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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相逢疑似在夢中》 / 齊萱 / 第6章 / 共11章

“額娘!”踏進自己居處正問的戴皓驚訝的說:“您怎麼來了?”

“杉才怎麼樣了?”福晉顯然認爲自己爲何在此,根本一點兒也不重要。

“我從芳兒那追聽到消息後,馬上就趕來這裏等你,都快急死了。”

“都是孩兒不好,請額娘恕過,是孩兒證額娘掂心受聽了。”

“哎呀,戴皓,”福晉已失去平日一貫的氣沉神定,索性緊扣住他的雙臂說:“我 在問你杉才怎麼樣了啊,你怎麼答非所問呢?是不是你也受了傷?所以頭。纔不怎麼清 醒?但芳兒跟我說受重傷的只有杉才一人啊,怎麼--”

“額娘,”載皓連忙反過來扶住母現,先訌她坐到椅子上,然後說:“額娘您冷靜 一點,我沒事,我真的沒事,您瞧,我不是一點兒傷都沒有嗎?”

福晉仔仔細細、上上下下端詳過兒子後,總算鬆了口氣道:“今兒個清晨你回城裏 來之後,也沒想到你阿瑪和我可能會操心嗎?竟然連府裏都不回來轉一下,就一直待在 診所裏,只差人來叫小蘭過去,若不是湘青體貼細心,懂得讓芳兒回來通報我一聲,我 們更不曉得要急成什麼模樣了。”

“額娘,”載皓勸慰着頻頻拭淚的母親,也一迭聲的道歉。“是我不好,一切都是 我不對,但救人如救火,杉才的傷勢又是那麼的嚴重,當時我一心只想着定要將他救回 來,否則往後將無面目可見福伯一家人,疏忽之處,還請額娘寬宥。”

這時福晉總算也比較平靜下來了,便示意載皓先坐下來再說。

“福嬸呢?”

“芳兒本來一直陪我在這裏等的,後來她實在放心不下女婿,便又趕到診所去了, 怎麼?你沒碰到她嗎?”見載皓搖頭,福晉便推測道:“那大概是在半途錯開了;對了 ,你還沒有告訴我杉才怎麼樣了呢?”

載皓至此才露出自進屋後的第一抹笑容說:“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關浩說那些傷 口雖然都又深又長,十分嚇人,所幸也均未傷及內藏筋骨,再加上我們連夜趕路,把他 送了回來,終於得以及時挽回他這條寶貴的性命。”

“謝天謝地,真是謝天謝地。”

“額娘,您真該謝的是您那位女婿,”杉纔沒事,載皓的心情整個放鬆,也才又有 了說笑的興致。“他那一手“縫功”真不是蓋的,雖然“材料”不同,但我看他的功夫 恐怕並不遜於湘青。”

“你真是口無遮攔,繡花是件美事,但關浩他們那種動刀動剪的什麼外國醫術,可 是能不用,最好別用的生死大事,兩者怎麼好拿來類比,簡直就是不倫不類。”福晉忍 不住笑斥道。

其實載皓本就爲了要逗母親開心,如今見她終於聽憂爲喜,自己的眉宇也纔跟着舒 展開來。“是,額娘糾正的是,有關浩照應着,我相信杉才的傷,一定能比誰都復原得 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既然杉才的生命無虞,福晉也就有暇關心起更多的事來。 “聽說你們是在雪地紮營時遇襲,但你們不是原定在昨夜裏便要趕回來的嗎?怎麼又會 在外頭露宿呢?就算腳程慢了,也該找家乾淨的客棧過夜纔是啊。”

載皓本來一向主張不把外頭的事帶回到家裏來,更極度避提任何可能會讓母親爲他 操心的事,可是今日情況特殊,他知道若不說個明白,恐怕母親反而會一直掛念,於是 就把他們昨天傍晚之後所發生的事,源源本本的說給母親聽。

“鴻良、鴻善回來了沒?”載皓突然想起了一些在杉才接受急救時,他都無瑕頎及 的事。“還有幫着我送小三子回來的那個小兄弟呢?他跟小三子都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甚至也算是小三子的救命恩人之一,昨天夜裏我因小成小三子安危,不得不喊他做東 做西的,根本沒得主好好的謝他,現在他人呢?”

“鴻良他們早跟你請你阿瑪派去的人回來了,這兩個兄弟也真是胡塗,聽說他們一 覺醒來只知不見了你們,還不曉得自己是在野地裏呢。”

“那也難怪,我猜問題一定出在那兩個與他們在溪邊說笑的女孩身上,說不定當時 她們曾暗地裏給鴻良、鴻善兄弟喫了什麼,或喝了什麼;我亦曉得就那樣扔下他們,可 能會有點危險,但事發突然,實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回來了就好,細節我改口再找他 們來問個清楚。”

回答完他第一個問題後,福晉便繼續答第二個說:“至於那孩子,”她指一指左手 追道:“我讓他到左側間去睡了。”

“他睡着了?”

“不然你以爲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樣是鐵打的啊?動不動就連續熬上三天三夜不睡 ,”福晉乘機數落道:“也不曉得少年該多惜些福,若來身子才能夠硬朗,沒聽古人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嗎?”

“是,額娘教訓的是,今晚我一定好好的睡一覺,這樣行了吧?”

“光一晚聽話有什麼用?不過你若肯乖乖睡上一場覺,也算是給足我面子了。”

“額娘……”載皓知道在這一方面,他是怎麼說也說不贏母親的,只得露出苦笑討 饒。

“這個小男孩倒長得挺眉清目秀的,”所幸福晉也深諳“適可而止”的道理,立刻 就再言歸正傳的說:“早先你叫芳兒帶他回來時,也沒交代清楚,我還以爲他只是個幫 襯着你運送杉纔回來的普通小夥子,早知道是這麼回事,連我都該好好謝謝他了。”

“他沒跟您們詳述過程嗎?”

福晉想了一想,十分肯定的搖頭道:“沒有,就只是默默站在我們身旁,除非我問 他,否則連一句話也無,這麼說來,還是個功成不居的謙遜孩子哩。”

“那額娘問了他些什麼?”

“我問他叫什麼名字,怎麼會跟你碰上,杉才又是怎麼受的重傷等等。”

“名字;”載皓拍一下額頭說:“我真是胡塗,差他做那麼多事,卻連這最基本的 事都忘了問,額娘,他叫什麼名字?”

福晉瞪大了眼睛,彷彿也不敢相倍這素來以精明幹練聞名的兒子,也會有如此失儀 的一面。“他的名字十分典雅,叫做賀朝雨,一早的雨,說是因爲母親在一個落着微雨 的清晨生下他,所以父親就幫他取了這個名字。”

“朝雨,”載皓咀嚼了一下後說:“好像稍嫌陰柔了些,不過他的膽識倒是挺驚人 的。”

“他說他是江南人氏,家中人口簡單,平素只有他與父母三人,半年前隨姊夫移居 檀香山的姊姊產子,力邀爹孃過去住段時日,並着看外孫,結果他們過去後不但挺能適 應,似乎還過得相當愉快的樣子,甚至要他等天氣回暖後,也過去住一陣子,他考慮了 幾天之後,便決定遵照父母的意思去做,不過在去國之前,想先看遍祖國美景,加上他 又喜愛書書,所以纔會一個人登上雲嶺寫生,誰知會那麼巧的碰上有人想狙殺你們,他 就幫着你護送杉纔回來了。”

“就這些?他就只說這些?”載皓搖了搖頭道:“額娘說的沒錯,他果然是個謙遜 的人,根據他自己的說法,簡直就是捨棄了最重要的一段波說嘛;記得在下山時我曾經 問他,怎麼會那麼湊巧於千鈞一髮之際進帳幕裏來,他說是因爲在寫生完畢後收抬東西 時,無意中聽到了那三名義和團餘虛的對話,所以就悄悄的跟在他們身後,還說他也不 知道自己打哪裏來的勇氣,本來他只想割開帳布,偷溜進去通知我一聲,想不到最後竟 然退殺了人,着得出來那件事給了他很大的震撼,因爲在提到那件事時,他甚至全身劇 顫到連聲音都跟着走調。”

“等他醒來之後,我們一定要好好的謝他。”福晉由衷的說:“對了,你一定什麼 都還沒喫吧?我晚膳也還沒用,就叫他們開在你這裏好了,咱們孃兒倆也艱得有這種單 獨用餐的機會,就讓我陪你喝幾杯壓驚酒。”

載皓委實也餓了、疲了,能不再出房門去,就在這兒喫是最好,但他的眼光卻突然 瞄到左側間,隨即改變了主意道:“不,額娘掛了一天心,想必也累,還是回香晉齋去 開膳方便,我陪您回去用過餐後,再回來休息即可。”

福晉慈愛的看了載皓一眼說:“你是怕吵到朝雨那個孩子吧?有時面對你的善良周 到,連額娘都不曉得是該要免得驕傲或心疼纔好。”

載皓沒有否認,但也不肯正面承認,只面帶微笑的扶起福晉說:“我們走吧,額娘 ,我是真的快餓壞了。”

邑塵聽着他們母子倆走出屋外,腳步聲去漸遠後,心下一鬆,這纔敢翻身坐起。想 不到這一場覺竟睡到了天黑,不過她早在載皓向他母親稟告手下的情況時,便已經醒了 過來,他其文是不必爲了怕吵醒她而改變用餐地點的。可是她又迫切需要一段獨處的時 間,好讓地想清楚一些事、也決定一些事,過去的、現在的、將來的……她沒有跟載皓 撒謊,當時她的確只是想偷溜進去推醒他,告訴他有人想狙殺他們,哪裏知道那三名拳 匪的動作會那麼快,一下子就殺進了帳裏,不但載皓他們措手不及,連自己……自己… …她盯着自己一隻向來只拿筆,只畫畫的手掌看,猶不敢相信“它們”已沾過一條生命 的血腥,無論那個人是好是壞,他又是不是爲非作歹的拳匪,終究是一倏活生生的人命 啊;

可是如果昨夜她沒有出手,那麼現在失去生命的人,便是載皓了。

載皓。

萬萬沒有料到自己插手相救的“狗官”,竟是當今備受寵信之和親王奕楨的次子, 也是本身聲譽日隆,幾乎可稱之爲目前清廷僅剩的幾名可用之材中,文武雙全的頭號猛 將,武衛中軍統領兼練兵處首要人物之一的載皓。

天啊;邑塵把臉埋進了掌中,在心底哀喊道:他竟是載皓;他竟然會是載皓。地做 了什麼?竟然在因緣際含之下、陰錯陽差之間救了非但對革命大業無益,甚至澴可能是 清營內首號威脅的載皓。

因在庚子之亂及後來與八國聯軍代表簽訂合約的過程中表現出色,進而得到朝廷倚 重及拔升的載皓,近年來的聲望,其可以“名重天下”來形容。

尤有甚者,因之他少年有成,家世顯赫,而且至今猶單身未娶,更不知是多少家有 名媛淑女者的皇親貴族或高官富賈心目中理想的乘龍快婿人選。

邑塵記得去年在學堂時,就曾有一位兄長加入新軍的同學,聽述給大夥兒聽,說: “我哥說那天統領到練兵處去展現馬術與箭技時,哇;簡直是轟動到極點;別說是那一 身技藝超凡了,俊俏的長相啊,更是大大出乎人意料之外,聽說他斜聳的眉如劍,蛙眼 明亮澄澈,鼻樑端秀梃直,雙脣薄而有勁,總之他整個外形呵,都散發出一股難言的、 脫塵絕俗的氣息,還外帶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瀟灑韻味。”

聽得許多位同學一臉嚮往,雙眸陶醉,她也記得當時除了她不予置評,靜坐一旁外 ,好像只剩下徐百香比較冷靜的說:“是哦,我看再描述下去,他都快成爲神話中的人 物了,也幸好親眼見到他的,只是孫小茹的哥哥,換做是你們遺一羣娘子軍啊,不立刻 全體拜倒在他的馬蹄下才怪,光是用耳朵聽,都已經如此難以自持了,如果用眼睛看, 那還得了,說不定戟皓那位貝勒爺,還會被你們熱情的眼神給炙融掉呢。”

回想起當日的嬉笑嗔罵聽,今日的邑塵卻只有苦笑的份,當時徐百香會那麼快人快 語,大家會笑得那麼坦然輕鬆,全是因爲她們的確都沒有真正的看過載皓的關係吧。

如果她們也像她一樣,不但親眼着見了他,而且還見識到他在險境中的鎮靜,俱無 虛發的兩節,對手下的誠摯關愛,以及剛纔他母親沒說錯,也沒誇張的善良周到,那她 們對他的崇拜,一定會更深厚、更激烈吧?

她們的反應至少不會像她此刻的感受這麼複雜:摻雜着傳言果然都是事實的震驚, 發現他魅力之所在的怔忡,目睹他對部片照拂的感動,及時插手挽回他一命的慶幸,以 及體認他必成推展革命事業大患的恐催。

是的,就是恐懼,那幾乎是在得知他是載皓後的種種反應中,最深刻的一份感受。

所以她纔會一直任由他們誤會自己只是個“小兄弟”、“小男孩”,纔會揉和了某 些事實,再捏造出虛假的身世來,如果插手救他的行爲是項錯誤的決定,是會爲革命帶 來無窮後患的動作,那麼她就得患辦法改正、或至少彌補些許這項錯誤。

“朝雨,今天下午小三子就可比回家了,福伯昨天還特地拜託我讓你待在府裏,說 小三子想親自過來跟你道謝,所以我看你今兒個不必跟我到練兵處去了。”

本來已經做好出門準備的她不禁一愣道:“那怎麼可以?沒我跟着,貝勒爺您換裝 漱洗等等的瑣事,該由誰來照應?”

自從意外救了載皓一命後,至今已過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了,在載皓飽睡一免醒來的 隔天清晨,赫然發現朝雨不但已把他所有的盥洗用具全都準備好了,而且送在服侍他更 衣之後,對他做了個頗令他詫異的要求。

“你說什麼?”載皓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朝雨想求貝勒爺讓我待在您的身旁充當小廝,早上您還沒醒過來之前,我已經問 過福嬸了,她說杉才兄一直是您的貼身侍從,現在他身受重傷,沒有辦法再服侍您,我 想自己雖然笨手笨腳的,但只要我努力的學,相信很快的也就能多多少少替代他的工作 ,好歹也算是將功折罪。”

“將功折罪?”載皓聽得更加迷糊了。“你有什麼罪好折?救了我和杉才,本身就 已經是大功一件了。”

“不,”她一逕低着頭,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樣。“若是我的身手再俐落一點,那老 拳匪也不至於還有力氣重傷杉才兄了,更何況他那一刀雖沒殺中了您,卻使得杉才兄差 點去了性命,對於他,我實在有着很深的歉意,都是因爲我,才讓那名拳匪砍傷了他。 ”

“這哪裏能夠怪你?”載皓聽明白後,不禁失笑道:“一半也是因爲他護我心切衝 了過來,纔會不巧捱上了那名拳匪的最後一刀。”

“可是要不是我--”

“況且若沒有你那一手急救功夫,及時幫他止住了血的話,就算後來我們路趕得再 怎麼急,恐怕也還是救不回他那條小命,總而言之,你不但是我的,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什麼將功折罪的想法,都別再提了,如果能夠趁早忘掉,那就更好。”

“但他受傷這段期間,貝勒爺您的生活起居、日常瑣事怎麼--”

載皓瀟灑的揮一揮手,再度打斷他的話頭說:“其實自從杉才娶了小蘭之後,只要 是回府的日子,我便不准他再過來這裏與我同進同出了,反正府內奴僕如雲,暫時從別 處借調一、兩名小廝過來我這兒服侍不難,這根本算不上是什麼大問題。”

“可是臨時借調的,又哪裏比得上專門服侍的人來得順意妥當呢?貝勒爺,我便與 您實說了吧,我家人口雖簡單,現在姊夫在檀香山的農牧畜業做得好像也還不錯,但其 實說穿了,都只是勉強得以自給自足而已,所以我雖有心遊遍大江南北,把咱們國家的 大好江山全畫下來,但苦於荷包羞澀,只好縮短旅程,勉爲其難的答應爹爹出國去,到 那我根本沒啥興趣的“番邦”過活,”說到這裏,他突然抬起頭,以着充滿期待的閃亮 眸子向我皓乞求。“但如果您肯收留我,那我就有另一條生路可走了。”

“此話怎講?”

“我說出來,您可別被我的坦白給嚇着,更別怪我唯利是口喔。”

載皓見他說的趣致,不禁笑道:“你倒是先說說着啊。”

“是,如果您能答應讓我留在府內當您的貼身小廝,那至少我的喫住便不成問題, 加上您威名顯赫,不乏外出的機會,我也就可以趁着與您出外之便,將各式景物草描下 來,做爲日後佈局作畫時的基礎,貝勒爺,只要有一處得以棲身,有三餐得以溫飽,讓 我可以聽紋留在自己的國家裏,那您叫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去學、去做。”由於她的確 有非留在載皓身旁不可的理由,所以此刻的急切表佰和懇求的口氣,便愈掠得逼頁。

書畫,把大好的江山留在主紙上,載皓的心突然飄回到三年前某個如夢似幻的夜裏 ,那個與自己雖缺乏一面之緣,卻對作畫顯然也有着高度熱情的人,以及那位口齒伶俐 、清秀動人的侍女;俯望着朝雨熱切的面龐,載皓的心湖驀然一陣晃盪,怎麼他的相貌 竟與記憶中的故人有着七分的相像?

但那必定只是自己的幻想吧,載皓搖了搖頭,暗笑自己的荒謬,可是邑塵看在眼裏 ,卻以爲他已經否絕了自己的要求,連忙急道:“貝勒爺;我求求您成全我這小小的、 卑微的心願,我一定會努力--”

“好吧,你就留下來。”

乍然得到應允,邑塵卻又愣住了,瞪大了眼睛,微張着小嘴,半天說不出話來,那 表情倒把載皓給逗笑了。“怎麼?不會是我答應之後,換你要反悔了吧?”

“不,不,不反悔,永遠都不會反悔,”邑塵這才如大夢初醒般的想要跪下去叩恩 說:“我--不,是小的謝過貝勒爺,謝謝貝勒爺。”

“行了,”載皓笑着扶起他道:“以後要忙、要累的人可是你,讓救命恩人反過來 服侍我,該說謝謝的,應該是我纔對。”

邑塵的手臂被他一扶,竟彷如被電觸到似的猛然躲開,雙頰也火辣辣的熱燙起來, 一時之間,倒着傻了我皓。

“朝雨,你怎麼……”

“小的該死,”邑塵拚命掩飾方纔的失悠道:“小的理應行此大禮,卻被您一把扶 起,覺得有逾本分,所以纔會……”

“原本如此,”雖然仍有些孤疑,但載皓總算是暫時接受了她的解釋,心想:小男 孩嘛,這兩天飽受爲嚇,難免精神緊張,加上他又是頭一次爲人當差,臉皮亦不免薄了 些。“不過你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我才準你留在我身旁。”

“什麼條件?”深怕再着着他的話,自己的臉會更紅,甚至露出馬腳來,所以這會 兒邑廑便連頭都不敢抬了。“貝勒爺話說。”

“就是你雖名爲我的小廝,實際上我卻想交你這個挺有意思的孩子做做小朋友,所 以呢,第一步,”他豎起食指來叮嚀:“以後在我面前,別“小的”、“小的”,甚至 “奴才”個不停,朋友既是站在平等的地位,你就直接說“我”即可,好嗎?”

迎上載皓溫和的眼神,邑塵終於不由自主的輕點了一下頭。“好,貝勒爺。”

從那一天開始,便連邑塵也不得不把自己當成了“朝雨”看,努力忘掉局於“邑廑 ”的女性種種,徹底的從“她”轉變成“他”。

“那些事情就算一天沒你,我也還應付得來,你就甭爲我操心了,等着小三子來向 你謝過救命之恩要緊。”

朝雨聽然嗽起了小嘴道:“原來我這麼無關緊要啊,有沒有我跟在身旁,您都一樣 ,說不定還覺得更加自在哩。”

望着小廝微嘟的小嘴,載皓不禁有點啼笑皆非,想捏捏他的鼻尖取笑他一番麻,卻 又因想起了朝雨對於跟他人肢體接觸的事,向來極端忌諱和排斥,進而打消了那個念頭 ,他也搞不清楚這個小男孩爲何會有那些奇奇怪怪的禁忌,不過也由於他的勤快貼心, 使得近來自己的生活起居的確舒適許多,所以那些無傷大雅的生活習性,載皓便也抱着 尊重的心情,一逕由着他去堅持。

“朝雨,瞧你這小心眼兒的模樣,不知道的人,還真會以爲你是個姑娘家哩,連這 種小事也能引發出你一堆奇奇怪怪的念頭來。”

“我……”朝雨面孔迅速泛紅,話語也爲之一窒。

“接着啊又一定是面紅耳赤,”載皓面帶縱容疼愛的表情說:“真是拿你沒辦法。 ”

朝雨怕自己多說多錯,索性專心的爲種合香,給福晉送過去之後,發現近剩下一些 ,就去找出您今天特地換上朝服,是要進宮裏去嗎?”平常他到練兵處去,都只是一襲 可撩可卷的簡單袍服。

載皓微仰着頭,讓朝雨幫忙扣好披肩的鈕索說:“嗯,赴練兵處之前,我得先上朝 去,最近南方上海有件事鬧得兇,朝廷想跟大臣們合計一下,看着該怎麼辦才妥當。”

“什麼事?需要如此慎重?”朝雨佯裝隨意問起的樣子,聽身去拿載皓的一些佩件 ,這一側身,便也略着了載皓微向上挑的劍眉,似乎在疑惑着他爲何會對此話題產生興 趣一樣。

不過他還是應答道:“就是朝廷想從上海租界引渡兩名企圖以不當言論煽惑人心的 造反分子回來,但租界那邊卻硬是不允,實在是教人有些心煩。”

“既然是租界裏的事,就讓租界的衙門去辦好了,咱們近插什麼手哩?”

一聽他用“衙門”兩字形容合審單位,載皓反倒笑了起來,用語如此“古舊”,思 想應該也就不至於前進到哪裏去吧。

“問題是其中一個人的著作充滿着所謂的“革命”思想,極容易挑功那些意志不堅 的人,讓他們羣起造反的念頭。”

“真有這種事?”朝雨佯裝喫聽道:“什麼人有那麼大的膽子啊?造反是要砍頭的 呀;”

“會想要參與革命的人呵,聽說早就都已經不怕砍頭了,你打從南方來,怎麼會對 這類想法一無所聞?”

“我爹才不准我聽那些奇奇怪怪的言論,”朝雨流利的麻答:“我可是賀家的狩生 子,不能被砍頭的。”

“沒有……”載皓沉吟了一下,眼神表情都是複雜的。“最好。”

“貝勒爺,您的香囊。”

載皓暫阻了朝雨要幫他偑戴的動作,逕自從他手中抬撿起那個不及半個巴掌大的白 玉香囊端詳道:“前幾天戴的那個鍍金葫蘆呢?”

“我嫌它重了些,而且跟您今日的朝服顏色相近,載起來不夠顯眼,最重要的是我 昨天新起用了一種合香,給福晉送過去之後,發現近剩下一些,就去找出您另一個香囊 來裝填,您問問着,看喜不喜歡這個新香味。”

載皓將那個盒面飾接空菊花雙雀紋的扁圓形玉盒湊近鼻端一聞,立刻讚道:“真香 ,悠悠遠遠的氣息,既不濃且不豔,像透了……”他偏頭想了半晌,然後帶着八分肯定 說:“梅花的香味。”

朝雨拍手大樂道:“貝勒爺您好厲害喔,這個配方所調製出來的,就是梅花香,連 你來聞都覺得像,那我這半個月的心血就沒有白費了。”

載皓望着他因興奮而微紅的雙頰,以及眼中佻達的光彩,配上白皙光滑的肌膚,心 神不禁一陣搖晃,連忙暗喝一聲:荒謬,並努力凝聚心思問道:“這帖香需要花上半個 月的時間來調配?怎麼這麼麻煩啊?”

“不是啦,是把所有的材料碾成細末,再以煉蜜調合,做成合香之後,還必須用瓷 盒盛裝,埋在地中半個月,然後方可以取出來使用;所以打從半個月前我把瓷盒埋進地 裏之後,便天天惦着,怕起出來時香味會不對,謝天謝地,總算沒有失敗。”

載皓笑道:“我猜這玉盒上下加飾的穗子,八成也是你的傑作,對不對?”

“說傑作不敢當,”朝雨皺一皺鼻子,淘氣的說:“只是我在整理您的衣物飾品時 ,發現這些香囊原先的盤結穗子等,都因久置而褪色或甚至斷裂了,所以便向小蘭姊要 來一些絲線重新修飾過,您瞧這白玉香囊上穗用盤長結加上珊瑚扁珠,下穗則在對稱的 扁珠後編成菊花結、鈕釦結,底下再垂成流蘇,是不是整個立即光鮮亮麗起來,更加令 人愛不釋手啊。”

她看着載皓手中的玉盒,得意於自己的巧手妙藝,渾然不知載皓的眼光則完全集中 在她身上。

打從一個多月前答應讓朝雨成爲自己的貼身小廝起,載皓髮覺自己的心便一日紊亂 過一日,只因爲朝雨一日比一日更得他歡喜。

本來依他過去與小三子的投契,或依朝雨細心體貼、勤勞忠厚的態度,兼將他服侍 得無微不至來說,他對這名小廝的感情一日深過一日,對他的倚重一日重過一日,對他 的欣賞一日多過一日,應該都是極爲自然的結果,絕不該反將他惹得心頭大亂纔是。

一切只因爲載皓竟一日比一日清楚的發現朝雨不同於一般的“男孩”,而他對朝雨 的感情也不同於他對其他手下的單純,這個發現對於三十多年來,感情世界都未曾掀起 驚滔駭浪的載皓而言,其震撼之大,絕不下於青天霹靂,難道說他多年來的古井無波, 只緣於“喜好特殊”,甚至是“癖性怪異”嗎?

不;載皓絕不願相信自己是有“那種”癖好的人,或許一切只緣於朝雨的心思太細 膩,外形太秀麗,個性也大可人了。

不但小廝的粗活他樣樣上手,帶他出外時,騎馬、射箭、掄刀、舞劍無一不精,連 縫衣補綴、編結焚香這些事,他也項項使得。

他喜歡朝雨,或許正因爲他俱現了自身心頭長久以來所懷抱、憧憬的一個完美形象 ,一個他本以爲只是自己的期待,永遠都難以在這世上尋獲的聽緲空影。

但朝雨卻使得過去所有的幻想,全部轉化爲事實,他亦剛亦柔、能文能武、時而沉 穩如海、時而飄逸如風,他幾幾乎乎已吻合了自己一切的理想,只除了一項--他竟是 個男人。

他本來就是個男人,那並不奇怪,奇怪的是自己,是自己竟然會對他產生莫名的、 曖昧的、模糊的情愫。

載皓何嘗不曾想過那也許都只是自己一時的恍惚,長長久以來,精神壓力過重的結 果;對,想到這裏,他的心情總算才稍減沉重,略爲輕鬆起來,對,一定是這樣,並非 我不正常。

“貝勒爺,時候不早,您想上朝的話,就該動身了,來,我將這帖“春消息”

給您配上。”

朝雨的清脆嗓音將沉浸於冥想中的他給喚了回來。“你說這帖香叫什麼?”

“叫做“春消息”啊,配方甚至被作成一首七言絕句,以便大家背誦呢。”

朝雨細心的幫他把香囊系配在腰間。

“真有這麼回事?你背來給我聽聽。”

“人人盡道是江梅,半兩丁香一回茴,更用甘松苓半兩,麝香一分是良媒:很容易 記吧,丁香、甘松、苓苓香各半兩,加上茴香一兩、麝香一分,就這麼簡單。”

載皓扶了扶翎頂,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交給他一柄聽匙。

“這是……”朝雨接過來之後,不解的問。

“西邊間立櫃裏一個檀木箱的竹匙,裏頭全是些我珍藏的玉石物件,你有空就幫我 整理一下,我發現自你來後,我好像就多了許多奇珍異寶似的,看着你今天又可以找出 哪些寶物來。”

“是,貝勒爺。”

載皓踏出門檻,本已經要走下石階了,突然又轉身對朝雨說:“對了,今晚你不必 等門,覺得困時,就先上牀去休息吧。”

“那怎麼成?如果我上牀去,一定得將門給閂上,那您回來時,誰給您開門呢?”

“我今晚也許就不回來了。”

“您要到哪裏去?”朝雨急道。

“新建陸軍哀的幾位軍官老早就想到花叢裏去逛逛了,是我一直拖搪着,我看就趁 今晚帶他們過去一遊,也免得我耳根老是不得清靜。”

“花叢?”朝雨狐疑着。“晚上哪兒垃有花可看啊?”然後他一臉好奇兼雀躍道: “如果有,那一定很稀奇,貝勒爺,您也帶我去看好不好?我保證絕不打擾到你們。”

載皓聞言不禁苦笑道:“朝雨,那種花是你這年紀賞不得的。”

“您少唬我,哪有花是人宜不得的。”他鼓起腮幫子不服氣的說。

載皓見他一臉的稚氣,方纔那些紊亂的情緒剎那間彷彿得到了些許舒解,朝雨終究 只是個孩子而已啊;於是他朗聲大笑,並揉了一下朝雨的頭道:“有啊,八大胡同裏的 花,就是你賞不得的。”

等朝雨回過神時,載皓早已步下石階走遠了。“貝勒爺;貝勒爺;不可以,您不可 以--”

載皓哪裏還聽得見呢?於是朝雨氣得一跺腳,也不曉得自己心中爲何會突然泛酸起 來,只得咬緊下層默默唭道:“載皓,你不可以,我不准你到那種地方去;”

可是他又有什麼立場、什麼資格、什麼機會去跟載皓表明心聲呢?更進一步的說, “她”爲什麼會如此在乎載皓要到“那種”地方去呢?

朝雨望着已不見載皓身影的庭院,徒然的發起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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