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裸照

《尋找失貓》 / 亦舒 / 第5章 / 共11章

丁月鈴要結婚息影的消息一傳開,幾乎半個社會都沸騰起來。

“嫁的是誰?”

“太祕密太意外了,都沒聽說她有親密男友。”

“丁月鈴的優點是靜,從不擾攘,與那些掉了一條毛都要招待記者的女星有天淵之別。”

“有你說得那麼好嗎?”

“喂,那男人到底是誰?”

光明日報的記者沈乃慈答同事:“美籍華裔醫生陳學佳。”

“可年輕英俊?”

“過得去,一臉正氣,在醫學界甚有名氣,在西奈山醫院專治兒童血液病毒,救人無數,在一慈善晚會中認識丁月鈴。”

總編輯說:“乃慈,你去訪問她。”

“什麼?”

“這是一項命令。”

“我是新聞版記者,我不是娛樂記者。”

老總反問:“人家巴巴拉華德斯訪問完國家元首一樣訪問大明星。”

乃慈語塞。

“我要一篇誠實、坦白、有獨到見解的訪問。”

老總一走開,乃慈就自己掌嘴,“是我多嘴惹的禍。”

大家都笑。

娛樂版的劉曼娟笑說:“我們正束手無策,要靠乃慈這位名記者了。”

“喂,少踩人,少說反話好不好?”

“女明星是種奇怪的動物,一打算結婚上岸,就覺得從此用不着新聞記者,

從前越親密交往利用,今日越要疏遠避忌。”

“她拒絕採訪?”

“她哪有空回覆我們,由她助手的助手冷淡地說她沒有空。”

“什麼?”

另一位負責國際新聞的同事林雲英不耐煩了,“咄,一個女明星結婚與否又不影響民生,爲什麼要巴巴地去採訪這種不是新聞的新聞?世上不知有多少重要的大事正發生中:印尼騷亂、阿富汗大地震、巴基斯坦核試、治癌醫藥有大躍進……”

“可是,讀者對丁月鈴有興趣。”

“有時,我們要帶領讀者,導他們入正路,而不是一味投其所好,走人低級趣味。”

大家鬨然大笑,“乃慈,你太有理想了。”

“快去找丁月鈴吧。”

電話接通,是一個錄音:“丁月鈴外遊,返來會盡快回復你,請留下姓名電話。”

如此欠缺誠意。

得另尋途徑了,她去找丁月鈴的經理人馬文慧。

“咦,乃慈,什麼風吹來?”

乃慈開門見山,“想找丁月鈴。”

“呵,比較困難。”

“不然還煩你呢。”

“她與我們已結束關係。”

乃慈亦詫異,“爲什麼做得這樣決絕?難保以後不會復出,不少女星威威煌煌結婚去,不消一年半載,又垂頭喪氣宣佈復出。”

“她們目光的確比較短暫。”

馬文慧幫她打電話找人,半晌搖頭,“不得要領。”

乃慈光火,自公文包內取出一張照片,“把這幅照片傳真給她,說沈乃慈要求訪問。”

馬文慧一看照片,頓時變色,半晌作不得聲。

過了一刻,才問:“這張照片你自什麼地方得來?”

“由我親手拍攝。”

“乃慈,得饒人處且饒人。”

“我要求一個專訪。”

“這不是勒索嗎?”

“我們做記者的也是爲着飯碗逼不得已。”

“算了,乃慈,人家已經打算結婚息影——”

“一個專訪。”

“照片先收起來,我再託人搜刮她。”

“謝謝你,馬小姐。”

馬文慧苦笑,“真惹不起大記者。”

那日下午,電話就接通了。

“今夜十時,到丁月鈴家見。”

乃慈答:“我會準時。”

丁宅在最好的半山住宅區,全海景,裝修豪華,乃慈按門鈴。

沒想到來開門的竟是丁月鈴本人。

她穿一套淺藍色泰絲的襯衫三個骨褲子,明豔照人,笑容滿面。

江湖上說的: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已經賠笑,還要怎麼樣。

“乃慈,”她親熱地說:“好久不見。”

“還記得我嗎?”

“老朋友了,還說這種話。”

她親自斟茶給乃慈,招呼周到。

“你不肯見記者?”

“乃慈你是我的朋友。”真會說話。

“我真怕你已經忘記。”

“照片沒有什麼大不了,你只要說是沈乃慈,我立刻出來。”

仍然是江湖兒女。

“才廿五歲就息影,不太早嗎?”

丁月鈴啞然失笑,“十六歲至今,酸甜苦辣,實在受夠。”

“可是名成利就。”

丁月鈴收斂了笑意,“淚與汗換回來。”

乃慈頷首,“那當然。”

“乃慈,我讓你問十個問題。”

“謝謝你。”

“開始吧。”

“我希望得到一張你倆的合照。”

丁月鈴合作地取出私人照相部。

沈乃慈識趣地挑了一張側面照,到底是醫生,不適合拋頭露臉。

“你看他怎麼樣?”

“很好,可是,與你是兩個世界裏的人。”

“不錯,所以,我不想他知道我世界裏的事。”

“你放心。”

丁月鈴長長吁出一口氣,“乃慈,你是君子人。”

乃慈凝視她。

真是個奇蹟,家境貧窮,少年時住天台木屋,據她自己所說:打風時全屋漏水,讀到初中便輟學做女工幫補家用,可是仍然是個玉人,標準美女,身段髮膚無一不美,姿勢高雅,性格聰明大方,勝許多名門閨秀,是真正的陋室明娟。

乃慈由衷稱讚,“你氣色好極了。”

“托賴。”

女傭人奉上宵夜。

“你愛他嗎?”

沒想到丁月鈴會這樣坦白:“希望可以慢慢培養出感情來。”

“婚後不再工作?”

“我有足夠節蓄養兒育女以及負擔自己生活所需。”

“丈夫的收入可好?”

“他整日蹲實驗室,薪酬有限,況且,我從未想過做伸手牌。”

“說得好,對伴侶有什麼要求?”

“陪我說心事。”

“就這麼多?”

“已經夠心足。”

“婚後搬到美國加州生活?”

“是,已經買妥房子。”

“可以給我照片嗎?”

“一不做二不休,你拿去用吧。”

“月鈴,謝謝你。”

“誰叫你是大記者沈乃慈。”

乃慈幾乎飄飄欲仙,唉,大會說話了。

她替丁月鈴拍了幾張家居照片。

“打算生幾個孩子?”

“最好一隊足球隊起碼三四名。”

“童年陰影沒有壞影響?”

“我都忘記了,努力將來最重要。”

“對影圈毫無留戀?”

“看穿了,已經得到我要的名同利,離去也是時候。”

“你的智能從何而來?”

她嬌俏地笑,“我天生聰明。”

“我會幫你寫好這篇訪問。”

“是,我不擅說話,拜託你寫得美一點。”

丁月鈴還算不會講話,那世人都是啞巴了。

她開了輕音樂。

乃慈聽出這首歌叫“當我們還是新人的時候”。

丁月鈴播這首歌有深意。

她輕輕探過身子來,“乃慈,記得嗎?”

那雙雪亮的大眼睛叫人眩暈,同性猶如此,男人恐怕會把持不住。

乃慈頷首。

丁月鈴低聲說:“當日,你是新人,我也是新人。”

乃慈牽動嘴角,籲出一口氣。

“真不知如何熬過來。”

乃慈承認:“想起來都打冷顫,我纔不要回復十八廿二之際。”

“我同你都是苦出身,觀感相同。”

“世上壞人多,總喜歡欺壓他人,我是新人之際,被舊人推擠,當我做出成績來,又受新人大言不慚批評,能夠退隊,也是好事。”

“我代你高興。”

“乃慈,你也有點身家了。”

“是。不瞞你,我明年打算移民再去讀書。”

“何必還寫這種掀人私隱,皮笑肉不笑的訪問稿。”

真厲害,乃慈被她教訓得漲紅了半邊臉。

“什麼年紀做什麼事,我們不再是新人了。”

“做一日盡忠一日。”

“用到你這種夥計,是老闆之福。”

“也有人看不入眼。”

“是,”丁月鈴微笑,“一直想,怎麼還沒輪到他,挺胸凸肚,出盡百寶圖出頭。”

乃慈說:“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丁月鈴終於說到正題,“那張照片,你一直保存着。”

“是。”

“當日情形,歷歷在目。”

“是。”

“我時時做噩夢,看到自己,仍在做臨記。”

乃慈欠欠身。

丁月鈴笑了,“那是我唯一的裸照。”

乃慈不語。

“我記得很清楚,一排十來個年輕女子,在泳池旁表演歌舞做臨記,本來大家都是佈景板,應相安無事,可是偏偏有人推來推去,想爭頭位。”

沈乃慈那時是見習記者,專被老總派做些花邊新聞,喫力不討好,叫人看輕。

那日,她躲在片場一角,忽然聽到一陣嬌叱,停睛一看,原來一幫閒角發生爭執,接着,驚叫一聲,水花濺起,其中一個少女被人推落泳池。

乃慈本能趕到泳池,只見那少女混身溼透,狼狽萬分,身上紗衣浸水後完全透明,使她美好的身段統統顯露。

乃慈按下相機鏡頭。

其它工作人員並沒有把少女自水中拉起來,相反地,還不住嬉笑。

乃慈忍不住,伸出雙臂,把少女自池中救起。

少女窘到極點,低頭髮抖,乃慈把外套借給她遮住身軀。

太殘忍了,大家都是人,大家在同一圈子裏找生活,大家都窮,爲什麼不能仁慈一點?

但是少女並沒有哭,也並無露出怒意或是任何不滿。

服裝師替她換過乾衣,她又回到工作崗位。

乃慈不想繼續逗留,悄悄離開片場。

那少女卻追上來,“請等一等。”

乃慈轉過頭去。

“姐姐,貴姓名?”

“光明日報沈乃慈。”

“謝謝你,我叫丁月鈴。”

“不客氣,舉手之勞。”

少女再三道謝。

乃慈有預感,“你會紅起來,你俱備一切條件:漂亮、懂事、忍耐、感恩,大紅之後,請讓我訪問你。”

少女笑了,“一定。”

回到報館,照片衝曬出來,是幀裸照,乃慈並沒有用,收到檔案裏。

之後,乃慈本人也甚有表現,很快爲編輯部賞識。

她被調去跑突發新聞,因爲夠拚搏,升得極快,受報館重用。

她幾乎忘記那張照片,直至看到丁月鈴在各大報章上的大幅彩照。

呵,成名了。

今日想起來,宛如昨日之事。

丁月鈴感喟,“時間過得真快。”

“幸虧如此。”

“我有過五日四夜不眠不休的記錄,你呢。”

乃慈笑答:“三日三夜而己。”

“純靠年輕,才挺過來。”

“我們現在仍然年輕。”

“乃慈,寫些正經評論。”

“我懂得。”

丁月鈴輕輕打一個呵欠。

“我告辭了。”乃慈十分識趣。

臨走之前,她放下一隻信封。

丁月鈴意外,“是那張照片嗎?”

“連底片在內,送給你。”

丁月鈴由衷地說:“是我最佳的結婚禮物。”

乃慈笑。

她取出照片看,“譁,那時身材多好!”

乃慈很佩服她的鎮定。

“乃慈,再一次謝謝你。”

兩個年輕女子擁抱一下道別。

乃慈鬆了一口氣,好了,從此不再欠誰什麼,也毋需替人保守祕密。

她替丁月鈴寫了一篇極好的訪問。

老總拍案叫絕,“生花妙筆!”

“照片也拍得有味道。”

“沈大姐出手,馬到功成。”

沈大姐?幾時她升格爲大姐了,不久之前,她還是小慈。

“這個招待會叫小慈去跑一次。”

“大作家倪匡的小說稿叫小慈下午去取。”

“小慈,到樓下買七碗雲吞麪。”

歲月流金,忽然就成爲大姐了。

乃慈靜下來,覺得感慨無限。

同事們仍然議論紛紛:“丁月鈴真是個美女。”

“希望她安息。”

“什麼?”

“喂,幹嗎詛咒人。”

“真心祝福,既然息影,永遠別再出現,纔是最佳歸宿。”

“說得也是。”

乃慈一直有計劃升學,可是成年人想丟下一切,一走三四年,談何容易。

接着,她母親身體有點不舒服,她便留了下來,這時,她決定離開光明日報,轉到一間國際通訊社做主持,身份與薪水都提升一級。

母親身體漸漸復元,她願意到著名學府做成人學生,寫妥履歷,又找名人學者推薦。

通訊社拍檔意大利裔的貝洛地閒閒地說:“誰會追究李嘉誠或是蓋茲有無大學文憑。”

乃慈瞪他一眼,“你自己是康奈爾新聞系博士,你有什麼資格說文憑無用。”

“喂喂,看開點。”

乃慈籲出一口氣,“原來重返校園是這樣困難。”

“因爲你目前工作成績與薪酬已經一流,放棄委實可惜。”

“但升學是我畢生心願。”

“我的心願是三妻四妾,你說如何實現。”

“貝洛地,你的意思是,成年人追求理想不切實際。”

“當然啦,犧牲那麼多,一定會後悔。”

沉乃慈忽然想起丁月鈴,已經是電影皇后了,忽然嫁給一個兒童病理專家,他有繁忙工作,不可能時刻陪伴她,她生活究竟如何?

乃慈不由得去打聽丁月鈴近況。

有人搖頭,“不知道,聽說很寫意,一個人求仁得仁總是開心的。”

“丁月鈴好象接了一個廣告拍。”

“真的?”

“全部在外國拍攝,酬勞八位數字,唉,一個女人的名氣竟如此值錢,真叫人羨慕。”

“慢着,”乃慈問:“是什麼商品的廣告?”

“好似是一種沐浴露。”

“那豈非要出浴?”

“小姐,她一定會穿着泳衣。”

乃慈頓足:“失算。”

“一千六百萬演出三十秒鐘還說不值?”

發生什麼問題?乃慈替她不安。

一個星期之後的週五,沈乃慈經過熟悉的大報攤,看到一大堆閒人圍住議論紛紛,爭購一本雜誌。乃慈訝異,咦,最近沒有什麼國際性大新聞呀,莫非有突發事件?

報攤東主看見她,笑着大聲叫:“沈小姐,你上了頭條。”揚着一本雜誌,遞到她手裏。

乃慈嚇一跳,連忙走到一旁細閱。

只見封面上登的,正是丁月鈴那幀半裸照片,呵,難怪那麼轟動。

乃慈呆往。

誰,誰把照片交給雜誌社?只見大字標題;“丁月鈴復出,細說與名記者之間恩怨”。

什麼?照片竟由丁月鈴本人提供?

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內文中丁月鈴娓娓地把她入行時的遭遇道出,感人肺腑,爲復出鋪路。

她簡直把傳媒玩弄於鼓掌之上,這聰敏如人精的女子可知道她在做些什麼?

乃慈家中電話響個不停。

“乃慈,你真夠義氣。”

“乃慈,有那樣好的照片也不給我們用。”

“那張裸照起碼值六十萬,你竟交回她本人。”

雖然人人都盛讚沈乃慈,可是乃慈卻有被出賣利用的感覺,她如啞子喫黃蓮。

“原來記者與藝人也可成爲真正朋友。”

“我們對你們這兩個女子另眼相看。”

丁月鈴復出,出奇成功。

傳媒並沒有追究她的婚姻是否失敗,一味集中火力報道她的新動向,並且認定丁月鈴是記者之友。

沈乃慈一聲不響。

這是她最好習慣:靜,無論關不關她的事,她都以靜制動。

丁月鈴的戲路風格大轉,她開始主演一些豔情戲,但因劇本寫得好,並不覺猥瑣,其它女星紛紛效尤。

又成功了。

一日,乃慈閱讀至深夜。電話鈴響,乃慈似有預感,取過話筒,她說,“稀客。”

“乃慈,聽到你聲音真好,仍在本市?多怕你已移民。”

“月鈴,別淨說場面話。”

“乃慈,仍然一句話,謝謝你。”

乃慈苦笑,她問:“你的婚姻怎麼了?”

“太高估自己,一個月後就悶得發瘋,想打道回府,原來,良家婦女不是我那杯茶。”

“結果苦忍了多久?”

“九個月。”

“天長地久。”

“我不怪你挪揄我。”

“我不是故意的,還有,你的私蓄呢?”

“投資失敗。”

乃慈擔心得倒抽一口冷氣。

“不見了一大截,算是不幸中大幸,趁這幾年還掙得回來。”

“你轉機得快。”

“是,有人拖那麼三兩年,就不再有機會。”

“裸照被刊登出來,你不覺尷尬?”

“在今日,那算什麼。況且,照片背後,有動人故事。”

“從頭到尾,你並不在乎裸照?”

“乃慈,我不是不在乎,可是,我也並不覺得羞恥,我倘若不包涵自己,原諒自己,還有誰會那樣做?”

乃慈嘆口氣,“你說得對。”

“我又回來了。”

“你很成功。”

“出來見個面好嗎?”

“不,我怕你約了記者,鎂光燈閃閃,喫不消。”

丁月鈴哈哈地笑,“連記者都怕記者。”

乃慈苦笑,“我記得你說厭倦。”

“名記者,你也說過要移民讀書呀。”

要放下談何容易。

這時,有人敲門,這麼晚,是誰?

“改天再談。”

她掛上電話去開門。

“丁小姐派我來。”

來人放下小小包裹就走了。

這精靈又搞什麼鬼,乃慈拆開包裹,看到一隻名貴金錶。

“乃慈,你又幫了我一次,衷心謝謝,月鈴。”

乃慈戴上手錶,那正是她一直想要的款式牌子,丁月鈴不知如何曉得。

一個記者與一個女演員的糾葛,至此終止了。

深夜電視上正在播放丁月鈴初出道時的影片,她演不良少女,穿得十分暴露,演技拙劣幼稚,可是天生美貌與姣好身段戰勝一切,觀衆完全接受她。

乃慈也仍然喜歡她。

她關掉電視,扭開收音機,聽到的又是那首歌:當我們還是新人的時候。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