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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惡女野貓》 / 琦緣 / 第1章 / 共11章

冰焰PUB

“啊……又下雨了!”李鬱蟬懶洋洋地趴在吧檯前,“好無聊唷——”

一頭蓬鬆捲髮彈跳着藍色光芒,身着黑底銀亮片緊身短裙小禮服,香肩袒露的她是這間PUB的女主人。

一直是盛收打扮的臉龐依然禁得起細看,毫無暇疵的肌膚已很難判斷出她的實際年齡,從二十歲到四十歲都有可能。

渾身充滿着邪魅氣質,妖豔明媚的五官,往往讓人第一眼印象就把她剔除於“良家婦女”的名單之外。

而李鬱蟬本人也從來不想當個良家婦女。

遊戲人間、盡情享樂,是她的人生宗旨。由她這些年的歷練看來,她也的確辦到了。

周旋於黑白兩道,李鬱蟬已經是赫赫有名的阿姐級人士,這其中有段說來話長的淵源;總之,生活過得多彩多姿的她,絕對不會辜負“惡女”的頭銜。

“啊,好無聊唷……”趴在吧檯上的她伸了個懶腰,再次發出嬌嗔得令人骨頭酥軟的抱怨聲。

只可惜,剛開門不久,尚未有客人上門讓她“解悶”,而一班熟知老闆娘性情的員工們都聰明得知道避開她想“玩人”的時候,以免一時大意被母獅子的利爪抓得體無完膚。

於是,酒保忙着清洗已經晶瑩剔透的水林,小弟忙着擦拭一塵不染的桌面,連廚房裏也忙着清理昨天才剛清洗的抽油煙機,就連阿安迪也假裝忙碌地整理音樂帶。

“喂!”李鬱蟬的火氣直往上冒,“你們在給誰守喪啊?一副‘五子哭墓’的死人樣……”

眼尖機伶的小妹阿寶連忙打斷她劈哩啪拉的牢騷,“大姐,你看,有客人來啦!”

謝天謝地!總算有人可以分散老闆娘的注意力。

李鬱蟬眯起一雙媚眼,打量起躑局在雕花玻璃大門外的男人身影。

陌生面孔的男人大約中等身材,淺卡其色的風衣己因雨漬溼透,而看情形,他似乎沒有進門坐坐的打算。

“唔……”一抹算計的精光在她眼中跳躍,這下子不無聊啦!嘻!

“要不要打個賭呀?”她興致勃勃地問。

“老闆娘,你又要‘拉客’啦?”資深小弟阿龍口無遮攔道。

“呸!死小孩!你當老孃我是流鴛啊!”火氣不小的李鬱蟬狠狠地賞了他一記爆栗子。

“哎唷!”阿龍捂住額頭,委屈地說:“好痛啊!”

“廢話!不痛幹麼打你?浪費我的力氣啊!”她勾起徐着鮮紅寇丹的纖纖玉指,慵聲問道:“你們賭不賭?”

衆人對望一眼,賭了!

這是冰焰PUB的老遊戲——下雨的時候,由美麗風騷的老闆娘出門“邀請”在門外躲雨的過路客人,由衆人下注賭一賭成功與否的機率。

“我賭他會逃跑!”

“我賭他會色迷迷的跟着老闆娘進來!”

窮極無聊的衆人開始一千、五百地下注。

“老闆娘你呢?”酒保大駒問。

李鬱蟬看着陌生男子寂寥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說:“我賭……他對我的邀請毫無反應!”

“嚇?”衆人瞠目。

自戀甚深兼自信過度的老闆娘啥時轉性啦?怎麼變得這樣“謙虛”?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盯!試試看嘍!”她抖擻起精神,搖曳生姿地走向大門——

一抹蔥鬱香氣隨着開門時的風鈴叮噹聲,迅速地竄入正在躲雨的左宗方鼻間,他由眼光餘光看見了一個濃妝豔抹的俗麗女人。

“哇!好大的雨喲!”她嬌呼道。

左宗方不理她。

“嗨!你全身上下都淋溼了耶!”李鬱蟬鍥而不捨地搭訕。

這個冰冷漠然的男子居然僅僅挪開了半步,還是不鳥她!

哇拷!好樣兒的,竟然對她這個大美人視若無睹。

“先生……”她心裏雖樂,仍然盡責地嗲聲詢問:“雨下得這麼大,你何不進來躲個雨呢?”

說着說着,她忍不住手癢地在他肩上、胸膛“上下其手”,好奇地想知道這個男人的肌肉是否像他的外表一樣剛強?

女人!

一抹嫌惡的眼光浮現在左宗方眸中,他揮手撥開了她不安份的手。

這女人不只外表俗豔,連言行舉止也很糟糕!

“走開!”低沉的嗓音中有着不容置疑的憤怒。

“好吧!”她無所謂地一聳肩,反正打賭贏了就算啦!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李鬱蟬妖嬈曼妙地一族身,纔剛跨入店門沒兩步,便大聲嚷嚷道:“喂!你們大家都看見了吧?收錢!收錢!”

眼力敏銳、耳力也不錯的左宗方聞言,神色爲之一僵。

這個女人在做什麼呀?

賭輸通殺的衆人怨聲載道,“真是的!”

“他到底是不是男人呀?”

居然“鐵石心腸”到不接受老闆娘的誘惑,真奇怪!

“看模樣是男人沒錯啦!有胡碴哩!”李鬱蟬壞心毒嘴地揚聲,“就是不曉得他是不是個Gay了!”

“喔!老闆娘……靠得很近喔!”有人暖昧眨眼。

一整間店裏從上到下都是毒舌派,說起話來葷素不忌,也不考慮外面的男主角是否聽見。

她發出一陣輕笑,絲毫不以爲仵,“不靠近一點,怎麼讓你們心服口服?廢話少說,錢拿來!”

小贏了一萬多塊,心情大好的李鬱蟬決定大發善心。

她拿起一支進口名牌的墨綠色雨傘,走出門外送到了那個正在躲雨的男子面前。

“哪!雨傘借你。”李鬱蟬笑靨如花地遞出傘來。

若有所思的左宗方這才正眼瞧她,饒是如此,銳利冰冷的雙眸依然是不帶感情,仔仔細細地審視着打扮惹火的李鬱蟬。

他還是沒有接過那把傘。

“喂!你是在幹法官、律師之類的?還是幹醫生的?”她有點兒不爽地問。

“爲什麼這麼問?’他狐疑反問。

哇……好好聽的聲音唷!不曉得這個酷男在牀上“那個”的時候,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

“小姐?”他不耐地催促。

嘻!喚回遐想的李鬱蟬聳肩吐舌,有着孩子氣的調皮。

“因爲,你惜言如金,像那種以分計費賺錢的大津師嘛!可是盯着人看的眼神,又像是斷人生死的法官或醫生……”她漫不在乎地解釋後,興致勃勃地追問:“我猜對了嗎?”

“那不關你的事!”左宗方冷聲回答。

香氣襲人,不禁讓他皺起眉頭。

這女人簡直是莫名其妙!

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的香水味濃得遠從三公尺外就可以間到;如果是在非洲大草原上,說不定還可以迷昏一隻大象!左宗方刻薄地想道。

良好的家教使他沒有口出惡言,可是鄙夷不屑的眼光也夠瞧了。

就在這時,李鬱蟬皺起眉頭並跳開一步,發出了嫌惡的喉音,“惡!”

“你是醫生!”她鐵口直斷。

“什麼?”現在換左宗方迷惑了,她怎麼知道的?

“你身上有消毒藥水的味道。”李鬱蟬說道。

潮溼的雨氣蒸散出他身上的男性氣息,混合着隱約可聞的消毒藥水味讓她爲之皺眉。

“算啦,算啦!”她擺了擺手,像驅趕一隻討人厭的蒼蠅似地,迅速消褪了對這個“酷面”的興趣。

“傘拿去!不送,再見。”她將雨傘塞入他手中,旋即轉身走入店內。

這個女人的態度怎麼前後差別如此之大?左宗方不禁覺得錯愕。

先是厚顏主動地向他搭訕,雙手還不安份的喫他豆腐,碰了一鼻子灰後,轉身又大聲嘲笑他可能是個Gay……

收了錢——他猜九成九是拿他的反應來打賭,又滿腔熱誠地拿傘借他;東拉西扯了半天,一猜出他的職業,馬上“變臉”,一副敬鬼神而遠之的模樣。

奇怪了,醫生不是許多女人心目中的金龜婿嗎?怎麼這女人的反應全然不一樣?左宗方自嘲道,大概是臺幣貶值了,連醫生的行情也跟着跌停板了!

初冬的寒雨連綿不絕,看情況,一時半刻是還停不了的……

望着陰霾的雲層,又看看手中的雨傘,左宗方有絲遲疑,該不該接受這個女人的好意?

考慮不到三秒鐘,他毅然決定放棄;反正,身上都已經溼透了,又何必多此一舉?

他將雨傘放入PUB口門外的傘架,然後邁步奔向車流較多的對街,尋找計程車的蹤跡;不想和那種女人牽扯不清。

***

撇開這一段莫名其妙的插曲,左宗方略顯狼狽地進入家門。

打開了客廳電燈開關,水晶吊燈發出光燦在日的光輝,照亮了寬敞冷清的大廳。

孤寂苦澀的感覺瞬間湧上他未設防的心口,霎時又被長年訓練而來的冷靜理智給壓抑下來。

我回來了……

許久未曾說出口的招呼迴響在心海,卻消逝在緊繃的喉間。

有多久了呢?左宗方回想。

從奶奶去世以後吧!這個家再也沒有人耐心爲他半夜等門。

真心對他噓寒問暖;有的只是……

“姐……姐……姐夫……”一陣結巴的顫音打斷了他的恍惚。

左宗方深吸一口氣,即使是極力忍耐保持風度,他的語氣仍是帶着一絲冷峻,“有事?”

個性畏縮內向的林美寶,試着鼓起最大的勇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說道:“喫……飯……媽,叫我問你喫過晚飯了沒?如果還沒有的話,我去幫姐夫您熱飯菜。”

林美寶是左宗方的小姨子,她口中的“媽”指的當然是左宗方的岳母大人。

呼!總算照着媽媽的吩咐說完了,林美寶鬆了口氣。

而躲在房內竊聽的林母則差點沒被小女兒的憨直給氣昏了,一句噓寒問暖的好話,居然被她說得像在背書,而且還結巴!

左宗方沉默不答,心情惡劣地反問:“湘江回來了嗎?”

不出他所料,單純的美寶心虛地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白,一副想逃之夭夭的模樣。

無心與小姨子多說的左宗方徑自往臥室走去。

比起晚飯,他更迫切需要的是洗個熱騰騰的熱水澡。

至於妻子林湘江的下落,他無感情地冷冷一笑,則是更排在晚飯的重要性之後了。

***

熱水撫平了他痠疼的肩頭,讓他神清氣爽,走出主臥房附設的浴室,擦拭着溼發的左宗方視線落在牀頭前的四十寸結婚照。

照片中的他直視鏡頭,在攝影師的笑話攻勢下,勉強微揚起脣角;而湘江,一副含羞帶怯的新嫁娘嬌態,特別訂製的白紗禮服,完完全全襯托出她不食人間煙火的美貌。

即使是到了今日這種地步,他仍然是忍不住驚歎,像岳母那樣倫俗的女人,怎麼會生養出湘江這樣姿容的女兒?

林湘江,他美麗的妻,已經離家出走五天。

原因爲何,他沒有把握。

究竟是負氣抗議他這個做丈夫的忙於工作,疏忽了她的感受?抑或是另有隱情?或者,是更出乎人意料的結果——湘江找到了足以拋夫棄母的戀情?

每一種可能性,就像走馬燈似地在他的腦海中演繹推敲,又—一被他否決掉。

他實在無法想像,像湘江那樣柔怯賢淑的性情,會負氣出走或紅杏出牆。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湘江的出走沒有危險,不然以岳母那樣精明厲害的個性,不早鬧得雞飛狗跳?

環目四顧,這間典雅的主臥房佈置,完全是出自於結縭三年的妻子湘江的慧思巧手。

平心而論,這三年來,湘江的確是盡到一個賢慧妻子的本份,只除了缺乏足夠的熱情,爲他生育一兒半女。

外科醫生的工作壓力大,疏忽了家庭,這不能完全歸咎於湘江。

當初,是爲了完成奶奶想抱曾孫的心願,他纔會答應以相親的方式來擇偶;三年“相敬如賓”的婚姻生活說不上什麼濃情蜜意,如果,湘江真的琵琶別抱,那麼,他願意成全她。

奶奶在他結婚半年後就撒手人衰,沒拖到抱曾孫。換個角度來看,沒有小孩未曾不是件好事。

這個世界啊!並不是小孩子的天堂,就算是“無災無病到公侯”,也是得忍受將近百年的孤寂……

擦乾頭髮、穿着整齊後,左宗方纔走到廚房準備用飯,心底下了決定,不管原因爲何,是該攤牌的時候了。

***

拜文明與金錢之便,電子鍋裏有香噴噴的白米飯,另一隻保溫鍋裏也有熱騰騰的苦瓜排骨湯;這些當然不是岳母和美寶的“愛心”,而是鐘點女傭陳嫂的手藝。

已經在左家幫傭七、八年的陳嫂因爲要帶小孫子的緣故,在他娶妻後本想辭職,是奶奶心疼孫媳婦湘江嬌弱,硬是挽留陳嫂做兼職,幫忙湘江打理家務。

看着桌上他慣喫的幾樣家常菜,左宗方不由感激奶奶的睿智。

有陳嫂在,像他這種不會廚藝的笨男人,總算可以求個溫飽,也大可放心地離婚,而不用擔心老婆沒了,就找不到衣服、領帶、襪子。

哈!像他這樣薄情寡義的男人,合該孤老一生的吧!左宗方自嘲自解道。

喫完晚飯後,他請岳母到客廳坐,並坦言說出自己的決定。

“你……你說……什麼?”林母難得驚惶結巴道。

“我說,”左宗方心平氣和地再重複一次,“如果您知道湘江的下落,不妨叫她出面,我決定離婚。”

“不可以離婚!”她急得大嚷。

“爲什麼?你給我一個不可離婚的理由好嗎?”他強勢有禮地反問。

夫妻三年,同牀共枕的次數少得屈指可數,雖然相敬如賓,卻情淡緣薄,沒有正常夫妻應有的親愛狎暱;“妻子”對他而言,就像是個可有可無的漂亮擺飾。

如果不是湘江這次的離家出走,他不會突然察覺到這一點。

“湘江……”說到女兒的名字時,林母有絲心虛,“她嫁給你三年了,沒有做錯什麼呀!”

“也沒做對了什麼。”他理智地反駁。

“她……她幫你打理家務……煮飯、洗衣……”她愈說愈小聲。

“家事有傭人可以分擔。”左宗方就事論事。

“你說離就離!有沒有把長率放在眼裏!”惱羞成怒的林母試着以輩份壓過女婿,“湘江好歹也是你奶奶爲你挑的孫媳婦啊!”

“我奶奶已經不在了,更何況,湘江並沒有爲她老人家達成抱曾孫的心願。”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宗方,你別生氣,”一見苗頭不對,她連忙放下身段,“這……這都是我不好,我也是急着想抱孫子,一時口快罵了湘江幾句,她纔會賭氣出去散散心,我想,她過兩天就會想通了回家的……”

“真是這樣嗎?”他反問。

林母一時啞口無言,依附在女兒、女婿家過活的這段日子,她看得一清二楚,湘江並不願生孩子,任她苦口婆心地勸告,一點效果也沒有。

“您應該也看得出來,我和湘江兩人並不適合彼此,”左宗方疲累地嘆了一口氣,“何不讓我們兩人解脫?心平氣和的分手,總比日後場面難堪,大家尷尬來的好吧?”

早就有些蛛絲馬跡可尋,只是他無心追究罷了,並不意味着他什麼都不懂。

他跟湘江之間,始終沒有更深一層的情愛。

天哪呀!心驚的林母差點沒昏厥過去,她最害怕的事終於發生了——

看着女婿篤定的神情,她不禁忐忑揣測,左宗方知道了多少?

怎麼會這樣呢?她辛辛苦苦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拉拔了兩個女兒長大成人,還幫湘江找了個金龜婿,過了幾年優閒日子,結果卻被湘江的一時糊塗給搞砸了!

“嗚……嗚……嗚……我怎麼會這麼命苦呀!”霎時悲從中來的林母不禁放聲大哭。

忍耐着命令她閉嘴的衝動,左宗方深吸了一口氣。要離婚的是他和湘江,幹她這個岳母命苦什麼事?

“就算是離婚,我也會負責贍養費。”他沉穩地開口。

這句話神奇地讓林母止住了淚水。

“呃……嗯……”她支吾半天,纔敢小聲開口詢問:“那……房子呢?”

如果不是場面太過凝肅,左宗方真會忍不住大笑出聲。

他的妻子離家出走,而唯利是圖的丈母孃卻和他斤斤計較着贍養費和房子!

“等湘江回來再討論。”他淡然回答。

拖泥帶水,不符合他的一貫行事風格。

“呃……我不知道湘江人在哪裏……”林母囁嚅道。

“可是,她會跟你連絡吧?”他問。

一向孝順寡母的湘江,怎麼可能狠得下心來跟母親斷絕音訊?

“唔!有打過電話給我……”她心虛地承認。

“叫她回來,連絡律師。”左宗方簡潔地命令。

他決定速戰速決。

然而命運半點不由人,就在左宗方決定離婚的第四天後,他莫可奈何地恢復了單身漢的身份。

不用驚動律師也省下了一筆贍養費——一場突如其來的高速公路連環車禍,造成了兩死七傷的慘劇。

死者是小轎車的駕駛蔣麗敏和同車友人林湘江。

他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成爲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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