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一章

《郎心叛變》 / 芊樺 / 第1章 / 共10章

好像只是一場夢!

模糊之中,留衣的腦海中浮起了這樣的念頭。

分不清究竟是醒是夢,留衣只記得在自己生平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宴會中,她頭一次發現,這世上竟會有那麼俊秀的男人——五官分明的容貌、從容的談吐,舉手投足中的優雅,讓纔剛踏入宮廷的出色男人又再添了三分英氣。

留衣有些抨然心動,覺得自己的呼吸愈來愈不穩定,眼神隨着男人的一舉一動而流轉,心跳也像那羣寵妾手中不停搖擺着的香扇,愈來愈快、愈來愈快……忽然,男人發現了她,並對她露出邪美的笑容。

她垂下頭,有些羞澀,在男人對她伸出邀請的大掌時,留衣發現男人的眼裏發出奇異的金光,

她心中一驚,正想抬頭細看時,眼前的景色突然一暗,隨即由奢華的宮廷舞宴轉到了火光豔豔的介國內宮。

“呀啊——”

“啊——”

女官與寺人(太監)們淒厲的驚叫聲隨着瓦片的墜落此起彼落,大片紅蓮般的火舌沿着介宮華美的絲綢簾布攀上屋檐。燃燒的火焰在空間捲起一陣窒悶的熱風,熱風化作火龍,使介國內宮上空的火勢愈燒愈猛烈。

留衣驚恐地四處張望,卻找不到任何熟悉的面孔。

她跌跌撞撞地跟着四處逃竄的人羣盲目地逃跑,不明白前一刻的豪奢舞宴究竟到哪兒去了?她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趕在火焰竄來前,逃離這座可怕的火獄。

人羣在奔竄的途中一個接着一個消失,黑暗像吞食銀月的天狗般,往前張爪,彷彿連這片熾熱的火舌也全被黑暗吞噬殆盡。

恍惚中,留衣發現耳邊的聲音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撕裂聲,她忍不住回頭,彷彿地獄提早出現般,她看見了一幕可怕的畫面——厲鬼甩着沉重的鐵鏈,無情地擊向來不及逃跑的人們!

碎裂的頭骨與赭紅的血液染溼了地面,恐懼貫穿留衣的心,她忍不住驚駭地大叫出來。

“啊——啊!”

淒厲的聲音驚動了厲鬼,它們齜牙咧嘴,高高舉起鐵鏈揮向留衣——

“鏘鏗!”

在火光中,金屬交擊的聲音穿透了她的耳膜。

留衣拾起眼,發現一個有張俊俏臉龐的男人出現在她面前。

逆着光,她無法很清楚地看見那張端正輪廓上的五官,只能憑藉男人眸中閃爍的金光判斷,眼前的男人就是舞宴中那個邀請自己跳舞的男人。

男人好像在呼喊着什麼,修長的身軀被刺眼的火光映出一條長長的黑影,影子隨着他的腳步牽動,在留衣眼前拉出了好多好多個他。

突然,男人回過頭,像是說了什麼,神情一臉悽悵!

在她還來不及詢問之前,突如其來的颶風撲面而來,粗暴地吹向兩人。

留衣抓緊衣衫,再也無法聽見男人的話。等她終於站穩身子,想要伸出手抓住男人隨風捲動的披肩時,一陣冰冷隨即竄身而上——

★  ★  ★

“該醒了吧?賤丫頭!”

冰冷的液體迎面撥下,留衣一驚,睜開眼。

男人消失了,充滿火焰與哭喊聲的火蓮地獄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活生生的噩夢——

“救你可不是爲了讓你白白做大頭夢!賤丫頭!”

年輕少女的聲音尖銳地充斥在耳邊,接着,一個響亮、辛辣的巴掌,結結實實地落在留衣的臉頰上。

刺痛襲上臉,疼得留衣眼冒金星,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她撫着熱痛的臉龐,忍着眼淚,定眼一看,這才發現自己身處在一間幽暗的木屋裏,潮溼的木頭味、微弱的燭光,融成一股令人作慪的氣味。

在木屋中,除了留衣,還有一對年輕男女。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綺娘,記得自己的身份,骯髒的話別說得那麼順口。”坐在木桌前的男子開口說話了。

男子有張細緻的臉龐,遠遠一看,會將他誤以爲是女性。細長的風眼,薄葉般的脣瓣,麗致的五官比少女更顯纖細娟秀。他的身子精幹結實,提筆書寫的手腕與指結,有着與容貌不符的精實,顯然是個使劍能手。

男子取了條帕子遞給留衣,神態從容地在她面前坐了下來。“失禮了,留姬。”

“太史將月?”

名叫將月的男子是介國朝中負責記錄君主、朝臣的育行,與王朝興衰事蹟的史官之長。而在將月身旁的粗衣少女則是介王的寵妃綺娘——將月的異母妹妹。

綺娘在十三歲入宮時即被介王看中,一躍成爲最受介王寵愛的妃妾,相對於留衣被打入冷官的母親的命運,有如天壤之別。

“讓身爲王女的您委屈在這種地方,是我的過失。”

“你希望我爲你做什麼?”留衣警戒的看着眼前的男女。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幕記憶,是王都被豔紅火龍纏繞的景象。

宮室、太廟的傾頹與宮人的屍橫遍野,在在清楚地告訴留衣,介國王室的一切,已經成爲介國曆史的一部分了。

留衣並不是無知的少女,冷宮數十年的生活讓她嚐盡世情的冷暖甘苦,對於將月與綺孃的救命之恩,她並沒有天真到以爲這只是單純的仁善之心。

人所以幫助他人,都是因爲有所企求。

打從自己獲救的那一刻起,留衣就已經明白,自己的命有一半不再是自己的了。

“怪不得你是佐輔介麒大人最疼愛的王女。”

介國佐輔介麒,是出身蓬萊仙鄉的聖獸麒麟。

在朱陸十.六國中,每一個國家都看一位屬於該國的佐輔。佐輔的身份等同一國宗教領袖,雖不享有直接的政治權力,卻擁有極爲崇高的精神地位。

她們應天命而生,應天命人朱陸,並在“夏分日”時,以自己的意志選擇和自己共享壽命的真王,輔佐真王至死。也因此,人世輔佐真王的麒麟被喚爲“佐輔”,意即“永佐其身,永輔其治”。

介王旅之登基時,佐輔介麒舉用了出身賤民卻學識淵博的將月爲史官之長,因此,對將月有舉薦之恩。

在留衣的印象裏,太史將月是個端守禮儀的男子,他總是一身素淨的史官白衣,在季節交替之時,前往住輔介麒的起居所請示神意。有時,留衣也在夜裏的介麒起居所外見到他,他經常都是帶着深邃目光凝視着介麒,並在介麒露出微笑時,跟着露出一抹迷霧般的笑容。

“跟這賤丫頭說這麼多廢話幹什麼!她若敢不去,就將她賣到妓院裏,看她是要一輩子被陌生的男人搞,還是要睹賭運氣去暗殺幸峨侯的走狗!”一旁的綺娘見哥哥沒有半點繼續的意思,忍不住怒罵出聲。

“綺娘,不要說下流的話,出去外面守着!”

綺娘心有不甘地瞪着哥哥,但在哥哥嚴厲的眼神下,終於還是恨恨地退了出去。

“原諒那孩子,她就是這麼不知分寸。我相信要你爲介王的死感到悲痛是不可能的事,就連我自己,也無法因此流下一滴眼淚。介王並不是個好君主,當然也絕不是個好父親,不過對綺娘來說,卻意外是個體貼的好陛下。”

將月既放肆又大膽的言論引來了留衣的驚愕,但將月卻不以爲意,只是閉起眼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大逆不道?說穿了,我不過是看清事實罷了。我不像綺娘,直到現在還活在豪奢的貴族美夢裏,介王死不死,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君王的生死也不過是史官筆下的歷史而已。可是,我卻無法忘記介麒大人的死。”將月的呼吸聲突然濃重起來,聲音也變得深沉。

“介王也許無道該死,但爲什麼無辜的介麒大人必須跟着介王同赴黃泉?那個殺了介麒大人的男人,我要他也嚐嚐什麼叫做死亡的滋味!”陰冷的聲音讓將月的表情變得相當晦鬱,隨風舞動的跳躍火光,使那張纖細的臉龐顯得有些陰惻惻的。

留衣望着他!微懼的同時也突然想起溫柔的佐輔介麒。

在母親死後,身處於這座冰冷如雪的王宮中,惟一曾經讓她感受過溫暖的,就只有佐輔介麒而已。對於生父介王,那個她與衆兄妹口中喚作“父親”的男人,她是沒有任何好印象的。雖然諸世並沒有嚴律王必須遵行一夫一妻的婚姻關係,但介王無疑是所有王中最忠誠篤信並且不遺餘力地實踐着“後宮佳麗三千”之人。從年紀比自己還小上三歲的綺娘坐上寵妃之位的這點來看,就可以清楚地明白介王是多麼漁獵女色。

性喜漁色的介王在死前幾年更是變本加厲,鎮日只知沉溺在美貌妃妾的窈窕胴體中,幾乎不再上朝。

留衣已記不得自己曾經見過介麒多少次紅着雙眼,苦苦哀求父親介王關心國政,她只記得最後一次看見、介麒,是在王都被幸峨侯攻破的一年半前。

那時,生性溫柔的佐輔因爲在朝會之上破口辱罵介王,而被怒不可遏的介王關入天牢中。當天夜裏,留衣帶着微冷的飯菜偷偷溜進天牢裏,只見到介麒一臉死灰地盯着天花板,像個木偶似的動也不動一下。

她走上前去,輕輕敲了敲牢門,牢內的介麒回過頭,對她霹出一個死了心的慘淡笑容。

“快逃吧!留衣。主上已經失道,再不久,百姓的怨怒一定會升上天空化爲巨龍,將介國摧毀……主上已經沒有救了,我也無力再將他拉回王道。”

“那介麒呢?介麒要和我一起走嗎?”

“我是佐輔啊!是生來輔佐王的麒傲,王生我生、王死我死。我不會走,就算得眼睜睜看着主上被殺、介國被滅,我還是不走,要一輩子守在主上身邊。當初是我選擇王的呀,”

“介麒不走,我也不走。”

“傻瓜,你還有大好的人生,將來會遇到疼愛你的丈夫,保護你一輩子。所以無論如何,你都得要活下去!即使再辛苦,也一定要努力地活下去。”

介麒的聲音還是如往常般的溫柔,但望着那雙像是看透一切的蒼涼眸子,留衣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她哭的是介麒厭世的臉龐,哭的也是父親介王的昏庸與無道。

沒多久,介麒在太宰卿的力保下被放出天牢,再過幾個月,她便聽說介麒病倒牀榻,藥石難治。

幸峨侯破城而入的當天,病弱的介麒死守於介王的寢宮之外,後來皇城的宮門破了,在火光與煙硝間,她也失去了介麒的消息。

原來介麒真的死了?

啊……也好,死了的話,纔不用看見自己興建起來的介國被父親這樣毀滅!

“我不會劍技、不會御射,你想要我怎麼回報你?”留衣有些茫然地看着地面。

“用你天生的武器。”

身體嗎?!留衣苦笑出來,那就是要她用貞操換自日的命嗎?“如果我說不呢?是不是就像綺妃說的那樣,將我賣到妓院?”

“介王死了,介宮破了,王權更替之後,王族生死堪慮……如果成功了,我會將你送離介國,到時你想去哪都是自由之人。生跟死,只有一線之隔,活得自由與活得像行屍走肉也只有一線之差,你要哪種結果全都由你自己決定啊!留姬。”

留衣看着將月,把選擇權丟給她的他眼中並沒有一絲同情,對她的生死,他根本不在意,即使現在就死在此地,相信他也絕不會爲此眨一下眼。

是活得自由,還是活得像行屍走肉?留衣的腦中轉着將月的這句話,一瞬間,恐懼好像慢慢遠離了,至少……至少自己還有一點權利選擇活着的方式,不是嗎?

“即使再辛苦,也一定要努力地活下去!”

眼畔眸間,彷彿又出現介麒那雙深幽的眼睛。

冷冷的,留衣聽見自己的聲音。“我答應你。”

“今晚的詢政廳會由‘左惡’醴驍巡夜,我會將你送進詢政廳裏。希望隔日清晨,我能聽見醴驍死的好消息!”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