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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太軟》 / 唐瑄 / 第6章 / 共12章

濁水溪上游的溪面寬大廣闊,水質清澈見底,水流時緩時急。

一月底的週末假日,難得晴空萬里。一行識途老猿避開熱門的溯溪點,在湍流中輕鬆涉水,打打鬧鬧着繞進人煙絕蹤的支流,溯溪而上。

怪石嶙峋,天光雲影倒映在澄澈如鏡的溪面,夾岸的波斯菊迎風搖曳,沿途風景美不勝收。

不曾走過壯闊如斯的水路,夾在由七隻男猿組成的登山隊伍中,唯一的女性成員分外迷你,溯水的步子最不穩,情緒卻最亢奮。行進困難的寇冰樹喘着氣,小心涉着水,一面欣賞優美的山光水色,又是嘆息又是喘息,乾燥的小嘴忙碌不堪。

“你嘆什麼嘆啊,到底有什麼好嘆的,小心嘆掉小命啦!”袁七英重重一嘆。

盯梢了一路,他提心吊膽得很疲憊,乾脆扶住全世界最會分心的女人就不放手了,不想她沒還進袁家門,先守了袁家寡。

因爲她老公不名譽累掛在濁水溪中,盯、到、累、掛、的!

“我……我……會小心……的,謝……謝謝……你。”

“你專心看路就是感謝我的具體表現啦!”有那麼喘嗎?

“哦……我……我知……道……了。”

真那麼喘嗎?袁七英握牢她的手腕,滿眼狐疑,朝前方一串猿兄猴弟瞄了去。

只見四肢發達的猿人們吼來吠去,一如以往蹦蹦跳跳,活像剛被野放的一整批,都快活得很。這條水路明明沒難度嘛,樹兒真不耐操,居然給他喘成這樣……

頭好壯壯的袁七英低眸,研究寇冰樹的發心片刻,學她哮喘幾聲,試圖以同理心揣摩她很喘的心境。

“你……你……要喝水……嗎?七……七英先……生。”聽他喘得比自己厲害,寇冰樹連忙想卸下背上的裝備,拿水壺。

“我哪有要喝水,我看你比較渴吧!”袁七英拿出自己的水壺。“喏,喝水。”

“謝……謝謝。”有點小潔癖的寇冰樹接過杯子,遲疑了會,想到他常幫自已解決喝不完的飲料,人家都不介意喝她的口水,她只好勇敢喝下。

味道一樣耶!寇冰樹驚喜不已。那,應該沒什麼大礙纔對……這裏沒有廁所,小號還可以,大號就……她每次都苦苦忍回家再……

“看路,看路啦!喝個水你也能分心,真服了你。”害他神經一直抽一直跳。

可是,她想看巨石,想看原住民的古聚落……“對不起……”

袁七英不忍她灰心喪志,指着前方的巨石,安慰道:“越過那個彎,前面有個小瀑布,攻上瀑布,我們的目的地就到了。搭好帳篷,天色應該還早,我帶你四處繞一繞,順便獵看看有沒有山——”豬字無論如何都擠不出口。

想起上次在大霸尖山,她抱着死豬默默垂淚的模樣,好象他是罪大惡極的劊子手。袁七英當下決定把獵山味向兄弟們賠罪一事,隱下不說,省得她的婦人之仁又氾濫在不該氾濫的地方,麻煩就大了。

今晚要面對五股勢必轟轟烈烈爆發的怒火,已經夠麻煩。

他得節省力氣,只要撐過晚上必然的一頓毒打,他就能像噁心老女人最近經常噁心嘮叨的——許給樹兒一個金光閃閃的未來啦,

“反正等一下我們去拔野菜啦,”袁七英粗率一擺手,草草混過。

“真的嗎?”寇冰樹小媳婦般的愁眸一掃,雙眼炯炯照亮,眸光簇簇動人。

看她開心,袁七英也回以一笑,伸出手,寇冰樹毫不猶豫地回掌一拍。

唔?快快樂樂得像各帶一串蕉出門遠足,在前頭活蹦亂跳的一羣猿,乍聞後方傳來奇異的巴掌聲,驀然頓步,火速轉過頭。

什麼……那是在幹什麼?那兩個被不乾不淨的東西附身了是不是?

一看見猿氏一族最小卻最目中無猿的幺猿,一路上無恥巴着他們的“攀巖之花”不打緊,現在竟然得寸進尺,在光天化日、猿目睽睽之下,對他們罩着的女生動手動腳!

是可忍、孰不可忍!真是讓猿忍無可忍!

他們顧念兄弟情義,忍辱負重,打算晚上再將不受教的最小隻拖離女生視力範圍,好好教他身爲幺猿應該恪遵的基本倫常。可是……

“事實擺在眼前,七英的發情期就在這一兩天。”發言猿冷着聲音,做出痛苦的取捨,“他是我們摯愛的手足,我們很想護短,但是……”

“爲了大局着想,儘快大義滅親吧!”四猿目不轉睛,恨恨地瞪着握住女生柔柔的小手,上下晃動,還笑得很無恥的下流猿。“我們有義務保護樹兒不被蹂躪。”

“基於上述,少懷,去把七英給我拖過來。”

“喔。”扛着沉重攝影器材的一猿領命欲去,腳一頓。“你眼睛瞎啦!我這樣怎麼拖啊!有種你拖給我看!”

四雙認真瞪着幺猿的猿目,不爽地紛紛拉回來,盯上發言失當的那猿——

“扛個攝影器材臭屁啊!你家有電視臺了不起啊!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

“出來湖溪你扛着專業攝影機,是扛給誰負擔,炫耀給誰刺目哪!你耍什麼癡呆啊!我忍耐你這假私濟公的傢伙很久了!”

“我們沒跟你這小鼻子小眼睛計較過,叫你做個事,你除了囉嗦推卸,正經事沒幹過一件!你抱怨個屁啊!”

“我沒種?你就有種?不要以爲你二頭肌的線條練得比我美,老子就拖不動你!我沒種?你有種!我姬玄不拖給你看,真被你瞧扁了!你看我怎麼電你!”

炮聲隆隆的四猿,兩猿一組,氣呼呼地將一路挨轟的失言猿架走。

“七英,你也過來!”遊過深潭,堪察地形回來,領頭大哥展力齊將鬧內訌的兄弟招了去。“九二一之後路基塌陷,這裏的地形稍微走山,無法高繞了,一定要架繩。潭水很冰,等一下儘快通過,免得失溫……”

七個大男人湊在一起嘰嘰咕咕,不時抬起頭,凝望由巨大奇石羣砌成的山谷。

巨石羣拔地而起,直衝九霄,如鬼斧隨意劈就,雄偉之中處處隱伏危機。

穿着密不透風的溯溪裝與溯溪靴,寇冰樹體質偏燥,加上一身重裝備,熱得她頻冒汗。趁歇息空檔,她掬水輕拍紅撲撲的面頰。

涼風治溪面吹了來,拂得她心曠神怡。這裏好美哦……

“樹兒!”袁七英涉水回寇冰樹身側,粗獷的面容一改灑脫與粗線條。他扳正她的臉,直到兩人的眼神膠着,才一臉嚴肅道:“前面的深潭不好走,我和力齊先去探路,我們會順便架繩。”

“嗯。”被他如臨大敵的態度感染,寇冰樹有絲緊張。

唔?正在檢查繩索的嘻哈五猿,無意間驚見幺猿又展開“摧花行動”。

五猿氣急敗壞地涉水迴轉,團團圍住寇冰樹,學袁七英指着前方水花四濺的小水潭,“七英猜拳猜輸了,負責去那裏架繩。樹兒你要小心一點,七英架的繩子很不牢靠,曾經差點鬧出人命。”

“我哪有!”袁七英惱火地將寇冰樹的臉扭回來。“別聽他們亂吠,我沒有,你不用怕!安心渡潭。”

“還沒有!你敢做不敢當,啊?”五猿忿忿不休,朝袁七英圍攏了過去,開始大掀舊帳。“上次在大鬼湖你明明幹下傷天害理的事!他惡意傷害我們,樹兒。我們耶!他的拜把耶!因爲他一時‘手軟’,害我們遭受落石伏擊,身受重創。你還敢做不敢當,啊?”

“你們吠個屁!你們有資格吠嗎?我那天發高燒到三十九度,你們還逼我縱走、攻頂兼架繩,我當然手軟!那種情況誰不手軟啊!啊?冬天耶!零下五度的寒冬耶!在海拔超過二千三百公尺的深山,缺氧的狀況下!你們有沒有一點人性!”

“什麼人性?我們沒有啦!有就不會跟你這沒人性的東西結拜了!”五猿被不懂事的小猿氣得蹦蹦跳。“忘恩負義的東西!你有沒有常識,有沒有聽過‘以毒攻毒’啊?要不是爲你好,我們幹嘛繞遠路,還特地挑選最艱險偏僻的獸徑縱走,啊?我們跋山涉水,把一個小時可以抵達的路程,鑽成三個小時,只爲了把你體內的毒素操出來,你懂不懂得我們的一片心意啊!啊?”

“你……你們……”跟畜牲爲伍多年,他夾縫中求生存,居然活下來了。“樹兒,別理這些強詞奪理的廢材!”袁七英氣到欲辯乏力,把寇冰樹被扳開的面容轉向自己,一臉嚴肅與正經,他繼續交代道:

“那個小瀑布有伏流,水流湍急,衝力強,你游過來的時候,覺得支持不住就不要硬撐,喊一聲,我下去揹你上來。”

“你莫名其妙,管樹兒要怎麼撐!”把寇冰樹變形的臉從袁七英掌下奪回來。

“樹兒,你愛怎麼撐就撐,儘量硬撐!我們挺你到底!”

那……能不能先放開她的臉……好痛哦……

隱約瞧出一絲端倪的某猿,搭着幺猿冷冷一笑。“你今天很反常,姓袁的七英,你是哪根蔥薑蒜,憑什麼一直對樹兒疲勞轟炸!”

袁七英沒了耐性,衝口挑釁道:“她是我未來老婆,不行啊?你們有意見哪?”

鬧烘烘的濁水溪,一片死寂。一分鐘之後,五聲震天的咆哮同時爆開

“姓袁的!有種你再說一遍!”

“我怕你們啊!”袁七英猖狂的態度不知收斂,一不做二不休地叫囂:“我和樹兒預定二月底結婚,你們是招待,不敢來的是歪種!要殺要剮,隨便啦!怎樣!”

山雨欲來的濁水溪,再度一片死寂。兩分鐘之後,”記遲鈍的驚呼飄起——

“咦?二月底!真、真的嗎?”

正欲互開殺戒的六猿一頓,低眸上致瞪向正中央的迷糊準新娘。

寇冰樹臉上的驚訝轉爲驚懼,不懂自己爲何突然成爲目光焦點,直覺地躲到近來混得頗熟的幺猿身後。此舉,無疑助長了幺猿囂張不可一世的氣焰,並間接證實他剛剛並非假藉起乩,胡亂轉述沒人聽得懂的神話。

深覺不受尊重、倫常已喪的衆怒一發不可收拾,瞬間核爆!

“哈哈……哈……哈……哈哈……”

六對暴凸的怒眸,陰鬱地向笑聲來源緩緩溜去。

只見“猿家班”老大展力齊像戲棚下的觀衆甲,蹲在溪畔啃蘋果,不是很盡心盡力壓抑他可恥的笑聲,顯然樂在其中。

力齊這白癡……被矇在鼓裏不爽到頂點,五猿陰沉作結——

知——道——這——件——事!欠——電!

拳頭握到會抖,五猿拖着態度囂張的幺猿,轉身,怒氣衝衝地朝笑容僵硬的猿老大快步殺去。

悠悠的濁水溪畔,颳起一道腥風血雨……

☆☆☆

皎潔的月光,灑在寧靜的溪牀,灑在熊熊營火,也灑在一票傷兵殘將上。

展力齊從溪邊裝水迴轉,拿出爐具,準備煮咖啡,並迅速環顧營地一圈。

營地裏,除了五隻神速成立“記恨聯盟”的孤家寡猿,一看到他就恨恨掉開頭以外,引爆流血衝突的準新人消失無蹤影。

公的那隻他不管,展力齊張望着小帳篷,只關心他從小罩到大的小妹妹。

才七點半就跑去睡,樹丫頭今天真的累壞了……

難得她今天走了一天還行有餘力,趁幾個大男人互捶的時候,發揮她過人的水性,泅泳過潭,悄悄架繩完成。在男人們揮拳相向,一邊暴力渡潭的同時,乖巧安分的樹丫頭安靜走開,一個人四處採野菜料理晚餐去。

就在男人們終於遭受天譴,從滑溜的溪石一摔而下,痛得哎哎叫的慘烈時刻,他這個身手非凡的小妹妹,相當了不起,已獨力完成一頓豐富得要命的野菜大餐,並以她暖呼呼、香噴噴的溫柔女人心,接納他們這掛鼻青臉腫的帶傷男人心。

了不起呀!樹丫頭,幹得好!不愧是山林涵養大的好孩子,不愧是他展力齊罩大的優秀丫頭,娶到樹丫頭的男人是上輩積德,祖宗有保佑呀,嘿嘿!

五隻記恨猿猝聞嘿嘿聲,急忙回頭,以不甘心的眼神暗殺得意洋洋的展力齊。

“樹丫頭咧,睡了嗎?”展力齊丟出廢話,測試兄弟們捉狂的程度。

五猿以具體的行動回答對方無恥的刺探。

端起餐具,他們背轉過身,以鄙視的大屁股面向無恥之人,同時決定等先斬後奏的幺猿一回來,就跟他歃血斷義。

拜把那時,他們滴了多少血,老幺都得加——倍——滴——還!

“七英也跟着去睡了呀?”兩人感情已經進展到這種程度了嗎?”展力齊老神在在,一個勁的哼着風涼話。“難怪這陣子兩人同進同出,恩恩愛愛……”

“我們哪有!死力齊,你少給我亂吠!”擦澡回來,袁七英抖顫着凍僵的身軀,把花費好一番工夫才找着的飯後水果扔在五猿背後,語氣僵硬地求和道:“你們屁股下面有桑椹,自己夾去配飯喫啦!”

有自尊的猿背一挺,五猿動也不動,不爲廉價的嗟來食所惑。桑椹?哼!以他們受委屈的程度,好歹要多加一串芭蕉吧!有沒有道歉概念啊,死傢伙!

“你們要不要喫啊,鬧什麼鳥脾氣!”擅長髮火,不擅安撫人的袁七英惱羞成怒。“只不過晚了一點告訴你們,又不是結完婚才補請你們喝喜酒。我對你們已經很仁至義盡,法律明文規定排行最小的不能先結婚啊?莫名其妙!”

“誰莫名其妙啊!”喫得最快的少懷猿彈跳起來,把手上的空盤要帥一甩!

鏘!

“嗯……”一聲不堪夢裏也遭驚嚇的碎囈,從不遠處飄了來。

憐香惜玉的含淚猿眸從藍白小帳篷心痛地迴轉,衆猿起身,不分敵我,由四面八方飛撲向行爲失當的那猿,將他壓倒在地,搗住大嘴,悶悶地海扁一頓。

營地的火光被錯落有致的拳風揮得一閃一閃。五分鐘之後

“有沒有搞錯?”也不想想人家樹兒今天多操勞,人面畜牲!下午只不過說你兩句,你記恨到現在,還無恥的牽連樹兒!邪惡廢物!”

衆猿一扁暫釋前嫌,圍坐營火旁,喫飯配桑椹,開始結算另一筆帳。

“姓袁的死七英,從實招來,你是不是對樹兒下藥,把我們單純可愛的隊花喫了?”這是姬玄唯一想得到,樹兒願意屈就他的原因。

“要我說幾遍,是樹兒向我求婚,我正好欠樹兒一份恩情就答應了,幹嘛說得好象我強搶民女!”他們懷疑的樣子激惱袁七英。“我是不帥,自認爲條件也沒差到哪裏去,不用霸王硬上弓,也有女人肯嫁行不行!”

“少廢話!誰在跟你吠什麼門當戶對、金童玉女配啊!”緋郎從行囊中變出一條灑滿核桃的巧克力蛋糕,均分七塊。“你做事偷偷摸摸,事先都沒打聲招呼,婚事已成定局,我們無力可迴天才爆料。你存何居心啊!你才二十六歲,不對,今年二十七歲,何必拖着樹兒跟你一起送死!”

“你口氣很勉強哦!”展力齊祭出拳頭,“你佔了便宜還給我賣乖呀!啊?我的樹丫頭乖巧純潔,是世間難得的無價寶,可不是菜市場任人叫價的地攤貨,你最好給我搞清楚狀況,不然別娶!”

“是她向我求婚的,什麼別娶!什麼你的丫頭!”孤口難敵衆嘴,口才拙劣又缺乏耐性辯解,袁七英一徑臭着臉,幼稚強調:“我管你們的!反正樹兒將是我老婆,她是‘我家’的樹兒。”

“爲什麼故意冠上‘你家’?”舔完腫指順舌而下,舔着腫肘的少懷聽不下去了。“他媽的,我就知道七英這死傢伙最愛現上定會這樣炫耀,我恨不公平!我恨差別待遇!我誓死反對樹兒委屈下嫁——唔唔唔……”

再抓一把桑椹將聒噪的大嘴填密,寧一評估着臉紅脖子粗的拜把幺弟,溫和哼道:“咱們裏面我排行第二,今年三十四歲,我都不緊張了,你猴急個屁呀,七英。論女人,你以前交往過的幾個女人都不差,你急什麼?說個理由來聽。”

“我哪裏急了!我只是順其自然,時機到就結婚不行嗎?囉哩叭唆,結婚需要什麼理由?笑話,”袁七英被兄弟們一點都不覺得好笑的眼神,恥笑到上火。“當初力齊要結婚,怎麼你們都沒意見,我結個婚而已,你們吠這麼久!”

“幾天不見,你幹嘛墮落到自貶格調跟變態比?”講到知情不報的老大,虛長袁七英兩歲的揚平就有氣。“秀兒家的情況特殊,力齊是喜歡充老大的糟老頭、死變態!從小就染指秀兒,嘴上推說不要,卻頻頻對未成年少女上下其手。這種病態哪可能放秀兒去愛別人?”

“是是,兄臺教訓的是。”展力齊識時務,態度溫良得像一杯白開水。

他纔不像某蠢蛋,說不過人家就發火,”發火絕對就硬碰硬,皮粗肉硬也不能這麼碰法。也不想想自己寡不敵衆又沒立場,耍氣魄也得看場合,七英這白癡!

“看吧,力齊也承認自己病入膏肓,秀兒還堅持下地獄陪他,那是她偉大!我們盡過人事,現在是聽夭命隨他們去。他們這對已經無藥可救,你和樹兒不同,大大的不同。你中毒不深,有機會回頭,趁大錯還沒鑄成以前,孩子,回頭吧!”

難得平日嘻嘻哈哈,看起來腦袋空無一物的哥兒們表情嚴肅,一本正經地力勸自己慎思,袁七英不得不承認,他有點感動了。

“他要考慮多久啦,天都快亮了,誰催催他啦!”大嘴巴的少懷按捺不住,屈肘撞撞左旁的姬玄。“他到底要不要饒了樹兒?早知道樹兒有意嫁人,我就下手了……我們說好公平競爭哦,你最會耍賤,別忘了……”

姬玄溜了下臉色無故爆紅的老七,對心焦的兄弟回以眨眼。“好啦好啦,噓。”

袁七英的感動瞬間消失,愧疚感連帶蒸發,“反正!你們負責招待,該怎麼做靜候書面通知,事情就這麼敲定!”

“什麼叫就這麼敲定啊?你擺了我們一道,以爲區區一堆桑椹就能擺平你不尊重我們、殘酷傷害我們的事實嗎?事情沒那麼簡單!”

猿家班老三姬玄,老四腓郎,老五少懷,老六揚平,聯手將給臉不要臉的老七架往溪底,開始要狠——

“我要烤溪蝦!”

“那我溪哥!”

“給我溪蟹好了!”

“幹完這票,我們扯平,你們以後少在樹兒面前給我囉囉唆唆!”袁七英好漢做事好漢當,掙開他們,甩開保暖的鞋襪,硬着脾氣走入黑漆漆的濁水溪。赤腳一沾溪水,他就差點凍死。“手電筒給我拿來!死小玄子,你到底想好沒有?”

“我哦?”姬玄揚揚眉毛,眼珠子做作地溜轉一圈。“給我兩尾溪鰻,一公一母,我這個人頗有保育觀念,看看而已。如果可以附帶一尾小鰻,我受創的心靈會恢復得更驚人。當然啦,不強迫,你自己看着辦。”

先行點完菜的三猿深感慚愧,決定立刻跟進:“我們也跟小玄子一樣,各一公一母,我們想看看濁水溪的魚蝦長什麼樣子,生長環境差不差。如果可以附帶它們的兒女各一條,我們會更容易遺忘被拜把‘捅一刀’的痛苦。”

媽的……存心整他!就不信以他袁七英混跡山溪近二十年的好身手,會栽在沒血沒淚的死傢伙手上,豈有此理!

猿家班老大、老二居高臨下,欣賞蹲在溪中忿忿撈魚的幺弟。

哥兒倆以逸待勞,清閒地喝咖啡,大聊是非。

“七英喜歡樹兒嗎?”

展力齊驚訝地瞪向語出驚人的寧一。“廢話!不喜歡他會娶她嗎?問這什麼莫名其妙的問題,自己的兄弟,怎麼你還摸不透他的性情?”

“少打馬虎眼。其它兄弟我不敢保證,七英的話,別人直着來他直着回去,別人拐彎來,他照樣直着回去。”

“總之是直來直往,一根笨腸通到底,你幹嘛廢話一堆。”展力齊搖搖頭。

“你很瞭解七英嘛,力齊。既然藏不住心事,我們怎麼不知道他喜歡樹兒?”寧一將酸酸甜甜的桑椹,一顆一顆均鋪在巧克力蛋糕上,煞是美麗。

“你認爲以七英的魯鈍,他知道什麼叫喜歡嗎?不然他以前那些女人是怎麼離開他的?還不是因爲七英太鈍!”

“不是七英受不了她們太粘人,將她們趕跑的嗎?”

“我說一句,你反駁一句,姓寧的,你這是衝着我來嘍。”

“知道就好。”寧一從火堆中抓起一枝柴火,向右一揮,輕鬆地退敵成功。

“七英的性情既然不難猜,難猜的就是你了。你明知他常衝動行事,脾氣一上來,所有邏輯在他身上一律失效。這小子一衝動就語焉不詳,解釋不清就乾脆翻臉,做錯事還死不認輸。我看他不見得是喜歡樹兒才娶她,你同意吧?”

“抱歉!這你得問七英,哥哥我不予置評。”展力齊撇得一乾二淨。

“少跟我來這套,你當我是頭腦簡單的笨七英,隨便唬唬都信你啊。”寧一接過曼特寧咖啡。“事涉樹兒,你這個傢伙愛充大哥,不可能不置評。說吧,你明明可以阻止,爲什麼放任七英胡搞瞎搞?”

“人家閃電結婚爲什麼就一定是胡搞瞎搞?你這是什麼變態死邏輯?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沒談個十年八年戀愛,不肯輕易入洞房。”

這就是他最不爽七英的地方……寧一將咖啡澆在巧克力蛋糕上。

七英這小子是衝動行事派,單細胞生物,決定事情從不經過大腦、從不深思超過三分鐘,卻都能扭轉劣勢爲優勢,讓他這凡事習慣深思熟慮的人,很恨!

“承認吧,七英是莽撞,卻不失爲一諾千金的好漢子。”展力齊笑道。

“我同意,全世界沒有人比他更強調責任的重要性。”

“他答應了,就會好好疼惜樹丫頭。”

“這我也附議,他已經把樹兒歸爲他那一國,當成他私屬的責任在照顧,不容我們這些‘外人’插手。”一來一往間,寧一漸漸理出頭緒。“所以,你爲了讓一手罩大的樹丫頭後半生有個強而有力的依靠,不惜犧牲自己的拜把,順水推舟?”

“講這樣!哥哥我是樂觀其成,不到順水推舟,又沒人能逼他們。而且誰強迫誰,還很難講咧!我家的樹丫頭還哭哭啼啼,萬般不樂意嫁給死七英咧!”

“我也把樹兒當妹妹在疼,我能體會你不惜一切保障她未來,希望她有好歸宿的邪惡心情。不過,”寧一以與魁碩外型迥異的優雅,溫吞地解決掉蛋糕,站起身,撣了撣褲子。“七英決定娶樹兒,除了個性上的殘缺不全,應該與他的母親脫離不了干係。你可別適得其反了。”

展力齊一楞。“怎麼說?”

他們幾個都知道,七英那個天下無敵浪漫媽,在他六歲時,爲了追求私奔的浪漫情懷,選擇在一個風雨交加的閃電夜晚,浪漫留書,與她現任的丈夫浪漫私奔。

嚴格說來,七英媽談不上拋夫,只能算是棄子。

七英的父親在他兩歲時因病辭世。七英媽私奔之後,小七英由他終身未娶的大伯扶養長大,直到他十五那年,七英媽才又在一個悽風苦雨的閃電夜晚,回家尋求兒子的浪漫諒解。

七英媽是個天真的老甜甜,戴着玫瑰色鏡片望世界,活在自己甜美的幻夢中,她只是始終沒走出來,要別人去配合她的格調而已。

本性上的行爲偏差,人人有之,對於守寡的單親媽媽,他的標準本來又比對一般人更寬鬆一些。這幾年相處下來,發現七英媽當年的行爲確實是本性使然,所以他不予置評,但力挺七英到底。

七英媽目前錯只錯在,嚴重低估了她無心棄子對兒子造成的傷害,不瞭解兒子不原諒她的理由所在。不知道問題的癥結點,自然也無從對症下藥,這位甜甜媽又老愛以個人的浪漫格調弄巧成拙,纔會忙了十幾年,與七英毀損嚴重的親子關係仍舊原地踏步。

七英這小子,不僅不諒解他母親,表達怒氣的方式也跟他的脾氣一樣,獨樹一幟。七英媽回頭那年,他一怒之下憤然捨棄七英媽所取原名,改名七英。

據袁家大伯生前透露,這孩子原本屬意的名字是:棄嬰。

由此可證,七英的腦袋……果然只是裝飾用。誰會激烈到以堪稱智障的手段,提醒自己永誌不忘被棄之辱啊!不知要懲罰誰,蠢豬一隻!

幸好他和樹丫頭一樣,傻人有傻福,天生貴人多。

當年戶政事務所好心的阿姨,不忍呆瓜少年郎一衝動成千古恨,終生遭人恥笑,苦勸他回頭不成,兩害相權取其輕,她大筆一揮,幫他換了諧音字。

七英,就此誕生……讀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

展力齊由寧一的暗示,推敲出一個有點可笑的想法:

“別告訴我,七英矜持這麼久之後終於大徹大悟,決定原諒他老媽,所以拉樹丫頭進去幫他緩頰。”他有理由相信,豬腦袋是想不到這一層的。

“或許吧,誰知道!他天生狗屎運,就是有誤打誤撞中解決難題的超能力啊。”

寧一聳聳肩。“破冰的第一步總是最難跨出的,你和你老爸當年不也一樣矜持得莫名其妙?對七英來說,已無所謂原不原諒。這幾年他母親以她的方式費力修補母子關係,你忙着製造下一代鞏固國力,當然沒注意,七英近來對他母親不耐煩的態度漸漸有在轉變,他逐漸以自己的方式做出了響應。可惜七英媽忙着製造浪漫,感應不太到。”

“她只想聽七英叫媽媽,只要媽媽一叫就春回大地、風調雨順了。七英那彆扭傢伙偏不叫,有什麼辦法?我們幫他叫過啊,又沒用!”他們是不介意喫點口頭虧啦,臉皮薄又容易上火的某傢伙很介意就是了。

“七英是面惡心慈的善良貨色,很難真正去記恨誰。他叫不出口,可能是因爲找不到適當的時機,少了適當的媒介推推他吧。”

“你當我們是死人啊!”英雄無用武之地的老大哥心生不痛快。

“你再繼續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很快就會是了。”寧一氣定神閒地撂狠話。

“我可不是好打發又健忘的七英。在你提出令人滿意的彌補方案之前,我會經常說溜嘴,次數頻繁地不小心提醒其它兄弟,你曾經幫着七英隱瞞我們的事實。到時候你就會知道,我的《國語字典》裏,沒有‘事過境遷’這句話。”

“沒有不會找個識字的幫你寫上去啊,笨!你可別逼哥哥我下殺手……吵什麼?”下方突然掀起陣陣騷動,吵斷哥兒倆脣槍舌劍的好興致。

寧一跟着轉望溪邊,看見發狠贖罪的袁七英跳上岸,拚命抖動他凍僵的手腳。

在其它人你一言、我一語刺激下,不堪被激的他臉色臭不可聞,轉身,又不甘示弱地衝入冰冷溪水中,咬着牙,繼續埋頭苦幹。

“七英肯結婚,讓我相當意外,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疑惑的語氣不自覺流露對兄弟的關心,引得展力齊讚許的側目。

“吉人自有天相,他與樹丫頭的婚事,說不定是蠢七英與母親破冰的唯一契機。”展力齊饒富興味,“七英適應力強,沒問題啦。你還是幫我操心樹丫頭,萬一她嫁過去以後倍受欺凌,夾在母子中間難做人……”

“你不會讓七英袖手旁觀,那是不可能的天方夜譚,你少廢話。”寧一沒好氣地打斷他。“當了老爸之後,你不僅智力退化,想象力也跟着八點檔狗血化了。”

“要不要看我家寶娃的最新畫面?”展力齊強迫中獎地拿出數字攝影機。

“昨天才上貴府叨擾令媛滿‘兩個月’的水酒一瓶,往後還有十個月的水酒要叨擾,你給我省省。”寧一瞄都不瞄,掉頭就走。“力齊,我不會坐視任何人利用七英的優點佔便宜,即使那人是我的拜把老大,也不例外。”

“你有病啊,喫虧的是樹丫頭吧。”他家寶娃真是無敵可愛,不愧是他展力齊的種!啊,可愛到筆墨難以形容的超級境界……

“明知道她喫虧,你不阻止,問題一樣出在你身上。”寧一一口咬定他。

“你這傢伙對我真的很有意見,沒看過心眼比針眼更小的男人。”晚安哦,寶娃,老爸回去再補念故事給你聽,要忍耐,明天相距千里的咱父女就可團圓啦!

展力齊嘟起肥脣,狠狠吻住鏡頭內睡意正濃的心肝寶貝,語音模糊地哼着:

“怎麼,你不看好這樁婚姻嗎?”

“已婚男人的臉嘴,真是令人厭惡透頂。”看不慣他輕慢的態度,寧一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回。

寧一這傢伙……昨晚八成又求婚未遂,導致身心失調……展力齊趕緊打開攝影機,捕捉兄弟猙獰的真面目,以備不時之需。

嘖!愛情長跑真麻煩,虧寧一有耐性一跑就是十年,簡直……神經病!

像七英和樹兒這樣多麼乾脆爽快,多麼一了百了呀!大受七英的愚勇刺激,難怪寧一要歇斯底里了。自己瞻前顧後、想這想那,太龜毛的結果,最後還不是什麼都幹不成?當初還敢恥笑他對小秀的感情太悶騷,這無恥之徒!

寧一與七英這兩對對比分明,簡直就是實驗與對照組。七英是橫衝直撞,希望無窮大的實驗組;寧一這組,則是對照來千萬別重蹈覆轍的毫無希望組。

展力齊見寧一觀望一會,忽然朝鬧烘烘又涼颼颼的溪邊開步走去。“你幹嘛?”

“沒幹嘛,也該輪到我向七英大仙許願了。”寧一微微笑。

“你打算許什麼鳥願?”攝影鏡頭因展力齊幸災樂禍的惡笑而上下晃動着。

“不能太招搖,多少要顧慮其它兄弟的心情,那就苦花魚三代同堂嘍。”

“哈哈……哈……哈……”寧一……獲勝!哈哈……

“至於你,我會花點心思想一想,以示對老大的敬重,別急。”

何必客氣……直接殺人滅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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