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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杜鵑窩新娘》 / 賈奼 / 第5章 / 共11章

“我聽到了!我真的聽到寬柔打回來的聲音。”正美向柯嚴豐急促的說。

正美被掛斷電話後,立即撥到電信局,追查電話來源。

有了這條線索,查找出入境的資料即可找到寬柔的記錄。

“沒有?”柯嚴豐驚異莫名。

“但是那通電話確是美國打來的沒錯。”正美再次確定的說。

“那……定是弄了假證件、假名出國的。”

“那也簡單,我再去查出邵家乘坐那班飛機的機上名單,及訂位張數登記的名字,即可對照出哪一個是寬柔的假名。”

“不必,既然知道寬兒現在在美國,只要查出邵奎在美國的地址即可,寬柔就在那裏。”

地址很快地查了出來,在美東一個島上,能住在這島上的是非富即貴的人家。

但是,問題又出現了。

該怎麼把寬柔救回來?

柯嚴豐心想:“自己目前不能出國,便是去,也是被拒於門外,毫無作用。請駐在當地的外使幫忙,邵奎不買帳,也拿他沒轍。何況,這是家務事,聲張出去,於寬兒的名聲也不好,唉,能請誰幫忙呢?”

他疲倦地搖了搖頭,靈光閃入腦中——還有一個人。

那人在他印象中浮現,正確的說是在病房那晚的印象,——康欽仁。

他給人感覺沒有邵奎那麼難纏,是個好說話的人。

********************

邵氏辦公大樓。

在毫無阻礙下,順利見到了康欽仁。

“請坐。”康欽仁一貫的親切有禮招呼柯嚴豐。

柯嚴豐坐定後,環視一週明亮舒適的辦公室,心情爲之一舒,和這室裏的主人一樣,給人沒有壓迫感。

“想必你也知道我來此的目的。”

“您沒說,我還不能確定是不是猜得對。”

柯嚴豐心道:“他也不是好應付的。”遂開門見山直說。

“是爲了我女兒。”

“哦。”康欽仁淡淡的回應。

“我知道她目前人在美國,在長島上。”

康欽仁不置可否挑了挑眉,心中倒是對柯嚴豐這條正確的線索感到訝異。

“那很好。恭喜柯老先生尋獲女兒。”

柯嚴豐長嘆一聲,老態疲憊的望着康欽仁。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身上沒有暗藏錄音機和麥克風,外面也沒有人竊聽我們的談話,你可以搜身。”

“哦不,以柯組長在警界的作風,您的話哪有不信的道理。”康欽仁頓了頓,接着說:“沒錯,她是在那裏。”

已知女兒去向的柯嚴豐,聽得康欽仁親口說出,仍然一陣激動。

“她過得好嗎?”

康欽仁歪着頭想了想,說:“應該算好。”

“她……她……有沒有被欺負?”

康欽仁看了看眼前一個老父顫聲擔心的模樣,自問着:“我該怎麼說呢?”

“我只能說她目前很平安。”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氣氛一時沉靜了。

“我這次來是請你們放她回來。”

“請”,而不是“要”。爲了女兒,一個堂堂的組長也不得不低聲下氣地“請”綁架罪犯放人。

“這不是我能作主的事。”

“但是你能幫忙。”

康欽仁張大眼睛望着柯嚴豐,像是他說了一件好笑的事情,失笑道:

“你是要我背叛邵氏,跟警方勾結,去救你女兒出來?”

“不,我是希望你能當說客,說服邵先生讓我女兒回來。”柯嚴豐激動起來:“我一條老命他要就給他好了,但我只這麼一個女兒,就算……給他糟蹋了……我也要讓她回來。”

康欽仁閉上眼,不知該說什麼。說實在,他有點被他感動了心。

“我試試看。”

“多謝,多謝。”

柯嚴豐感激地站起身握住康欽仁的手。

“咦?你這條手鍊……很特別。”

康欽仁抬起手腕,露出一條紅帶綴玉的帶子,玉塊是呈現不規則狀,像是一塊四方形玉被摔成兩半的形狀。

“哦,是我母親的遺物,我自小便戴在手上。”

“哦……令堂……”

“過世了。在我剛出生的時候。”

“呢,很抱歉。”

“沒關係,我也沒母親的印象,傷感靦懷都是騙人的。我送你。”

***********************

“我說得口乾舌燥,你到底有沒在聽呀?”

“欽仁,你被老傢伙給洗腦了。”

康欽仁在國際長途電話中唾星四濺說了一個多小時的話,居然得來的評語竟是這一句話。

“心軟也好,洗腦也罷,你願不願意放人?”

“你什麼時候看過我做一件事情半途而廢的?”

“原來你對我的話根本就無動於衷。一直留着她,難保有一天真相被揭露出來?你不怕再發生一次教堂事件嗎?”康欽仁已經惱怒的叫了起來。

“呵呵,不怕。不會再有這種事情發生了。”

“……你作了什麼?”康欽仁有不好的預感。

“你別想岔了。我把她送進療養院了,便是她在裏面講話,人家也當她胡言亂語,要是想逃出來,也只會遭受到更嚴密的‘保護’。”

康欽仁當然知道“嚴密保護”的待遇是什麼。雖然用意是不傷及患者的身體,但以一個精神正常的人處在四周圍全是白色的建築物裏,不瘋的人也會變瘋的。

康欽仁倒抽一口氣,道:“你瘋了嗎?把她送進那種地方,那豈不是葬送了她一生!”

邵奎正色道:“我沒瘋。這是保全她的一個方法。”

“並不是只有這一途,你可以放了她回來。”

“不可能!”邵奎突然激動的說,倒嚇了康欽仁一下。

“爲什麼?放不開了?”

邵奎緊閉着嘴,良久才說:“不,而是照我原來的初衷,要他們父女倆都難過。所以放人的事,別再說了。”

康欽仁放下電話,心中猜想的如果沒錯,他從沒看過或聽過邵奎那麼在意一個女子,即使她是仇敵的女兒。

心中一嘆:“這回不曉得是誰在折磨誰?誰給誰難過?”

*********************

柯嚴豐那天走出邵氏大樓後,那條紅帶子的樣子,一直盤繞在他的腦中。

回到家中,忙拉開抽屜,翻找一項東西,卻找來找去也找不到。時間太久遠了,那個東西也不知遺留到哪裏了。

他一時間心急了起來,這是一件託物,要是遺失了,那真是對不起託此信物之人,何況那人是危難時交給他的。

太久了,有二十六年了。

要不是如今給他看到這條手鍊,他還真的忘了那件那,女人的託物。

頹喪地坐了下來,這件往事歷歷不斷呈現出來。

二十六年前,他纔剛從警校畢業,是個初出茅廬的警員。

由於生性秉正,又積極幹練,在他手中破獲了不少案子。

有一次在執行任務中,意外地碰到一件驚險的事。

雖然在他一生警務生涯中,那次不是最危難的一次,但那時年輕,以及當時的臨場危撼感,至今仍印象深刻。

在一次晚間巡邏中——當時還是摩托警車。他的管區裏,有一處偏僻地是一座廢棄的磚廠,隱約中聽到有女人的叫聲。他立即持着手電筒,走上前去探看。

他看到一羣男女,圍着一個女人,手中拿着棍棒往那女人揮打,有些女的,則抓她的頭髮、扯她的衣服。

他立即吹起警哨,嘩嘩作響。

那一羣人聞聲丟了棍棒,一鬨而散的逃開。

他追到那女子倒地的地方,忙蹲身去查看那女子。

“你沒事吧?”

他這句話是白問了,他看到那女子的身上,皮開肉綻,外表糜爛,沒一處皮膚完整。

他看得震駭不已,氣憤的站起身往那羣施暴者逃逸方向追去。

那女子抱住他的腳,眼神無力望着他。

“呀!我該先送你去醫院。”

那女子不願意,勉力從口中挖出一樣東西。

“這條……手鍊,幫我交給……我的……”

話還沒說完,便昏厥了過去。

柯嚴豐脫下外套,罩在她身上,便往民家的方向跑去打電話。

當他急急忙忙的趕回來時,地上那女子已經不見了。

以後再也沒聽過那女子的消息,她叫什麼名字,是什麼人也不知道。至於她的親人是誰,更是不得而知了。

那條手鍊現在想起來,應該就像康欽仁手上戴的。

他還記得那條手鍊,有一次給寬柔看到,給她要了去。啊!

他想起來了,那條手鍊給寬柔要去了。

連忙來到她的房間,望着空無一人,收拾整齊的臥房,冷冷清清的,頹然一坐,教他如何得知她放在哪裏,又教他從何找起?

**********************

“1070號,回房的時間到了——1070。”

寬柔怔了一下,原來是在叫自己。

在這裏,人是沒有名字的,只有號碼。

她張惶了一下,是一位女管理員對她喊着。圖書室裏只剩她一人,快步地走出圖書室。

“喂喂喂,起來了,又是你。”

寬柔以爲在叫她,又轉了回來,才發覺管理員對着一個蜷曲在角落的人說話。

“你別想再躲起來,等我鎖門之後,你想再開燈,是不是?”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說:“我這是好學不倦,你應該成全我纔對。”

“不行。醫生給你的處方,要你少寫字少看書,讓腦多休息,壓力自然會減少。”

“讓腦多休息?休息不了。不看書,照樣可以胡思亂想,不可扼抑的想。”

管理員不再跟她胡扯:“現在請離開這裏,回到你的寢室,我要關燈了。”

只見角落出來一位高瘦女子,瘦的像是營養不良。蹌蹌踉踉的步伐,倒像喝醉了酒似的,眼見她就要往牆壁撞去,寬柔忙一把將她扶正。

那高瘦女子凝注了她一眼,剎那間,寬柔感到那雙眼神是清醒的。

“謝謝、我叫阿利娜。”

“我是——”

她不知該講中文,還是英文名字。可她又沒有英文名字,臨時取,又一時想不出來。她這時的英語能力,比剛來的時候,三棒子打不出一句話來,要好了許多。

“寬柔。”

“寬——柔。好拗口,中國人?”

“嗯。你真行,一猜就中,許多人不是猜日本人,就直說亞洲人,反正都包括了。”

阿利娜笑了笑:“你的名字發音是中文,我曾在北京學了一年中文,所以知道。”

“哦,我是臺灣人。”

“你看起來不像精神病患者。”阿利娜有意地瞧了她幾眼。

“啊!你看得出來?”寬柔驚喜的停下腳步,望着阿利娜,終於遇到一位知音人了。

沒想到阿利娜的反應卻是哈哈大笑,好半無才指着她笑道:“你上當了。哪一個精神病患者,會說自己有精神病?就像醉酒的人一樣。”

“我是真的沒病。”

“我也沒病呀,你信不信?”

寬柔竟認真地瞧了瞧她,說:“我相信。”

阿利娜沒想到她會這麼說,驚訝中帶着些許感動。

“不管有沒有,可以肯定的是我們都住進來了,還管有病沒病。”

“你這句話很有哲理。”

“哦?”阿利娜頗欣賞地瞧着寬柔,並對她有興趣起來了。

“我的房間到了。”寬柔說。

“拜拜,明天見?”

“明天見。”

寬柔回到她一人單獨的寢室。這項優待,是邵奎爲她安排的。

她來到這裏也已有一個月了。

每天的作息規律正常。起牀,用餐,做體操,會診,自由活動,又用餐……直到又上牀睡覺,一天的時間就這樣用完了。

幸好唯一可以安慰的,這裏有聖經,有禱告室、禮拜堂。有了心靈的慰藉,日子便好過了許多。

*******************

翌日,會診室裏。

排在寬柔前一位的男病人突然發作起來,在場的人登時驚慌失措。

“保羅!”

只見這位保羅突然抖跳了起來,口中不停的前南自語。

一旁的男護士,兩人兩邊的夾住那個病人,保羅仍不停地抖動,只是動作被限制了,身體仍抖個不停。

不一會兒,他好了。應該說是清醒了。

保羅一臉茫茫然的問:“我怎麼了?”

他望着全部的人嚴肅警戒的模樣,唯有一人已經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每個人全看向這個東方纖弱女子,咯咯笑個不停。

寬柔帶着笑意解釋:“很抱歉,但是他剛纔很像我的國家裏祭飼明的……”軋童這名詞,她不會說,“……媒介者。”

“你可以解釋一下嗎?”醫生以求知的態度向寬柔請教。

“在中國傳統的宗教裏設有廟宇,每到神明的生日廣典,會有一位神明的媒介者參與,藉由這位媒介來傳達神的旨意,這位媒介的動作,就像保羅先生剛纔一樣。”

醫生聽了,以他科學的態度,一笑置之。小說製作室*惜惜掃校

醫生轉而問保羅:“你感覺怎麼樣?”

“醫生,我仍然看到一樣的畫面。”

“你看到什麼?”醫生有耐心地再要重聽一次。

I

“MYCKYMOUSE。”

醫生從他的病歷表夾頁裏,拿出一張迪士尼卡通人物——米老鼠。想必展示這一張已經不只一次了。

“是它嗎?”

“不是。只是這裏像。”

寬柔探身去看保羅比的地方。保羅雙手指着米老鼠的頭頂那兩塊頭髮。

“還有呢?”’

“他腳下還踩着火的單輸腳踏車。”

寬柔心中一動:“該不會是……”繼而搖搖頭,心想:“不可能,外國人怎會夢到中國的神話人物。”

“寬柔,柯。邵女士。”

醫生問:“還恨你先生嗎?”

寬柔莫名的搖搖頭:“我從來沒恨過他。”她知道醫生指的是邵奎。

“你進步了!”醫生誇讚寬柔。

比她剛來時,不停的說是邵奎綁架了她來到美國,並且幽禁她等等,她丈夫強迫她種種的幻想,在醫生的病歷表上這麼寫着,這句話確是好多了。

“——只是不喜歡他。”寬柔補充的說。

“人難免總會有討厭某些人的時候,即使是最親近的人。”

要是以前,寬柔一定馬上否定醫生的話。

她會說:“我從來沒喜歡他。”

但這會讓醫生認爲她的“病”沒有好轉的跡象,故而忍住不說。

“你小時候父親待你如何?”

“我從小與父親相依爲命,我只有爸爸一個親人了。”

醫生臉色沉肅了許多,又問:“他有沒有打你、虐待過你,或幽禁——”

“纔沒有!我父親最明理了。就算我犯錯,他也只是訓活而已。他只是常不在家,因爲警務的關係,常因爲辦案而疏忽了我,不過,我足以照顧國己,所以我的成長階段和一般小孩一樣,很平常。”

寬柔走出會診室,信步來到禱告室。

“這位女士,請留步。”

寬柔循聲看去,是剛纔那位保羅先生。

保羅來到她面前,有禮貌地點點頭。看來是個憨厚的老實人,年紀約四十來歲。她知道他是中度患者。

“請你能不能再多說一些你剛纔所知道的故事?”

寬柔啼笑皆非說:“那只是我的聯想罷了,你該不會當真吧?”

“這對我來說是一線曙光。你知道嗎?這個毛病,已經困擾了我六年之久。如今我聽到我的病在某個地方被說句正常,如何不教我驚喜?”

“好吧,你跟我來。”

寬柔帶他來到圖書室。

這所醫院設備不錯,圖書室裏有電腦書目資料查詢。寬柔查找有無中國宗教方面的書,再依着書碼找到一本有彩色圖片道教的書籍。

寬柔捧着書,有目的的尋找,忽地眼睛一亮,滿臉笑意地把書攤在他的面前,得意的問:

“你看到的是不是這個形象?”

只見保羅突然猛地震動一下,惹得一旁的人還以爲他又發作了。

“就是他!

“它是中國神話裏的人物,你看了內容就會明白。”

經寬柔這麼一說,保羅幾乎情緒緊張的把這篇內容看ONo

寬柔再把軋童的職務及她自小耳孺目染所聽到、看到的,說給了保羅聽。

她之所以會說這些,全是因爲她認爲,這對保羅會好過此

保羅聽完後,愣了許久,似在沉思又像在消化寬柔講的話。

“要是有一天出院,我一定會到你的國家去看一看真實的情況。”

“你一定會的。”

晚餐後,約七點鐘。

寬柔來到圖書室,選了一本書,剛要坐下,瞥眼見到隔桌的阿利娜向她招手,她則來到她身旁的位子坐下。

“你在寫稿?”

阿利娜咽地一笑:“這就是我的病因所在。至少醫生這麼認爲。”

“寫稿不是壞事呀!

“不眠不休的寫,像着了魔般不停的寫,就變成了有病了。”

“難怪你太瘦了。精神搞壞了,連身體也變差了。”

“嘿,你昨晚還說我是正常的呢!

“呵呵,套你說的一句話,進來了這裏,沒病有病還不是一樣?”

“是啊。”阿利娜渭然道:“進來時我確定我是正常的,但現在連我自己也不禁在懷疑我是不是真病了。”

寬柔打趣的安慰她,笑道:“放心,精神病是不會傳染的。”

阿利娜認真地看着她,良久說道:“我老實告訴你好了。我是爲了要寫一篇有關精神病方面的文章,才混進來的。”

“哦?”

經過昨晚被她取笑之後,寬柔不肯再次上當,而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我是紐約時報的資深記者。”

進來了精神病院這些日子,寬柔也不是白混的。她知道有種病例叫幻想症。她自己便被醫生冠上這個名詞。看來她們兩人是“同病相憐”了。

“你進來多久了?”

“有半年了。文章也快寫完了,我也該回去了。”

“你要怎麼回去?醫生同意你好了嗎?”寬柔瞪大眼睛問。

阿利娜看了寬柔的表情,大笑起來,繼而湊近她,低聲神祕地說:“我有訣竅。”

“什麼訣竅?”寬柔怔問。

“就是……”阿利娜一本正經的說;“我會讓自己慢慢的好起來。”說完撲哧一聲,大笑起來。

誰知,寬柔聽了一瞼肅然的點點頭:“有道理。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

“但是,這有一個先決條件,就是本身得是精神正常的人,才能自我控制‘病情’的好轉,讓醫生相信。”

“這很簡單。我今天檢查就‘好轉’了許多。我下次再表現得喜歡我先生一點,便可以逐漸‘正常’了。”

這下換了阿利娜納悶了,支頭盯着寬柔。

“願意說說你嗎?我對你產生好奇了。”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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