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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克夫乞兒》 / 紀珞 / 第3章 / 共12章

夜半,大雪紛飛,寒風自抵擋不住風勢的破門縫,吹進茅屋裏,咻咻作響。

“咳咳咳咳——”

一陣劇咳,驚醒了茅草堆上睡得極不安穩的佟念禧。

“奶孃,您要不要緊?”佟念禧拍着老婦人的胸背,老婦人發青的臉色讓她驚惶不已。

“禧兒……”老婦人放開捂在嘴上的手,手掌一攤,怵目驚心的畫面透過銀白的月光顯現在佟念禧眼前。

“奶孃!”佟念禧慌了,她從未看過奶孃咳出——血!

“嘔……”老婦人又吐出一口鮮血,染得下顎衣襟、胸口一片駭人的血紅。

“奶孃,您忍着點,我去城裏替您找大夫!”佟念禧急的快哭出來了,光着腳丫子就要奪門而出。

“不必了……”老婦人伸出手,要念禧到她身邊坐下。

“您都咳出血了,怎麼可以不看大夫!”佟念禧握住奶孃佈滿皺紋的手,豆大的淚珠懸宕在她的眼角。

“我知道自己的情況,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奶孃……不要這樣說,禧兒好怕……“再也忍不住心中無助的恐懼,晶瑩的淚珠從佟念禧消瘦的臉頰上滾落。

“好孩子,別怕,人終有這麼一天的。咳——”

“奶孃!不會的!禧兒去找大夫,大夫一定會把您治好!”佟念禧心慌地替奶孃順氣。

老婦人虛弱地搖搖頭,抬手拭去佟念禧臉上的溼濡。若能請大夫,不早請了?

“你曾告訴我,說朔家公子朔揚天曾經交給你一塊玄玉,並告訴你他會娶你的事,你還記得麼?”

朔夫人到府裏來退婚的當晚,念禧曾偷偷告訴她。

“奶孃,別說這些了,歇着吧。”佟念禧不喜歡奶孃這種慎重其事的樣子,讓她覺得彷彿有什麼,她不願承受的事即將到來。

“禧兒,帶着玄珏去找朔揚天,讓他照顧你。”老婦人要求。

原本她對趾高氣昂的朔老夫人,是否會接受念禧小姐不抱任何希望,於是在帶着小姐流離失所時也不敢向朔家求援。

如今,聽說朔揚天接掌了朔家家業、經營的有聲有色,把小姐託給朔揚天,應是能放心的,但願朔揚天對小姐許下的承諾不會食言……

“奶孃,您爲什麼要說這個?禧兒要待在奶孃身邊,哪兒也不去!”這世上就只剩奶孃一個相依爲命的親人了,她不和奶孃在一起,能和誰在一起!

“傻孩子,奶孃老了病了,不能照顧你。這些年來,反倒讓你有一餐沒一餐地看顧老身,老身黃泉之下實在愧對老爺和夫人呀……”老婦人說着說着老淚縱橫。

佟念禧頭搖得像波浪鼓,傾身抱住照顧了自己十七年、有如親生母親的奶孃。

“小姐,你還記得夫人說過玄壁的事嗎?”

佟念禧點頭,淚已汪汪。“娘說‘玄璧爲圓,緣訂今生’。”當時,年幼的她深信有個夫婿等她長大、然後喜愛她一輩子,可是,過沒多久,朔家就來退婚了。

“小姐既然明白,就請小姐答應老身去找朔揚天,讓老身放心去見老爺夫人,咳咳——”老婦人的氣息愈來愈弱,連咳嗽都有氣無力了。

“禧兒不祥……要不是爲了禧兒,您大可回老家安享晚年,也不會沒有銀子看病,都是禧兒害的……”佟念禧痛哭失聲。

這些年來,奶孃幾乎不喚她爲小姐,如此的慎重,讓她無法不正視這番苦口婆心。

是不是因爲她,所以她最愛的親人,纔會一個個因病因禍走出她的生命?

“不是……小姐你不知道,當年,老爺和夫人抱着出生在觀音誕時的你,有多高興。”老婦人慈祥地微笑,輕撫佟念禧的雲鬢。“答應奶孃……好嗎?”

“禧兒都聽奶孃的,但是不要丟下禧兒……”

“那就好、那就好……我的好禧兒……”老婦人含笑,手無力地垂放了下來。

“奶孃,禧兒今晚撿到了些幹茶葉,回來時看見您在睡,沒吵醒您,禧兒這就生火燒些熱茶給您 暖暖身子,我們一起喝茶聊天,您說好不好?”

“奶孃?”

佟念禧知道,牀板上的人再也不能回應她的話了。

“不不要扔下禧兒一個人,奶孃……不要……”

悽切的哭喊聲,在渺靜的寒冷雪夜裏,顯得特別心酸。

***************************

雪,彷彿永無止境地從天際落下,愈積愈深。

佟念禧漫無目的地走在冷清的街道上,親手爲奶孃在城郊立了座孤墳後,她便茫然地任兩條腿跨出一步又一步,在雪地裏艱難行走,就如同她坎坷的命運一般,困頓、飄零。

她的身邊跟着一隻三條腿的白羊,小羊似乎能感覺到主人的哀傷,只是默默地跟着主人。

“看!有三腳羊!”

“太不吉利了,走開走開!”

“用石子丟它!”

走在路上的人不免因長相怪異的羊兒而驚,小三兒一進城,便立刻成了衆人議論攻擊的對象。

“咩……”

小三兒喫痛的叫聲傳來,佟念禧才回過神來,空洞的眼神注進了一絲不忍。

“小三兒……住手!你們住手!”佟念禧蹲下身把小三兒護在懷中,砸向小羊的大大小小石塊全數砸在她身上。

“那臭酸乞丐居然抱着三腳羊!快趕他們出城,免得貧窮的災禍臨城!”

“對!趕他們走!”

“啊——”好痛!

每一顆石塊都帶着強勁的後力,額角已經開了一個血口子的佟念禧,憤然面對無情的人們。

無論日子過得再苦、再不堪,她都不曾恨過城裏的人,但她不屑他們這樣對待無辜的小三兒!

“爲什麼要這樣欺負小三兒,它做錯了什麼?

就因爲生下來只有三隻腳?“

她用着早已哭啞的嗓音嘶聲竭力地大吼,像是一股腦兒發泄長久以來,備受欺凌的委屈與疲憊。

我也做錯了什麼嗎?

衆人一見佟念禧哀悽的眼神,紛紛丟了石塊倉皇逃離,附近人家聞聲看見的也趕緊把門窗緊閉,深怕遭致什麼可怕的災禍。

霎時間,天地間好似只剩下孤立無援的一人一羊。

“小三兒,你有沒有受傷?不該帶你進城被人瞧見的,對不起……我們這就回家……”

家?她還有家可回嗎?沒了奶孃,那個破茅屋還有意義麼?

佟念禧習慣性地,握住以紅繩系在頸項上的玄珏,撐起疼痛頹敗的身子,摸了摸小羊的頭,一起往城門的方向走去,淚痕溼了又幹、幹了又溼。

搖搖欲墜的身體支撐不了沉重的步伐,佟念禧頹然倒地,聽不見小三兒在她耳邊的叫喚。

她好餓、好累、好冷。

可是愈來愈沒有感覺……

雪,彷彿永無止境地從天際落下,愈積愈深。

深埋了她任何知覺。

********************

朔揚天一雙沉鷙的鷹眼,盯着牀炕上又傷又髒的小乞丐,向來無堅不摧的冷然因小乞丐而燃起了一絲慍火。

他陰霾的臉色因小乞丐手中,再熟悉不過的玄珏而起。

同樣的玄珏,他也有一個。而另一半,應當是在他“未過門”的妻子身上,現在居然出現在一個小乞丐身上?!

原本打算在過年前視察關內關外二十六座牧場的他,一出朔府大門,便看到了昏厥在地的小乞丐。

一個昏倒在雪地裏的乞丐,自會有府裏的人處理,根本不需要他多留意。

如今,他卻暫緩所有行程,只因爲小乞丐手中緊握的玄珏。

朔揚天踱至暖炕前,再一次試着將小乞丐手裏的玄珏拿出來。

“奶孃……不要走……小三兒……只剩我們倆……嗚……”

昏睡中的小乞丐極不安穩,夢喫不斷自口中逸出,手心緊緊捏着玄珏不放,朔揚天愈是想拿,小乞丐愈是緊抓,對於被玄珏斷裂處割傷的痛楚,也渾然無所覺。

看到鮮紅的血絲,自小乞丐的虎口處緩緩滲出,朔揚天擰起英颯的劍眉,首次因得不到而暫且放棄。

“爺,要不差人候着,等‘他’一醒,就將您要的東西吩咐人快馬送來?”

司徒易在一旁勸說,想不通主子爲何執意爲了一個小乞丐——正確來說,是爲了一個有斷疵的黑玉,暫緩所有已定的行程。

“‘他’身上有佟念禧的東西。”

朔揚天只是盯着小乞丐沾滿污泥的臉,淡淡說了句。

瘦骨如柴又加上蓬頭垢面,兩個大男人壓根役認出小乞丐爲女兒身的事實。

“嘎?真的嗎?”司徒易趕緊上前東瞧瞧、西看看,只靠“佟念禧”三個字就要找出一個人的難矩任務,突然出現了其他線索,他當然得好好看清楚。

呃……好髒的臉,看不太清楚。

“備熱水、棉巾,把‘他’弄乾淨。”朔揚天吩咐。

“是。”司徒易領命跑出客房。

主子跟他想的一樣,把線索“整理乾淨”纔好調查!

“爹……娘……禧兒好……餓……”

炕上人兒又發出含渾不清的夢囈,嫩軟的嗓音和那張蒼白的菱脣,吸引了朔揚天的注意。

“他”在說什麼?

朔揚天原本放在玄珏的目光,轉移到了小乞丐只有巴掌大的小臉上。

“他”臉上的污垢和乾涸的血跡,讓他覺得很礙眼!

捏住小乞丐的兩頰,指下纖瘦的觸感,讓朔揚天更加攏深了眉心。

這小子和佟念禧有什麼關係?難不成佟念禧把玄珏賞了人?而佟念禧至今又身在何方?各種臆測掠過朔揚天的腦海。

“晤……”佟念禧因朔揚天碰觸到,她頰上被小石子刮傷的傷口,下意識撇頭避開他的鉗制,柔軟但略顯乾澀的脣瓣,因此刷過他的拇指指腹。

溫熱的觸感讓昏迷中的佟念禧,微微揚起嘴角,夢中的美味似乎就在嘴邊。

“烤雞腿……”

她呢哺着,張嘴含住他的拇指,把他的指頭當成香噴噴的雞腿舔吮。

一陣顫慄劃過朔揚天的背脊,從指尖傳來的酥麻,幾乎是立即流竄到全身。

這小子……居然擁有比女人還軟的脣瓣?!

“爺,熱水來了!”司徒易的大嗓門由遠而近。

朔揚天一驚,連忙從小乞丐口中抽出溼濡的指頭,指尖上還殘留有小乞丐晶瑩剔透的涎沫。

天呀!他在幹什麼?!他幾乎是沉溺在“他”的……口中!

人高馬大的司徒易捧着一盆熱水、肩上掛了一條棉巾跑進來,沒注意到主子尷尬的神色。

“哎唷!”不知道怎麼搞的,平時幹練的司徒易絆到了門檻,差點摔飛了熱呼呼的熱水,一個利落的轉圈,穩住了高大的身形。

“呼!好險。”不然要重新端一盆了!司徒易放下水盆拍拍自己的胸膛。

“拿來!”朔揚天惱火地喝斥,奪過棉巾,以掩飾自己失控的行爲。

像是負氣般,他把棉巾狠狠甩人盆中,再狠狠擰於棉巾,坐上牀沿,一手定住小乞丐的下顎,一手用棉巾粗魯地擦拭小乞丐的臉。

“呃,爺?溫柔點……要不要屬下來就好?”司徒易擔心道。

主子這樣子擦,怕是小乞丐臉上沒傷,也會被擦到出血,恐怕待會又會看不清楚了。

繃着臉的朔揚天對於司徒易的擔憂,感到莫名的氣憤,不想搭理司徒易。司徒易只好透過朔揚天如山的身形,在一旁鑽上鑽下找空隙看清小乞丐的相貌,暗暗記下“線索”的特徽。

“哇!這小乞兒生得真標緻!”

隨着小乞丐臉上的髒污被拭淨,司徒易突然驚爲天人般地嚷嚷。

朔揚天也因眼前的白皙水膚而怔愣,手中的力道不覺斂了下來。

小乞丐捲翹的羽睫覆蓋在緊閉的眼上,俏挺的鼻翼微微皺着,蒼白的瓜子臉和乾澀的菱脣、以及額上的一道傷口,讓“他”荏弱得像個纖窕的少女。

不舒服的鉗制被鬆開了,佟念禧軟軟地翻了個身,握在手中的玄珏滑出她的手心,落人襟衽之中。

這是個好機會,可以一探玄珏究竟的好機會。

朔揚天動手撥開小乞丐的衣襟,想拿出襟裏頭的玄珏。

一入眼,小乞丐的粗裟之下沒有多餘的單衣,只有一件綁了紅繩的粉紅兜布,襯在雪白的肌膚上。朔揚天看到了,司徒易也看到了。

男人,不,就算是小男孩,也不會穿那種東西。

“老天!‘他他地’……是女的!”司徒易再度雞貓子喊叫。

玄珏在“她”身上?!

朔揚天將棉巾丟到司徒易瞪大的虎眼上,僵着嗓音下令——

“出、去。”

難得看到主子的臉色漲得比豬肝色還難看,驚 嚇過度的司徒易三步並作兩步衝出去,卻再度撞到門檻,這回他俊逸的臉龐與光滑的石地,做了最親密的接觸。

“哎啊……”

怪了?今兒個走路怎麼特別不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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