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令人雀躍的日子。
每天,當然就包括週末,官諶宇的晨間慢跑從不間斷,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週末成了他心中的小遺憾。
前幾天中午,他因爲公事,不是外出錯過棠馨來晨與大樓的時間,就是棠馨自己跟警衛說,不用通報給他知道,他們就這麼錯過每天午餐可以見面的時間。
結果,一到星期六、日,她不用送便當到公司給他,又失去了見面的機會。
他不是貪戀免費的便當,而是想看“小辮子”爽朗無欺的笑顏。
究竟能有多少人在他身邊的笑容,是沒有企圖的?
總覺得,她的笑容給了他一整天的活力,他從來不知道,微笑是件這麼簡單的事,微笑最一種帶了點天藍色加淺綠色的生命力。
在有這項認知以前,他的生活一成不變,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嚴謹的生活讓他差點忘了,什麼叫做快樂;現在,他發現,棠馨的笑容可以讓他很快樂。
他喜歡看她笑,一種彷彿所有的幸福,都降臨在她身上的淡淡感動。
他想,他大概是喜歡上她了吧。
而她,究竟爲了什麼目的對他好?如果她要的真是名利富貴呢?
官諶宇下意識打住自己的想法。
“請我喫飯?”
他在棠馨瞪大眼的疑惑中點點頭。“對,請你喫飯。”
他們從來沒有機會好好聊過,也許該趁這次機會,聊聊兩人目前的“情況”。
說真的,官諶宇不知道該怎麼定位他們之間的關係。
“要去喫什麼?”
“自助餐。”BLJFFET,他已經在晶華酒店訂位了。
棠馨的直覺——一道青菜五塊錢、一碗白飯十塊錢、兩顆滷蛋二十塊錢的自助餐,然後腦海自動想象,兩個人在趕蒼蠅的旋轉繩下喫午餐,還有午間新聞可看的畫面。
兩人這樣喫一頓下來,也要花上將近新臺幣一百塊錢。
“這樣好嗎?會不會花你太多錢?”棠聲有點不忍心。
他連早餐錢都省了,還請她喫飯?
“和你相較,我請的不算什麼。”一頓歐式自助餐,對他來說只是小開銷。
他除了沒什麼錢,爲人其實還蠻真誠的!棠馨覺得感動,她對官諶宇的好感又進了一步。
“可是……很抱歉,我中午有事。”棠馨雙手合十,小臉擠出無奈,決定不讓他“破費太多”。
“是嗎?真不巧。”官諶宇的表情顯得有些失落。
“這樣吧!今天天氣還不錯,晚上你有沒有空?”棠馨的小臉,漾出興奮的光彩。
“今天晚上?”官諶宇愣愣反問。
“嗯嗯!有沒有空?”
官諶宇因爲她期待的眼神而點頭,沒有經過考慮。
“那我們去逛夜市,你到時候再請我喫東西,好不好?”棠馨提議。
她只啃一根熱狗,就不會讓他破費太多啦!
“好。”官諶宇發現,他根本無法拒絕,她嬌俏笑靨下的任何要求。
女人的要求,能讓他這麼爽快答應。的,這是頭一遭。
沒錯,他喜歡上小辮子了。
★ ★ ★
炸雞排、臭豆腐、燻烤串燒……各種食物混合的香味瀰漫整條街,小販叫賣吆喝、熱門流行音樂、彈珠檯嘩啦嘩啦的聲響,此起彼落,燈光繽紛燦爛的夜市,是黑夜裏的不夜城。
連續幾天陰雨連綿,難得無雲的夜晚,夜市人潮如蜂,官諶宇應棠馨的要求,兩人也擠在逛夜市的人羣之中。
“哇……撈金魚耶!我小時後常玩,好懷念喔!”刁着一根熱狗的棠馨,看到曾經熟悉的事物,興奮的像個什麼都好奇的小孩,往金魚攤販衝去。
說真的,這兩年以來,她都窩在家裏念考託福的書,連夜市長什麼樣子都快忘了。
官諶宇嘴角輕揚,棠馨像是有一股魔力,總能把開懷傳給他。
他跟上她的腳步,陪她蹲在魚池邊。
有些眼尖的路人認出了官諶宇,都怔愣地看着他們——
晨與企業的總裁蹲在路邊撈魚?!
“好多魚喔!”大大小小、黑黑紅紅的都有!棠馨把熱狗從嘴裏拿出來,讚歎着。
“老闆,兩支網。”
官諶宇自動資了兩支糊了薄紙的撈網。
“幫我拿着。”棠馨也自動接過撈網,順便把熱狗交給官諶宇保管,他們的默契之好,已經達到兩人都沒察覺的境界。
她捲起長袖,小心翼翼鎖定目標。
“好,小紅包,就是你!”棠馨慢慢將撈網浸溼,緩緩靠近一尾拇指大小的紅色小金魚。
她的目光專注在水中,官諶宇的目光別在她身上。
小紅包?
官諶宇失笑,是他的思考邏輯已經僵化了嗎?還是她本來就與衆不同?
“啊……都破了。”棠馨皺眉,瞪着手上兩支破了大洞的網子,和依然在水中悠哉悠哉搖頭見尾的小紅包。
“老闆,再來兩支。”官諶宇又遞出鋼板。來夜市,他知道要帶的是零錢,而非金卡。
棠馨又露出笑容,繼續和金魚奮戰。
“可惡!差一點點!”
聽到她的低咒,官諶宇再給錢。
“啊!本來撈到了說……”
“我還要!”
棠馨開始自己伸手向老闆要撈網,進賬快速,老闆樂得笑咪咪。
“小紅包,我跟你拼了!再來!”
“拿來,你絕對逃不掉了!”
“哼,我就不信你能逃到天涯海角!”
“再一次!”
“給我!”
“再來!”
“還要!”
“嗚……”
聽到棠馨的哀嚎,官諶宇也看見她身旁地上堆了小山高的破撈網,他默默拿起一支新撈網,浸入水池中……
“我懷疑老闆偷工減料!”棠馨垮着嘴角向官諶宇抱怨。“這麼爛的網,哪能撈到什麼東……西——”
她的聲音赫然止於他手中的水盆——
小紅包依然一樣悠哉的搖頭晃尾,只不過,現在是遊在官諶宇的水盆裏!
“好厲害……”
“送你。”撈魚沒什麼,只需要用點技巧,但在棠馨瞪大眼的崇拜目光裏,官諶宇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很不賴!
“哇……”小金魚在塑膠袋裏遊着,淡紅色的鰭和尾巴在透明的水裏,就好像在天空飄呀飄的,好漂亮喔。
棠馨拿高透明塑膠袋,看得入迷,沒注意到身邊推擠的人潮,官諶宇自然而然當起她的護城河,以健臂和高大身軀,替她阻擋掉和陌生人相觸的機會。
他願意這麼做,願意永遠保護她,只要她開心……
“棠馨!”
他們經過販賣音響的攤子,在特高分貝的搖滾樂下,官諶宇只好大聲說話,讓她聽見。
“什麼?你在叫我嗎?”棠馨伸長脖子。
“我喜——”
“來喔,好呷ㄟ菜頭棵又擱來囉,愛呷菜頭稞氣朋友,請趕緊來買。來喔——來喔……”
一輛硬開人人羣中的販賣車,龜速駛過他們身邊,棠馨當然聽不見官諶宇剛纔說了什麼。
“啊?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她側耳吶喊。
“沒什麼……”
他從沒遇上想珍惜一生的女子,想表白卻不知從何說起,剛纔的那句話他並沒有說完,如果說了,她會有什麼反應?
“黃金鼠耶!好可愛……”拎着金魚的棠馨跑了,跑向放了大大小小的籠子、有老鼠在籠子裏的滾輪中跑的攤販,當然沒聽到他的表白。
官諶宇搖搖頭,脣畔輕勾,從鼻中嘆一口氣,看她這麼興高采烈,他一點氣也生不起來,只是陪着她看起各種兔子、老鼠來。
之後,他又替她買了一隻被她叫做“小黃金”的棕色黃金鼠、玩射擊遊戲替她贏得一個賤兔玩偶、打彈珠抱回一箱蘆筍汁。
現在,棠馨一手拎着一尾魚,和一個裝了黃金鼠的小籠子、另一手抱着一個白胖玩偶,官諶宇則扛着一箱飲料。
滿載而歸的同時,棠馨也才發覺,她今晚讓他花的錢,比喫一頓自助餐還要可觀。
“不好意思,讓你花這麼多錢。”錢包一下子瘦這麼多,他會不會承受不了?棠馨覺得很不好意思。“都算我的好了。”
“沒關係,我本來就想請客。”花這點小錢,對他來講不痛不癢,重要的是,他不曾花錢花得這麼開心過。
“可是……”他很窮呀!棠磐不知道該怎麼啓齒。
“只要你開心就好。”
“謝謝你。”嗯,她真的好快樂、好快樂喔!
“棠馨學姐?!”一道清朗的男音叫住了他們,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穿着很有個性的年輕男生。
“劉閔?!好久不見!”棠馨看到了大學時代的家族學弟,馬上興奮地跑到他身邊。
走到夜市盡頭了,本以爲不受音樂、叫賣聲干擾的官諶宇,到口的表白又被打住,他以爲棠馨又發現了什麼新大陸,結果卻是奔向一名——男人!
劉閔,看起來很普通,不怎麼樣!官諶宇馬上進行評估。
棠馨對另一個男人熱絡,讓他有點不是滋味。
“學姐,來逛夜市?”
“嗯,你還是在各大夜市流竄呀?”兩人馬上熟稔地聊開。
劉閔翻翻白眼。“別把我說的好像流寇盜匪,我是在打拼賺錢!”
“你什麼時候賣起女性內衣了?”內衣外穿,從脖子到腰,大概有六、七件,相當有“個性”。
“一件一百五、三件四百,好賺呀!學姐要不要看看?一件算你六折,買十套再送你一張‘九十九火鍋喫到飽’的免費優惠券。”劉閔熱絡的挑了幾件不同樣式的內衣,在棠馨胸前比了比。
“呵呵,最近在學校還好嗎?”棠馨把手中的東西全塞給身邊的官諶宇,開始挑起內衣樣式。
劉閔是小棠馨三屆的繫上學弟,她大四的時候,劉克閔才大一,年級雖然有些差距,不過同是搶錢一族的他們,認識不久後,就馬上變成相見恨晚的哥兒們。
這一幕,在官諶宇的眼裏看起來,簡直刺眼得不得了。
那小子的手,憑什麼靠棠馨的胸部這麼近!
“還好啦,就只有那個‘當鋪叫獸’比較難搞而已。”他指的是繫上最嚴格的教授。
“用功點,珍惜大學時光,畢業後,你會發現,‘當鋪’其實也蠻可愛的。”
“他哪裏可愛了?”劉閔皺了皺鼻尖。
“像是沒錢的時候,當鋪就很好用。”
“拜託!學姐,新式冷笑話嗎?這位是你男朋友?”劉閔當然沒忽略在一旁沉默不語的官諶宇。
這男人感覺起來很沉穩,配上神經大條的遲鈍學姐剛剛好,有互補作用!
“不是。”爸媽雖然也問過她,不過她還沒理清這件事,先放一邊。“我要這三件,六折,兩百四對吧?”棠馨今晚第一次拿出錢包。
聞言,官諶宇的臉色轉爲陰鷙。
她否認得那麼直接、那麼無所謂,難道她從來沒有喜歡他的意思?那又爲何對他好、親自送早餐、便當給他?
“一件一百五打六折,三件總共二百七纔對。”劉閔囔着。
“學弟,三十塊錢你也要跟學姐計較喔?想當年“家族聚會”,我都請你喫兩百五的排餐欽,請問你貢獻過什麼嗎?”
“你也才請一次而已……你的畢業禮物我也有出錢啊。”劉閔嘟嚷。
“大一錢出得最少,你當我沒念過大一呀,畢業前,我還送給你‘大學語文’耶!”
“那是你學姐留給你的書,不是嗎?”
“反正爲了表示你的誠意,零頭替你省了,呶,兩百塊給你。”
“學姐……”
除了學姐學弟,他們是什麼關係?爲什麼能這麼親密?是舊情人?棠馨喜歡年紀比她小的男人?那二十七歲的他會太老嗎?
他們共享的回憶和自己一連串的臆測,讓官諶宇很嫉妒、很嫉妒,雖然他無法參與她的過去,是無可奈何的事,但還是有一股氣悶在他胸口,難受得很!
“走了。”官諶宇率先邁步離去。
“喂,官諶宇!等我一下!”棠馨還等着學弟打包她剛買下的內衣。
官諶宇?!
劉閔瞠眼望向官諶宇的背影。“學姐,他不是那個晨與企業的——”
“嗯,警衛。”棠馨提着袋子追上官諶宇。“學弟,改天再聊,再見!”
警衛?官諶宇不是聞名商場的大總裁嗎?
劉閔的頭頂浮現一個大問號。
★ ★ ★
什麼叫“呼吸困難”,棠馨此刻終於有所體認。
“花了這麼多錢,你是不是不高興?”她打破車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送她回家的路上,不,應該說是在夜市遇到學弟後,官諶宇就一直板着臉不說話,看不出面無表情的他到底在想什麼,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生氣,還是懊悔。
“不是。”他的薄脣冷冷吐出兩個字,雙眸依然直視正前方。
“還是……很後悔陪我一起逛夜市?”如果是的話,那她小小的心靈可就捱了一拳了,會痛。
是很後悔,讓她遇到她過去的男人。
醋意橫生的官諶宇默不吭聲,握着方向盤的雙手泛出青筋。
他默認了……棠馨有點喪氣。
“我不是故意要讓你破費這麼多的——”
“不是錢的問題。”她爲什麼老是提錢?
“不然是什麼?”
“你在意嗎?”他反問。
“在意呀。”今晚是她逛夜市逛得最開心的一次,可是他不開心,這樣她也高興不起來了。
車子開回到早餐店——棠馨的住處,官諶宇將車子熄火,四周靜了下來,也暗了下來,只有不遠處的路燈,高高灑下淡淡光圈。
“你在意的是什麼?”他看着她問,黑瞳裏映出她迷惑的星眸。
燈光很昏暗,但棠馨確定,她在他眼底看見比平常更深、更沉的墨色,還有專注和……一絲壓抑。
她不太懂他在壓抑什麼,大概是因爲花錢的心痛,但爲了男人的尊嚴而故作堅強吧。
“我在意?”在他的凝視下,她的大腦漸漸停止運作,一種她從未深究的感情蠢蠢欲動。
“畢竟是我提議要去夜市的,你如果不想去,應該要早講——唔——”
棠馨話還沒說完,官諶宇以吻封緘,失控的吻,佔領了她那張令他氣急敗壞的小嘴。
她多說一個字,他的心就下滑一寸,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讓她說話!
不同於上回的輕吻,這次,他的吻多了霸道、多了熱切、多了熾烈,彷彿是想將她吞噬,不斷地汲取她脣瓣上的芳甜。
雙脣相貼,所有熱度就此引燃。
棠馨一驚,想往後退,後腦勺卻被他以掌牢牢定住,反而更加貼近他。
他舔吮着,嚐遍了柔軟上的每一分、每一寸,拉扯着她的無助生澀,從口鼻中噴灑出來的氣息全傾給她,執意要兩人的呼吸融合爲一。
轉眼,她的脣色變得豔紅,和他的一樣炙燙灼人,惹得他貼近又再度退開,收束又再度欺近,直到再也滿足不了他,他將她壓向他
他溼熱的舌闖入她的檀口,找到她無措的丁香小舌,勾挑她口中的蜜津。
腦袋一片空白……她的呼吸被迫盈滿地的氣息,所有的知覺,全部集中在脣舌上,燙麻、撼人。
她無法推拒他,也推拒不了他,更多的,是自己的默許,棠馨很清楚。
因爲——
“馨馨,你怎麼還在車上不下來?”
店門口傳來棠母的聲音,她看不清楚黑抹抹的車裏發生了什麼事,走近車子,敲了敲車窗。
棠馨霎時清醒,迷濛的視線迴歸清晰,官諶宇也停下動作,依戀地在她脣心印下一吻,指尖輕撫她泛紅的臉蛋。
“你懂了嗎?”他低嗄問。
“我、我媽出來了……”一緊張,棠馨縮回頸子,來不及思考他的語意,匆匆打開車門下車。
“官先生,謝謝你陪我們馨馨出去玩,要不要進來坐?”棠母問。
官諶宇直看着她的眼,棠馨卻別開了。
“不用了,你們早點休息,晚安。”官諶宇輕嘆,重新發動車子。
也許,他太急了,是該給她一些時間。
“給我答案,好嗎?”他留下這句話,驅車離去。
目送官諶宇的轎車離開,棠母疑惑地看着遠去的車子。“棠馨,他的車子是保時捷耶。”奇怪,女兒不是說他沒錢?
棠馨沒有回答,滿腦子紛亂的思緒已容納不下其他。
今晚,從開始的愉悅到結束時的迷惘,她根本沒注意到,他究竟開了什麼車。
尤其發生了這個很不一樣的吻之後,她的思緒全都被攪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