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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變

《貓兒眼》 / 亦舒 / 第4章 / 共10章

五年了,天天穿這兩套校服上學,夏天白色,冬天深藍,五年整。我覺得悶。

據姐姐說:書本與課程根本沒有變過,她小時候也是念那些方程式,英國文學、地理、數、理、化。

我覺得悶。

中學開頭三年,我是個頂尖兒的好學生,後來就越來越不用心,我是因爲完全沒了心思,我開始野,先是下課放下書包往外跑,看電影、聊天,坐在小冰店裏,去運動場,再下來星期一就起不了牀,朋友帶我到的士高去。

姐姐開始替我擔心。

媽媽仍然懵然不覺,她坐在牌桌上說:“我那兩個女兒根本不需我擔心,功課品行都好,人家說兒子比女兒好,我可不覺得。”

爸爸在外頭爲工作忙,最近市面較淡,他的廠接不到訂單,更加要焦頭爛額地經營,我們根本見不到他人。

只有姐姐與我比較接近,她勸我,“小妹,書總是要讀的,熬完最後這兩年預科,考上大學,隨便你做什麼都可以。”

我還是不能靜下來,以目前這種情形來說,我能考上大學?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姐姐問:“爲什麼不好好念?你是個聰明的學生,以前老是考第一,只要你肯瞄一瞄書本,就不會不及格。”

我不出聲,姐姐對我很好,我不想傷她的心,頂撞她。

“沒心思?是不是?”她問。

我胡亂找個藉口,“有許多功課不明白,換了新老師,根本教得不靈光。”

“替你找個補習老師如何?教你教理化。”

我聳聳肩,表示可有可無。老實說,到這個時候,我對功課已經毫不關心,管它呢,也許有許多賺大錢的工作,根本不需要文憑,爸爸開廠做廠長,不知道有多少大學生爲他工作,他又不是博士碩士。

我以爲姐姐說了算數,誰知道補習老師過數日果真出現了。

他是那麼英俊,那麼高大,那麼冷傲,一眼看過去,我就被他吸引,他像是某一個電影明星,又有一股明星所沒有的氣質。

我傻傻的看着他,他對我卻沒有感覺,只是皺着眉頭上下打量我一番,坐下來,以他那低而具磁性的聲音說:“你就是我的學生?”

我點點頭。

他把我的成績表揚一揚,“三科六十分,五科六十五分,就想考大學?”

好凶,我不悅,他管我呢,考不考大學是我自己的事。

“聽說你無心向學?”他又追着來打。

我只是看看他那雙明亮的眼睛,奇怪,男人的睫毛都這麼長。

他白我一眼,無可奈何的嘆口氣。

他說:“你聽着,由今天起,我每星期三天來替你補習,完全是私人幫忙性質,如果一個月下來你不作出顯著的進步,我就不來了!”

不知忒地,我竟一反常態,說聲:“好。”

他笑了,露出發白的牙齒,用手擦一擦鼻子,說:“孺子可教。”

他笑起來更漂亮更動人,我看得呆住,他像小說中那種叫人一見傾心的男主角。

他拍拍我的頭,“我明天來。”

他走後我問姐姐:“他是誰?叫什麼?幾歲?幹哪一行?有沒有女朋友?有什麼嗜好?脾氣好不好?住哪裏?”

姐姐白我一眼,“你只要叫他蘇老師就可以,旁的事,你不用管。”

我伸伸懶腰,真不知道姐姐從哪裏找了這麼一個男家教來,神通廣大之至。

當夜我沒有出去,彼得叫我跳舞,莉莉家有生日派對,瑪姬要看電影,但是我留在家中。我借了同學的筆記影印,把它們那整理出來。

我不能在蘇老師跟前丟人,我要表現得好一點。

爲什麼?

我不知道。

蘇老師來了,我們坐在書房裏

他先替我溫習課本,我回答得頭頭是道,我有幾乎過目不忘的記性,前一天溫習過,他考我不倒。但數學就全部不會,因逃課,沒聽老師指點。

他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他一定是聽姐姐說過我的劣跡,然後發覺我並非非那麼朽木,才表示奇怪的吧?我明白。

他替我補代數,教得比學校中老師好多了,一點即明,我迅速算出他給我的例題,他點點頭。

我急於要討好他,(爲什麼?)待他走後,乾脆把以前不熟的筆記全部取出來細讀。

說也奇怪,只掛着等他來替我補習,書本也沒有那麼沉悶,精神像是有了寄託。

他第二次來,我一早在家裏等他,坐得端端正正。

我聽見他低聲跟姐姐說:“……很乖……完全不似你說的那樣……”

姐姐很尷尬,彷彿毫無根據地說了妹妹的壞話。

我掩住嘴偷偷笑。他一進來,馬上又正襟危坐。

我把功課準備得很齊備,文科百分之一百完美,理科上則疑難多了,一定等着他講解,功課太好的話,就不需要他,而他豈不是不用來了?

我一定要他來,我希望由他陪讀。

一個月之後,他仍然沒有與我攀談,而我的功課,卻因此上了軌道。

我們相處很愉快,我對他彬彬有禮,他的臉色漸漸緩和,每次我呈上測驗卷子,上頭那分數都使他高興。

我仍然故意使化學分數很低,讓他爲我擔心。

我渴望他的關注,因爲父母親從來不爲我操心,我很寂寞,寂寞使我急於要得到朋友,但是現在外頭的朋友才引不起我的注意呢。

莉莉第一個生氣,說以後都不要睬我,瑪姬說我不合羣,愛理不理,被得雖然還天天打電話來,我叫傭人回答他,說我不在家。

我不會爲他們再出去。

姐姐爲我的轉變,歡欣莫名。

她說;“是不是?我早知道你基本上是個好孩子,阿蘇跟你補習之後,你就納入正軌,多麼好。”

我問:“他叫蘇什麼?”

“蘇國棟。”

“英文名呢?”

“好好的人,要什麼洋名?”姐姐笑。

我想再問下去,一想太露痕跡,心虛地住嘴。

我約蘇老師去看電影,閒閒的說起:“做畢功課去看場戲,沒什麼大礙吧?”

他說:“當然要有一定的消遣。”

“我有兩張票子,看碧麗宮的文藝片。本來女同學同我去,此刻她沒空。”我仍然很平淡的說。

他頭也沒抬起來,“同你姐姐去。”

“問過了,姐姐說沒空。”我暗示說。

“怎麼會沒空?”他仍然不在意。

我拿他沒折,“你呢?”我終於直接了當的問。

“也好。”地說。

我的心狂跳。

“你把兩張票都給我,我替你找人把票買下來,那總可以了吧?”

我眼都直了,沒法度,只好把兩張票都交在他手裏。

他的微笑那麼動人,人卻那麼古板。他渾身充滿了男人氣息,一舉一動都具有魅力,有人說的,少男少女仍具有動物的原始直覺,所以容易對異性發生傾慕,不大論及那個人的社會條件高下,也許說的就是我吧。

過數日我又問地:“請問蘇先生畢業沒有?”

“社會大學都早畢業了,”他笑,“我都廿八歲,不畢業豈非是遲鈍生?”

我衝口而出,“你屬牛?比我大十二歲。”

他笑,“可不是,比你大一大截。”

漸漸因爲我假裝不經意的詢問,我搜集了頗多他私人資料。

他是姐姐高班同學,他妹妹是姐姐最好朋友。

他喜歡白色,也喜歡女孩子穿白。

他念工程,現在在政府機構裏辦事,已升了級。

他有兩個哥哥一個妹妹,父母都還在做事。

他愛運動,最擅長回力球,常爲此到澳門玩球。

他並沒提到他的女朋友。

我藉故問:“你說最適合結婚的年齡是什麼歲數?”

他答得很爽快:“我比較贊成遲婚。”

這是不是表示我仍有希望呢?他會不會等到我長大?我已經長大了,他有沒有發覺?

姐姐說:“你的功課恢復正常了,但是人爲什麼越來越沉默?”

我否認,“沒話說而已。”

“有心事的話,說出來比較好。”

姐姐真體貼,她永遠照顧到我的需要。在家中,各有各忙,相信對我真正關懷的人,只有她一個。

我不禁想把心事告訴她,但是一猶疑,她已經說:“沒心事最好。”

我把頭伏在桌子上,我戀愛了,我愛的是蘇國棟。連他的名字都是可愛的,看報紙的時,“國”字會跳躍出來,抖進我的眼簾。

他白襯衫上那種洗衣粉的氣息,手上藥皁的香味,他頭髮上的閃光,嘴上的青色鬚根,眼角的細紋……都一一引起我的喜悅。

他是上帝精心塑造的藝術品,我當他如奇蹟般欣賞,我願意爲他做任何事,討他歡心,一點點功課算是什麼?

我默默地愛他。

他隨着我分數的增加而誇獎我,與我說話日漸增多。

他說:“以前不認識你的時候,你姐姐把你說得像小魔鬼一樣,現在發覺你是一個小天使。”

我微笑,爲他,一切都是爲了他。

有了他,我不再寂寞,一星期三天我等待着見他,他曉不曉得;切都是爲了他呢?

有時候他也抓着頭皮說:“爲什麼單單是代數仍然剛剛及格呢?”大惑不解的樣子。

我心裏偷笑,要做一百分才容易,要剛剛及格,可困難極了。

“是不是我教得不好?”他着急。

我喜歡他爲我着急的樣子,能叫他爲我擔心真是好。

一個星期三,莉莉硬是要我陪她去看電影,我看看時間還早,便徇衆要求,去跟她們看一場乏味的影片。

回到家,靜悄悄,媽媽一定去了打麻將,爸爸照例有應酬,我在沙發坐下。

忽然之間我聽到書房有笑聲。

是姐姐。

我無聊的拋高墊子,又接住,她看什麼看得那麼好笑?我很奇怪。

接着又是一陣爽朗的男人笑聲,我的心凝住。

這不是蘇國棟?我站起來。

只聽得姐姐說;“妹妹就快回來了,你正經點。”

他笑,“伯什麼?她一定知道我是你的男朋友,不然誰肯來做家教這種水磨功夫?”

我如五雷轟頂。

“國棟,說這話就沒良心了,我妹妹是多麼好的一個學生。”姐姐笑道。

“她是很可愛,再過三五年,你想想,追求她的人有多少!”國棟說。

我的心一直沉下去、沉下去。

他竟是姐姐的男朋友,我太笨了,太一廂情願,這麼明顯的事竟然看不出來,當然他是她的男朋友,不然的話,她怎麼會找到他?

我怔怔的淌下淚來,我無法抑止自己的眼淚。

姐姐!蘇國棟!你們太傷我的心。

只聽得他說:“我們的婚事,你向父母提出來沒有?”

“沒有。”姐姐說:“言之過早。”

“我等不及了。”他說:“訂了婚也名正言順一些。”

我聽到這裏,站起來走出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同學家裏,哭了一夜,第二天沒上課,回家睡覺。

姐姐下班後把我自牀上拉起來,罵我:“你怎麼了?你昨天下午跑哪兒去了?一個晚上不回來,女孩子到處睡,將來誰敢娶陬?今天爲什麼又逃學?你這個人到底有救沒有?”她一副氣急攻心的樣子。

我不去理睬她,自顧自睡覺,閉上眼睛。

姐姐氣得轉身離開。

我是無可救藥的朽木,認我去腐爛吧。

我的眼淚卻滾燙的落下面孔,此刻我心所受的煎熬,有什麼人知道?

我還爲什麼去上課?

頓時起了自暴自棄的念頭,乾脆什麼都不理,好好的享受生活。我還妄想蘇國棟關心我,原來他只是爲了討好姐姐,姐姐叫他來,又是爲了什麼?真爲我好?還是因爲面子問題,希望我乖乖地做她的好妹妹?

都不是爲我.沒有一個人爲找,最終剩下的是我自己,在時間的荒漠要蒼白地仿徨,每個人都有他們的窩,他們都相依偎在一起,聚成一堆,而我,我永遠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擠破頭也別想進入他們的世界。

我痛哭失聲,這樣寂寞的青春期,這麼寂寞的人生,叫我怎麼熬下去?

“妹妹,妹妹。”有人推我。

我的心咚咚跳起來。是他。

“是蘇老師來看你。”他說:“別裝睡。”

我把臉轉到另外一面去,緊緊的閉着雙眼,死命也不肯睜開來,他跟我說話有什麼用?他是姐姐的人,他是別人的男朋友,我恨他.我恨他們瞞了我這麼久。

他爲什麼還要來惹我?有空兩個人可以卿卿我我,幹麼還管我是否用功讀書?

他硬把我身體扳過來。

“都說青春期的人無可救藥,我看你簡直是人版!”

我說:“別理我,你走,你走呀。”

“我要你跟我說明白,你幹麼逃學。”

“我愛怎麼就怎麼,你管不着。”

“你還是孩子,什麼叫做你愛怎麼就怎麼?”

“我已經十六歲半!”

“我家的沙發存在比你還久。”

“沙發沒有生命,我有生命。”

“亂講,你得聽聽我的。”他把我整個人自牀上拉起來,他是這麼孔武有力,我身不自主的被他捉着,我大力掙扎。

“放開我!放開我。”

“不放,你叫人心疼,你自暴自棄的態度叫人痛心!”

我大叫,“你管不着!”

“爲什麼?”他看到我眼睛裏去。

我抵死不說。

他長長嘆息,一臉失望,“我真的想你好。”

我衝口而出,“纔怪,你不過是爲姐姐,你並不想爲我。”

“我爲你姐姐?不錯,但我也爲你,不然我幹麼這麼着急?我已盡了我的力,原本我可以一走了之,我爲什麼要坐在這裏捱罵?你這個沒良心的小孩子!”

“無論怎麼樣,你是姐姐的人!”我衝口而出,馬上後悔。

他忽然之間沉默下來,他明白了,他明白我的怪行爲。其實一向都是這麼明顯,不知爲什麼他到現在才知道。

過了很久,他說:“你這孩子。”

我用手捂着面孔。

“我是你未來的姐夫,你知道嗎?”

我的心像被箭射穿似的,我抽噎着。

“你這個孩子。”他反反覆覆的說着這五個字。

每個字都似刀子似刺我的肉。我索性號淘大哭起來。

沒有人可以解救我的痛苦,沒有人,我不要他在我身邊,我不要。

但是他扭着我拉着我要叫我認錯,我推開他。

“我一定要救你,”他發狠勁,“我── ”

“夠了。”姐姐冷冷的聲音自我身後傳出來,“夠了。”

蘇國棟站起來,無可奈何的離開。

我瞪着姐姐,她也瞪着我說:“我再不理你了。”

然後他們雙雙離去。

我擦乾眼淚,憤怒的呆在家中一天,然後就簡單的收拾一點東西,打算離開這個家。沒有什麼可留戀的,每個人都視我如陌生人,父母親根本不理會我,怕與我說話,怕我有要求,怕接觸我,只想我喫飯睡覺做功課。

我還留在這裏作甚?

往日只有姐姐疼我,現在又鬧翻,爲了蘇國棟,一個不相干的人,一個我們兩姐妹同時愛上的人。

我到莉莉家,她告訴我,我不能夠在她家住太久,她母親已經開始非議,我留一個晚上,便到彼得處去,彼得的父親在午夜下逐客令,我只好走,彼得眼睜睜地,一點能力也無,看着我被侮辱,這個沒有用的小男孩子!我在街上逛到清晨,筋疲力盡,路上的夜歸人對我吹哨,我嚇得不得了,終於在一家通宵咖啡店熬到天亮,疲倦不堪,一點辦法都沒有,除了回家去。

如果身邊有個錢,我想:如果……我打個冷顛,我可是要墮落了?

還是趕快回去吧。

我在街上轉來轉去,終於來到蘇國棟的家附近,剛抬頭往上望,有人一把拉住我。

“你在這裏!”是蘇國棟。

我嚇一大跳,見到是他,馬上癱瘓下來。

“你到什麼地方去了?你姐姐報了案,你失蹤超過四十八小時!”他吼。

我求他,“讓我上你家喝杯水,憩一憩。”

他看看我的樣子,嘆口氣,點點頭。

“不要告訴姐姐。”

“她爲你快急瘋了,我不能答應你。”

“我求求你。”我飲泣。“我想與你單獨說幾句話。”

“我務必要通知她,你可知道?爲了你,她已與我鬧翻,她怪我引誘你,不然你不會一門心思的要跟牢我,所以我不能夠──”

我轉頭就走,我不要再聽他們堂皇的理由。

他在後面叫起來,“妹妹,止步,我答應你。”

見他如此說,我又轉過頭來,跟他上樓。

他的屋子收拾得非常乾淨整齊,我累得幾乎要虛脫,有憩息的機會,便肆意倒在他的沙發上,只覺得昏昏沉沉,快要進入夢鄉,他把我拉起來,叫我喝牛奶,我就他的手喝兩口,就進入甜鄉。

這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夢中見到無數的妖魔鬼怪前來迫我,撲向我,咬我,我哭泣,掙扎,逃,但是被他們逼我至一個角落,血紅的,熾熱的火向我燒來,我叫至聲嘶力竭,躲無可躲,終於崩潰下來。

我自夢中驚醒。

張開眼睛,抹一抹額頭的汗。

“怎麼樣?魘着了?”是蘇國棟的聲音。

我點點頭。,“睡了多久?”

“七小時。”

“什麼?”我駭笑,“這麼久?”

“來,喫飯吧,我做了幾個好菜。”他喚我起來。

我鼻子聞到一陣香味,不顧三七廿一,喫了再說,像餓鬼一樣,離家三天,就變成飢尼。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獨立?這次短暫的離家得到的教訓可大了。

媽媽曾說:“小牛小羊一生下沒多久就會覓食,單是人,還說是最智能的動物,足足要父母養十年,簡直是開玩笑。”她說得太對了。

像我,衝動地走出來,結果除了回去之外,沒第二條路可走,誰會收留一個十六歲半的女孩子?誰有這種膽子?

今日蘇國棟不知忒地,並沒有教訓我,只是靜默。

我反而覺得不好意思。

我稅:“怎麼,不罵我?”

“有什麼可罵的?你姐姐說得對,你盲目地需要愛,不管是誰,一頭撞上去,愛了才說,爲發而愛,因爲在家庭中得不到溫暖,所以渴望被關懷,其實也不盡是你一個人的錯。”

我低下頭。

“可是你不該把我列爲你的對象。現在你姐姐願意退出來成全你,你怎麼安下一顆心?”

我發呆。

“你的年紀那麼輕,前而的路那麼長,一邊走一邊還不知要看多少風景,十年後,甚至廿年後,想起今日爲我離家出走,你都會笑死,若干日子過去,當你心智真正成熟,我保證你看都不要看我這個平凡普通的公務員。”

我忙說:“不會不會!”

“你現在當然說不會。”蘇國棟嘆口氣,“你現在的世界小得很,容不下那麼多東西,一眼看見我,當是大目標,告訴你,將來不曉得有多少男人追逐在你裙下。”

我露出一絲歡笑,“會嗎?”

“我老覺得穿校服的女孩子像只蛹,一畢業便脫下藍色制服的蛹殼變爲蝴蝶,你不用急,大把日子隨你燦爛,你給我放心。”

我喝着西瓜汁,不出聲,已經回心轉意。

“去淋個浴,你姐姐就快要來接你走了,你還是準備回家去,對不對?”他看牢我。

我猶豫的點點頭。

他有點安慰,拍拍我的肩膀。

“悶,”他說:“誰不悶?做人……將來你就會明白。總要忍耐,不忍耐是不行的。”

在他的浴室內,我把自己自頂至踵的洗了一次,只覺得熱水與肥皂是天下最令我愉快的東西,離家三天,整個人變爲一塊鹹肉。

回去,不知道姐姐是否原諒我,不知道父母是否責怪我,我忽然膽怯起來;我害伯。

擦乾身子頭髮,穿回衣裳出來,看見姐姐已經坐在那裏。

她板着面孔,不聲不響,與蘇國棟相對無言,都是我不好,我想,害他倆這樣子。

見到我,她嘆口氣,“我們走吧。”

我看看蘇國棟。

姐姐說:“現在我已跟他絕交,你愛追他,看你的本事了,反正我不會跟你爭。”

我發愧,“不不,姐姐,他是你的,我沒有那麼想過,他是你的!”我直嚷。

姐姐說:“我纔不要他,你要的話,你自己下功夫好了。”

蘇國棟在一旁啼笑皆非,“胡說,你們兩姐妹胡說八道,我是我自己的,你們少把我拋來拋去當人球!”他大聲叫。

我與姐姐靜下來。

我懺侮,“都是我的錯,姐姐,我甦醒過來,我一定要好好努力功課,你不會對我失望。”

“我們回去再說。”姐姐說。

“我希望你同蘇老師言歸於好。”我說。

“回去再說。”

“姐姐,”我央求,“請你們──”

姐姐打斷我,“你以爲人人像你,是小孩子?愛吵就吵開,和好在一剎那?誰跟你鬧着玩?你走不走?”

我看着蘇國棟,眼睛裏充滿懇求。

蘇把手搭在姐姐的肩膀上,“你不原諒她,也該原諒我。”

姐姐別轉面孔,她像是傷透了心。

我真想跪下來求她寬恕,一急之下,哭起來。

姐姐着我一眼,諷嘲的說:“做孩子真好哪,一哭就可以把一切解決。”

“好了好了,你們是親姐妹,”蘇國棟說:“她現在回心轉意,決定不要我,你就把我揀回去算了,免得我流離失所。”

姐姐忍不住笑出來,我含淚看着她。

她嘆口氣,“我們先回家,國棟,你明天再來替她補習吧。”姐姐真是好姐姐。

“不不”我搶着說:“我不需要補習老師,我自己會得溫習功課。”

“真的?”蘇國棟大悅,“我從此可以放下這個擔子?”

“真的。”我伸出三隻手指作發誓狀。

姐姐也露出一絲笑意。

我們由蘇國棟送回家中,母親仍在那裏打麻將,她似乎根本未曾發覺我失過蹤。但是我覺得搓牌聲無限溫馨

有姐姐愛我,已經足夠。

有我自己愛自己,也已經足夠。

我現在有點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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