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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俏皮小娘子》 / 陶陶 / 第2章 / 共11章

當邵無擇從浩然樓出來時,已過戌時(晚上九點過後)。他皺眉地想着兩軍的戰況,如今情況有點棘手,陳友諒有軍隊六十萬,但他們只有二十萬,是敵方的三分之一。

再來,敵人軍艦船櫓高十餘丈,綿亙數十里,旌旅戈盾,望之如山,而且火力十足。而他們都是小船,炮火又遠不及對方厲害,所以,情勢對他們非常不利。

惟一較有利的條件是,敵人的軍糧和火藥有一定的額數,無法源源不斷補充,但他們可以,畢竟這是他們的地盤,後方的補給是不會有問題的。

而實際的作戰計劃,則是希望藉着小船行動方便,以牽制對方的大軍艦,並且運用快速的小船進行火攻,這些也是當前所能想出的權宜之計。

邵無擇一邊想是否有更好的計策,一邊慢慢踱回宋子堅的房間。當他推門而入時,瞧見子安低頭坐在牀邊,倚着牀柱入眠,好像快滑下椅子了,他走近牀頭扶好她。

宋子堅的臉色仍然非常蒼白,這幾天是他的危險期,若度不過,可就回天乏術了。而他的身子如此虛弱,不禁讓人擔心。如今,宋子堅的部隊全數歸到邵無擇旗下,他明天得下一些指令給宋子堅的左右副將。不過,這些都得暫緩,因爲他必須先帶子安回家拿些隨身的衣物。

邵無擇傾身輕拍子安的肩膀,她卻沒有一絲動靜,他只得蹲下來拍拍她,但仍然無反應。他覺得很荒謬,怎麼會有人睡得如此沉?像他從來不會這麼遲鈍過。

她的頭髮覆蓋在她的臉上,他看不清她的臉,遂伸手將她的頭髮撥至肩後,露出清麗的容顏,長長的睫毛動了動,他不由自主地輕撫她的臉頰,喚她的名。

子安眨眨雙眸,又閉上。她好累,纔會產生幻覺,她似乎瞧見邵無擇在她眼前,感覺好逼真。

邵無擇好笑地嘆口氣,輕搖她的肩膀。她又眨眨眼,困惑地道:“我怎麼老是夢到你?”說完後又闔上眼。

邵無擇真是哭笑不得,只得加重力道。

她再次眨眨眼,抬手摸摸他的臉。是真的!她急忙放下手。

“大人。”她驚喘一聲。

“我先帶你回家。”邵無擇沙啞地道,她剛睡醒的樣子真可愛。

他起身後,她才掙扎着從椅子上起來,她的意識雖已清醒,可是身體仍處於睡眠狀態,無法配合。

他不解地看着她搖搖晃晃地起身,連忙扶住她,怕她摔倒。子安順勢倒進他的懷裏,打個呵欠,睡眼惺忪地道:“好舒服,再一會兒就好。”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到底是清醒還是在睡覺?他摟着她說:“我先送你回房歇着。”她看起來很疲憊,只好明早再送她回去了。

她搖頭:“我不累。”她的臉埋在他的胸膛裏,聲音顯得有些模糊。

邵無擇納悶地皺着眉頭,很難想象她累的時候,要怎麼叫醒她。

他擁着她,耐心地等她醒來,但卻不見任何動靜,他喊一聲她的名字,卻仍得不到回應,她真的已酣然入夢。

他在心裏嘆口氣,連站着她都能睡着。他抱起她走回隔壁房間,她的臥房安排在他和宋子堅的之間。

他輕放她上牀鋪,卸下她的鞋子,細心地替她蓋好被褥,站着看她一會兒。她蜷縮在被裏的模樣,像一隻心滿意足的小貓,他不由得咧嘴而笑。

片刻後,他才轉身離去,納悶自己花太多心思在她身上。他不解地皺着眉頭,離開臥房。

※      ※     ※

五更天一過,子安已清醒,不知自己怎麼睡在牀上,她明明在椅上打盹啊!可是,她好像有見到邵大人同她說話,那到底是做夢,還是真的?算了,見到大人時再問他吧!或許還是他抱她回房,而這種可能性,讓她嫣紅了雙頰。

她坐在牀邊,努力讓自己清醒,從小到大,她都會賴牀,所以必須得花些時間從渾噩中恢復,她也曾想改掉這個習慣,可總是力不從心。

她輕拍自己的雙頰,努力振作。盥洗後,急忙走到隔壁房間,不曉得大哥怎樣了。

一開門,她就看見邵無擇倚着牀柱入睡,他一定整晚都在照顧大哥,真是辛苦他了。她輕輕走到他身側,拍拍他的左肩,想叫他回房歇着。

接下來,她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發現自己的左手已被他扣住,身體往前栽去,更可怕的是,邵無擇的左手正往她的面門劈來,她大叫一聲。

邵無擇感覺肩上有異,立即反射性地扣住來人手腕,左手已攻向敵人,當尖叫聲一響起,他心知不妙,右手急忙使勁一拉,子安便面朝下地趴在他腿上,而他的左手就撲了個空。

他立即張開眼,只見她趴在他腿上。她的小命差點不保!他深吸口氣,試着鎮定。

子安被撞得頭昏眼花,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爲何攻擊她?她撐起身子想站好,無奈雙手就是沒力氣,所以她只得又倒回他腿上。

他轉過她的身子,讓她坐在他腿上。

她喘息道:“你怎麼了?”或許他突然喪心病狂了,這個可能性讓她惴惴不安。

他扣住她的雙肩,吼道:“以後別再這麼做。”他搞不懂這個女人的大腦到底是如何運作的。

“做什麼?”她一臉迷糊。

“別人在睡夢中,不要隨便拍他的肩。”他一字一句地說清楚,語帶命令,難道她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爲什麼?”就只因爲她吵醒他,所以得命喪九泉?他早上的心情可真壞。

“難道剛纔發生的事還不夠清楚?我以爲你是敵人,所以才反射性地出拳。別再這麼做了,聽見沒?”他抬起她的下巴命令道。

“聽見了。”她賭氣地道,“我怎麼曉得自己會被當成壞人。”她開始懷疑她長得像凶神惡煞了。

“剛纔沒傷着你吧?”他擔憂地問。

她搖頭:“只是被嚇着了。”

坐在他腿上同他聊天的感覺很愜意,坐在他腿上……坐在他腿上……天呀!她坐在他腿上?!她用從未有過的敏捷從他大腿上飛躍而起。

他被她的行爲嚇了一跳,她原本安穩地坐在他腿上,倏地,卻像受驚的兔子般從他身上跳開,而且,她又開始臉紅了。他真是搞不懂這女人的行爲!

“你怎麼了?”他揚眉道。

她的臉更紅了:“我不該放縱自己。”

“放縱?’他不懂她的話。

她搖頭不語,和他談這種事真難啓口,男女授受不親他不懂嗎?

“大人,你可以先回房歇着,大哥有我就行了。”她一邊換個話題,一邊替宋子堅換冷毛巾。

“不用了,我也該醒了。”他通常五更天過後,就會自動醒來。

她驚訝地睜大雙眼。他每天都這麼早起嗎?她好生佩服。

“昨天晚上我好像有同大人說話,是嗎?”她不確定地說。

他無法置信地挑高雙眉,難道昨夜她都以爲她在做夢?

“你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以爲我在做夢。我有說什麼嗎?”她靦腆地道,希望她沒做出不合宜的舉動,不合宜的舉動……天呀!她沒靠在他身上吧?一定是她在做夢,一定是……一定……

邵無擇放棄地搖搖頭,他從沒遇過這種人,真是令他“歎爲觀止”,而此刻,她又不知道在想什麼,臉紅得像是快着火了。

“昨晚我記得睡在椅子上,怎麼會……”

“是我抱你回房的。”他說,她真是一點警覺心都沒有。

真的是他!她羞得遮住臉,或許她該躲在棉被裏不出來。

“怎麼了?”他關心地問。她又哭了嗎?怎麼用雙手掩臉?

驚覺失禮,她急忙放下雙手,“沒事。”她回答,一面告誡自己要維持良好的淑女風範。

“大哥昨晚可有甦醒?”她換個話題。

“沒有。”他回答。宋子堅仍在昏迷,頂多是在睡夢中喫語,但都含糊不清。

她沮喪地低下頭:“我真沒用。”

“這和你沒關係。”他道。她怎麼老喜歡將事情往身上攬!

“我無法阻止自己不往那方面想。”

“對已發生的事實,懊悔也無濟於事,而對於未發生的,那就更不值得了。想想怎麼挽救,纔是解決之道。”他說。他從不浪費時間在“後悔”這件事上。

她點點頭。雖然說起來很容易,但卻很難做到,不過,她會嘗試去做做看,總不能老是自憐,她得好好振作。

他見她抬頭挺胸,眼中露着堅定,就知道她已擺脫憂愁的情緒。子安是個喜怒哀樂皆形於色的人,所以要了解她的心思並不難,她就像溪水般清澈可見。

“午後,我先送你回去拿些衣物。”邵無擇說。

“好。”她是該回家拿些必要的用品,“可否請你先捎個口訊給顧大夫。我竟忘了這件事,他一定很着急。”子安懊惱地拍拍頭,她可真糊塗。

“我會差人去辦的。”

“謝謝。”她走到牀邊,探探宋子堅額上的溫度。唉!還是如此燙人。這令她不由自主地皺緊眉頭,換條冷毛巾重新敷在宋子堅的額上。

子安坐在牀沿替宋子堅重新換藥,順便拿着毛巾擦拭他的胸膛,以便降低溫度。

“大人和大哥是好朋友,對嗎?”她不經意地問。

“嗯。”邵無擇回答。在衆將領中,他、子堅、蘇昊和羅應淮是患難與共的朋友,四人的觀念及價值觀較接近。

“那麼……”她遲疑了一會兒,才又道,“大哥可曾向你提過我?”她將毛巾放在一旁,開始上藥。

“有。”

她停下動作,抬頭看着他:“大哥說了什麼?”

她看起來有些焦急和期待。其實,宋子堅很少提及家中的事,他只知道宋子堅還有個妹妹,這還是宋子堅無意中提及的,而後他就很少再提起家中之事。所以,他對宋子堅府上之事只有一些模糊的概念,再加上他不喜歡探人隱私,因此,也很少過問。

“他說他有個很可愛的妹妹。”邵無擇溫柔地說道。

這突如其來的讚美,染紅了子安的雙頰:“大哥言過其實了,我一點都不可愛。”她低下頭,輕扯她的裙子。

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她的羞怯,他覺得很有趣,不由自主地扯開一抹微笑:“噢,你是很可愛。”

子安的臉已紅得似火,雖然她也曾聽過魯大嬸、魯成泰讚美過她,但她從沒像此刻如此窩心。她總覺得外表的稱讚是不實際的,所以她並不在意這些,但她發現邵無擇小小的恭維卻讓她覺得很欣喜。

“謝謝。”她害羞道。

重新幫宋子堅換過藥,包紮好後,子安起身面對邵天擇。

“大哥還有提過什麼嗎?”

他搖頭道:“很少。”

“噢!”子安覺得很失望,“那……他爲何不回來看我?”她絞緊雙手,心裏很難過,原來大哥根本不想見她。

她的模樣像是被人遺棄的孤兒般,他這才明白,她昨天爲何問他會不會回來。她是怕他拋下她嗎?看來,這種不安全感是宋子堅的離開所造成的。

“子安?”

“嗯。”她低垂着頭。

“你在哭嗎?”他關心地問,他看見有水珠滴在她的手上。

“沒有。”她轉身想避開他。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他扳過她的身子,而子安低頭不看他,肩膀微微顫動着。

“子安,看着我。”他柔聲道。

子安搖搖頭,討厭自己的怯懦。爲何她總在他面前落淚?她平常不是這樣的,更何況,現在也沒任何傷心的事值得她哭泣。

邵無擇抬起她的下顎,她想退開,他卻不允許,反而扣得更緊。她粉嫩的小臉蛋,還掛着兩行淚水。

“怎麼了?”

他溫柔的話語讓她感覺像被呵護着,這是她好久不曾有過的感覺。

“我只是……我也不知道。”她抽泣道。

他接住她滑下的淚水,輕輕爲她拭去:“沒關係。”

子安點點頭:“我……只是想……我一直在等……等大哥,可是……”她一邊哭泣一邊說着,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般,串串落下。

邵無擇將她攬入懷中,她不停地道歉,爲自己的失控感到難爲情。

“沒關係。”他安慰道,雙手抱緊她。

從她的話中,他可以猜出她是爲何事傷心。子安等着宋子堅回來,可是如今卻感覺宋子堅似乎一點都不關心她,難怪她會情緒化。

“子安,你聽我說,這幾年我們和主公南征北討,爲軍事而忙,就算子堅想回來看你,也抽不出時間。”他理智地分析道。

“我知道。”子安仍在啜泣。她這兩天實在是太情緒化了,連她自己都快受不了了,雖然她已拼命地控制,可是有時實在是無能爲力。

邵無擇擁着她,等她漸漸止住淚水。她在他懷中,他感覺很溫暖,而且她有股暖暖香香的味道,很溫馨,像家的感覺。

他不由得皺起眉。奇怪!他怎麼曉得“家”是什麼?該有什麼?他從來就不曾知道過,這真是令人費解。

過了片刻,子安才止住淚水,她把他的衣裳哭溼了一大片,而且還發出難聽的打嗝聲。最可怕的是,她竟像麥芽糖一樣黏在他身上。

老天!她的教養跑哪兒去了?

“對不起。”她抬頭看着他,他的眼睛像金子一樣,裏面有漂亮的火花,“你的衣服……”她離開他的懷抱。

“不礙事。”他替她拭去淚水。她的鼻子紅紅的,很可愛,睫毛上仍沾着些許淚珠,襯得她的眼睛更迷人。

他專注的眼神和動作讓她羞紅了雙頰:“謝謝,我今天不知怎麼搞的,有些失常,以後不會這樣了。”

他知道她難爲情,遂也不再說什麼。

子安抹去頰邊的淚水,這時,正好有人推門進房,邵無擇回頭看向來人。

“主公。”邵無擇頷首看着朱元璋及其身後的元配馬氏。

“子堅怎麼樣了?”朱元璋問道。自昨天下午後,因爲一直忙着商議軍事,所以沒空過來,方纔醒來,遂和妻子一同來探望宋子堅。

子安欠身行禮後,纔回話:“大哥仍在高燒中。”她的語氣透露着擔憂。

朱元璋走近牀頭,注視仍舊蒼白、毫無血色的宋子堅,聽見子安憂心忡忡的話,因而看向她。

他凝視的眼神讓子安覺得很奇怪,她自然地靠向身旁的邵無擇。

朱元璋年約三十五歲,不會特別高壯,也無任何不尋常之處,但他卻是雄踞一方的將帥,這點讓子安感到很納悶。

不過,聽說他很能禮賢下士,結納知識分子,而且多行“仁德”,這倒是讓子安對他大有好感。可是,他現在注視她的模樣,卻讓子安有些害怕,他的眼神看起來太凌厲,近乎殘酷。

對於子安奇怪的舉動,邵無擇不曉得她是怎麼了,於是俯身看着她。

“宋姑娘方纔哭過?”朱夫人問道。她由衷覺得子安真的很美麗,像一朵出水芙蓉,讓人忍不住想憐愛。

子安點點頭,沒有回話。

“可是擔心子堅?”朱夫人又問。

“嗯。”子安應了一聲。

“宋姑娘可還有其他親人?”朱夫人再次詢問。

“沒有。”子安回答。

朱夫人真的就如同外界所說的,有張稍長的臉,但子安卻不覺得有馬臉這麼長,外界的謠傳着實過分了點。不過,朱夫人看起來很仁慈,和朱元璋的感覺不相同。

朱夫人喃道:“真可憐。”子安給她的印象滿不錯的,而且,她覺得子安很討人喜歡,可能是和她甜美的氣質有關。

朱夫人也爲子安擔憂,除了宋子堅外,她已無半個親人,若宋將軍有個不幸,那這可憐的姑娘不就舉目無親了。

“官人,我想讓宋姑娘待在我身邊可好?”朱夫人望向丈夫,反正她滿喜歡子安的,有子安做伴也不錯。

“也好——”

“不。”子安搖頭截斷朱元璋的話,她偎緊邵無擇。

邵無擇佔有性地環着子安的肩,他的舉動就像個保護者,“我已經答應子堅要照顧子安。”他的語氣很強硬。

對於邵無擇的行爲,朱元璋及其夫人盡收眼底,也爲他不容置疑的話語挑起雙眉。朱夫人看着他們兩人良久,而後露出一抹笑容。看來,子安已有了很好的依靠,倒是她自操心了。

朱元璋訝異道:“子堅何時說的?”

“昨兒個。”邵無擇淡淡地應道。

原來如此。朱元璋因宋子堅代他受了一箭,所以心中過意不去,自覺有責任照料子安,畢竟,若不是他分神,宋子堅也不會挨那一箭。

不過,既然宋子堅已交代邵無擇照顧她,那他也不能再說什麼,心中倒是有些微的遺憾,畢竟子安是個漂亮的女子。

“如此甚好。”朱夫人微笑道,“你們倆看起來就像一對璧人。”

璧人?子安納悶地想。這話聽起來怎麼好像她和邵將軍是情人?朱夫人想必是誤會了。

“夫人誤解了,我和邵大人不是——”

馬氏以爲子安是害羞,遂插話道:“這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所謂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這誤會嚴重了。

“不,不是這樣的,我和邵大人沒有要成親。”子安解釋道。

“沒有嗎?”朱夫人蹙眉道,“可是……”她看向朱元璋。

“子堅不是把你交給無擇嗎?”朱元璋問。

“是的,但是——”

“那這就對了。”朱夫人拍拍子安的手。

“不是的。”老天!這該怎麼說?她看向一直不發一言的邵無擇,“大人,麻煩你同夫人解釋。”奇怪了,怎麼會扯到成親這件事?他們不是來探病的嗎?

“說什麼?”邵無擇聳聳肩。既然他答應照顧她,不就等於她屬於他,這和成親相差無幾,不過是少了項儀式。

若是子安知道邵天擇的邏輯推論如此奇特,她一定非常不能苟同,照顧和定親可是相差十萬八千里,至少她是這麼認爲。

“當然是你不會娶我。”子安有點生氣,“我又不是廢棄的骨頭,讓人丟來丟去。”先是大哥把她託給邵無擇,再來又是朱夫人想留下她,大哥還未確知生死,他們就在這兒討論她該歸誰。

對於子安的比喻,三人都露齒而笑。

“你當然不是骨頭。”邵無擇莞爾道。

子安鬆了口氣:“所以你不會娶我的,對嗎?”

朱元璋和朱夫人看向邵無擇。

“不。”

“不?”子安也望向邵無擇,他到底在說什麼?

“我會娶你的。”

如果子堅真的喪命的話。邵無擇在心裏加上這句話,但他沒說出來。

“啊?”

子安的嘴巴張得可以撐下一個饅頭,眼睛睜得像銅鈴。他的話讓她震驚不已,她懷疑她的耳朵出了毛病。

朱元璋夫婦對子安的反應,笑得開懷,朱夫人拉拉丈夫的袖子,示意他們該走了,接下來就讓他們自個兒解決吧!今天早起的收穫真是豐富啊!

“我們過些時候再來看子堅。”朱元璋笑着和夫人一同離開,留下他們兩人。

“你瘋了?”子安這才從震驚中恢復,她懷疑邵無擇已喪失心神,她離開他的身側,轉身面對他,而他看來很認真。

“我不喜歡有人懷疑我的心智。”他皺眉道,“我說過我會照顧你。”

“照顧不等於成親。”她一字一句道,“而且,我也說過我有能力照顧自己。”

“你沒有。”他搖頭。

這話侮辱了她的人格,她揚起下巴,憤怒地道:“我不喜歡有人懷疑我的能力。”

“別引用我的話。”他挑眉道。這女人的脾氣真是不小,她的眼睛看起來要噴火了,不過生氣的她仍然很迷人,“你信任我嗎?子安。”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她錯愕,“我當然信任你。”她直覺地回話,“這和我們討論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她迅速的回答讓他很高興,這對他而言很重要。

“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對嗎?”

她點頭:“我不懂這和成親有啥關聯?”

“既然你信任我,而且相信我會保護你,那麼嫁給我。”他輕撫她的臉龐。

“不是……這和我嫁給你……不對,唉!你不用爲了大哥的話而娶我。”她不知該怎麼說,事情爲何會變得如此怪異。

他答應的事,是不可能反悔的,不過,他不覺得有同她說的必要。

“爲何你不想嫁我?”他必須先弄清楚原因。

“因爲成親的理由不對,你是爲了履行承諾罷了,不是……”她突然臉紅低語道,“喜歡我。”

這話讓邵無擇揚起雙眉:“子安,成親幾乎都是因長輩的媒妁而定,有些甚至在婚前都不曾見過,又何談喜歡呢?”

子安知道他說的都沒錯,可是,她就是不希望他因大哥的話而被迫和她成婚,她害怕他將來會後悔。

“你討厭我?”邵無擇不喜歡這種可能性。以前他從不在意別人喜歡抑或討厭他,如今又爲何在乎呢?

“當然不是。”她立刻回答,她怎麼會討厭他。

他這才安心,但看她一臉遲疑的模樣,他心裏卻不大高興:“你不用如此猶豫,如果子堅復元了,這協議就無效。”

“噢!”子安看着他,不知該說什麼。

“你不是相信子堅會痊癒嗎?”

“當然。”她用力地點頭。

“那你就不用擔心這些事,我們只是可能會成親,不是絕對的。但在子堅康復之前,婚姻是存在的。”他申明道。

“但是——”

“不用再但是了,這件事不重要。”他搖搖頭,再扯下去也沒有定論,關鍵在於宋子堅的生死,如今說這些都太早。

子安皺眉頭,“這事怎麼會不重要?”她有些氣憤地說。他的口氣就好像臨時想到今天喫什麼菜,隨口提出來討論,但又覺得這事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在上頭,和他說話真會讓她怒火中燒。

“你在生氣?”他不知道她在氣什麼。

“沒有。”她怒道。

他微笑:“別想了,好好照顧子堅纔是。”他摸摸她漲紅的臉頰。

他親暱的舉動讓她不知所措,無法思考,“你在混淆我的視聽。”她低喃道。

他露齒一笑。她真的很坦白、很可愛!

“你讓我很歡喜。”

她的臉更紅了:“我想不出原因,大人。”

“如果我必須和某人成親,我會很高興那人是你。”他低聲道。

“是嗎?”她抬頭望着他。

“當然。”他發現他說的全是肺腑之言,這事實讓他有些不解,不過,稍後他會想個清楚。

“我也是。”她衝口而出,隨即低頭羞紅了臉,“雖然我寧可不要。”

她害羞的模樣,讓他再次微笑,但隨即收斂心神:“既然我們有婚約在,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他的臉頓時覆了層寒霜。

子安正想反駁他所說的婚約時,卻見他突然變得冷酷,於是好奇他想說什麼,等會兒再申明他們沒婚約好了,先聽聽他要講的話。

“我有元人血統。”他一字一句道,眼神變得很遙遠。

她驚訝地睜大雙眸:“哦!難怪——”她突然住口。

“什麼?”他冷冷道。

在這個時代裏,元人和漢人通婚雖不普遍,但還是有的,若在太平盛世,這些混血兒就和一般人沒有兩樣。但若這時代動盪不安、階級不平等,則仇恨與輕視就會伴隨而來。而元人苛待漢人所積下的民怨,日積月累,但他們無法對元人發泄,只好找元漢混血的人出氣。

因此,這些混血兒不被漢人認同,也不會被自認爲“高貴”血統的蒙古人所接受,這令他們無所適從,但他們也無力改變這既成的事實。

邵無擇就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更糟糕的是,他的母親是被一名胡人強暴而生下他的,他根本就不是婚生子,從他的名字就可知他註定的命運。

“無”所選“擇”的不只是他娘,連他也是。不同的是,他娘選擇了逃避,生下他後即懸樑自盡,只爲他留下這一姓名,而他是被外祖父撫養長大的。

但他在七歲時即離開邵家,因爲每個人看到他,就好像看見那不光榮的過去。他們帶給他痛苦,而他的存在也讓邵家痛苦,所以他離開了,至今不曾回去過。

“你怎麼了?”子安下意識地碰碰他的手臂,他的表情好冷漠。

邵無擇收回心神,看着她的手,沒有任何表示,“你沒有話說嗎?”他的語氣仍是冷冷的。

“說什麼?”她仍摸不着頭緒,“你的臉色好難看,病了嗎?”基於大夫的習慣,她撫上他的額頭。

他拉下她的手:“你方纔說難怪——”他等着她接話,他的身心都繃得很緊,他發現他很在乎她的看法。

“哦!”子安又開始害羞了,“我是說,難怪你的眼睛很漂亮。”

這不是他預期的答案,他怔怔地說不出話來,心中一陣揪緊,“你不在乎?”他低啞道。

“我當然不在乎。你怕我會嫉妒你的眼睛嗎?”

“不是。”他有些哭笑不得,但他卻開始微笑。

“那你到底在說什麼?”她皺眉道。

“我有元人的血統。”他沙啞道。

“我知道,你說過了。”他到底怎麼了?子安納悶地想。

他衝動地拉她入懷,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她果然很特別,她根本不在乎,這是第一次他覺得他和別人是同樣平等的。

“你怎麼了?”她的聲音因臉埋在他的胸膛,而顯得含糊不清。

“沒有。”他拉開她,幫她拂開頰邊的頭髮,“午後我再來找你。”

“你要去哪?”

“我先回房換件衣裳。”他的上衣還沾着她的淚水,因此溼溼的,他等會兒還得和蘇昊、應淮商議軍隊分配的事。

“嗯。”她差點忘了自己弄溼了他的衣服。

“下午我再來。”

“好。”

她看着他離去後,又幫宋子堅換了條冷毛巾,然後坐在牀沿邊的椅上打呵欠。

今天實在太早起牀了,她邊想邊打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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