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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羅剎》 / 單飛雪 / 第3章 / 共12章

凝煙昏睡着,明明滅滅的光影喚醒了她。睜眼,朦朧中見一簇火焰,在破陋泥牆前嫋嫋燃燒的妖焰。

她定住心神,發現身上蓋着被,身下是鋪平在地的茅草。柴火燃燒,空氣瀰漫淡淡的焦味。眼前昏昏暗暗,泥牆門外,樹林暗綠,溼氣氤氳,霧濛濛的,不見天光,現下……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打量四周,回想昏倒前發生的事,左肩痠麻,她憶起先前的打鬥。猛然發現本來穿著的白衫撐在火邊烤着,她唰地掀被,瞠眸,看見自己身上竟然只穿著素色單衣。

怎麼回事?凝煙揪眉,覷向角落一隅,那兒黑豹團身臥着,琥珀獸眼正瞪着她。豹旁,那個男人背靠着牆,盤坐在地,正閉目休憩,歃刀橫臥腿上。

雷魈,又是他!

凝煙思量,看來是雷魈從驥將軍處劫走她了。

趁他熟睡,凝煙起身,注意着黑豹動靜,悄悄往門口移動。黑豹目光緊追着她移動的身影,沒攔她也沒起身撲咬。凝煙扯下晾着的白衫,披了即刻溜出去,隨即怔在門外。

沒有路啊……她究竟在哪兒?

四周白茫茫大霧,一陣陣撲來,像要把人吞噬,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該往哪走?

「想走了?」身後傳來低沉嗓音。

他醒了?或者根本沒睡?凝煙拔腿逃入霧裏,後邊聲音追來。

「這麼大霧,想找死?」

凝煙疾走,後頭雷魈忽來一句。「我知道邵賜方在哪。」

凝煙怔住,回身,瞪視霧中草屋,迷濛中,見雷魈從暗室走出,立在門旁,銳利的眼眸直盯向她。

「你剛剛說什麼?」她沒聽錯吧?

雷魈盯着她,緩緩道:「不是要找邵賜方?」

「你認識?」

「聽過。」

「他在哪?快告訴我。」凝煙追問。

望着她一臉期待、興奮的表情,雷魈沉默了。

「快告訴我啊!」她益發急了。

「憑什麼?」他懶洋洋道。

「我叫你告訴我!」凝煙生氣了。

「除非有人帶路,你到不了。」

她聽了立即道:「帶我去見他,還魂丹的事一筆勾消,將來回大理,我隻字不提,絕不爲難魔羅教!」

濃霧漫在他們之間,雷魈沉思着,暗瞳瞅着她。半晌才緩緩開口:「好。」他承諾。

「我們即刻啓程。」凝煙迫不及待。

「等霧散了吧。」雷魈轉身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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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賜方的事你知道多少?」在茅草堆坐下,凝煙向他打聽。

雷魈將歃刀橫放在地,抓了包袱拋給她。側身躺下,頭枕在刀鞘上,黑眸注視她。

凝煙接了包袱打開,看見裏邊東西,霎時怔住了。這些……全是她當掉的飾品啊!都贖回來了?!她靜靜看了會,心底漾起微妙感受,當掉時,還以爲再不能贖回的,現在全回來了,一件不缺。

他幫她贖回……爲什麼?抬臉看他,他沉默着,也不解釋,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凝煙低頭,捻起新月耳墜鑲回耳上,鐲子套回手腕,然後看見最底下,迭着的銀錦袍。她輕撫着錦袍,然後,覷向他,笑道:「閉眼。」

見他還是盯着她,她半命令似的加重語氣:「閉眼啊。」她要換衣服。

緩緩地,雷魈閤眼。聽她解衣,然後是振袍的聲音,香氣隨她振袍的動作撲來,他心悸,忍不住嘆息。和豹兒聞慣了血腥味,這麼香的氣味教他們如何抵抗?心麻酥酥地,三魂七魄移位,只覺飄飄然地恍惚了。就算性子再怎麼暴戾難馴,瞬間也被這香俘虜。沒飲酒,卻覺得醉倒了,這女人讓他弒血的性子軟弱。

「行了。」凝煙說道。

他睜眼,看她笑盈盈地,好似很歡喜。

雷魈目光閃動。她真美!雪白臉龐,銀錦袍,黑緞似的長髮,眼眸漾着水氣,小嘴紅潤嬌豔,唉,美得攝人心魄。豹兒嗚的一聲,替主子發出讚歎。

「雷魈,謝謝。」凝煙對他微笑。這與獸爲伴,看似殘暴的男人,搭救了她又代她贖回衣物,她不由地對他心生好感,由衷感激。又問:「你和邵賜方見過嗎?他在做什麼?是不是栽花爲生?」

雷魈臉一沉。「和他不熟。」

凝煙笑嘆了口氣。「真希望快點見到他……」

雷魈看凝煙雙手往後握住長髮,扯了扯,甩開,跟着她用指代梳,將糾結的髮絲抓開,纖白長指,匿沒在交纏的黑髮裏,他瞧着瞧着,忽覺得心亂如麻,胸口發燙。又見她拿起銀簪,低頭,盤發,髮簪扎入發裏。空氣裏一股暗香浮動,魅惑人心。

雷魈就這麼靜靜看着凝煙梳理一頭黑髮,移不開視線,她有讓男人瘋魔的本事。

發現雷魈一直望着她,凝煙笑問:「怎麼?你覺得奇怪麼?大理公主怎麼會流連中原,就爲着找個男人?」

雷魈不語,隨她說不說。

她藏着祕密好些年了,以前在宮裏,無人可訴。凝煙問他:「你一向這麼悶嗎?」好似吝於說話。

他沒搭腔,她卻因爲連日尋人,心頭苦悶,便將滿腹心事說與他聽。

「我跟邵賜方打小玩一起,青梅竹馬,長大了,雙雙墮入情網。他父親邵毅是王府負責栽花的花師。」凝煙回憶着,望向屋牆火堆,一臉作夢神情。「我與邵郎有盟誓,約好將來共結連理。父王要是不肯,就一起私奔。」

雷魈聽了心底詫異,怎麼邵賜方娶了別人,她不知道?

她又說:「約莫一年多前,他到中原覓牡丹花種,這一去,再無消息。正好聖主邀我們來作客,我便自願來了。來這就沒打算回去,定要找到他,我好想他……」說着,流下淚來,也不怕給人看見,說哭就哭。她望住雷魈,淚眼迷濛,低聲問他:「你懂嗎 ?愛一個人的滋味……」

看她流淚,雷魑心想——要是知道邵賜方娶了別人,不知她會如何?

雷魈心尖泛酸,怎麼竟替她惋惜了?

望着這淚人兒,他五臟六腑竟升起溫柔的情感。他思索着要告訴她事實嗎?要帶她去見邵賜方嗎?要眼睜睜看她心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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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煙一路跟雷魈往南走,途中買了尋常女子的衣裳換了穿上。有他相伴,比一個人瞎闖好,不過對雷魈還是有些戒心,不時提防着他。

十日過去,他們夜臥對山月,曉行披水煙。齊走過山川美景,相處的時候多了,凝煙心防漸撤,發現雷魈除了長相兇悍,話少了點,其實,是個不錯的朋友。

他總是靜靜聽她說話,一路上,就他倆跟一頭豹,不知不覺,凝煙對他說的話越來越多,常常是她說,他聽。她挑選寄宿的客棧,他決定行走的方向。到後來,凝煙甚至把雷魈當好友,一個沉默寡言的朋友。

驕陽豔豔,他們路經市集,補充乾糧。

「買一點茶葉吧?」凝煙望着茶販前一簍簍生茶葉。「好久沒喝茶了。」

雷魈買了一斤,拋給凝煙,自己去打了幾斤酒。他們又陸續買了乾糧,凝煙看雷魈採買兩大袋乾糧,不禁愁嘆。

「還很遠啊?」

這一句,教雷魈的心直往下落。她急着想見邵賜方啊,是啊,她滿腦想着跟心上人重逢,他卻只想留住她。

雷魈低頭,默默將乾糧袋口纏緊,甩上肩膀。

凝煙望着他,問:「我們走了這麼多天了,還要多久?」

雷魈看她一眼,敷衍道:「再一個月。」或者再一年?三年?永遠?永遠留在身邊……雷魈爲這念頭心驚。

伊人柔媚,他妄想着長留身旁,朝夕相對,只是看着她都開心。他心驚,他黯然。唉,沒去想最後怎麼圓謊?心中沒譜,只想能拖多久就多久。要是孫無極在就好了,他定有法子,能給個好主意。不過前提是,他得先忍耐着被孫無極狠狠嘲笑。

凝煙走向果子攤前,對雷魑道:「我想買些鹽梅。」

雷魈點頭將錢袋拋給她,她倒出碎銀付帳。凝煙大方地花他的銀子,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哎,這還魂丹是無價寶呢!合該花他的喫他的。她又買了五個陶罐,還有調味粉帶走。

雷魈心底奇怪着她買陶罐幹麼,但沒問。

晚上,在湖畔紮營,此時夜涼風靜,月色如銀,水影山光,湖水氳着霧氣,飛螢點點,在草叢裏嬉戲。

柴堆燒着,他們盤坐柴火兩端。遠處,黑豹伏在湖畔低頭飲水。

凝煙從包袱拿出陶罐,一個裝了水放火上煮,一個擺火邊。

「做啥?」雷魈問了。

凝煙瞅着他笑。「等會兒就知道了。」她過去蹲在火旁,雙手托腮,看火焰打着陶罐。

同時,黑豹也在湖畔蹲下,欣賞自己倒影,瞧得如癡如醉。

夜蟲唧唧,林裏夜梟嘀咕,雷魎看着凝煙,覺得胸口暖着、滿着,那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感受。

半晌後,凝煙抓了枯枝,將烤燙的陶罐撥開,又打開包袱,拎出用粗紙包裹的茶葉,將茶葉傾入陶罐,捻着衣袖去掩住罐口,隔着袖,捧罐用力搖幾下,霎時茶香四溢,聞了通體舒暢。

跟着她又抓來盛着滾水的陶罐,水衝入盛茶的罐子,滋地一聲,白煙噴湧,水沫溢出。

「好了。」待泡沫散去,凝煙再注滿水,放在火上烤一會兒,然後把酒杯拿出,一人一個,將烤沸的茶倒入,一人一杯。

她舉杯笑望雷魎,說道:「以前,都是下人弄給我喝,這是我們大理白族的習慣,用『烤茶』招待客人。」頭一仰,她幹了茶水,輕抹着嘴。「好喝,你試試。」

雷魈拿了,啜一口。只覺清香潤肺,一股淡香餘留在脣齒間久久不散。

「如何?」凝煙問,他擱下茶杯。

「很好。」

「換你試試。」她把陶罐推到他面前,眼裏有抹促狹的神色,想看愛砍人的雷魈烤茶,光想就好玩。

雷魈瞪着小陶罐,沒多大興趣,可是一旁凝煙催促着。

「快試試啊,茶葉可以烤上三次再換。」

唉,麻煩。雷魈徒手拿了陶罐擱火邊,烤了一會兒,他不怕燙,徒手又拿回來,瞅着陶罐。糟,接下來呢?他忘了。

凝煙斜臥在地,背靠着包袱,朝他笑道:「快抖抖罐子啊,讓茶葉膨脹。」

雷魈皺眉,有點尷尬地雙手揪住小陶罐抖啊抖,越抖臉越紅。他,他可是鐵錚錚的漢子,現在卻揪着小陶罐抖不休……真是!怪難堪的。

黑豹回頭看了,噴氣,不屑地撇開頭,望別處。主子怎麼幹起這種娘兒們的事?

「行了吧?」雷魈瞪住罐裏茶葉。

「可以沖水了。」凝煙提醒。話未完,就見雷魈抓了另一個裝水的陶罐就往裏衝,滋地一聲,蒸氣噴湧,白煙猛地竄出。雷魈一時被燻得睜不開眼,撇過臉,揉着燻痛的眼。

凝煙嗤地笑開。「傻瓜,怎麼對着陶罐瞧?」

雷魈眼澀,放下陶罐,直揉眼。

凝煙倒樂了,衝着他笑。「唉呀,要你烤茶嘛,怎麼就哭了?真是。」

雷魈牽動嘴角,這女人,竟有好捉弄人的這一面。他將空杯斟滿,遞給凝煙,她雙手捧了,低望茶杯,忽地感傷道:「以前,和他也常這樣對飲……以前,他也烤茶給我喝……」

雷魈轉過頭去撥弄火堆。火焰染紅他的臉,一雙黑眸憂鬱,刀疤醒目,他看來心事重重,都因爲她爲某人傷心。

凝煙喝了茶,又掏出青銅匕首,拿出採買的鹽梅,就着月光,靈巧地操縱刀鋒,在梅身刻紋。

雷魈看了會,問:「又做什麼?」

「雕梅啊,送他的見面禮。」凝煙左手捻梅,右手輕劃,表情專注,聲音柔美。「『雕梅』是大理特有的點心,我們常喫。」她邊雕邊說。「用刻刀在梅肉雕出連續曲折的花紋,再從空隙擠出梅核,像這樣……」嫩白長指掐出果核,果核咚地落地滾了幾圈,黑豹見了追來嗅聞。它好奇,伸舌舔,酸得嗚咽。

他們見狀,齊聲笑了。

凝煙很快雕好一顆。「中空如鏤,輕壓成花狀……好了!」拿出備用陶罐,將梅子丟入其中,撒上買來的調味粉。「紅糖啦,鹽啦……」又笑看他一眼。「沿途要是瞅見蜂窩,偷點蜜來放進去醃,過陣子就可以喫了。」

她又拿了一顆梅雕着,順手也扔給他一顆。「你也試試,不是很會使刀嗎?雕梅難不倒你吧?」她笑得賊賊地。就是想看愛殺人的雷魈雕梅子,一定很有趣。

唉!難倒他了。雷魈瞪着掌中圓潤飽滿的鹽梅。他揪眉,神情懊惱,他又沒匕首可以雕。

「快試啊,玩玩嘛!」凝煙催促。

嗯,雷魈瞪着梅,掐它,捏它,嗅它,又捻住它在月下看。

「雕梅嘛,想那麼久?!」凝煙笑着,看雷魈表情嚴肅,把梅放地上,態度謹慎,像在對付敵人。

凝煙白眼,他會不會太認真了?又不是雕來賣?

沒匕首,怎麼雕?雷魈思量着,瞅向地上歃刀,手往空中一點,刀受力騰起,落入主人掌中。唰地一聲,甩落刀鞘,霎時一道銀芒,如青龍暴沖天空,劈開暗雲。

真厲害!凝煙驚駭。

黑豹感受到歃刀殺氣,霎時毛管奮起,伏地呼嗥。隨即左右環伺,四下戒備,在哪 ?敵人在哪?

凝煙繃緊神經,眼前提刀的雷魈,和先前沉默寡言的男子判若兩人,提刀的他宛如猛獸。

她驀地一陣心驚,那樣威力強大的刀,只要稍有閃失,很可能就命喪刀下,只要激怒他,可想而知會多慘。

雷魈看她一眼,刀芒映亮他臉上的疤痕。奇異的,刀芒中,那雙望她的眼,溫柔憂鬱,並無殺氣。他定定望住她,溫和的眼神好似在安撫她,要她別怕。

凝煙喘口氣。「你的刀……真嚇人。」

「我是要雕梅。」雷魈嘴角微揚,笑了。

雕梅?凝煙大笑。「用它?」

嗯嗚……黑豹警戒半晌,發現主人沒動靜,失望地翻肚躺平,瞪着天上皎月。沒趣!

歃刀終於出鞘——殺人?不!就爲一顆鹽梅。

凝煙嘆息,好美。雷魑手中的歃刀,像一線白光,一彎冶月。她起身走近,想看他怎麼使刀雕梅。

刀太大,梅太小。雷魈只好把梅擱在地上,撿來兩個石子將梅夾在中間。好了,他蹲地,吸氣,雙手擎刀,刀鋒向着青梅。

凝煙在他身旁蹲下,雙手托腮等着,等了又等,不見他動手,終於忍不住仰臉問:「怎麼?」

只見雷魈擎着刀,像似被很苦惱的問題困住了,他想了很久,終於望着她,問:「要雕什麼?」

凝煙瞠目,道:「隨便啊!我都雕花,也有人雕菱形。」

「好。」下刀了,銀芒一瞬,斬向青梅,一刀完結,青梅連着核裂成兩半。

凝煙噗哧地笑他。「嘻!你太用力了,再一個。」又拿來梅子,換上。「輕點,是雕梅,不是斬梅。」

雷魈眼色無辜,心想——我已經很輕了!

嘻!都怪刀太鋒利,手勁又太強。好,再試一次。雷魎提刀下手,銀芒緩緩在梅身劃幾下。嗯,這次好點,刀移開,梅身完整,也有了十字刻紋。

「成了、成了!」凝煙伸手拾梅。「嗄?」梅在她指尖粉碎,雷魈瞬間臉黑了,大受打擊。

搞什麼?!還不成?他惱了。

「不是要你輕輕的?」凝煙嚷,真笨欸!生氣了。

雷魈揪眉,擎着刀,好無辜。

黑豹不屑,頭埋地,雙腳矇眼,不忍看主子出糗,還被女人罵,嗟!

「再一次!」又給他一顆梅。「用這。」凝煙借他青銅匕首,歃刀太鋒利了,梅一再心碎而死。

嗯。雷魈扔刀,歃刀落地,鏗一聲,像似哭了。接過青銅匕首,一手揪梅,開始雕。唰唰唰,轉眼雕完,凝煙搶了瞧。

深吸口氣,又笑了。這下可好,她笑得抱腹,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黑豹見狀,嗚嗚地哀叫了一聲,沒勁了。

凝煙笑得肚子都疼了。「天啊……雷魈……你真是……」好好一顆梅,被他雕得傷痕累累,刀痕紊亂,線條雜錯,全無美感,教她笑慘了。

笑了好久,她喘着氣坐起,瞅着他,忍不住又笑了。「你好笨……」一掃這陣子淪落江湖的陰霾,開心了。

可憐雷魈被她笑得臉一陣青一陣白,擎着匕首,覷向一旁,大喫一驚,心愛的豹兒懶懶地伏在地上,頭埋在前掌中,動也不動,像羞得不肯看他。

真丟人,他……他可是鐵錚錚的漢子!

雷魈硬是藏住尷尬的感覺,冷冷地板着面孔。

「多試幾次就行。」他對凝煙道。「不準笑。」

「是、是。」凝煙抹淚。「你再試試。」幸好買了很多梅子。

雷魎拿了梅,再雕。成功了?不,又失敗,他手不巧,花紋都在他刀下龜裂。他再雕,不信一身武功竟應付不了一顆小小鹽梅?!

他可是讓江湖人喪膽的黑羅剎,豈能敗在這梅下?

凝煙看雷魈雕得滿額汗,好笑地拾了地上歃刀。「我用它雕。」

「小心!刀很重。」雷魈提醒。

凝煙覷他一眼。「我會笨到提着它雕嗎?」凝煙把刀橫放在包袱上,腳踩刀柄,左手捻梅,用梅身碰刀鋒,雕出要的圖案,靈巧地使着方向。

那殺人飲血的歃刀,那江湖客聞之色變,那所謂一出鞘見血方休的那把刀,此刻竟在凝煙腳下。

被她踩着,乖得像匹布,殺氣湮滅於足下。

敢踩我的刀?雷魈臉色驟變,這女人欠修理了。

什麼?竟然踩主人的刀?黑豹也瞪住凝煙,它豎起皮毛,齜牙呼呼警告。雷魈覷豹一眼,要它冷靜。

要是別人早人頭落地,但換作凝煙……嗯,雷魈覺得自己真糊塗了,看她這樣糟蹋愛刀,並不真的憤怒,竟還覺得舒服,見歃刀躺在她纖細的腳下,這一幕軟他心悸,他竟羨慕起歃刀……唉,瘋了!

雷魈沒阻止凝煙,由着她使弄歃刀。他必須承認,她是比他聰明多了。

「好了。」凝煙收手,將梅子拋向他。「給你!」

他接住了,低頭瞧着,梅身只得個簡單圖案,他覺得很眼熟。雷魑左手摸了摸臉上刀疤,青梅上的月形圖案,跟自己的刀疤如出一轍。

凝煙說:「仔細瞧的話,你臉上那道疤,挺美的,像新月……」

黑豹聽了,也不知是不是懂了。咚一聲,又翻肚躺平,瞪着天上皎月。唉,討厭,它威風凜凜的主子呢?

心中漫溢的感覺要怎麼形容?

瞪着掌中青梅,雷魈心情複雜。他胸腔發燙,臉微熱,還有點骨軟筋酥。他、他可是鐵錚錚的漢子!但是,這女人,教他心都融了。

「喂,喜歡嗎?」凝煙問。

他沒答腔,暗自惋惜——爲什麼世上有個邵賜方?爲什麼她對負心漢念念不忘……如果她想的是他雷魈……唉,想這做什麼?雷魈將梅子收入襟裏,坐下,拿起青銅匕首,把未完的鹽梅雕完,他總會雕出個美麗的梅子,凝煙也雕起另一顆梅。

後來,凝煙睡了,頭枕在包袱上,手還握着刀柄。黑豹過來,在凝煙身邊躺下,倚偎着她芬芳的嬌軀。對面,雷魈還在雕梅,雕了一會兒,分心凝視熟睡的她。

淡淡月色柔撫着她的臉龐,雪白玉膚微微泛着光,她的美教人心魂俱醉。

雷魈癡望她,黑豹似有感應,它瞪着主子。看見主人眼底,柔映着美人嬌顏。

雷魈悄然來到凝煙身側,蹲下,他伸手,擋住月光,讓暗影籠罩上她的眼眉。凝視着她的睡容,雷魈覺得空虛。這美麗女人,並下屬於他,他卻一路把她往偏遠地帶,離城邑越來越遠,離她想見的人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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驃將軍的屍體送回朝中,驥將軍接到聖令,停止追緝凝煙,連夜回朝面見聖主。

聖殿上方,虎形交椅,皇朝聖主身穿金袍,兩邊矗立巨大火燭,正吐着熊熊烈焰。

聖主聽完驥將軍回報,又召喚自各地趕回的探子,聽他們回稟偵察結果。

「稟聖主,凝煙目前受魔羅教黑羅剎保護。」

「稟聖主,南鳳城傳言有人見過雷魈與貌似凝煙的女子出沒,他們添購乾糧雜貨,像是要遠行。」

「稟聖主,經密探私下查訪,凝煙公主一路尋人,逢人就問此人下落。」

「誰?」聖主問。

「此人是鬼醫女婿,邵賜方。」

聖主下令:「傳鬼醫。」

下兵領命速傳。片刻後,殿外通報——

「鬼醫到!」

衆人齊望大殿入口,殿外有百級階梯,每次傳喚鬼醫,總要比別人多等一會兒。好半晌,自殿外邊漫進一股青色氣流,兩旁士兵不自覺地露出厭惡和不耐的表情。

終於,鬼醫出現了。

殿前先是冒出一隻老手,跟着是纏滿白布的頭,兩隻綠眼睛,皮膚黑如墨。鬼醫匍匐地爬進聖殿,直至聖座底。

長年研毒使毒,終於自己也中了毒,脊椎退化,四肢無骨,不能走路,幸好還能爬。

臉頸手佈滿一條條皺紋,身體關節奇突,加上爬行蠕動的動作,他不像人,活脫是條噁心的大毛蟲啊!

鬼醫恭敬道:「聖王萬安!」聲音似刀刮鐵,聽了教人不住起疙瘩。

衆人隱藏對鬼醫的鄙視,而今他是聖主的心頭好。毒辣的藥物幫聖主成就很多事,逼供,刑求,殺人,有鬼醫助力,聖主省卻很多麻煩,可惜,鬼醫只會殺人不會救人,聖主的小公主還是要等還魂丹救命。

聖主問鬼醫:「邵賜方什麼來歷?」

鬼醫低着臉,道:「邵婿背景,老夫從未過問。他娶了小女後,陪老夫鑽研毒花,爲聖主效命。敢問聖主,何來此間?」

「你回去問清楚他跟大理凝煙公主的關係,再向我稟告。」

「是。」鬼醫領命,轉身,又爬出去,爬下階梯,階梯底,四人抬轎,迎他回毒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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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煙?」

府邸花苑裏,一名白衫男子背光而立,他正在幫牡丹授粉。聽見老丈人詢問,他垂眸,手摸着花瓣,道:「她是大理王的小公主,從小愛喫花瓣,飲花露水。」

「賢婿,你是大理王府的人吧?」鬼醫匍在地上問,邵賜方緘默了。鬼醫冷笑。「難怪知道還魂丹的事。」跟凝煙奪還魂丹是邵賜方出的主意。鬼醫聽了纔跟聖主獻計,凝煙拒絕貢獻寶丹,爲了不和大理王交惡,聖主暗地請魔羅教出面奪丹,魔羅教恁地不上道,青羅剎拒絕相幫。

鬼醫又說:「剛纔我問外邊的人,凝煙沒回大理,倒是受到魔羅教保護,正四處尋你。你是誰?大理公主爲什麼要找你?甚至爲了你不回皇府?」定有古怪。

「我只是個栽花人。」邵賜方凝視着花兒說道。

「莫非……你跟凝煙公主有什麼約定?」鬼醫盯着邵賜方背影。

「約定?」邵賜方冷笑。「凝煙公主喜歡我。」

「那你——」

「我一介平民,能被公主愛上,實在是極大的榮耀,但後來就麻煩了……」邵賜方拿起剪子,剪斷紅花。不帶感情道:「凝煙愛喫花,我跟任職花師的父親,每日處心積慮的,替小公王栽培可食花卉,原本生活安逸快樂,哪知公主竟愛上我,我不想得罪公主,迫於無奈只好敷衍……」爲了取得丈人信賴,邵賜方隱瞞了與公主兩情相悅的往事。

鬼醫不信。「聽說凝煙容貌出衆,身懷異香,你不心動?」

「年少輕狂,當然心動,老實說,看個金枝玉葉的公主爲自己神魂顛倒,確實心動,後來……就膩了。日子久了,大理王也聽到些謠言,召見我跟父親,說我癡心妄想,配不上公主。給了我們父子厚酬,要我們離開大理。爲了顧及公主顏面,我編個謊言騙她說要來中原尋新的花種。」

「這麼說——凝煙是自作多情?」

邵賜方又剪了一株花,花瓣散地,像誰咳了紅血。他冷道:「我只跟您的女兒有盟誓,我答應要愛婉兒一輩子,只愛婉兒。」這是真心話。直到遇上唐婉婉,他才懂什麼是愛情。凝煙只是他年少輕狂的一個夢,婉兒纔是他相依相守的人兒。

鬼醫爬到他腳邊,仰頭看他。「你知道的,我毒門絕學不外傳……」

「是。」

「你也知道聖主禁用他國人士。」

「是。」

「如果你膽敢對不起婉兒,我會讓你跟我一樣,在地上爬一世,爬完餘生,叫你求生下得求死不能。」

邵賜方嘆息。「我說了,都是凝煙自作多情,我對婉兒是真心真意。」

「既然對凝煙沒感情,她又對你念念不忘。何不利用這點,討好聖主?」

「您意思是?」

「現下凝煙受魔羅教保護,雷魈武功高強,驃將軍已死在他刀下,要從雷魈手中擒走凝煙,絕無可能。但是,如果是凝煙自己往我們這跑,那就不同了。只要替聖主逮着凝煙,奪了還魂丹,這日後我們在朝裏的地位將大大提升。」

邵賜方望着親手栽的滿院紅牡丹,烈日下,牡丹花苑,像片紅海,風吹,紅海翻騰,他眼睛也紅了,心跳激越,血液沸騰。是啊,他的榮華富貴啊……

鬼醫又說:「你不想當官嗎?你安於一世當我的助手?別傻了,去謀個一官半職,只要能救活聖主的小女兒,還怕不飛黃騰達嗎?」鬼醫慫恿。

邵賜方捻住顫動的花瓣,記憶中,豔陽下,他和凝煙在花海底追逐。她銀鈴似的笑聲,捧着花喫的模樣。他要離開時,她抓着他的衣角哭泣,他不忍,便說今生非她不娶,她聽後淚盈於睫,也說非他不嫁。

她當真了?隨口的誓言,她認真記住了?她可是金枝玉葉的公主,他一介平民,真能教她念念不忘?她會那麼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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