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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亢龍劫》 / 晨希 / 第4章 / 共11章

我活在夢中?

抑或,夢活在我的人生當中?

否則,爲何總是不斷重複同樣的夢境---

富麗的皇宮象徵無比至上的權勢,櫛比鱗次的房舍、繁華的景象是太平盛世最佳的明證。

但,隨即的一把火,狂猛之勢聳天燎燒!

燎燒皇城、燎燒房舍、燎燒繁華榮景……燎燒再燎燒……

縱火之人何在?

他夢見,火炬握在他手中--

他,正是那點火人、燎火之源。

大火燎燒不斷,皇城、房舍,轉眼間化成灰燼,崩塌成一片焦土。

他轉身欲走,卻在塌陷的焦土中看見一抹煢煢獨立的身影,教他頓住轉身之勢和將邁出的腳步。

眯眼細看,他看不見那人的容貌,然那抹身影,既纖細又嬌弱,顯然是名女子無誤。

但,是誰呢?他看不見。

她,到底是誰?

欲走近,突然一陣天搖地動,一隻手彷佛從天而降將他拉離,投向另一道不知的天數輪迴--

“鳳驍陽,有人過門拜帖。”

閉合的眼瞼微掀,逐漸看清驚他回神的人。“培玠?”

“有人登門拜帖。”邢培玠淡淡說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鳳驍陽接過拜帖,眸光一閃。

“快請。”

就在他坐正待客登堂之際,一名男子隨着邢培玠走入花廳。

“大哥。”他起身,笑意迎人。

“十年不見,別來無恙?”鳳懷將頷首入座,相迎的目光淡漠,顯然並非真心問候這同父異母的二弟。

“應是我登門拜訪,怎勞大哥親臨。”剛到北都城不過五日,沒想到大哥消息得來如此神速。

“你打算何時見我,嗯?”聽出他客套話語下隱含的真意,狹長的黑眸輕揚。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你到北都城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大哥,我不懂你的意思。”

“四郡除了每年輪次入京面聖述職外,不會無事派人進北都城,你來,很難沒有目的。”他百般思忖,認爲事情沒有這麼單純。“你圖什麼?”

“大哥果然聰明。”他問得直接,鳳驍陽也無意隱瞞。“我來,是因爲爹寫信要我下山助你。”

“助我?”他會助他?呵,天底下最大的玩笑話莫過於此。“你助我?”

“大哥,你之所以久居北都城,不會沒有原因。”

鳳懷將默然不語。他當然知道原因,也因此,對眼前人所抱持的情感更是複雜。

“當今皇上怕四郡謀反,故要四郡派世子入京,表面上說是要借重世子才能爲國效力,實則挾世子爲人質,讓四郡不敢妄動--”瞧見兄弟黯黑的臉色,鳳驍陽直接說出目的:“我來,是要代替大哥成爲人質,畢竟,郡王之位終究是大哥的,而我,就只有這點用處而已。”

“你甘心代我成爲人質?”

“不甘心又如何?”笑掛上脣,卻是一絲溫情也無,冰冷得教人心驚。

鳳懷將亦非池中物,應對的神色同樣沈冷。“你的確不甘心,但不忍忤逆爹的意思。”他的心思,他不會不懂。“呵,面對弒母仇人之子,你怎麼能甘心相助?”

他娘死於妻妾間的鬥爭--也算是間接死在他娘手中--他會甘心李代桃僵,讓自己落入人質的處境?

“我不甘心,但爲大局着想,不得不下山。”陰邪染上眉眼,鳳驍陽的笑在瞬間變得危險。“一再提醒我這事,只會讓自己陷於危險境地,大哥。”

“我不走。”他留下,自有留的原因,時機未到,尚不能走。

“如果是想謀反,我勸你早日收手爲妙。”

看向二弟的表情在平靜中露出破綻。

“北武郡王並非謀事的好對象。”

“相互爲用,毋需交心。”既然事已泄漏,他也沒有遮掩的必要。“我和他各有所圖,如此而已。”

“權勢當真如此誘人?”遠離世俗太久,他無法明白得權奪勢有何好處。

即使,這天下、這天恩王朝的命運,有一端系在他手上,他仍不懂。

“不在權勢,而是王朝已頹。一路上,你一定也看見賣妻賣子、殺燒搶奪的人間煉獄。”

“那又如何?”他無動於衷。

“天恩王朝敗亡是遲早的事,我不過是加速其腳步,免得天下百姓無端多受折磨,誰做皇帝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皇帝能不能愛民如子。”鳳懷將臉色沉肅。

“北武郡王就適合成爲天下主?”

“這我自會衡量。”

“大哥體恤天下蒼生的壯志令驍陽佩服。”

“你卻無動於衷。”言語間有絲責怪之意。

“難道--大哥要我幫忙?”

“我要你離開北都城,少礙我的事。”

“呵呵呵……”輕佻的笑聲逸出口,鳳驍陽一邊笑一邊搖頭。“父命難違,恕驍陽不能依從。”

“不要拿爹來當擋箭牌。”

“天恩王朝命數未斷,當今太子也非庸碌之人。別忘了,當今太子是我朝第一戰神,連北武郡王都對他忌憚三分。”

“戰神之名不過誇口,實則只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纔會被--”注意到自己語氣過分激動,鳳懷將頓住,平復心緒後才又開口:“無論如何,百姓是無辜的,天恩王朝命數斷不斷,是由百姓決定,而非虛假的命數星象。”

“驍陽不才,尚通算學,大哥你說命數星象虛假,但有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已答允爹一定要讓你回西紹,大哥,難道你要違背爹的意思?”

“鳳驍陽!別忘了當世鳳顯就是你。”爲什麼是他?鳳懷將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他並不在乎天下蒼生,爲何卻偏偏是能左右朝代更迭的鳳顯?

潛龍鳳顯,前者興邦,後者換代--然而,如今鳳顯已現,卻無改朝換代的跡象。

“順天而行總比逆天好。”鳳驍陽笑得雲淡風輕。“天恩王朝尚有十來年國祚,現在並非鳳顯現世的時刻。”

“你還要天下蒼生受重稅刁難、朝廷迫害十多年?”

“這是天命。”與他無關。鳳驍陽說得無情。

“我本以爲鳳顯現世意謂蒼生有救,看來是我錯了。”

“我不過孤身一人,何以撐天?”鳳驍陽起身,鄭重向兄長打躬作揖。“請大哥念及爹思兒之深,近日內帶爹的奏摺面聖,返回西紹,否則--就別怪驍陽斗膽,自行進殿面聖。”

“你--”

“琣玠,送客。”俊美無儔的臉掛着彷佛不關己事的笑,氣煞兄長。

“不必!”鳳懷將拂袖,含怒離去。

“你是當世鳳顯?”初聽這消息的邢琣玠皺着眉頭質問。

鳳顯現世?爲什麼江湖上不曾傳過這消息?

“怎麼?你也對鳳顯有特別的希冀?”語帶嘲諷,鳳驍陽神色依舊未變。

“任誰都知天恩王朝已走入末途,猶如殘陽西照。”

“是沒錯,但它仍有十數年的國運。”

“你可以讓它提早了結,拯救蒼生脫離水火災厄。”

“那與我無關。”面露陰沉,鳳驍陽回眸,讓他看見自己的神情。“天下蒼生,就算天下百姓曝屍荒野、挨餓受凍,都與我無關。”

“但民間傳說鳳顯出,朝代更迭--你的現世不就意謂着朝代更迭?”

唉,跟這死腦筋的人怎麼也說不通哪。

鳳驍陽搖搖頭,轉身離開花廳前不忘交代:“如果你敢將這消息外泄,休怪我無情。”

原來是他刻意隱瞞。邢琣玠終於明白爲何鳳顯現世的消息無人知曉。

“但是爲什麼你要--”

“我來得太早,你明白麼?”

來得太早?

邢培借望着他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    ※    ※

他還不該出現在這世上。

就像師父說的,他太早降生在世上,牽動太多的詭譎變化,反而讓原本清明的命數全亂了盤。

而這一切,只因孃親不忍趁他還是腹中胎兒時殺了他。

生下他,也讓孃親被捲入妻妾內鬥中,最後香消玉隕。

她本不該有如此下場,卻因爲他--

然而,撥亂的命盤終究已屬事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撥亂反正,讓它回到既有的天理命數,哪怕他正是能推動江山易轍的鳳顯。

只要不讓世人知道,他這鳳顯不必真顯於世。

只要能讓天恩王朝再撐個十來年,走完它既定的國運,那麼,一切都能回到正軌。

也因此,他纔會答應下山代替鳳懷將,成爲西紹郡送到皇帝身邊的人質。

只是--沒想到他那久未見面的大哥竟然知道他鳳顯的身分。

往腰間暗袋一探,鳳驍陽拿出一塊紅豔似火、形體彷佛鳳凰展翅的玉佩,嘆口氣。

這塊玉,何其沉重啊!

他鳳驍陽什麼天命都不想揹負,蒼生疾苦也不想理會,他只想隱居山林,和師父一樣離羣索居。

偏偏,他必須下山入世,必須撥亂反正。

思緒百轉千回之際,遠遠一絲細聲移轉他心力,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出了北都城,來到鍾寧山。

凝神細聽,是女子吟唱之聲,如出谷黃鶯,似乳燕低迴。

草際嗚蛩,驚落梧桐,正人間天上愁濃。

雲階月地,關鎖千重。

縱浮槎來,浮槎去,不相逢……

這是……

腳步不自覺循聲而去。

星橋鵲駕,經年才見,想離情別恨難窮。

牽牛織女,莫是離中。

甚霎兒晴,霎兒雨,霎兒風……

樂音引人之深由此可見一斑,頃刻間,鳳驍陽忘了天命壓在肩上的沉重,只想找出這聲音的主人,想見見能唱出這等絕妙樂音的會是什麼樣的女子。

循聲走,不消一刻鐘,彎轉數回,穿過一條狹窄的羊腸徑,到了出口,眼前豁然開朗,羣山繚繞的山谷中,處處非草即花、非花即樹,綠意摻和萬紫千紅,景色幽然可人,一面鏡湖倚山坐落於谷內,宛如天上人間。

是他誤入桃花源?還是意外來到人間仙境?一時間,鳳驍陽爲眼前美景所震,呆站在羊腸徑口許久。

直到悠揚笛聲響起,拉回遠遊心神,他才注意到一抹身影面對湖畔倚坐石上。

方纔柔滑似春陽水暖的嗓音想必也來自此人。他猜忖,走上前去。

“姑娘--”

“赫!”纖秀的身影如驚弓之鳥忽地站起,一時間不及站穩,整個人往湖面傾去。“啊--”

“姑娘!”他伸手,只差一寸。

“啊--”

嘩啦啦--

夏陽下,湖面漣漪蕩蕩,波光鄰鄰,水花--

四散。

※    ※    ※

一小簇火光在山谷中升起,火光四周攤散着衣物,一襲銀白月牙袍掛在垂下的樹枝上充當簾子,隔開衣不蔽體、模樣狼狽的一男一女。

“公子……我的衣裳……幹了麼?”屏障後,探問的聲音一如鳳驍陽先前所聽見那般婉轉美妙。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那個……我……多謝公子搭救。”這是第二次了。

“是我害你落水,算不上搭救。”沒想到她這麼容易受驚嚇,他措手不及才讓她--“噗哧!呵呵……哈哈哈……”方纔她落水的狼狽樣實在有趣極了。

“你、你笑什麼?”聲音裏透着困窘,似乎已明白衣袍那頭的男子在笑什麼。

“你知道的不是?”他反問,聽出她詢問裏暗藏的通透。

“我……我不常這樣!”她紅透了臉,辯駁道。

“沒有人會常常跌進湖裏。”呵呵……她的辯解着實無力得有趣。

屏障那頭沒了聲音。

他想聽她的聲音。“這是第二次了,姑娘。”

“咦?”他還記得她?

“初次相見也是在鍾寧山,不過是在崖邊,你可記得?”上回,他沒看見她容貌;這次,他驚豔於她的容貌。

難怪她必須以面紗遮住臉,以她的天人姿色,一出門必招惹輕薄。

那頭的無聲,讓鳳驍陽又開口:“你可記得?”

一會兒,聲音才遲疑地傳了過來。“……嗯。”

她記得,或者該說怎麼也忘不掉。

忘不掉那雙眼裏藏匿的陰邪,也揮不去盤桓腦海數日後,驚覺除了陰邪外還藏在他眼中的孤寂。

“而這回是在湖畔。”

“嗯……”

“下回呢?你想會是在哪裏?”

“呃……”

“還是不說話麼?”一抹失落湧上心頭,卻說不出是爲了什麼。他知道這姑娘怕他,他原是不該在乎的,卻無法不在乎。

她的玲瓏眼看透他的真面目,所以怕他。“你怕我麼?”

“咦?”

“我真那麼可怕,讓你怕得說不出話?”

話裏的孤寂如此明顯,陰沉的另一面往往意味着不被瞭解的孤獨。

這聲音、這疑問,讓她的心沒來由地揪了下,好疼。

“我怕你……真的怕你,但是……也許是我看錯也不一定,你並不--”

“你沒看錯,我的確可怕。”一朝興亡繫於他一身,這種人不可怕麼?

就算不想入世、不想撥動天命,光是這樣一個存在的本身就是可怕。

否則他何必離開郡王府和師父入山,又何必一別就是十年?

用山林野趣沖淡他心中對名利權勢的渴求、遠離王府權位的鬥爭,爲的是什麼?不就是要恬淡他的心性,以期能捨去世俗名利的羈絆,不至於萌生改朝換代的野心麼?

這些,師父是做到了,然骨子裏的陰邪卻是怎麼也滅不去,他很清楚。

她怕他,怕得有理。

“鳳公子--”他突然不說話,好奇怪。“怎麼了麼?”

“你知道我?”聲音帶着一絲驚訝。

“初次相見時,你報過自己的姓名。”

“你還記得。”

“呃……”屏障那頭傳來困窘的虛應聲。

“你方纔唱的可是易安居士的《行香子》?”

“是的。”

“很好聽。”這是真心話。

“謝謝。”

片刻,又是一片化不開的沉默。

這時候,說說話比較好吧?殷若瞳暗忖。

深吸口氣,她緩緩開口:“鳳公子怎麼又到鍾寧山來了?”

“我還以爲你不打算說話。”他還在想該怎麼誘她開口,好再聽見她輕柔的嗓音,而她的主動讓他暗喜。“我不知道,也許是心煩意亂,纔想看看美景讓自己釋懷。”

“若心仍有懸念,就算眼前景色再怎麼美,也無法釋懷不是?”

鳳驍陽挑了眉,望向隔開兩人的衣袍。“姑娘,你的心倒是挺通透的。”

“我只是實話實說。”

“那麼你呢?到山中來又是爲什麼?”

“美景總是引人駐足再三、流連忘返,我不常出--出門,這兒是離家最近的美景。”

“聽起來,你好象是籠中鳥?”

“籠中鳥?”頭一回聽人這麼說她。“囚禁在籠中的鳥兒麼?”

“男子被喻爲籠中鳥是因鴻鵠大志因於無法展翅的處境,女子被喻爲籠中鳥則是指因於閨門不得出,你難道不是?”

籠中鳥麼……比起千回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她的確是籠中鳥,可,她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委屈,畢竟她的身分並不容許她恣意妄爲,而她也不曾有過怨懟。

人各有命,自該各守其分。“我不覺得自己是隻籠中鳥,我只是愛美景當前,所以流連於鍾寧山,如是而已。”

“容易知足是件好事。”聽出她話中的真誠,鳳驍陽嘆息。“倘若天下人都能像你那麼容易知足該有多好。”而他鳳驍陽--若他的知足並非自欺欺人的佯裝,而是出自真心,也不會像今日一樣進退維谷。

“你並不知足?”

“我不知道。”這姑娘問倒了向來自傲學識淵博的他。“怎麼樣纔算知足?怎麼樣又是不知足?我不知道。知足麼?爲什麼知足?我明明一無所有,身邊連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都沒有,不知足麼?又爲何不知足?我毋需擔憂三餐不繼,又擁有許多人羨妒的才能,可是--”

“你並不快樂。”在鳳驍陽遲疑的當頭,一邊聆聽一邊思忖在心頭而不自覺說出口的話,意外銜接上他的。

“你說什麼?”

“呃?”她說了什麼麼?“我、我說了什麼?”

“你方纔說了一句話。”

“是麼?”她、她有說話麼?

“我沒聽錯,你說我--”懊惱被這個二度相見的姑娘看透,鳳驍陽的語氣有一絲不甘。“並不快樂。”

啊?她方纔好象真說了這話……“對不起……”

“爲什麼道歉?”

“你也許不願讓人……這麼說。”

不願?“或許是,但也或許是從未有人說過。”沒有人能發現他的不快樂,她是第一個。

解語花、知心草--她會是麼?

霎時,腦海閃過一瞬間的錯覺!

時常出現的夢境在眼前晃動,烈焰熾燒的焦土中那抹纖細的身影--

是她麼?會是一袍之隔的她麼?

他想起當日爲她卜算的結果。

莫非,她命數另一頭系的人是--

同樣也算不出天命的他?

這究竟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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