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三章

《替身夫人》 / 林千色 / 第4章 / 共11章

整間酒樓瞬時靜默下來,所有人都怔怔望向門口。

一身白衣的駱子言輕搖摺扇,在衆人敬慕的目光中,緩緩步入酒館,凌厲的視線在大堂中一掃,所有人都乖乖垂下眼,盯着面前的飯碗,唯獨一個人傲然迎視着他的視線,不曾稍移。

是“素梅”,他的夫人,微微的讚賞從他眼底流泄。

手一擺,他身後的小雨忙快步走到胭脂身邊,奉上一個錢袋,打開,十幾個黃澄澄的金子從錢袋中落到了桌上。

“我家少夫人匆忙出門,忘記帶銀子,這些金子夠付你一桌只配餵狗的酒菜了嗎?”

那個店小二立刻怔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全直勾勾落在桌上的金子上,恨不得能用眼光把這些金子裝進自己的腰包。

掌櫃連忙哈着腰,陪着笑,斥責着那個店小二。

小雨不肩冷哼了聲,“哼!狗眼看人低!”之後扶起胭脂,輕輕道:“少夫人,咱們走吧。”

胭脂的眼一直恨恨落在駱子言身上,心頭冒火。其實,連她也不曉得自己在氣什麼,也許是氣他來的“太是時候”了,看到了她最丟臉的模樣,還以一副施恩的嘴臉爲她付帳出氣。

好,就算又欠他一次好了。

在所有人崇慕敬畏的目光中,胭脂隨着駱子言走出酒館,一出門口,她就甩脫小雨的手,對着駱子言的背影道:“這次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你放心,那些銀兩我一定會原數奉還,告辭!”

駱子言轉過身,看着身後的胭脂,一臉淡定。“你還想去哪呢,素梅?”

從他嘴裏聽到“素梅”這個名字,胭脂感到一陣沒來由的煩躁,感覺像當了別人的替身。

“早跟你說了,我不是素梅,我去哪兒不要你管!”

“你還沒鬧夠嗎?”駱子言的聲音中多了些不耐,細長的眼微微眯起。“跟我回家。”

一道窈窕的黑色身影轉身進了對街的藥材鋪。胭脂倒抽一口氣,瞬間下了一個決定。

“好,我跟你回去。”說完,她已拉住駱子言率先前行,小雨跟在他們身後。

也許,想成功避過傷心林的追捕,安安穩穩過完這三個月,藏身於駱府,用素梅的身分做掩護,會是最好的方法。

只是佔用素梅的身分,享有本該屬於她的尊榮,她的心裏總覺得對不起九泉之下的素梅。可是,相信素梅不會怪她吧?

而且,她不是真的想用他人的身分待在他身邊。對着她,可他口中叫的卻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這於她也是一種折磨。

挽着駱子言的手臂,胭脂低垂着螓首,悄然回望,毫無意外地看見一身黑衣的寒雨拎着一包藥,從藥材鋪中走出來,片刻間即消失在人潮中。

回過頭,吁了口氣,胭脂不禁慶幸自己的決定。

驀地,一把摺扇挑起她的下顎,耳畔傳來駱子言略微低沉的嗓音:“那個黑衣女子是什麼人?你爲什麼要躲她?”

胭脂駭然抬眼望向他,驚訝於他的敏銳,他竟一眼就看出了她在躲避寒雨?

“她……她是我的債主。”胭脂胡亂找着藉口搪塞。

駱子言失笑。“債主?怎麼阮家竟淪落到如此地步?”

裝模作樣地嘆口氣,胭脂垂下眼,掩飾眼中忍不住的笑意。“是啊,相信你也知道我二孃待我極苛。”她擡出小雨說過的話來遮掩,不知不覺她已開始扮演“阮素梅”的角色。

駱子言點點頭,沒有表示信或不信。

“你的苦日子已經過去了,今後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過活,我會好好待你的。”

胭脂因他的話而失神了,眼波掃向身旁軒昂挺拔的駱子言。

她的“丈夫”!是什麼樣的緣分,令她竟成了他的妻子,茫茫人海中,有了與她相攜同行一生的良人。

目光定在前方,腳下邁着堅定的步子,駱子言垂下手,牽住她綿軟的小手。

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他緊緊握在掌中,胭脂渾身一顫,只覺一陣陣的溫暖從他的手心中源源不絕地傳來。悸動,在一剎那漲滿她全身。

第一次,她有了想與另一個人相依相伴的希冀。

原來,有人陪伴的感覺真的很好,整個心房漲滿了柔情,笑意悄悄爬上她的脣角。

駱子言收回瞟向胭脂的視線,在發現她悄然綻放的如花笑靨後,一股溫柔悄悄地襲上他一向冷硬的心房。

兩人一個仰着臉,一個低垂着頭,誰都不肯承認因爲對方而柔軟的心,但他們的臉上都有着不容錯認的溫柔笑意。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回到駱府,駱子言放開了胭脂的手,臉上也回覆一貫的淡定安然。軒昂高大的他邁着大步,率先朝新房“吟風閣”走去。

胭脂大病初癒,兩天來粒米未進,再加上走了這許久的路,早已疲累不堪,但一向好強不肯服輸的她,硬是一聲不吭地咬緊牙關,邁步努力追趕他的腳步。但一陣暈眩襲來,腳下踉蹌,她對着青石板直摔下去。

緊閉雙眼,等着意料中的疼痛襲來。

意外地,沒有疼痛,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溫暖的懷抱,睜開眼,便對上他帶着嘲弄笑意的雙眼。

“小心!要是破了相,可就沒臉見人了。”他微笑着,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燦爛的笑容比陽光還眩目。

胭脂眨着眼,悄悄壓制自己急促的心跳,推拒着他的胸膛。

“放開我!”她的雙頰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染紅了。

駱子言又笑了,因爲感覺到她急促的心跳和明顯的羞澀而心情大悅。

“不放!你實在是太笨了,連走路都會跌倒。爲了避免你摔得滿身傷痕丟本少爺的臉,我還是委屈些抱你回房好了。”

他施恩般的語氣實在氣人,氣的她狠狠一拳打向他的胸膛,惹來他毫不在意的哈哈一笑。

他神情自若地抱着她,在婢僕的注視中,往他們的新房大步而去。

進了房,他直接把她放在他們的大牀上。

胭脂掙扎着想坐起身,但更快地,他已藉着體型的優勢把她又壓倒在牀榻上。

他的手指愛憐地撫上她有些蒼白的臉龐,與她眼對眼、鼻對鼻,呼吸交纏,空氣中漂浮着曖昧難明的氣息。

胭脂偏過臉,但立時就被他扳回來面對着他。

“你很喜歡跟人靠這麼近說話的嗎?”她有些不滿地抗議。

“不,我只喜歡跟你靠這麼近。”

胭脂紅了臉,既然無法別開臉,只好故意別開視線不看這個可惡的人。“可是我不喜歡跟人靠這麼近說話。”

駱子言露出痞痞的笑容,曲肘撐着臉頰凝睇着她。“那我想你只有慢慢習慣了。”

“哼!”沒有辦法,她只能以一聲冷哼表達心中的不滿。

他微微笑着,手指在她的臉上輕輕滑過,心疼於她的蒼白。“你太瘦了,我會吩咐小雨好好給你補補身子。”

愕然於他突現的關心,胭脂回眸看向他,在剎那間抓住他眼中不及閃避的深深關切。

胭脂感動了,自有記憶以來,除了大師兄,他是第一個關心她的人。也許,冒充素梅的身分做他的妻子,並非那麼糟糕吧?抿着脣,胭脂柔柔地漾開一朵笑靨,黑眸中也多了一絲柔情。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爲了掩飾他的狼狽,他的脣在她驚愕的目光中猛然壓下,狠狠肆虐着她柔軟的紅脣,不知道是在懲罰她,還是在懲罰自己。

胭脂瞪大了眸子,驚愕地與他對視,在他細長漂亮的眼睛中找到了促狹的笑意,然後,她明白了,他在耍她,淡淡的笑偷偷滲進她的雙眸。

心底一聲嘆息,胭脂閉上了眼,雙臂纏上他的頸項。

駱子言也緊緊摟住她纖細的身子,雙手在她身上游走,點起簇簇無法撲滅的火焰。

但她卻在這樣的感覺中,拉扯出一道對他的依賴與對未來茫然的驚惶。

長年孤獨的她,從來不曉得肌膚相親、雙臂交纏的感覺,這就是人們口中的幸福嗎?在他身邊多待一刻,她就越是捨不得他,貪婪地想擁有他,貪婪地奢望起不屬於她的幸福。

她是喜歡上他了嗎?胭脂驚覺。

殺手不該有感情,不能有感情,否則只會遭來災禍。

“一入情關,便不足觀。”林主的話猶在耳際。

如今她雖然叛出傷心林,可是對於一個沒有明天的人來說,情愛是最奢侈的東西,她要不起,也給不起。

他有力的手臂牢牢圈緊她,把玩着她散落一枕的青絲,像是繫住了一世的眷戀與溫情。

“小東西,你在這時候心不在焉,會讓人覺得挫敗。在想什麼?”駱子言伏在胭脂胸前問她。

嬌吟一聲,胭脂喘息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快樂的時光就算只有一刻也好,畢竟她曾擁有過,那就足夠了。

攬緊駱子言的頸項,她嫣然一笑,嬌媚萬態。

“我在想你。”

緊緊擁着胭脂,駱子言把臉埋在她柔軟的胸口,嘆息般呢喃:“素梅……”

胭脂猛然一驚,所有的熱情都隨着這聲呢喃遠去,涓滴不剩。

她情緒的轉變駱子言感覺到了,心中有絲訝異。“怎麼了?”

輕輕推拒着他結實的胸膛,她輕言道:“我餓了。”

駱子言一動也不動,仍是把臉埋在她柔軟的胸口。

又推了推他不動如山的肩頭,她提高些許音量,“我肚子餓了。”

這次駱子言稍稍抬臉,望着身下的胭脂,微笑道:“我也餓了,你想喫飯,得先餵飽我纔行。”說着,他再度俯下臉來,溫柔地吻住她的紅脣,引燃她潛藏的所有熱情。

許久,胭脂終於找到開口的機會,雙手抵在他的胸前,防止他的襲近,咬着有些紅腫的下脣,討饒般要求,“人家兩天沒喫飯,真的很餓了。”

駱子言挑了挑眉,終於翻身坐起。

“好吧,先用晚膳,皇帝不使餓兵,喫飽再說。”

聽出他話裏的暗示,胭脂紅着臉啐道:“無賴!”

駱子言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幫她整理凌亂的衣裙,突然湊到她耳邊低語:“洞房花燭夜,你欠我的,今晚我一定要加倍討還。”說完,他趁勢在胭脂燒紅的小巧耳垂上輕輕舔吻,換來她止不住的輕顫。

“來吧,去用晚膳。”

駱子言拉起胭脂的小手就往外帶,對她滿臉久久不褪的紅暈得意至極。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胭脂望着擺滿一桌的精緻酒食,突然發現自己完全沒了食慾。

確實,如果被一雙眼目不轉睛地瞧着,再美味的佳餚也難以下嚥!

她不安地挪挪身子,瞄了眼坐在她對面笑得正樂的駱子言。

奇怪,她喫飯的樣子很好看嗎?還是很好笑?要不他怎麼對面前的精緻美食毫無興趣,光是盯着她瞧。

“我喫飯的樣子很粗魯嗎?還是我臉上粘了飯粒?”她終於忍不住問。

駱子言閒逸地啜了口茶,微笑道:“都不是。”

“那你幹嘛一直盯着我看?你不餓嗎?”

“你太瘦了,我想看你多喫點。這道‘掌上明珠’可是我家廚子的拿手絕活,你嚐嚐。”他夾了一筷子菜餚放進她碗中。

“掌上明珠?這菜名好別緻。”

“是啊,這道菜以鵝掌作底,每隻鵝掌上都有一顆潔白如玉的魚丸,鵝掌酥嫩,魚丸鮮香,是杭州城的美味名餚,最有趣的是,它還有着一個有關西湖的神話。”

“神話?是什麼呢?”

駱子言微笑道:“傳說,古時候天河兩邊各住着一條玉龍和一隻綵鳳,一天,他們在一起玩耍,無意間見到一塊璞玉,他們便用嘴啄、用爪磨,經年累月,璞玉終於成了一顆璀璨的珠子。不料這事讓王母娘娘知道了,便把珠子搶了去。

玉龍、綵鳳循着珠子射出的光芒找到天宮,但王母娘娘硬是不給。玉龍、綵鳳盛怒之下,掀翻了放着珠子的金盤,珠子掉到人間,一落地,便成了晶瑩透徹的西湖。從此,美麗的西子湖便成了大地上鑲嵌着的一顆明珠。‘掌上明珠’就是根據這段傳說而來的。”

“那這魚呢?有沒什麼特別的典故?”胭脂指着面前的一碟魚問。

駱子言閒適地靠進椅背,如數家珍。

“這魚名叫西湖醋魚,古時有個名字叫‘叔嫂傳珍’。說的是南宋時,有對宋姓兄弟,以在西湖上捕魚爲生。當地一惡霸企圖強佔宋妻,害死了宋兄。宋氏叔嫂告狀未成,又遭惡霸報復。宋嫂讓小叔出走避難,臨別前燒了一碗糖醋魚餞行。

小叔詫異,就問:‘爲何把魚燒成又酸又甜?’宋嫂說:‘是讓你不要忘記你哥是怎樣死的,以後日子過得好時,不要忘記嫂嫂飲恨的辛酸。’

後來宋弟做了官,報了殺兄之仇,卻一直不知嫂嫂的下落。一次,宋弟外出赴宴,喫到了醋魚,方知這家酒樓的廚娘正是嫂嫂。這醋魚的烹製方法也就流傳了下來,西湖醋魚也成爲我們杭州的名菜。

對了,素梅,你知道杭州西湖第一景是指哪裏嗎?”

胭脂避開他睇過來的視線,眼波流轉,輕笑道:“我雖平日三步不出閨門,但總也還知道杭州西湖第一景,是指西子湖畔的蘇堤春曉,是也不是?”

駱子言點頭笑道:“沒錯。不過你曉得這蘇堤的由來嗎?”

“聽說是蘇東坡任杭州知州時,西湖湖水乾涸,快變成雜草叢生的葑田。於是,蘇東坡就呈奏朝廷,組織了二十多萬民工疏浚西湖,還把挖出來的淤泥就地築成一條長堤,這就是現在的蘇堤了,對嗎?”

駱子言擊掌讚歎,“素梅,果然見聞廣博,令人好生佩服,那你一定也知道面前這道佳餚的典故了?”說着,他又指向另一碟菜餚。

胭脂看向那碟菜餚,皺起了一對秀眉。

“這是什麼?”

駱子言故作一副驚訝的表情。“素梅,你知道蘇堤的由來,又怎麼會不知道這道因東坡居士而來的西湖名餚——東坡肉?”

胭脂驚呼一聲:“東坡肉?聞名已久了,我知道這是杭州的老百姓,爲了表達他們對蘇東坡的敬意而烹煮,用以紀念爲民造福的東坡居士。”

“不錯,那你知道這東坡肉的作法?”

胭脂眼光一轉,索性碗筷一放,直看向坐在對面的駱子言。

“你是在考驗我是嗎?如果有什麼懷疑,你直接問我好了,用不着旁敲側擊地考驗我。”

駱子言微笑,一副無辜的模樣。“你誤會了,大概是我太想賣弄胸中這點不值一哂的小典故,所以才連連追問。”

胭脂咬住下脣,心頭忐忑地看着面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子。

她不懂他,他淡漠、他狂熱、他似冰也如火,一時殘酷一時溫情,何種纔是他的真面目呢?他是否相信她是“阮素梅”呢?他是否在懷疑着什麼,所以試探她?

算了,那又何妨呢?反正一夕歡悅在手,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朝醉何方?即使是虛無的情愛,擁有過已足夠。

她私心只希望待她埋身荒野,變作一抔土後,在這滾滾紅塵中仍有人能偶爾念及她,那纔不枉她來這世間走過一遭。

胭脂微微一笑,嫣然如花,令人如沐春風,道:“那好啊,小女子洗耳恭聽,請公子不吝賜教。”

“傳說杭州的老百姓爲了表達他們對蘇東坡的敬意,送了許多豬肉、紹酒給他。蘇東坡決定與疏浚西湖的民工共用,於是吩咐家人把肉切成方形小塊,用‘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的祕訣,加以紹酒煮至熟爛。而這種紅燒豬肉喫起來格外香嫩肥美,爲了紀念東坡居士,人們就把這肉叫作‘東坡肉’。”

胭脂點點頭,嚐了一口東坡肉,果然如他所言肉質香嫩,肥而不膩。

駱子言接着道:“而這掌上明珠、西湖醋魚和東坡肉,就合稱西子湖畔三佳餚。”

“確是名不虛傳啊。”

他笑着催促:“快喫,喫完我帶你到宅子後面去走走。”

胭脂聞言站起,興致極高。“那還等什麼?現在就走吧。”

“喫飽了嗎?難怪你那麼瘦,一大桌子菜就用了那麼一丁點,貓兒都喫的比你多。”

吩咐小雨拿出一件披風,駱子言輕輕爲她披上,手臂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讓她嬌小的身子倚在自己胸前。

“外面天冷,小心着涼。”

胭脂垂下眼,迷失在他溫暖的懷抱中,恍惚覺得她不只身子倚賴這懷抱,就連神魂也眷戀於他不經意的溫柔。

兩人緩步而行,一路來到駱府後院。驀地,胭脂被眼前壯麗的美景給深深震撼了。

十里梅林,數千株梅樹,漫天遍野,似乎直延伸到天邊,枝頭開滿了朵朵嬌豔欲滴的梅花,玉白、粉紅、萼綠、淡黃,美得叫人屏息。空氣中飄着梅花的香氣,馥郁濃烈得叫人心醉。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