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秘(小郭探案之一)

《請勿收回》 / 亦舒 / 第1章 / 共4章

我姓郭,人稱小郭,業私家偵探。

我的公司,叫小郭偵探社。托賴,生意不錯。

我在大學中,唸的是心理學,你不能說我學非所用,做偵探與心理研究有很大的連繫,而這間公司,數年前我自親戚處頂回來,沒想到業務蒸蒸日上。

今日,天氣晴朗,氣溫達攝氏三十三度,天文臺報告,有一臺風逼近本市,已懸掛一號風球。

女祕書說“不像哇”,因爲並沒有陰霾密佈。

恐怕不會有顧客上門來了,不如放假讓她同男朋友去看場戲。

剛想開口,門鈴晌,女孩去開門,進來的是一位三十餘歲的少婦。

我打量她,女子的面目不見很突出,但是皮膚很好,保養極佳,真實年齡也許已近四十,但憑表面看不出來,她有一股頗爲特別的氣質。

我迎上去,“請坐。”

她抬起眼來,我看到她眼神中有難以形容的憂愁,、心中已明白了三分。

還有什麼事呢,變了心的丈夫有外遇,她要拿到實憑實據以便分手/要脅/吵閒。

她的衣着很考究,一套淺灰色的麻布衣裙裁剪適度,縫工細緻,優雅大方,一點也不耀眼,純粹爲着貼身的享受。

頸上一串圓潤的珍珠,每顆直徑約八毫米,襯得她更高貴得體,她兩隻手放在一隻小格子鱷魚皮包上,躊躇半晌,開口說:

“我姓朱。”

“朱太太。”我禮貌地稱呼她。

“不,我自己姓朱。”

“那麼朱女土。”

“我這次來,是想請郭先生調查一個人,。她打開手袋,取出數張照片,遞給我,“我懷疑他不忠。”

我接過照片,是一個男人的近照及全身照。他比她略爲年輕,一表人才,長得很英俊。

“你先生?”

她不響。

對於這樣的怨婦,我通常都用同樣的幾句話忠告她們。

“朱女士,你還愛他嗎?”

她突兀地抬起頭來,看住我。

“如果你還愛他,何苦知道那麼多,他肯瞞住你,還是給你面子呢。如果你已不愛他,更加不必花這個費用來追查證據,索性分手好了。你說是不是?”

她是個聰明人,立刻明白,微笑說:“我是有苦衷的。”

我聳聳肩:“那麼隨你,我們的費用是五千元一日。做這種調查,五日足夠。”

她立刻簽出”張支票。

我順帶問一句,“是熟人介紹你來的嗎?”

“是一位司徒太太。”

呵。我想起來,也是男女間桃色案子,不過案情比較複雜,是另外一個故事。

她留下電話地址後離去。

女祕書下評語:“這位太太氣質真高貴。”

“是,難以言傳。”

助手阿戚回來,我給他看照片。“這男人姓林。”我說。

“容易,”他說:“有巢有穴,我不信他會飛上天去。”

我說:“下班吧,今日不會有生意上門的了。”

我自己先離開公司。

我到林家附近去踩盤。很普通的大廈房子,座落在較爲上等的住宅區,以前要高攀到這個地步已經不容易,此刻樓價大跌,做新貴已不是那麼困難,奈何所謂有點辦法的人都已紛紛離開本埠,此時此刻的身份象徵已不在樓大車多,而看閣下手上有沒有超級大國的護照。這是一個奇怪浮淺的城市,在任何情形底下,人們都忘不了比拚及吹噓。

稱這裏爲林宅並不正確。

朱女士的家纔是林宅,這裏是林先生外遇的金屋。

我在管理處逗留一會兒,打聽到就在金屋樓下三層,有一個單位出售,管理員見有人問津,歡天喜地的陪我上去看。

地方不小,客廳可以看得見海,但並不是維多利亞港之中心,連裝修出售,便宜得令人不能置信。

我把三房兩廳的間格記熟,便打道回府。

小郭偵探社服務之細緻,是顧客所津津樂道的。

第二天,我們已把金屋內部繪了圖樣。

阿戚混進去的時候,只有一個女傭人在家。

現在冒充送貨員與抄表員都不那麼容易,我也不知阿戚持什麼身份登堂入室,他喫這口飯,自然得有噱頭。

他告訴我:“林家有兩個孩子。”

我一怔,孩子都生下了,且有兩個。

難怪朱女士要急於同他離婚,大抵金屋女主人也等不及要名正言順。

換一個角度看,既然孩子早已生下,但朱女士的地位如舊,中年人還有什麼看不開的,得過且過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不是夜夜不可無此君。

大抵是在氣頭上喫不消,我想。真完,那麼端莊大方的太太尚且沒有維繫住一段婚姻。

阿戚拿照片給我看。

是林某出入大廈,上落車子,返寫字樓的情形。

“幹哪一行?”

“在國際銀行任職法律部。”

“什麼,”我意外,“不是老闆級?”

“噯,我也覺得稀奇,”阿戚說:“那樣的排場,滿以爲不是三五萬月薪可以支撐得住,後來打聽過,是他妻子孃家有錢。”

我點點頭,這是真的,朱女士有那種氣派。

之”種人不會規矩,靠岳家的男人有自卑,卑極而反。”我說。

“今夜去盯他。”阿戚說。

“你當更?叫阿毋去好了。”

“不如叫阿毋去守牢金屋。”

第二日,阿戚向我報告。

林某六點三刻回到家,七時三刻就換了衣服出門。

他把車子開到海港對面的一座小洋房,接一個女子上車,兩人在一家情調着名的法國餐廳享受燭光晚飯。

阿威說:“他們喫三文魚。”

他把照片衝出來,“請注意他的女伴。”

我目光一接觸到照片中那個女郎,就呆住了。

阿戚的攝影術並非一流,在偷拍的情況下,也不可能注意到燈光背景這些瑣事,但照片中的那個女子,卻麗質天生,一看便知道是個美女,且年輕,頂多二十歲,成熟的身材,略帶稚氣的神情,完全吸引了她的男伴,林某如生鐵遇到磁鐵,整個身軀傾向前,看着她,陶醉得幾乎沒魂歸離很天。

我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這林某有一手。”阿戚說:“家一個、金屋一個、又一個。”

之洹女孩子真人很美吧?”我問。

“美,一流,華妞很少有這樣的身材,”他用手勢裝出一個葫蘆,“高度足有一七○公分。”他表情很嚮往。

大概如一隻熟透水蜜桃。

阿戚問:“朱女士需要怎麼樣的證據?”

“當然不是坐在燭光前斯文地喫三文魚這種照片。”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我怎麼知道,幸虧她們都有這個好奇心,否則的話,我同你喫西北風。”

“我去查查這女孩子的底細。”阿戚很有把握。

我有一絲惆悵。林某是不會回頭的了。這般年輕貌美的女朋友。

事情至此有點複雜。

林某,以下稱男方。

林太太,是朱女土,算是女方甲。

女方甲要求偵探社查女方乙,女方乙是男方的小老婆。

現在無端端被我們發現了女方丙。

男方對女方甲及乙皆不忠實。

但我最替丙不值,大好年華,與這種男人泡一起。

我個人的道德觀念並不森嚴,但一個男人周旋在三女當中,還有什麼時間來幹大事。

況且他靠的,還是甲女娘家的財勢。

男方脫離甲女,便一無所有,屆時也許乙與丙都會同時放棄他。

這種例子不是沒有的。

阿戚說:“阿毋已守在金屋。”

我們還未曾一睹乙女之廬山真面目。

我說:“設法探她的身世。”

“是。”

我問:“那位蜜桃小姐住在什麼地方?”

“小風灣。”

“好地方!”

“可不是,所以說林某有點辦法,妻子與女友同時多金,看樣子只有金屋那一位需要他供養。”

好福氣。

阿毋與我到小風灣去探聽。

那座洋房精緻得如童話世界的屋子,面海背山,一派園林氣派,黃昏時帆影點點。

阿戚嘆一句:“誰說本市居住環境差?”

我與他坐在山坡上,手持攝影器材,猶如野餐。

住宅門牌上寫着“祝宅”。

蜜桃女郎叫祝小姐。

沒到半小時,她同一大班朋友回來,坐一輛羅弗吉甫車,嘻嘻哈哈,無線電開得老晌,傭人替他們打開鐵閘,進屋子去了。

她穿一條牛仔短褲球鞋,長髮披肩上,全身上下都是圓的潤的,面孔肩膀、胸脯、手臂、腰身、大腿,十全十美,看得我們垂涎一公尺。

“譁,”阿戚說:“短三年命都肯。”

“請你控制你自己。”

他卡察卡察地按快門。

“別浪費彈藥,朱女士要的不是這種照片。”

阿戚說:“人老了,思想自然而然的會變得齷齪。”

我罵他:“是,我老,我是老,可是我保證合下你比我更老,咄,你永遠比我老,您老看開點吧,彼此彼此。”

我差點沒與他在山坡上打將起來。

紅顏禍水。

我也不知道爲何忽然生氣,許是妒忌林某。

“回去吧。”我拍拍手站起來。

“我守過夜。”

“別過份,林某不會上來。”

“你知道什麼,祝民兩老不在家,出門到三藩市去了,入夜就有好戲看,我要拍電影。”

“不知是誰滿腦子屎。”

“你。”他想也不用想。

我自山坡回公司,阿母還沒走。

他在洗照片,黑房暗紅色的燈是恐怖片培養氣氛的要素,人的面孔在紅燈下,一張張都顯得特別猙獰。

“請來看看金屋之嬌。”

他喜歡把照片放至二十乘三十公分,浪費紙張及藥水。我說過他多次,他老是不理。

但,這一次看到效果了,簡直可以入沙龍。

照片中的少婦明眸皓齒,笑臉迎人,抱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身邊跟一個略大的小女孩,兩個寶寶都如安琪兒一般,眉目間依稀有點像那林某。

“這是她送女兒上學時拍的。”阿毋說。

我不置信,“這位女士根本不是人家小太太的相。”

“你還會看相?”

“噯,相由心生,但凡一個人做着名不正言不順的事,總會有意無意間露出怯意,再勇敢的人在日子久了之後,也會變得多心多疑,動不動遷怒於人,怪誕乖張,但你看她,神清氣朗,怎麼像黑市夫人?”

“也許她生性豁達。”

“不可能。”

“也許兩個孩子使她地位穩固,無後顧之憂。”

我沉吟。

“也許她已接近勝利階段,不用擔心不能見光。”

“她長得真娟秀。”我說。

“唔,老林豔福不淺,三個女人,各有各味道,而且看樣子,對他還真不錯。”

這男人遲早是要折福的。

老毋道:“出身也很好,受過教育,跟老林有六年了,以前在貿易公司任祕書職,她自認林太太,人家也稱她爲林太太。”

沒想到那麼多人爭着做他的老婆。

我說:“等阿戚拍完電影回來,就可以向朱女士交待。”

“明日我再拍他們的天倫圖,他這兩個孩子真可愛,活潑純真,一點也沒有時下兒童那種老三老四,唉,我結婚都四年,膝下猶虛,也看過好幾次醫生,一點結果都沒有,我老婆如今見到人家的嬰兒,會得撲上去摸頭摸腳,唉,有這樣可愛的孩子,折壽也不妨。”

這麼多男人情願減器來做林某,他也算得偉大了。

朱女士住在一間老式房子裏,不很舊,是六○年代早期蓋的,天花板很高,傢俱很簡單,但配搭得如她身上的衣着般,恰到好處。

我到她家的時候想:這纔是正式的林宅呢。

我在小小的會客室裏等她出來。

會客室的茶几上沒有菸灰缸,而我注意到,林某是吸菸的。他與祝小姐共進晚餐時,煙不離手。

朱女士不讓他吸菸,抑或,根本他已很少回來?

她看到我時面色有一絲意外兼緊張,但很快恢復自然。

我連忙站起來。

“請坐,郭先生。”

傭人斟上香茶。

她穿看家常便服,略施脂粉,皮膚有點鬆弛了,但因爲沒有強作掙扎,苦苦以濃妝新裝拉住青春,眉梢眼角的皺紋反而顯得她有內容有靈魂。

我最欣賞她那股嫺靜的氣質,彷佛天跌落下來也聽其自然的樣子。

整個面孔最好看的是她的嘴,仍然飽滿及紅潤。

中年女人的嘴角往往下垂,一派苦澀刻薄相,如再加兩條餓紋,就是個積世老虔婆的造型,不敢領教,打扮得再時髦也會露出馬腳。

但歲月對朱女士特別優待,只留下無限風韻。

她見我半晌不開口,只是喝茶,不禁問:“郭先生找我是一定有事的。”

我這纔想起要抓藉口。

我連忙自公文袋中取出大疊相片交過去。

她緊張,以雙手接過,急急翻閱。

我開頭以爲她會大受震盪,像其他女人一樣,明知有這麼回事,看到照片後仍會神智大亂。

她沒有,她很快恢復鎮定。

她問:“還有嗎?”

“還有,我的夥計在繼續工作。”

“這是不夠的。”她說:“我還要他們的合照。”

“是祝小姐的,還是──?”

“要那個女人的。”

“請恕我多言。”

“請講。”

“我覺得祝小姐構成的威脅比較大。”

她沉默一會兒。

“但那女人已經生下孩子。”她微弱的說。

這也是事實。我點點頭。

她忽然有點激動,“一個男人,有家庭有子女,還有什麼資格去追求異性?”

“可以的。”我回答:“他可以先離婚。”

“倘若女方堅不允離婚呢?”

我無奈的說:“只要身爲第三者的女子不介意,男方雖有家庭,仍然可以與她在一起。”

朱女士嘴脣微微顫動,她說:“多麼不公平。”

我愛莫能助。

過一會兒我實在忍不住,輕輕問一句:“你要同他攤牌?”

“自然要!”

我緊緊閉上嘴巴不語,經驗告訴我,男女之間的事,外人最好不要過問,即使是問了,答了,旁人還是一頭霧水,我們眼中如一加一這種小事,當事人偏偏什麼都看不清楚,在五里霧中糾纏不清。

我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她已恢復嫺靜。

我沒有藉口再留下來,只得告辭。

她送我出來,臨別贈我一句:“郭先生,謝謝你,不過下次,你上來之前,可否與我先通一個電話。”

我紅了面孔,“是是,今天來得匆忙。”

其實我是想攻其不備,上來探聽情況。職業病,不可藥救地好奇,無論是顧客,抑或是受調查的人。

我告辭。

朱女士真是高雅,高得與常人有個距離,如果我覺察對,相信其他人,包括她丈夫林某,也同樣有這種感受。

過潔世同嫌,朱女士在人情世故上必然做不到如魚得水。

她大概不懂得收買人心,否則也不用聘請私家偵探來調查丈夫。人心……買下一堆堆人心又有什麼用?想穿了不如省些工夫。

阿戚洋洋得意的託回底片,他已把影片衝出來。

他誇口說:“我的手臂強而有力,托住十六釐米的開麥拉,穩如泰山,簡直可以做職業攝影師。”

我沒好氣,“把影片放出來瞧瞧。”

他還賣弄鏡頭,先是遠鏡,然後慢慢推近去。

開場見林某在祝宅面前按鈴。

祝小姐來開門,見面,兩人緊緊擁抱,熱吻,一男一女,兩個身子,像是要融在對方身上,黏成一塊,再也分不開來。

我喃喃說:“熱情如火,熱情如火。”世風日下,有妻室的人竟可以這麼放肆。

阿戚受不住刺激,大叫:“你看,荷里活明星般姿勢。”

他們吻了又吻,吻了又吻,就站在門口,那女孩的雙腳踏在他鞋面墊高身子,藕般之雙臂如世上最可愛的蛇樣柔軟地纏住林的箱子。

這場表演非同小可,如我們這種身經百戰的老油條老江湖都看到、心焦舌燥。

這林某真是幾世修到,這種豔福,也只得享受了再說,以後是否落到十八層地獄,以後再算。

表演完畢,兩人摟着進屋子去,電影拍到此處爲止。

阿戚關掉機器。

“可以叫林太太來看了,這還不算證據?”

我不語。

“喂!”阿戚催我,“叫她來觀看呀。”

“我怕她會精神崩潰。”

“不會的,女人的韌力,超乎你想像。”

我問:“兩個人怎麼可以抱得那麼緊?”

“嘿,講技巧。”他朝我陝缺眼。

我說:“再去拍多一個片斷。”

“譁,你不是看出癮來了吧?”

我沒好氣,“我打算寫一本有關熱吻的論文。”

話還沒說完,阿毋回來。

他也嚷着:“看電影看電影。”

阿戚笑,“一天看兩場,腦充血。”

阿毋把底片上在機器,“咦,放映機還是燙的。”他說。

我揉揉眼睛,全神貫注再看影片乙。

這卻是一套溫情家庭片。

林氏一家連同兩個孩子正出發去游泳,孩子已穿上小小泳裝,尤其是那小女孩,穿三點式,上身是兩片銀色的樹葉,可愛得使我看着笑出來。

他們捧着水球水泡,連帶女傭人,鬧哄哄上車出動。

林某很愛這兩個孩子,一直抱着他們,雖然不算輕,但他很樂意,笑得雙眼彎彎,一絲不見內疚。

這人是萬能泰斗,千面巨星,把女人們隔在鼓裏,不過此刻他的原配已起了疑心,他以後的日子不會那麼容易過了。

我熄機器。

“明天,”我說:“明日把朱女士請上來看戲,開場前斟一杯拔蘭地給她。”

阿戚阿班兩人同時應一聲“是”。

照說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以後的行動由朱女士策劃,她或許哭,或許上吊,或許詐作不知,或許與男方同歸於盡,都在於她。

但不知後地,我、心卻想幫她。

爲什麼?我自問從來沒管過這種閒事。很可能是因爲三個女角都長得美,使整件案子少了一種猥瑣感。

“來,”我同阿戚說:“讓我們設法去結識祝小姐。”

地瞪大眼睛,“有這種必要嗎?”

“有,閒話少說,跟我來。”

我們再探小風灣。

祝小姐是一個無業遊民,老進進出出的換衣裳換化妝,花枝招展地出去白相,守在祝宅不上幾小時,可見到她數次。

真好情趣,老遠開車回來,只爲了換行頭。

那日下午,終於看到我要看到的一幕。

我們看到朱女士。

“咦,”阿戚大喫一驚,“她自己找到情敵了。”

“噓,”我連忙攤開報紙遮住面孔。

兩個女人同一輛車子回來,兩人都鐵青着臉。那還用說的,仇人見面,份外眼紅。

我的推想是:朱女土根本與祝小姐有來往,她們有很大的可能是遠房親戚。

但只小姐趁朱女士不防備,搶了她的丈夫!

朱女士一看到我昨日呈上的照片,便前來與祝小姐攤牌。

我暗暗嘆息,可惜可惜,叫祝小姐放棄林某,簡直是與虎謀皮,做太太的最忌便是親身出來與第三者見面談判,那一定會招至更大的侮辱,毫無疑問。

我聽見朱女士在車上同祝小姐說:“離開他。”

而祝小姐的答案是意料中的:“不行。”

朱女土雙眼紅潤,“我求求你離開他,他只是玩弄你。”

祝小姐不屑的說:“真是老套,用到這種字眼。”

“你會後悔的。”

“這是我私人的事,我認爲值得,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認爲值得。”

祝小姐不願再說下去,推開車門下車。

朱女士伏在駕駛軟盤上,不知是否在哭泣。

我嘆息一聲。

人要變起、心來,一點辦法都沒有,這麼聰明智慧高潔的女人,竟也弄不明白。

何苦追求真相,何苦求挽回。

我低聲同阿戚說:“走吧。”

回到公司,阿戚說:“你彷佛對朱女士有特殊好感。”

“是的。”

“年紀恐怕大一點。”

“頂多三十七八,不比我大很多,”我說:“我欣賞她整個人秀氣漫溢。”

“祝小姐呢?”阿戚問。

“美則美矣,毫無靈魂。”

“祝小姐的父親很有一點錢,現在這位祝太太是繼母,她父母兩人已經離異。”

“難怪這麼野。”

“現在的女孩子,哪個不是野馬。”阿戚說:“幸虧我沒女兒。你還要結識祝小姐嗎?”

我不響。

“認識她又如何?勸她不要破壞別人的家庭幸福?到底是哪個家庭呢?這林某兩頭都有家。”

“我想知道多一點。”

“好好好,隨便你。”

我們將慣技使出來。

我們在祝小姐門口守着,阿戚撲上假裝去搶地的手袋,我奔過去喝止追捕,拾回手袋,立刻成爲美人心目中之英雄。

“謝謝你。”祝小姐花容失色,驚魂甫定,用手拍着胸脯。

我微笑,“那裏那裏……咦,你不是祝小姐?”

“你是──”大眼睛充滿訝異。

“我姓郭,同令尊有生意上來往,我們在某酒會上有一面之緣,不記得我了吧,我可記得漂亮的女孩子呢。”

她笑了,或許天天有人稱讚她,但每次聽,都有新鮮感,百聽不厭。

“你來這一區探朋友?”

“正是。”

“有沒有車?”

“沒有,打算載我一程?”

“請上來。”

這一程車起碼二十分鐘,我們就聊上了。不是我自誇,我爲人風趣、機智、靈活,是聊天好對象。

她年輕、爽直,對我說了很多,一下子熟絡,談到家庭中私隱,根本不該對陌生人說這麼多。

她看我一眼,“我覺得我可以相信你,況且我家中事,你早知道七七八八。父母離婚後,對我不瞅不睬,最近卻又聯合起來對付我。”

“爲什麼?”我看着她美麗的蘋果臉。

“還不是因爲我的男朋友。”她嘆息。

“我知道,”我馬上說:“姓林的那一位。”

“鬧得滿城風雨,我也早曉得,到現在,恐怕滿城的人都知道了。”

“他年紀是大一點。”我說。

祝小姐把車開得像要飛上天去。

我又加一句,“聽說人很風流。”

“嘿,你們都比我還清楚他,你們不約而同,對他都有偏見。”

“十個人中如果有五個對他不滿,還可說是偏見,有七八九個都不滿的話,或者應當考慮。”

“你有見過他嗎?”祝小姐不服氣。

“當然見過。”我微笑。

“自我認識他以來,就有人不停說他壞話。”

“你不怕?”

“不怕。”

我們的談話到此爲止,她猶如一頭小牛一般固執。

“他有妻子有情人你也不怕?”

“算了吧,”她笑起來,自信十足,“他心中只有我一個人。”

我悲哀的看着她。

最悽慘便是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我最美、我最有天才、我最勁、我最驃。到頭來栽筋斗的、水遠是這種人,跌倒之後再也爬不起來的也是這種人。

獲知真相之後,受創傷最深的反而不會是朱女士。

我不晌。

目的地到了,我下車。

這個女孩子驕橫如夏日中午之太陽。

不可理喻。

朱女士有什麼必要與她理論,朱女士應當放棄林先生,讓祝小姐去自嘗惡果。

阿戚見到我時問個不停:“有沒有同這個水蜜桃喫咖啡?唳,她近看是否如遠看那麼漂亮?你有沒有得手?喂,說來聽聽。”

我不去睬他。

想半日,我說:“阿威,明日與我去金屋,把今日這好戲再演一次。”

阿戚叫苦說:“不必了吧?老闆,弄得不好,抓到派出所,水洗不清,再說,人家會覺得這個搶匪熟口熟面。”

“那麼,阿毋,你做一次。”

阿毋說:“這年頭混口飯喫真不容易。”

我說:“廢話真多。”

阿毋繼續埋怨,“真奇怪,人們肯爲生活而做的怪事真是數之不盡,唉,當與你的肚皮有關的時候,一點點自尊算是什麼呢。”

我知道他們的脾氣,不去理他。

不過阿母還是隨我出發。

冒牌林太太抱着小男孩下來,小女孩跟在她身後,還未登車,阿毋衝出一手拍落地的手袋。

罪過罪過,她嚇得不知所措。

我連忙故技重施,吆喝看趕走這個“賊”。

“唉呀,嚇煞我,謝謝你,先生,多虧你。”她花容失色。

這時候管理員也奔出來。

我故作驚訝狀,“咦,林太太。”

“怎麼,先生,你認識我?”

“忘記了?我姓郭,約半年前同你們一家坐過船出海,那次還是林先生作東。”

她呆呆的看着我。

我連忙說:“那時這小寶貝才一點點大,林先生還那麼喜歡出海嗎?”

女人是多麼容易受騙。她恍然大悟的說:“對,郭先生,我想起來了。你來探訪朋友?”

“不,我來看房子,這個地區的公寓很得人喜歡。”

管理員馬上證明這一點,“是,這位郭先生已經來看過一次。”

“你看中哪一層?”她問我。

“十二樓A座。”

“我們的房子也要賣。”

“是嗎?”

她把手中的小男孩交給女傭。“郭先生有無興趣看一看?”

“怎麼要賣房子,移民?”我的關懷倒不假。

“不,是孩子大了,不夠住,趁樓價低,想換一層。”

“啊,林太太如果不介意,我真想看看,也許管理員可以同我們一起上樓。”

她笑,“郭先生太客氣,我難道還不相信你?”

長着一付老實面孔,就有這個好處。

這位女士很可愛二般早婚的女子都有這種涉世末深的天真,年紀日增,心理上仍似孩子,風波不是沒有,都發生在茶杯之中,脫不出那個範圍。

她同我說:“孩子們去外婆家,來,郭先生,我帶你看看間隔。”

房子很好很寬爽。

她說得很清楚:“傢俬受孩子們折騰得很舊了,恐怕不能用,浴室卻翻過新,這間房子最大的優點是露臺。”

此刻露臺上晾着小小的衣裳,溫馨而甜蜜。

我隨口問:“房子是林太太你的產業?”

“是。”

這姓林的,拿着大老婆的錢來買房子給小老婆。

“比樓下那層更光亮。”我說。

她連忙說:“價格卻一樣。”

“我考慮。”

“郭先生不妨同太太來看看。”

我據實說:“我尚未成婚。”

“那自然是打算結婚。”

我微笑。

“兩個人住是略大,但婚後孩子褓姆廚子一來,就顯得擠,此刻連司機,我們家開飯就七個人喫。”她笑。

我、心中漸起疑惑。

這麼大一頭家,怎麼可能黑市這麼久?

“林先生的工作很忙吧,最近銀行服務多元化。”

“不可開交,辛苦之極。”她溫婉的說:“不過男人當然得以事業爲重。”

“他很疼孩子。”

“孩子是他的命,尤其是小寶,像足他小時候,不但他疼,爺爺更疼。”

咦,瞄頭不對,聽她口氣,她同林的關係是通了天的,不像哇,那邊的大太太卻像是剛剛發覺。

疑團越來越大。

“爺爺馬上要七十大壽,郭先生有空要來喫杯壽酒。”

“一定一定。”

“你回去同女朋友商量商量,隨時上來。”她把電話號碼抄給我。

“先謝你。”

“不客氣,郭先生,謝謝你救我錢包才真。”

我告辭。

之所以我要與她們逐一交談。

回到寫字樓,我召開小組會議。

我很不開心的說:“這是我個人的錯誤。”

威說:“喂,你葫蘆裏賣什麼藥?”

“朱女士一上來,我就錯誤地認爲她是林某的原配。”

“她不是嗎?”阿毋張大嘴巴。

“絕對不是。兩個孩子的母親纔是貨真價實的林太太,阿戚,你立刻去證實這一點。”

阿戚訝異,“好,我馬上去。”

阿毋驚奇:“這麼曲折,那麼朱女土是誰?”

“我不知道。”

“情婦?”

“絕不。”

“情婦額上還鑿字不成?”

“不是,氣質看得出來。”

阿毋嘀咕,“你本事真大。”

“情節,我會弄錯。人物,錯不了。”

“那麼她以什麼身份來委託你調查林某?”

“我不知道。”

“你還開偵探社?”

“別忘了你也是偵探!”我惱怒。

“她一會兒就上來看電影。”

“屆時我們可以得到答案。”

阿戚進來說:“你的猜測不錯,她確是原配,七年前註冊結婚,房子是她的嫁妝。”

我們真是一敗塗地。

朱女士上來的時候,我們狠狠的盯住她。真的,她從頭到尾沒承認過她是林太太,是我們要派她做這個角色。

但她也不必隱瞞她真實身份呀。

我們放電影給她看。

她非常激動,手顫動地拿着枝香菸吸。

我很冷靜的說:“祝小姐是你的千金吧。”

她一震,低下頭,等於承認了。

真相大白,戚毋兩人投來欽佩之神色。

“爲什麼不說明事實?”我問。

朱女土很煩惱,“本來沒打算冒認,見郭先生你誤會,便將錯就錯,省下一番脣舌,以母親身份去查女兒的情人,也有點那個,況且我同丈夫分手已近十年、女兒對我並無好感。”

漂亮的女人說話,總有一定的說服力。

我沉默。

“這林某人騙我女兒,說與妻兒根本沒有感情,一顆心全在她身上,又說他好日也不回家,毫無家庭生活,婚姻早已破裂。”

我意外,“現在還流行騙女人嗎?”

“他自有打算,但相信你郭先生最清楚,林某哪裏會得離婚。”

“林太太知否有祝小姐這個人?”

“當然知道,人家是高手,樂得不撕破臉,她有錢,不怕丈夫飛得走。”

“林某到底有何企圖?”

“郭先生,小女手上有一筆祖父給她的基金,廿一歲便可動用。”

“我明白了。”錢作怪。

朱女士冷笑一聲。“可不是,他要騙的是錢,不是人。”

“相信他不介意兩者兼收,祝小姐這樣的人才,真是……”

朱女士慚愧的說:“管教不嚴。”

“再嚴都一樣,現在的女孩子就是這個樣子。”

她紅了雙眼,我們馬上知機地斟上準備好的拔蘭地。

“那筆基金不少吧。”

“八位數字。”朱女士說。

難怪難怪。

我又變得最同情林太太,那溫婉的小女人。真是無辜。

“林某真是滑頭。”阿威說。

朱女士說:“戚先生說得太客氣,這人是無賴。”

我說:“祝小姐要是喜歡他,那也沒法子。”

“讓她知道人家夫妻其實很恩愛,也未嘗不是好事。”朱女士有她的一套,說話用字很含蓄。

“要用一個很恰當的法子。”我說。

“郭先生幫幫忙。”

我苦笑。

“郭先生是幾時發覺我的身份的?”朱女土問。

“上你家那日我就疑心,家裹不像有男人。”

朱女士不明白。

“家裏有男人,總有蛛絲馬跡。”

她笑。

我們也只得陪笑。

阿毋建議,“帶祝小姐來看電影不就行了。”

我說:“以她那種性格,一下子就惱羞成怒。”

朱女士說:“唉呀,難得郭先生這麼明白。”

“我們來想一想,朱女士,你請先回府。”

朱女士站起來,她連一個這麼普通的姿勢都做得韻味十足,略爲猶疑,拿起手袋,由阿戚送她出門。

我笑,“現在我們有個責任,叫做提防無知少女墮入色狼陷阱。”

“真多餘,她還算是無知?現在這些少女的看家本領使將出來,嚇煞你。”

我說:“我也不愛干涉人家的感情生活,她那樣做,自然有她快活之處,何勞旁人擔心。錢,身外之物,怎麼樣開心怎麼樣花,難得的是,她的錢可以買得到她所要的東西,金錢到底不是萬能的。”

“照你這樣說,”阿戚說:“我們不用替祝小姐擔心?”

“自然不用。”

“那麼我們怎麼向朱女士交代?”

“讓我想一想。”

“應否勸她看開點?”

“母女倆都倔強。”我說。

“調停似乎不是私家偵探的工作。”

“她會付酬勞的。”

威說:“我要看你如何做這件事。”

我笑.這次真是惹事上身。

在母親的眼中,女兒永遠是純潔的,容易受騙,人財兩失。

女兒本身卻覺得沐浴在愛河之中,絲毫不後悔。

而人家林太太,卻一定當這名女孩子是該死的第三者。

每一件事,都有三面四面,那裏可能黑即是黑,白即是白。

我把朱女士約出來喫咖啡。

她急急問我是否有對付的計策。

我卻不溫不火的說:“孩子大了,自有孩子世界。”

“你叫我見死不救?”她急了。

“沒有這麼嚴重,她不會有危險。”

“不行,我一定要拆穿他。”

“穿了之後她仍然決定跟他呢?”

“那麼我無話可說。”

我嘆口氣,“路呢,是走出來的,每個年輕人都有他們自己的路,做父母的,不可能跟他們一輩子,你說是不是?”

“郭先生年紀並不大,說話偌地老氣橫秋。”

“我說的是事實。”

“我懂得,但郭先生,你沒有孩子,你不懂得,等到事情發生在親兒身上,你再也不會理智客觀。”

“我明白。針刺在別人身上限刺在自己身上是不一樣的。”

“郭先生,你明白最好。”

我心軟,我喜歡這個女人,對她有好感.!她一舉一動都投我眼緣,她求我,我不想推託,我願意爲她服務。

“讓我想想。”

“你機智多謀,一定有辦法。”

“林宅要賣房子。”

“哦。”

“祝小姐堅決相信林某與家庭關係已經破裂。”

“噯。”

“趁看看房子的當兒,讓她去體會林宅真相也是好的。”

“謝謝你!”她衝動地握着我的手。

這位高雅的女士也終於略爲失態了。

我們約在第二天上午十一時。

林太太說她有空,希望與我成交,因爲此刻賣房子也不容易。

我回到公司,很沉默地,一枝煙接着另一枝煙,用力地吸着。

女祕書說:“他只有在重傷風時才這樣。”

我說:“重傷風我就回家。”

“這麼奢侈?有多少人病了可以有時間在家休養,你倒說來聽聽。”女祕書說。

阿戚說:“有,你嫁個有後臺的丈夫,成世都可以在家休養,閒時生些小病,挾以自重。”

我開口,“我覺得自己很卑鄙,揭人私隱。”

阿毋笑道:“千萬別這樣想,你此舉乃替天行道,揭露豺狼的真面目,免使弱女受矇蔽。”

真的,什麼都憑人一張嘴,黑說成白,白說成黑。

阿毋說下去:“全世界都會認爲你是英雄。”

“是嗎,世人會這麼幼稚膚淺?”我不置信。

阿戚也笑,“本來是很智慧的,可是大家都看不得他人財兼得,故此在妒火遮蔽之下,一於派你做法海。”

“真無聊。”

“唉,不這麼看,日子怎麼過。”

我再抽菸。

“我們能否跟着去看這場好戲?”

“不行。”

“求求你。”

我大喝一聲,“少廢話。”

第二天我去接朱女士,她們兩母女正在等我。

祝小姐連連冷笑。

“無論你們說什麼壞話,我都不要聽。”她說。

“你親眼目睹,自會相信。”朱女士說。

“好,看你們設什麼局來陷害他。”

我看着祝小姐。

她的信念還是不夠,換了聰明女,愛他便是愛他,看也不要看他真面目,知也不想知,反正他說什麼就聽什麼,因爲愛他的緣故,只希望他那假面具長久戴着,在這段期間,她得到她要的,他得到他要的,皆大歡喜。

可是他們再相愛,也偏偏要逼對方露出真相,弄得兩敗俱傷。

賽姬半夜點了蠟燭去看邱比得真面目,至今,少說也有一千年,女人仍然沒學乖。又不是寫論文,知道那麼多有什麼用,越遲知越好,永遠不知更好,知了也要裝不知,惜她們全然不明白。

我說:“走吧。”

咎由自取,但怨不得我,我只不過是混口飯喫。

把她們帶到林宅,我默然按鈴。

祝小姐面孔上仍帶着驕橫的表情,幸悻然,有點急躁。

她母親不發一語。

林太太親自來開門,身後跟着兩個孩子。

“郭先生,啊,帶着女朋友來了。”她一眼看見兩個女人,倒有點失措。

我也不想解釋,引她們進內。

林太太一路介紹屋內設施,我們可以看到男人運動器材,衣服鞋襪、公事包……四處放置,這一切,以沉默證明,男主人時常在此出入。

兩個孩子爭着要她抱。

在熱鬧當中,祝小姐面色漸變,她的自信逐漸崩潰。

單愛她一人?纔怪,林某最愛的自然是他本人,第二第三,輪到兩個孩子,第四吧,第四或許會是祝小姐。

朱女土問林太太,“爲什麼好好的要賣這所房子?”

“是我先生的主意,我們不夠住,”林太太笑,“第三名孩子半年後就要出生。”

我的天!

祝小姐杏眼圓睜,握緊拳頭,渾身顫抖。

林太太頂不好意思,“生太多了,但我們兩人都愛孩子。”

還用說什麼?

我站起來,“我們回去商量一下再通知你。”

說時遲那時怏,門鎖一晌,有人進來,我們三女一男兼兩個兒童抬頭一看,來人正是風流的林先生!

他是最尷尬的人,頓時面如土色,手足無措。

林太太猶自說:“你回來了最好,郭先生對我們這公寓很有意思。”

兩個孩子撲上去叫爸爸。

祝小姐瞪住他,雙眼欲噴出火來,他不敢正視我們,巴不得掘一個地洞鑽進去。

也夠他受的了。

我拉着朱祝兩位女士退出去。

三個人坐在車中,都沒有話說。

事實勝於雄辯,祝小姐這一仗輸得極慘。

看她的表情,大抵這一段是完了。她不會原諒林氏,林氏使她下不了臺,林氏使她的自尊崩潰,絕對不可饒恕。

朱女士可以放下一顆心來,她的女兒暫時安全了。

而我,我已完成我的任務。

但我卻覺得一點也不好玩,連笑都懶笑。

朱女士在三日後差人送一隻金錶上來。我戴在腕上,惹得阿戚阿毋大吹口哨。

“這位女士真是善解人意。”他們說。

但我仍然笑不出來。

直到數星期之後,我在一間茶樓碰到林太太。她與孩子及褓姆在一起,立刻招呼我,請我坐,事情纔有轉機。

我當時有點做賊心虛,只得在她身邊站着。

“好嗎!郭先生,好久不見。”

“是的,”我支吾,“我女友說,那公寓……”

她笑眯眯說:“公寓不賣了,住習慣很難捨得搬走。”

咦,語氣完全不一樣,我警惕的想,別小覷她,這是個厲害腳色。

我看着她身材,怎麼,不像是懷着第三名。

我問:“小寶寶幾時出生?”

她掩着嘴,笑說:“還生?兩個已經喫不消。”

我心頭靈光一閃,忽然都明白了。她利用了我,也利用了朱祝兩位。看樣子,她一直知道我們是什麼。

佩服佩服。

我一直在懷疑,那日也太巧了一點,怎麼林先生會得忽然回家來。

我微笑起來,心頭鬆弛。一向最喜歡聰明含蓄的女人,借了刀殺了人看上去還只似小綿羊。

“林先生好吧。”我故意問。

“好多了,現在應酬也減少了,下個月我們舉家往北美洲去旅行。”她仍然笑得似一朵花。

我說:“你對林先生很好。”

她此際收斂笑面,想一會兒對我說:“他是孩子的父親,孩子愛他,他愛孩子。”

她完全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沒有幻覺,沒有奢望。

“林太太,你真是可愛。”我由衷地說。

她又微笑起來。

我忍不住問:“我幾時露了馬腳?”

“我見過的面孔,從來不忘記。”她笑着告訴我。

我忙不迭點頭,告辭回到自己桌子上。

原來沒有一個是好人,我看看手腕上的金錶,嘿,最好的還是我呢。

回辦公室時,我恢復平常的自已,吩咐女祕書,擦亮小郭偵探社的銅招牌。

我們四人,齊齊坐下,等下一個顧客光臨。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