏。“啪”的一聲破水聲響起,銀心才恍然回神。四九並不識水性,在水中不斷痛苦掙扎,時沉時浮。銀心高聲呼救,梁山伯與祝英臺聞聲出來,見此場面,心中焦急卻電無可奈何。直到船家跳入水中,方纔把四九救丫上來。

“怎麼回事?”見四九嗆出幾口水, 已無大礙,祝英臺轉頭看向銀心,“四九怎麼會掉進水裏?”

“是,是……”銀心扯動着衣角,看了看祝

英臺又看了梁山伯,囁嚅道:“他說我沒有喉骨,我說有喉骨的人上輩子是咽死的,他聽了一直想不開,就……就……”

”我哪裏有想不開?!”四九氣得哇哇大叫,“分明就是你推我、我纔會掉進水中的!”

梁山伯奇道:“咦?銀心推你做什麼;我看準是你沒有站好,自己掉下去的。”

“相公,我——”

“好了,莫要再說了。”梁山伯擺手,阻止四九繼續說下去:

銀心低着頭走過去,拉拉四九的衣袖,“四九哥,你沒事吧?”

四九心中有氣,偏過頭去不理她。

祝英臺見了,心下已有幾分明白,歉然道:“梁兄,真是對不住。”

梁山伯搖搖頭, “沒事就好。天色已不早,我們不如回去吧。”

祝英臺雖然舍怒得這麼快就回去,但也只得點頭說好。心中遺憾原本該是詩情畫意的一番送春,竟然會是這般收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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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走進書館,就見書館裏的一個雜役迎面跑來,口中不住地說:“你們可回來了。祝相公,一早府上派人送來一封書信。”說着便從懷中掏出信來。

祝英臺展開信看了一眼,面色不覺一變,身子也跟着一晃,手中的信紙飄飄蕩蕩掉落在地上。

銀心站在一旁,見狀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梁山伯拾起信紙,上面只簡單的寫了幾個字:父病速歸。

***********************

山一程,水一程。煙柳斷腸處,伊人不歸

路。

旭日已東昇,一改前幾日的陰雨連綿,但卻掃不去祝英臺心中的陰霾。她心裏清楚,父親本就不贊成她錢塘求學,這次歸家,斷無再出來的道理;況且老父年事已高,不知這會兒病好些了沒有。一邊是捨不得梁山伯,一邊是放心不下老父,不免暗自神傷,默默無語。

“賢弟,你看——”經過一片樹林時,梁山伯突然指着樹上的喜鵲笑道: “賢弟歸家,喜鵲賀喜。”

祝英臺抬眸,半晌嘴角淡淡扯出一個笑容,“密枝出高林,濃蔭賽空谷。上有喜鵲鳴,喳喳悅心目。莫非好風迎,佩之崑山玉。吾倆莫遲延,然彼金蓮燭。”

“賢弟文思當真是好敏捷,剛纔才走到樹林子外,就得了一首詩。梁山伯見她露了笑容,心裏也略感欣慰,只是——吾倆莫遲延,然彼金蓮

燭。這是什麼意思?”

“梁兄,這個很難理解嗎?”祝英臺揚了揚眉偏頭看他,忽地遺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緩步走開。

“賢弟……”梁山伯輕喚——聲,見她並不理睬,只好作罷。轉眼間,已步行到了城門前。來往的人絡繹不絕,幾個挑柴草的,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

“咦?挑柴草的人,應該是晚上進城纔對,怎麼他們卻是一早進城?” .

“哦,賢弟有所不知。這挑柴草的,都是附近的鄉下人。前幾天上山,砍下柴草,今天才進城來賣。賣掉了柴草,下午身上有了錢,買點東西,回家去度日。所以和城裏挑柴刁;同。城裏的人砍柴一天了事,是晚上人城的。”

祝英臺清眸一轉,淺笑視他,“哦!原來他們也是爲家小出來奔走的。梁兄,這倒是和你一樣呀。”

“唉,不一樣,不一樣的!”梁山伯搖搖頭,“挑柴的爲了家中有妻子,要喫要穿,我卻是爲了給賢弟送行呀!”

祝英臺聽了,兩剪秋水在他臉上慢慢迂迴一轉,含笑脈脈,然後便低頭不語。

慢慢出了城,滿目青翠。只見青山環抱,古木蔥蘢,溪澗環回,清幽有如世外桃源。日光透過樹葉投下斑駁的光影,隨着樹叫‘的抖動而變幻,溪水潺潺之聲與風吹樹林的“沙沙”聲相和,令人霎時間感到已融人天地萬物之中。一棵合抱粗的香樟樹下立着一塊石碑,上面刻着: xx考妣之墓。

祝英臺徘徊在古碑左右,“原來是合葬的夫妻之墓。梁兄,你我百年之後,也合葬一處如何?”

梁山伯大搖其頭,“這怎麼能行?你我是異姓兄弟。”

祝英臺用腳使勁踢着地面長草,低聲道:“我說可以就可以。”

梁山伯見祝英臺有發急的樣子,心中一軟,柔聲安慰:“現在是送賢弟回家,只宜說些吉祥的話。這些百年以後的事,不提也罷。”

祝英臺怔了片刻,跺了跺腳,獨自走到溪邊,堵氣不去理他。溪水中有一羣白鵝,自在的游來游去。祝英臺一見,心中暗道有了,“梁兄,你看水面平如銅鏡,這鵝好像銅鏡上面鑲嵌的寶石一般。”

“是啊,”梁山伯贊同地點頭,“水流清溪,草亂鵝浮,風景果真甚好。”

“那鵝叫聲,梁兄可聽見?”

“聽是聽見啦,只是叫的並不好聽。”

“不對,梁兄這裏面是有詩情的。這羣鵝雄,的在前面遊,雌的在後面遊,雌的怕失散了,只是叫着哥哥、哥哥。”

銀心與四九在後面走着,聽了噗嗤一笑,“四九哥,你家相公在前面走,還真像是一隻公鵝。”

梁山伯聽了,哭笑不得,“賢弟只管拿鵝亂比,鵝還會叫哥哥的嗎?銀心,你就更不像話,居然把我比起公鵝來!你們主僕二人當真是胡鬧。”

祝英臺忍不住用手指在他的頭上點了一下,“梁兄,你還真是隻呆頭鵝……”

梁山伯只當祝英臺是拿他打趣,一笑置之。又見溪水甚清,便學了祝英臺蹲在水邊掬水。水中兩個清晰的人影,一個眉目開展,精神疏爽得很;一個眉目含春,神情彷彿若有所屬的樣子。梁山伯藍衫飄然,一點灰塵不沾,乾乾淨淨的,祝英臺略微羞澀地把頭靠在梁山伯的耳髻邊。

“這水中雙影,一個英姿瘋爽,一個容貌俊麗,這水也爲之生色不少呀。”、

梁山伯嘆氣,“話雖是好話,但措詞不妥。”

“梁兄,措詞明白不明白,水比人更清楚明白。”

梁山伯輕輕推了她一把, “賢弟今日說話,總是有些錯亂。大概是離別之情所刺激的吧。”

哀怨地看他一眼,祝英臺起身道: “梁兄,我打個詩謎你來猜。清麗古潭水,對我照玉顏。詩情不容己,隨流楊枝攀。開懷美貌俊,清風垂髻鬟。臨岐驚一笑,何爲淡淡山?”

“這是濤,卻不是詩謎!賢弟真是文思敏捷,出口成章。不過措詞還是不妥。我輩文人,在這上面還是應當多磋磨磋磨纔是。”

祝英臺欲哭無淚,默然了片刻,仰頭看丁看天色,嘆道:“天色已不早了,還是趕路吧。”

順着溪水走了不遠,隱隱看到路旁有一座亭子。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十八里長亭已到,梁兄,不必再送了。”祝英臺面色慘然,笑得幽涼。

當日她與他萆亭相遇,今日他與她長亭一別。這屋瓦垂檐的亭子意味着的是彼此間新的開始,還是路的盡頭?她不知,於是抬眸看他。濃濃的眼睫顫動如風前飛絮,幽幽的眸底燃燒着金色的焰火,沉靜而濃烈,令人驚豔。

梁山伯突然覺得心中微微一動:欺霜勝雪的肌膚,如畫的眉目……這樣的容貌若是生爲女子,該是何等的傾國傾城?下意識地抬手欲撫上她的髮鬢,卻驀然驚覺此舉是如何的唐突。乾咳一聲,苦笑着掩飾住心中的尷尬。同窗三載,雖然他曾不止一次聽見過別人懷疑祝英臺是女子,然而他始終都堅信“她”是他的賢弟,可如今自己卻怎麼也如那些無聊文人一般冒出如此荒謬的念頭。

“梁兄…可是,有話要對小弟講?”希冀地看他,剛剛她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逝的悸動。這是否,代表着他已明白了她的心?

“哦,沒什麼,只是同窗三載,如今要分開了,心中有些說不出的難過。”

原來……眼中的希冀漸漸地散去,他終究還是沒有明白……

三載歲月,她也曾有過不少的暗示,只是他爲人老實,不曾領會她的用意;這一路之上,十八里相送,她又多次做喻,可他仍是冥頑不化。回首悽悽地望着長亭,今日一別,他若還是不能明白,怕是相見無期了……

“小弟心中也很是難過,”定定地看他,她知道這裏是她最後的機會了,“不過小弟有個法子,梁兄垂愛小弟,可以永遠存在。” ,

梁山伯欣喜地看她,“賢弟有什麼法子?”

“梁兄曾經對小弟講過,因爲梁兄是獨生子,堂上兩位老人又擇媳甚苛,所以梁兄至今尚未婚配。”停頓了一下,祝英臺正色道:“古人云:‘與君爲新婚,菟絲附女蘿。’小弟家中有一九妹,願結絲蘿,不知梁兄尊意如何?’’

“賢弟還有妹妹?”

“這個……正是,小弟與九妹乃是雙胞。九妹雖非傾國之貌,卻也知書達理,粗通琴棋書畫。”

“賢弟爲兄做媒,焉有不願之理。只是愚兄寒門出身,怕是有點兒高攀吧?”

“此事請梁兄放寬心,梁兄人品才華出衆,小弟既應允了,便猶如九妹當面許婚一樣。小弟回家當稟明父母。只望梁兄早日請媒下聘,免得弟晝夜懸望。”

“賢弟約我什麼日子?”

“請梁兄在一七,二八,三六,四九之日到寒舍迎親。”

說罷,便將手伸到袖口裏,似是要拿什麼,翻了牛天卻怎麼也找不到,不覺臉色一變。大叫:“銀心,銀心——”

銀心見狀,趕忙過來, “公子,可是不見了什麼?”

“玉扇墜——銀心,玉蝴蝶不見了……”

銀心聽了也是臉色一變,但翻遍了包袱卻就是不見那隻玉蝴蝶的影子。

祝英臺面若死灰,雖是盛夏,她卻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那隻雪白的玉蝴蝶是生母留給她的唯一信物,平常她都是紅線繩穿着墜在扇子上,藉以睹物思人。昨晚她特意放在袖子中,長亭相送,原本是準備送給梁山伯作爲定情之物的,可·是……怎麼就會不見丁呢?

難道——這竟是天意嗎?註定她和他要有緣無分?

癡癡地看他,淚終於流了下來。爲她,也爲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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