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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恨情》 / 艾霓 / 第3章 / 共11章

夜裏風聲颯颯,竹葉摩擦的聲終夜未歇,對雪薔而言這是一個難眠的夜。

山中的夜晚的確寂靜,然而深夜風大霧寒,落地窗外樹影搖動卻也讓人悚然。

睜眼胡思亂想了大半夜的雪薔,難以尋回曾在這度過四載寒暑的熟悉感,仍失眠直到天色微亮,才慢慢睡去。

一大清早,樓下傳來的吆喝聲驚醒了她,她匆忙起身盥洗後,便換上保暖的羊毛衫、牛仔褲步出房門。

一下樓,便看見閒坐在客廳裏的程坤平。

“二舅!”她開心的喊着。

昨晚她睡得早,沒見着晚歸的二舅,今天自當早些起來打聲招呼。

“雪薔,好久沒回來,才一晃眼,你都長這麼大,已經是個漂亮的小姐了。”程坤平掛着笑,免不了又是一番打量。在這同時,雪薔也不免悄悄打量起多年不見的二舅。

二舅老了!霜白的鬢髮與額上的皺紋刻劃着無情消逝的十四年歲月。

“二舅,你的頭髮白了。”雪薔很難不感傷。

“唉,老。”程坤平無限欷吁的嘆了口氣,接着才正色的問道:“去看過你曉貞舅媽了沒有?”

雪薔無意識的絞着手,搖搖頭。

“我知道你對你曉貞舅媽心裏有疙瘩,只是這次請你回來也是不得已的,我們平時要忙着果園的大小事務,你二舅媽又沒法子時時刻刻守在你曉貞舅媽身邊,交給外面的人照顧我們也不放心,所以只得委屈你了。”

“曉貞舅媽怎麼了?”

雪薔其實心裏已有了底,這一問只是再確認而已。

“唉,這幾年來她的神智越來越不清楚,有時甚至還會一個人偷跑到村子裏去抱走人家的孩子,我看你曉貞舅媽肯定是讓悲傷給磨瘋了。”程坤平的目光投向大廳旁一扇緊閉的房門,幽幽的嘆了口氣。

“爲什麼不帶曉貞舅媽下山治療?”雪薔蹙起了秀眉。

“去過,可是你曉貞舅媽老趁醫院護士不注意的時候偷跑,療養院的人不得已只好用繩子把她綁起來,牧磊去看了幾回,終於還是狠不下心讓她受折磨,把她帶了回來。”

聽到這,雪薔無言了,自己的母親在療養院裏受那樣的苦,程牧磊自然是捨不得。

“我帶你去看看你曉貞舅媽。”

一旁的楊玉蘭拉起她的手,將她帶進大廳旁的一間房裏,不知何時,程牧磊也走了進來。

步入這個略顯陰暗的房間,雪薔只見一個老婦怔然的躺在牀上,細看之下,才發現那竟是曉貞舅媽。

十四年來夜以繼日的悲傷,竟將漂亮纖柔的曉貞舅媽折磨成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唯一不變的是她對死去的如萍始終放不開的執念。

“曉貞舅媽。”雪薔輕輕的喚了聲,深怕驚嚇了她。

一見到房裏來了個陌生人,徐曉貞又慌又急的跳了起來。

“漂亮的小姐,你知不知道我的如萍到哪兒去了?”徐曉貞以一種令人心碎的語氣,小心而驚恐的問道。

“曉貞舅媽……”雪薔握着她透着冰涼的手,彷彿能感受到她十幾年來未曾停歇的絕望。

“我的如萍沒回家,你幫我找一找好不好?”

從曉貞舅媽茫然的眼神看來,她根本認不出她是誰。

徐曉貞眼中的惶然讓雪薔忍了十四年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

多年前對她的怨懟,如今只剩下心酸和一種感同身受的瞭解。

當年的她不瞭解,每當見到曉貞舅媽眼中的悲與怨時,胸口的那股莫名的酸楚是什麼,直到現在她再見到曉貞舅媽,終於頓悟原來那是心痛!

沉浸在悲傷中的曉貞舅媽不知守候在她身旁的丈夫已經去世,仍終日尋找她失落的女兒。

這十四年來,曉貞舅媽仍活在虛無的心碎裏、日夜懊悔着那一場沒人來得及挽救的意外。

誰也救不了她,除非她自己願意走出那個悲劇,而此刻曉貞舅媽最需要的不是醫生更不是藥,只是親情的慰藉。

當下,她作了個大膽而瘋狂的決定。

“我……就是如萍。”

此言一出,一旁的楊玉蘭不禁驚訝得瞪大了眼,而程牧磊冷冰冰的眼底更遽然興起怒氣。

“黎雪薔!你以爲你在做什麼?”程牧磊扯住她的手臂,憤怒的低吼道。

“曉貞舅媽太苦了,我們阻止不了她的悲傷,但是我們可以安慰她。”雪薔平靜的說。

“我媽今天會這麼苦全是你造成的。”程牧磊毫不掩飾對她的譴責。

當年要不是她,他們不會演變成今日的慘況!

楊玉蘭尷尬的瞥了雪薔一眼,很快轉頭喝斥他:“牧磊!”

雪薔悲憤的瞪着那張冷硬的臉孔,幼時在程家的點點滴滴驀然湧上心頭。

他又要把不屬於她的過錯往她身上推了嗎?

當年五歲的她不懂得反抗,但並不表示現在的她還會任他在她身上加諸無謂的罪名。

她寒着臉,一言不發的繞過程牧磊身邊,準備收拾行李去搭公車,離開這個她根本不該來的地方。

“你又要像十四年前一樣,一聲不吭的逃走了嗎?”

她纔到門邊,背後就傳來程牧磊冷冷的嘲諷。

“我沒有逃,只是認清這裏不是我該待的地方罷了。”雪薔緩緩轉身,不甘示弱的仰視着他。“而且,你也搞錯了一件事,當年我不是逃走,而是背棄了程家。”

倏然凍結的空氣在一片令人驚悚的死寂中流動,房間裏只聽得見徐曉貞沉重的呼吸聲。

“你變得很有膽子。”程牧磊端詳她半晌,冷冷的笑了。

是啊!她真的是變了!

小時候總是垂着眼淚,像個小可憐似的雪薔,變得敢這麼狂妄的對他說話了。

不只膽子變大了,就連模樣也變了。

他沒料到雪薔長大後會變成這樣一個令人不敢逼視的美人。

幼時總是一頭及耳的短髮已經蓄至腰際,漆黑如子夜,一張圓圓的小臉也被眼前這張精緻絕美的臉龐所取代,亮如星鑽般的眼眸清澈而明亮,挺俏的鼻與小巧的殷紅雙脣組合起來,竟恁是獨特而動人。

她很美——一個出乎他意料之外美麗的禍水。

“回來假扮如萍是你報復的手段之一嗎?”程牧磊眯起眼,凌厲的目光彷彿想將她看穿。

他相信她肯定懷着不爲人知的陰謀!

“既然你們要求我來照顧曉貞舅媽,就必須聽我的。”她不理會程牧磊存心的挑釁,仍平靜的說道。

“你最好有能力承擔後果!”

她異常的平靜惹惱了他,丟下一句話,他扭頭就走。

房間裏的氧氣彷彿一下子全被程牧磊帶走了,雪薔頓覺呼吸困難。

“雪薔啊,牧磊就是這個怪脾氣,別理他。”楊玉蘭見他一走,便急急安慰她道。

就算對程牧磊有再大的不諒解,看在二舅媽的面子上,她還是嚥下了氣,畢竟從小二舅媽最照顧她、也待她最好,她不願讓她爲難。

“二舅媽,你放心,我既然來了就不會輕言離開,反正牧磊討厭我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事了。”雪薔悵然的笑了笑,用一種說來不知是何滋味的心情自嘲道。

楊玉蘭聽她這麼一說,一時尷尬得不知如何接話,只能在一旁陪笑。

雪薔輕吁了口氣,繼而將注意力轉回一旁正望着她發怔的徐曉貞身上。

“媽,你記起來了嗎?”雪薔在她跟前蹲下身,鼓勵的一笑。

“你是……如萍?”徐曉貞小心翼翼的上下打量起她。

“對,記不記得?我就是最愛膩着你撒嬌的小如萍啊。”雪薔輕聲的哄着。

徐曉貞狐疑的來回看了半天,還是搖了搖頭。“不對,你不是我的萍兒,我的萍兒只有這麼大、也沒有你這麼漂亮,你不是。”她舉起手比畫着。

“媽,我長大啦。”雪薔仍不放棄的繼續說道。

“長大了?”徐曉貞蹙起眉,認真咀嚼着她的一字一句。

“是啊,時間都過了十八年了,如萍已經長大了。”

過了許久,徐曉貞像是被觸動什麼似的,雙眼驀然圓亮,顫巍巍的伸出了手。

“你這孩子!你是到哪兒去了?媽找了你好久,你爲什麼都不回來看媽?”徐曉貞的眼底閃着淚光,“從小就跑得不見人影讓媽找不到你,現在都長大了纔回來看媽媽,你真不乖!”她將雪薔攬進懷中,臉上有着重獲幸福的滿足。

“媽,對不起!”雪薔緊緊的反抱住瘦得只剩骨頭的徐曉貞,隱忍許久的淚終於忍不住流泄而下。“如萍不乖,以後我不會再到處亂跑,也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可是你一定要好好的養病,別讓我擔心了。”

“我終於找到你了、我終於找到你了……”徐曉貞像是沒聽見她的話,只是閉着眼,滿足的反覆喃喃念着。

此情此景讓雪薔感傷的鼻酸,再也尋不着當年懷恨離去的悲憤。

年幼的她不懂得二舅媽口中的“無奈”是什麼意思,現在卻有些懂了。

她一直以爲她會恨曉貞舅媽一輩子,然而一直到此時,她才發現在這場天定的人生悲劇裏她怪不了誰!

原本生長在一個和樂家庭的她,究竟是怎麼進入程家?在程家的四年裏,她領悟了人生所有的悲歡離合,這樣的悲劇又是怎麼開始的?

她記得,那是很不尋常的一天……

☆        ☆        ☆

甚少來黎家的程葉金枝,今天竟意外的出現。

她偕同雪薔的大舅的太太,也就是徐曉貞,站在門外跟神色凝重的黎父低聲交談,不知在商量些什麼。

“那雪薔就交給媽跟大嫂照顧了,等事業穩定,我們一定會盡快把孩子接回去。”黎尚年凝重的聲音中滿含不捨,“還有,雪薔這孩子還小不懂事,要有不是的地方就請你們多擔待些了。”

這一去,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再回來了。一想到這兒,黎尚年益發的不捨年幼的女兒。

要不是爲了往後的生活着想,他哪需要丟下這麼小的孩子,夫妻倆到外地去做生意?

“照你這麼說,好像我們會虐待雪薔這孩子似的。”程葉金枝揪起眉頭,不滿的瞪着他。

這個身無恆產的女婿讓她越看越厭煩,就算他跟自己的三女兒結了婚,她始終對他沒有好感。

“媽,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啦,好啦!孩子我先帶回去了,你們也快去做你們的事吧!”程葉金枝牽起一臉懵懂的小雪薔,不耐煩的揮手催促道。

“媽,雪薔她身子骨比較弱,儘量別讓她吹風免得着涼,還有雪薔晚上睡覺會踢被子,就請媽多費心——”

“你們幾個都是我一手拉拔大的難道是帶假的?這些事要你來吩咐我?”程葉金枝微慍的回頭白了女兒一眼。

“媽,我——”

“好啦,再這麼多廢話,你今天就別想走了!”

“我們馬上就走了。”從黎程美月的神情看來,不難看出她對母親的畏懼。“雪薔,爸爸跟媽媽要走了,你跟外婆回家要聽話,不可以吵喔,知道嗎?”她轉身在女兒面前蹲下,柔聲叮囑道。

“爸爸、媽媽,你們要去哪?”小雪薔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們。

雖然昨天黎氏夫妻已對女兒解釋過原因,但是才五歲的她一覺起來,早把昨天的事都忘了。

“爸爸跟媽媽要到城裏賺好多錢,讓雪薔有漂亮的衣服穿、有好的房子住啊!”黎程美月回頭瞥了丈夫一眼,有些心酸的扯出笑容道:“等一會兒,你跟外婆還有曉貞舅媽回家以後,就可以跟牧磊表哥和小如萍一起玩了。”

“好棒!我要去、我要去!”一聽有的玩,小雪薔隨即雀躍的跳了起來。

在這個年紀,雪薔並不懂什麼叫“離愁”,她只知道她很快就能跟最喜歡的牧磊表哥一起玩了。

牧磊表哥——她總這麼喚他。

從懂事起,回外婆家就是雪薔小小心靈中唯一的期盼。

外婆家就住在離小村莊約半公里遠的山脊上,除了一望無際的蒼翠竹林外,就只有終年繚繞的薄霧爲伴。

紅豔的桃李、滿山遍野的雪白花海、以及外婆家親切的牧磊表哥,是雪薔最深刻的記憶。

牧磊表哥是大舅的兒子,大她三歲,有一次她曾無意中聽到大人說他是領養來的,據說,曉貞舅媽曾因爲結婚多年未懷孕差點被外婆趕出家門,後來在愛妻心切的大舅力爭之下,纔到孤兒院裏收養牧磊表哥而解決這件紛爭。

沒想到當年才三歲的牧磊表哥來到程家一年後,曉貞舅媽竟奇蹟似的懷孕了,隨着小如萍的出生,被視爲福星的牧磊表哥受寵愛的程度也如同如萍一樣水漲船高。

“領養”是什麼意思她不懂,她只知道從她懂事起他就已經在程家,他的笑容好好看,人也親切好脾氣,每次她來他總是笑眯眯的帶她四處玩耍,所以她最喜歡他——甚於程家所有的一切。

就這樣,心懷期盼的小雪薔一手抱着揹包,一手拉着外婆粗糙厚實的手掌,連一滴不捨的眼淚還不及掉,就胡裏糊塗的來到了程家。

☆        ☆        ☆

來到程家後的小雪薔,有了幾個孩子爲伴,日子過得甚是快樂而愜意,除了外婆莫名的淡漠之外,程家的每個人都待她好得不得了,讓她快活得幾乎忘了該有的思親情緒。

然而好景不常,來到程家半年多後的某一天,小雪薔竟莫名染上麻疹,躺在牀上高燒不退,幾乎陷入昏迷。

誰也料不到,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會就此扭轉了衆人的命運。

“我看得帶雪薔去看醫生纔行。”

徐曉貞知道丈夫跟其他人全到果園去了,家裏連半個能幫忙的人都沒有,情急之下,只得獨自背起雪薔往門外跑。

“如萍,媽媽帶你雪薔表姐去看醫生,你乖乖在家,不要亂跑,媽媽很快就回來。”

丟下一串囑咐,徐曉貞開着車子便往村子裏去,深怕晚了一步。

趴在徐曉貞柔軟溫暖的背上,小雪薔的意識始終昏沉,就連醫生把尖銳的針管扎進她纖瘦的手臂上,她尤自昏睡着。

連最後她是怎麼回家、又睡了多久全然沒有記憶,只覺得她似乎睡了好長的一覺。

只是,她怎麼也料不到,醒來後迎接她的竟是這樣一個丕變的情況。

“曉……曉貞舅媽……”

足足昏睡了一個星期的小雪薔,困難的從牀上爬起來,發現房裏空無一人。

叫了好一會兒,卻沒有半個人進房來看她,肚子餓得發慌的她只好勉強撐起軟弱無力的身體走出房間。

踏進大廳,只見所有人都身着白衣,圍在一隻火盆前,面無表情的往火裏丟着黃紙。

眼前凝重僵滯的氣氛教小雪薔打從心底不安。

“你們在做什麼?”她怯生生的問道。

衆人聞聲倏然轉頭看她,卻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只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她,現場的氣氛是一片死寂。

外婆淡漠的表情一如往昔,看不出悲喜,只是一向笑眯眯的曉貞舅媽,獨有的美麗笑容早已隱藏在斑斑的淚痕之下。

曉貞舅媽在哭?

她是擔心雪薔生病嗎?還是牧磊表哥跟小如萍不乖,讓曉貞舅媽生氣了?

她茫然的環顧衆人陰晴難測的臉色,突然在站立的人牆中看見他。

“牧磊表哥。”小雪薔眨着清澈眸子,喜孜孜的喚道。

往昔親切的笑容消失了,他也不再熱絡的跟她打招呼,只是動也不動的站在大舅身邊,漠然的神情有如看見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他像是一下子長大了好幾歲,那陰鬱的眼神和冷漠的神情,絲毫尋不到記憶中的開朗與和氣。

“雪薔身體好啦?二舅媽可擔心死了。”楊玉蘭很快恢復過來,她走向她微笑着輕拍她的臉蛋。

她爲什麼要來?她根本就是存心要害死如萍的!

站在離雪薔不遠處,程牧磊恨恨的瞪着那張無邪的稚氣臉龐,一股滔天的恨意就此狂肆蔓延。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

當甜美可愛的小如萍冷冰冰的自池塘裏撈上來,那恐怖駭人的模樣讓他的心好痛!

她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她該有的是像眼前這個罪魁禍首一樣活蹦亂跳的生命,而不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屍體。

這一切全都是因爲她!

要是她不來,媽媽也不會爲了帶她去看醫生而疏忽瞭如萍,讓他最疼愛的妹妹掉進池塘裏。

對!是她!這個錯全是因她一人造成的。

“曉貞舅媽,你怎麼了?”

這種令人窒息的氣氛讓小雪薔害怕,她走到一向照顧她的曉貞舅媽身邊,怯怯的拉了拉她的裙襬。

對此刻美麗溫柔全失,只剩纖弱與憔悴的曉貞舅媽,她的懼怕是有的。

“都是你!要不是因爲你,我的萍兒也不會……”徐曉貞厭惡的一把拍掉她的手,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徐曉貞憤恨的神情嚇壞了小雪薔,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隱約感覺到她的曉貞舅媽跟牧磊表哥不再像以前一樣喜歡她了。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你哭也沒用,我們程家還得過下去,別這麼不識大體。”程葉金枝拉開徐曉貞,慍怒的罵道。

“我的萍兒!萍兒不會再回來了……”徐曉貞的哭泣讓人鼻酸。

如萍……是啊,大家最疼愛的小如萍上哪去了?或許她可以讓曉貞舅媽不要再那麼傷心難過了。

“如萍呢?”不知情的小雪薔環顧衆人,傻傻的問道。

此言一出,一旁的衆人紛紛抽了口冷氣,目光遽然全轉向掩臉痛哭的徐曉貞身上,只有楊玉蘭驚慌的連忙開口阻止她。

“雪薔,別多話!”

小雪薔的話像是狠狠揭開徐曉貞血淋淋的傷口,她驀然抬眼狠狠瞪着她,壓抑的情緒一下就爆發開來。

“你要是不來,萍兒也不會死,都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她!”一向溫柔恬靜的徐曉貞像是發狂似的,倏然衝過來抓起瘦小的雪薔,拼命搖晃着。“爲什麼你這掃把星要來?爲什麼你偏偏要挑這個節骨眼上生病?你是煞星、剋死我女兒的煞星啊!”

“你這是幹什麼?”程葉金枝拉開她,忍無可忍的甩了她一巴掌。“孩子也不是故意要生病的,你簡直是無理取鬧!”

“我的孩子沒了,沒了啊……”

徐曉貞哀慟的哭嚷着,猶如一株失去生命的植物,頹然的癱軟在地。

“媽!曉貞她心裏難過,您就別再爲難她了。”程坤良扶着妻子,於心不忍的開口央求道。

“我何時爲難過她?沒了如萍,她還有牧磊這孩子啊,事情都發生好幾天了,怎麼還老想不開?”程葉金枝毫不留情的怒斥道。

“她是我的孩子,我身上的一塊肉、我辛辛苦苦懷胎十月生下的啊!”一向溫順的徐曉貞像失去理智似的狂吼着。

一旁的程牧磊見狀,心竟有如撕裂般的痛,恨不得能替母親扛下所有的悲與痛。

她不是他親生的母親——這個他很清楚。

孤兒院出身的他來到程家時才只有三歲,但是她卻視他如出,總是給他喫最好、穿最好的,她對待他慈藹溫柔得讓他每每都不禁要懷疑自己真的只是個養子嗎?

自從來到程家之後,他竟不再恨那個將他丟在孤兒院的母親,因爲若非如此他怎能有個這麼好的媽媽?

她的愛填補了他的怨與恨,她的細心關懷與照顧帶領他走出哀傷的陰影,他發誓這一輩子會傾盡全力回報她的恩情!

而如今他眼見妹妹死去,而母親又遭受這種痛苦,他對雪薔簡直是恨之入骨。

他知道他原本可以獲得的美滿與幸福全被她破壞了,這些悲傷與災難也全是她造成的!

“我會勸勸曉貞。”說完,程坤良扶起幾近崩潰的妻子進房。

“我恨你!”一見母親進了房,程牧磊終於忍不住丟下一句怒喊,心碎的徑自跑開。

無辜的小雪薔站在人羣中,怔然望着他憤然離去的身影,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一回頭,只見衆人都以滿含悲憐的眼神看她,就連一向對她愛理不理的敏芳表姐都怔怔的盯着她看,眼神裏滿載同情。

“雪薔,別理牧磊,一個才幾歲大的孩子,哪懂得什麼叫恨哪?”楊玉蘭不忍,扯出笑安慰她道。

他恨她!她知道。

小雪薔雖然不懂什麼叫恨,但是她卻能清楚的感受出他眼中深刻的憎惡。

“我不要待在這裏了,我要回家!”隱忍了許久,小雪薔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不行!誰教你那沒出息的爸爸是個窮光蛋,養不起你這個小討債鬼!”程葉金枝不由分說的抱起一腳已跨出門檻的雪薔,冷然的說道。

被抱在手裏,早已哭得聲嘶力竭的小雪薔,不斷揮動雙手掙扎着,她絕望的轉頭望着那條通往回家的路,在淚眼中已越形遙遠與模糊。

想起離家那日揮手道別時,爸爸糾結的眉頭以及躲在門邊哭腫了雙眼的媽媽,她終於知道自己作了一個多傻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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