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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女王萬萬歲》 / 芊樺 / 第8章 / 共11章

“主上!不好了!不好了呀——”

微麟失蹤的事,在當日下午就傳到恭晶的耳中。

經由侍衛的搜查,村民提供的線索,以及遺落自微麟身上的碎玉片與密林內的一地血跡,所有的蛛絲馬跡,馬上形成了“佐輔蒙難”的猜測。

“這一定是恩國的不滿者玩弄的把戲。太可惡了!竟敢綁架神聖不可侵犯的佐輔。”

太宰卿與大司寇氣憤地咆叫着,恭晶的書堂上一片鬨鬧不已。然而批閱奏章的恭晶卻沒有停下手,只是在聽見傳報之後,皺起那對細長似柳的黛眉。直到最後一本奏章被合起,恭晶才終於開口,但口裏說出來的話卻是無比辛辣。

“那個笨蛋!明明就是天命神授的聖獸,可除了會四處散播他的爛好心以外,一顆腦袋裏什麼也沒裝進去。”

“主上!太過分了……”

辛烈的評論惹來了大宰卿與大司寇的異論。

微麟確實性情過於柔靜,卻不失其道,至少在傳達民意上,微麟無時不克盡其責。微國治下七十萬餘百姓能對微國產生堅定的信念,微麟功不可沒。然而主上恭晶對於微麟的失蹤,卻是抱以這樣的心情對待。

“微麟大人太可憐了……”

“朕的話有哪一點不對了?那麼大一個人,竟連自己的立身安危也無法分辨清楚。你們也一樣,對有着多餘悲憫的佐輔只知道一味的給予無用的讚美!什麼體察民情、體察民情的!這樣的事情,難道就非得要那個對人毫無防備之心的笨蛋去做不可嗎?”

“那……那麼現在、現在我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原想說派兵入初中尋找的大宰卿,眼見恭晶怒眉上揚,趕忙在最後又改口了。

“怎麼做?當然是等綁了那個笨蛋的惡徒送來勒贖的信息了。微國國土七百萬裏,難不成你要朕派兵在市街上張揚佐輔失蹤的消息嗎?”

“是是,但——佐輔的安危關乎陛下的性命安全……”

“性命安全?哼!沒有了百姓,要王和麒麟做什麼?如果佐輔和我不幸死了,再等新王與新微麟登位不就行了?”

“這、這——”

“主上——”

不顧衆臣的叫喚,恭晶怒言離去,但腳步卻急急地朝微麟的起居所德良殿行去。

冰冷的德良殿中,聽不見以往慣有的和悅笑聲,也不見那張老是溫溫呆笑的俊秀臉龐。無端的寒冷襲上了恭晶,在幾番召喚服侍微麟的騎獸與式神回報未果,恭晶轉而喚來四武神將中的朱雀漾凰。

“漾凰!”

“是,主上有何吩咐?”漾凰的身影由地面浮出。

“把那個笨蛋的式神、騎獸給我召出來!”

“是。”

但幾刻鐘過去,漾凰露出了疑惑的眼神。“主上……”

“怎麼?連你也叫不出來嗎?”

“不,是完全感覺不到微麟大人的‘氣’,就好像微麟大人平空消失了一樣。主上,微麟大人是否……”

“哼!真是氣死我了!”恭晶終於忍不住惱怒地破口大罵,“笨蛋!一個十足十的笨蛋!這麼大個人,竟然還會被綁走,簡直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除了會不停的給我惹麻煩之外,他還會幹嘛?”

“主上,需要我去查探微麟大人的下落嗎?”

“不必了,能夠綁走他,勢必是用了染血的穢物。既然懂得制拿他,就一定知道防備武神將追查的方法,跑這一趟,也只是徒勞而已。”

“那麼……”

“國境西南方有妖獸的氣息盤旋,你和玄乙分別到西南的藏州都與墩河都探查個清楚。”

“這件事與微麟大人被綁有關連?”

“很難說,但微國從七十多年前就不再聽說有妖獸出沒之事,自從遊民湧入風翔都之後,怪異的禍事便一再發生,或許我的治理有不周之處,但也不致引來妖獸橫行。此外,這回離奇死傷的人數超乎尋常的多,我聽說司淳國境內的告成都也出現過這樣的事情來,告成都和我國的鳳翔都、藏州都、墩河都毗鄰相連,這麼大片地區的活動方式不免顯得古怪。”

“您是指有大批妖獸遭人指使,出沒殺人?”

“這是你和玄乙要告訴我的事。”恭晶望了漾凰一眼。

“是,那麼青嵐和介虎呢?”

“先待命,必要時,他們得和我一起去救那個笨蛋。”

“我明白了,那麼就請主上等待我和玄乙的消息吧!”

“嗯!”

火紅的輕煙揚起,漾凰的身影與聲音連同紅煙一併消失在空氣中。

漾凰離去後,恭晶並沒有隨即離去,反而若有所失地呆坐在微麟的牀上,突然,一陣冷風吹來,沉默的恭晶不覺深深地嘆了口氣。

@  @  @

隔日的早朝上,位於國境西方的洛都遣來了一名使者。

使者一進殿,便拿出一束罕見的髮絲,髮絲則有着微王、朝臣所熟悉的白金色——這是佐輔微麟的美麗髮色。

如此無禮、無道得幾近叛國的行爲,讓羣臣倒抽了一口氣,發出驚叫。

“啊!”

整座廳殿上,只有恭晶與如徵大人的臉色絲毫未變,恭晶的眼神則更因此變得深沉。

“這麼說來,架走佐輔的人,就是洛都的向侯了?”

“向侯是爲了導正王道纔將佐輔請到洛都的。”

“是嗎?意思就是朕的治政偏離了王道?”

“恩國的從翼侯弒君犯上,身爲王命神授的真王,非但沒有出兵協助恩國太宰卿征討逆賊,反而借力逆賊從翼侯,讓從翼侯得以對抗恩國的王師。像微王這樣的行爲,究竟把神聖的王道與佐輔麒麟的地位置於何地?如果您還自覺己身爲微麟大人授命的微王,就請您坦白過錯,自動遜位而去吧!”

“哼!好個巧言令色的傢伙,只因爲朕出借稻糧給恩國的百姓,向侯就認定朕所行治的王道有所偏失,就自認可以舉兵討伐朕的過失嗎?如果非得是佐輔親自遴選出來的王纔是真命之王,那麼現在向侯的逆舉,不正與恩國從翼侯的弒君犯上沒有什麼兩樣?”

“主上受了妖惑,迷失了自我及正道,爲了百姓,就算違逆天道,洛都也義無反顧!”

“迷失了自我及正道?哈哈哈!洛都的家臣都只練就一副伶俐的口舌嗎?”恭晶大笑出聲,看着出言不遜且大膽的來使,眼神掃過殿上的每一名官員。“聽着!你們這些只知照本宣科,卻不知應變之道的傢伙都給朕好好的聽着,王所以治,乃是因爲國有百姓,沒有了國之根本的人民,一個國家又需要什麼王與麒麟?洛都來的逆使,你就這樣回去告訴逆臣向侯和佐輔微麟,朕是絕對不會遜位而去的,如果向侯知道悔改,放回佐輔,朕會留他一條生路,如果過了月圓之日,佐輔還不能回到王都,朕勢必會出兵征討洛都!”

“主上——”

驚抽之聲揚起在殿堂之上,包括使者在內的所有官員,全都不敢相信地瞪着微王。

“您、您難道一點也不顧佐輔微麟的安危嗎?”

“哼!你就這樣轉達給佐輔微麟,如果有身爲佐輔的體認,要不好好想辦法逃回來,要不就等着爲微國的百姓殉命吧!”

@  @  @

使者帶回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洛都。

與微麟同時露出一個失望的表情的,是一名身穿華服、年約四十,有着臃腫身材的矮胖男人。

“什麼?!要佐輔殉命!這到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咆叫之聲穿過男人的咽喉,像利劍似地射過廳堂上的每一個人。

眼前這名暴怒不已的男人,正是綁架微麟的洛都向侯宗井,漲紅的臉孔與微顫的激動表情,明顯地表現出向侯內心的極度驚愕與憤怒。

在這個佈滿銀絲線與紅朱紗的廳殿上,除了向侯、微麟之外,還有一名身着黑衣,臉罩銀色面具的男人。男人並沒有開口說話,看不見表情的面具,只是映着燭光不停地閃動着幽異的波紋。

“佐輔微麟在微王眼中的價值,原來並不如想像中的貴重。”

向侯激烈的評論並非沒有進入微麟的耳中,但微麟卻只是垂下臉,望着自己白皙的手掌陷入沉默。

一直以來主上就是這樣的性情,不論是王也好、麒麟也好,只要妨礙到百姓的生存與安危,這些人的存在就失去了原有的價值。

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天晚上,恭晶曾這樣對他說過,“百姓稱我爲王,除了因爲我是天命神授的翼王以外,更因爲他們對新任的我有所期待,也因此,我享受着百姓奉敝心血與勞力所建造出來的華麗宮殿與富裕衣食。要牢牢的記住這一點,你我所擁有的尊貴與榮寵,不過是歷代王與麒麟都會享有的東西,如果因爲依憑這樣的東西就自恃傲物了起來,那麼你我的失道之日就爲時不遠了。”

可想而知,主上的治政基礎是建立在“民本”之上。

如果現在遜位而去,眼見向侯亂起的其他諸侯必會起而征伐,這樣一來,不啻是將百姓推入戰亂的煉獄裏。爲了國中的百姓,主上絕對不會答應,並且爲了維持現有的安穩秩序和治國之制,主上也勢必不能答應。

只是如此一來,法力被封制住的他,生命就得面臨極大的考驗了。

“可恨!真是太可恨了!想不到微王竟然這麼絕情。”

不……不是這樣的!

微麟搖頭抗議向侯的責難,並努力地思考着來自恭晶的一言一字。

“若有身爲佐輔的體認的話,要不好好想辦法逃回來,要不就等着替微國的百姓殉命吧!”

王與麒麟的關係就像彼此身體的一部分,要融合在一起之後纔是一體。十年前在太廟聽取誓約及王者之道時,主上就已經知道自此之後她與微麟非得相賴共存不可了。因爲如此,所以主上絕對不會不清楚若是他死了,自己也必定殞命。

可是明知如此,主上卻還是這樣做了?

比絕望的神情還要多的疑惑與驚慌,充斥在微麟俊雅的臉龐上。

不對,一定還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在。

主上的犀利總叫他難以應對,每回總要讓他被傷得難過好幾天,但,每一次,在那些罵他的話裏,一定有某些緣由存在,某些爲了他好纔會脫口說出的關心……對於主上的心,他再清楚不過了,她良善而懷柔的心地,一如她的治政之道,可是爲什麼呢?

爲什麼他想不出來?難道他真的就像主上所說的那樣,腦袋裏裝着的,除了多餘的憐憫以外,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

“難道是我們猜錯了嗎?可是失去了聖獸的守護,不啻失去了天命。微王的這步棋,不是把自己逼進了死路嗎?”

“這不過是詐騙的伎倆罷了。”沉默的黑衣男人終於開口說話了,銀色面具上的光芒隨着燭火的擺盪而舞動,面具之下財是低低地奚笑了一聲。“佐輔微麟在微王心中的地位不凡,我不信微王能夠輕易舍下佐輔微麟。”

“可是微王……”

“你是要相信我,還是要相信微王的騙術?”

“這……”向侯猶豫起來。

“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一切,包括王座。你信不信?”

“但王是授有天命之人……”

“天命?”男人低笑了起來,“在恩國從翼侯殺了恩王以後,天命的神話就已經被打破了。既然微王能夠支持一個叛逆者,又爲什麼不能支持向侯你呢?沒有神獸麒麟的遴選,叛逆者一樣可以統御王國,這是微王自己親手證實的!”

“但……”向侯仍有遲疑,“好吧!就信你!但你可不要失敗了。”

“失敗了不過就是一死,如此而已,不是嗎?”

“你……哼!”

滿不在乎的口吻惹怒了向侯,但或許是懾於男人的冷然與彼此之間仍有的共利關係,在怒視了黑衣男人一眼之後,向侯隨即拂袖離去。

黑衣男人注視着向侯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想起恭晶曾對向侯做過的評論。

“向侯確實是個到哪裏都讓人覺得不愉快的傢伙,羣臣中不乏這樣的人。雖然不太愉快,但能使百姓過着平和穩定的生活,大體上也就不能說是有什麼大過失。此外,朕總不能因爲自己對向侯感到不愉快而將他貶逐吧?朕的氣量並沒有這麼小。”

直到今日,對於向侯,黑衣男人仍舊無法抱持好感,可是爲了“建國”而必須與這樣的男人聯手的自己,黑衣男人又忍不住自嘲了起來。

“王啊……我可是在拿你的氣量攻伐你自己啊!”嘆了口氣,男人轉向微麟。

隔着染了污血的紅線與上了咒術的銀絲,頸首被硃砂寫上封印真言,手腳亦被軟絲瑁銬鎖住的微麟的臉上,有着憤怒與屈辱的神色。

“微麟大人,暫時要委屈您了。”

“放了我,現在讓我回去還有挽救的餘地。”微麟憤怒地瞪視着男人。“你是朝中之臣吧!既是朝臣,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來?”

黑衣男人突然沉默不語。

“快放了我!”

“如果不呢?”

“你想見洛都染上烽火嗎?”

“可能吧!”黑衣男人苦笑了起來,“烽火嗎?嗤,說不定,這正是我心中所想的樂園。”

“樂園?什麼樂園?烽火一起,哀鴻遍野,你將看見的只是紅蓮地獄般的修羅海而已。”

“請歇息吧!微麟大人。”

“放了我——”

黑衣男人掩上門,退了出來。

月色下,微麟的怒喝震響不絕。

黑衣男人並沒有回頭,只是直直地穿過迴廊,走向蜿蜒廊底的一間巧致房間。

房門內,有人輕輕推門而出,是一名身形纖瘦的女子。

女子的跟眸含笑望向黑衣男人,“您來了,大人,早娘等您好久了。”

@  @  @

早孃的母親在十八歲那年,生下了早娘。

那時,早孃的父親已經有了妻子,也有了兩個五歲大的孩子。

處於禮教規條都相當嚴謹的司淳國,早孃的母親無疑成爲家族眼中不知廉恥的代表。爲了掩飾早孃的母親爲家族所帶來的污名,早孃的母親被迫嫁予一名來自堇國的富商爲妾,以換取兄嫂照顧早孃的條件。

母親還在世之前,早孃的舅父總是用盡方法編織各種名目,向早娘母親索取大筆金錢,但夫妻兩人卻在暗地裏凌虐早娘。以爲女兒在兄嫂家中過着小姐般優渥生活的早娘母親,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女兒不僅沒穿過好衣、上過學堂,甚至連三餐都不見得溫飽。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早孃的母親因病過世。

母親死後,貪圖錢財的舅父以百兩白銀的代價,將她賣入富豪之家爲婢。

早娘如白玉般無瑕純淨的美貌與年輕的胴體,很快便受到主人的覬覦,而被迫嫁予主人爲妾。在面臨主人多房妻妾的嫉妒、憎恨,以及主人帶着的醜惡慾望的淫猥魔掌下,早娘拼了命由富商家中漏夜逃出!

無處可去的她,只能依照母親的遺言,到司淳國尋找從未見過面的生父。

前往司淳國告成都的路上,早娘卻不幸碰上游蕩於微國鳳翔都,與司淳國告成都山野間的遊民盜匪。就在早娘以爲自己將要曝屍郊野,成爲一縷無主孤魂時,一個身着華服的男人闖進了她的生命裏!

“在微王法治下,你們竟敢光天化日強奪人財?你們眼中還有王法存在嗎?”

“王法?王法就在老子肚皮下!”

男人紫色的雙眸中有着正義的怒火,一身儒士的衣着打扮,仍掩不去男人骨子底的傲氣與高貴自持。

盜賊們手中的匕首很快地轉向男人,兇狠地對着男人刺去。

銳利的刀鋒劃破了男人的臉頰,男人拾起地上的粗木抵擋,幾回纏鬥,終被盜賊刺中腰際!大量的血液噴濺而出,瞬間,男人的薄脣汨着血絲,紫色的眼眸突然衝紅,彷彿被強大的雷電擊中一樣的痛苦之聲,自男人口中傳出。

男人抱着身軀,像在抗拒着什麼力量似的,一股暗黑的殺氣滿布在周身。

“哇啊啊——”

“這、這傢伙發什麼瘋啊?”

“別管了,先殺了他再說!”

盜賊們衝向前去,想要一口氣解決掉男人。

當手中的匕首一接近男人時,男人火紅的雙眸突然發出一道刺目的強光。

接着,盜賊們的身體,就像被一雙無形的巨手,以毫不留情的方式狠狠地撕裂開來!

淒厲的慘叫聲貫穿早孃的耳膜,早娘呆住了,難以相信眼前的光景究竟是現實,抑或夢裏的地獄?驚恐爬上早孃的臉,死亡之翼彷彿就震動在耳邊,早娘只能蜷曲地抱着身子,既無法移動雙腳,也無法保護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早娘突然聽見男人的聲音。

那聲音低沉徐緩,有着淡淡的無奈,以及一種複雜難辨的懊悔。

“還站得起來嗎?”

早娘慢慢往上看,映入眼中的不再是巨大的可怕黑暗,反而化回了有雙紫色眸採與俊雅容貌的男人臉龐。男人的眼中有霸氣、有傲氣,卻沒有妖魔特有的陰暗之氣。而那雙潭水般深沉的紫色瞳眸,則閃動着隱隱約約的關切。

驚懼還盤旋着,發生在男人身上的急驟轉變,讓早孃的知覺無法調適過來,早娘只能怔怔地含着驚恐的淚,無法開口地看着他。

“別害怕,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或許你不相信,但……似乎有可怕的東西在我體內產生了變化。”男人慢慢地解釋給早娘聽,彷彿也在解釋給自己聽一般。他輕輕伸出來的大手不再伸向早娘,改以遞上一條潔淨的白帕與一袋白銀。“荷袋中有墩河都的通都牌和白銀,你拿着,進墩河都之後趕緊找地方安定下來。湧入鳳翔都的遊民愈來愈多,龍蛇雜處,你一個單身女子會有危險。”

早娘仍舊沒有反應,男人眼神黯了下,但還是把白帕與荷袋塞到早娘手中,隨後轉身。

“等……等等!請等一等!”

回過頭的男人看見兩頰又爬滿淚的早娘,疑惑攀上眉。

“請……請不要走!請你不要走!”

“你……”

“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你不怕我殺了你?也許我是妖魔化身成人——”

早娘搖着頭。

那麼煦暖的眼神,那麼溫柔的大手,即使是妖魔,也比人類對她來得溫厚!

“你叫什麼名字?”

“早娘,我叫早娘。”

“早娘嗎?”男人望着她,遲疑的神情微露,最後隱去,接着,他伸出手,“願意……跟我走嗎,早娘?”

一種不知名的力量鼓勵着她,看着那隻伸過來的大手,早娘竟毫不猶豫地迎握上去。

難以言喻的安定中有種預感告訴她,今後可以託付、可以倚賴,也讓她情願跟隨一世的,似乎就是眼前這個謎樣的男人了。

“不怕的話,那就走吧!”

男人將早孃的小手握在掌中,將她一併帶入了生命裏,然後……

“早娘小姐,夜深了,請您早點歇息吧!”

“嗯!”

門外傳來婢女的聲音,思緒被打斷的早娘輕輕應了聲,卻怎麼也難以入睡。

她坐在素雅的窗臺前,水翳般的明眸凝注着窗外的銀月,記憶的潮水在今晚突然洶湧而上,不斷地拍打着心房。

被那名有雙紫色眼眸的男人帶走,已經是半年之前的事了。

當男人將她帶回宅邸安置下來後,早娘才知道男人竟是有着尊貴身份的人,在微王朝中擔任公職,前行到鳳翔都,是爲了公務察訪纔會湊巧與她相遇。

返宅之後,男人的身體似乎恢復了正常,也不再看到暗黑的殺氣繚繞在身邊,眉宇間也逐漸變得乾淨清爽,如初見到那時一樣。

早孃的心安定了下來,並同時感受到男人好似也爲此鬆了口氣。

男人讓早娘自己決定去留,早娘選擇留下,成爲男人宅邸裏的女侍,用心侍奉他,以報答他的救命之恩。

那段時間,早娘覺得好幸福,從出生至今,從未有過那麼平穩安定的生活。白天跟着僕婢一起清理男人的宅院,夜裏則爲忙於公務的男人端上一杯熱茶,即使工作很辛勞,卻遠比在舅父家時來的安穩。

而男人的氣息也都一直保持在相當穩定的狀態,早娘甚至以爲那天所見,只是自己驚懼之下所產生的幻覺。

溫柔的大人、尊貴的大人……男人的身影深深地在早娘心中烙下一個美好的形象。

然而,早娘卻一再地自欺欺人。

時而莫名的乾嘔與突然其來的昏厥,一再透露了男人身上的某些異常變化,早娘並非沒有注意到,在意着男人一舉一動的早娘,隱隱約約也察覺到男人身體上的不適,可偏偏早娘信了他,信了男人對自己溫柔地搖着頭說“別在意”的話。

也或許,在下意識中,早娘亦不願相信那麼溫柔的大人,竟會一點一點地與那一日所見到的陰晦腥光重疊在一起,她情願相信那只是因爲公務繁重引起的疲勞與倦累……

可是,漸漸的,男人的眼神變得狂暴起來。

腥膩的血氣與兇厲的獸光總在滿月之夜充斥整個身軀。

而後,一切崩毀了。

就在平靜了數個月後的一個夜晚,早娘突然頭痛欲裂,難以成眠。

起身來到花亭,早娘竟看見了一個可怕的光景——漆黑的花亭角落,是男人熟悉的偉岸身影,但此時他的脣邊沾滿血,雙手亦是一片血色斑斑。

黑暗中,男人的一雙紫眸透着詭譎的幽光,而身邊則是一對慘遭撕裂的文鳥屍骸。

那一夜,難忍的嘔吐感激烈地翻搗着早孃的胃,她乾嘔了一夜,連胃水都嘔了出來。隔日清晨,他出現在門外,不推開門,也不見她的臉,只在房外低低地說了聲“抱歉”。

是爲了什麼抱歉?又爲誰抱歉?早娘不知道。但悲哀的眼淚卻往她的兩頰滑落了。

一定有什麼地方錯了,纔會讓他又像救了她的那日一樣,發生了這般可怕的變化,早娘不明白,也沒有人能告訴她。

直到再一次,當男人在早娘面前出現那發狂般的變化時,早娘終於明白,一切早就在初識的那時,變得再也無法一樣了。

就在那夜過後不久,男人終於露出難得一見的笑顏,如昔溫文地帶着早娘前往王都參加一年僅只一次的賞燈節。

王都街道的繁華與富麗,夜晚華燈初上的朦朧美景,讓初見微國王都的早娘欣喜萬分。早娘喜孜孜地牽着男人的手,感覺男人掌心不斷傳出的溫熱包裹着自己的手心、手背。那熾熱的溫度是隻有人纔會有的,繾綣了許多的關愛與憐惜。

早娘和男人,這裏、那裏,商家、店鋪,一間一間地遊覽。她忍不住三、兩次偷偷緊握了下男人的手,彷彿爲了確認這隻大手的的確確存在,沒有虛空,不是幻影。而男人也像是感受到早孃的不安、羞怯與欣喜,只是淡淡地露出笑容,任她一緊、一鬆,一鬆、一緊地握着自己。

而後男人牽着她,走向一家掛滿柔軟綾羅的布鋪。

質地細軟滑順的綾羅、絲綢像夢一般攤展在早娘面前。男人挑了一疋紅似火焰般的綾羅,溫柔地放在她身上比了又比。

“這塊好嗎?”

紋彩鮮麗、織工細膩的綾羅上,繡了一隻羽翼斑斕的鳳凰,鳳凰昂首的姿態看來既高貴又優雅。

“鳳凰是吉祥的瑞獸,可以保護你遠離災禍。紅色是喜慶的顏色,新年到時,你好做件帶喜的新衣裳。你喜歡這疋布嗎?”

男人聲音裏的關切詢問引來了商家主人的調侃,他被戲弄是疼愛妻子的丈夫,早娘尷尬地直搖手。儘管只是一場誤會,卻讓早孃的心歡喜得像是喫了甜糖。

買下了那塊豔紅的鳳凰綾羅,男人再帶着她賞燈、賞景。

一路上輕聲細心的解說,讓早娘低怯的小臉總算抬了起來,也終於有勇氣正視男人的臉。月色下,男人的表情溫和似水,紫色的眸彩中流動着一種寬大且包容的溫柔。

原以爲這將是自己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晚,然而這片小小的幸福,卻在遭遇幾名酒醉的士兵後,全數破碎了。

當她揣着懷中的紅綾羅站在糕餅店外等着男人購買她愛喫的甜食時,幾名醉意濃厚的士兵突然出現,對她出言輕薄,且動手動腳。

男人聞聲,急忙出了店,客氣地與士兵們動口說理,卻只惹來更大的紛爭。男人皺着眉,拉起她的小手掉頭走,不料,那羣士兵卻不肯放棄,發起狠來硬是追着他們兩人不放。

急奔之中,兩人走散了。

等到發覺男人失去了蹤跡,早娘已經走到王都之外的小森林,而尾隨在她之後的,不是男人,是那幾名意圖不軌的士兵。

慌亂的早娘只能踉踉蹌蹌地邊跑邊喊,期望已經失去蹤影的男人能夠聽見自己的呼救聲,而後,男人果真出現。

慌亂的神色在看到她時,彷彿爲之一鬆,但男人卻也因爲看見早娘身上被士兵們扯破的衣衫而怒火攀升。

兩方論理未果,最後動起手來。

士兵們毫不留情的以利劍劃破男人的臂膀,鮮紅腥膩的血液噴濺到男人的頰上,倏忽,彷彿被人當頭棒喝般的奇異表情浮現在男人臉上!

接着,男人突然抱着自己的身軀,喉中痛苦的悲鳴狂嘯而出,就在一陣幽紫詭奇的暗光中,男人的形體忽然像水一樣融去,最後竟轉化成一隻帶有說不出恐怖的生物——人的臉龐、羊的身軀,牛的雙角、虎的長尾,渾身黝黑的毛皮宛如黑夜般充滿幽暗的恐懼。那身軀、那形態,幾乎與雕刻在祭拜黃帝的廟宇中上古的妖魔如出一轍!

那生物回過身,利爪撕向滿布駭然神色的士兵們。

就在早娘面前,如玩弄獵物般地將那羣土兵狠狠扯碎,斷肢殘臂狼藉一地。

紫色眸中的腥殘之色還沒退去,死者的血濺滿男人的臉,沿着頰滑入他的脣中,男人舔舐着脣邊的血液,好似覺得甘美,脣畔不覺露出殘虐的笑容。

早娘看着他,呆住了,腳像生了根一樣,再也無法移動,難以言喻的震驚化作止不住的乾嘔不斷侵襲着自己。

好可怕!好可怕……

而後她聽見男人帶着悲悽的聲音說:“你看見了?啊……儘管竭盡所能想要隱藏,儘管努力地剋制着那股嗜血的衝動,終究還是躲不掉……”

好似已經回覆了神志,有着獸形外表的男人環視着遍地凌亂的屍骸,再望向她時,漸漸澄清的紫眸中帶着疼痛的苦澀。

“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真正的面貌。怕嗎?早娘?怕嗎?”

“不!不怕!是大人,是大人您,早娘爲什麼要怕?”

到底是哪裏錯了?怎麼會是妖魔呢?那個溫柔而高貴的大人怎麼會是妖魔?難忍的是劇烈的悲痛與心疼,早娘死命地搖着頭,衝上前去,緊緊抱住了男人。明明知道他的原身爲獸,也明明知道或許在他飢餓難忍,嗜血的兇性再無時,自己可能會成爲他掌下的那對文鳥與士兵,卻還是忍不住愛上了這個男。

“一輩子也不怕,就算大人不再有大人的形貌,但大人永遠是大人!”是啊!大人永遠是大人,無論是怎樣的形貌,永永遠遠還是那個願意挺身救自己的溫柔大人啊!

已經不記得那一夜自己是不是哭得睡着了,早娘只記得次日醒來時,一切像沒有發生過一樣。沒有一地的血跡,沒有駭人的屍骨,有的只是一窗的暖暖陽光。

但,當男人帶着前一夜所沒有的灼傷,抱上一襲華美的衣裳和一些精緻的花鈿、步搖走進來時,她馬上就明白了。

那一夜,已經無法回頭的改變了一切。

“我要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家,既然無法和人共存,只好親手‘造’一個了……你——願不願幫我?”

她點頭,華服、花鈿、步搖穿戴上身,成了假微王恭晶,用那張像極了微王的臉,騙了佐輔微麟,並聽從男人的話,來到洛都的向侯行館中,日日等待他的到來。

即使背叛了微王大人,背叛了佐輔微麟大人,背叛了人世的一切,她都再也沒有後悔,爲了他,她情願拋棄自己的良心。

偶爾在夜裏她會驚醒過來,見他站在牀邊,分不清楚那眸光是妖魔的飢餓還是人類的焦慮,只是那樣靜靜的,靜靜的,無聲地站在牀邊看着她。

恐懼是有一點,更多的則是心憐。

即便如此,她仍不後悔。

她只想着有一天,她要告訴他——片片深情不爲其他,只爲他。

“大人……”早娘幽幽地低喚,嘆息滑落了。

輪月爬上夜空,沿着窗欞靜靜地撒下大片溫柔的銀光。

突然,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紅潤瞬間抹上早孃的臉龐與美目。

早娘趕忙點起燈,蓮步匆移,纖手推開了房門。

逆着月光,門外出現的是那名身着黑衣、臉罩銀色面具的男人。

“您來了,大人,早娘等您好久了。”

“又哭了嗎?”男人的手伸上早孃的頰,既寵愛又憐惜。

“不,是因爲思念您,也開心見到您……”

“委屈你了,還得在這兒待上一段日子。向侯在這裏佈滿重兵,我才能無慮於你的安危。”

“只要有您在,早娘待哪兒都甘心。”將男人牽進門,依着燈,早娘看見男人手上的灼燒之傷,是舊傷,卻仍怵目驚心。

“在太廟中被聖火燒傷的痕跡至今還未消失呢!儘管我已經努力隱藏妖氣了,卻仍躲避不了觸碰‘麒麟紀典’時的灼熱感。以往進出毫無一點困難的太廟,如今倒成了禁地,聖獸真的相當敏銳。”

“大人……”

“沒辦法,既然無法與人類在朱陸共存,只有想辦法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家了。一旦嘗過光的滋味,要想忘記真是比死還難。”男人淡淡的笑道,“只是……我沒想到嗜血的本性會這麼快就喚起千百年前的記憶,或許是因爲我本爲妖魔之故吧!現在就算想努力變回人,也早已沒有人心了。如今的我,既非人,也非妖魔……早娘,還是不怕我嗎?”

“不怕,”早娘抬起他的手,菱脣輕貼着他的掌心,小口小口地輕吻着,“早娘永遠不會怕大人。”

“這倒是,面對一個毫無懼怕之心的人,就連妖魔也都要無可奈何吧!只是對於不過是個恩人的我,你的包容實在寬大。”

“不,不是的,早娘是因爲……”

早娘急切地望着男人,眼中露骨的愛意卻被男人提手輕輕捂住了。

“現在我只擔心你,你爲我騙來了佐輔微麟,這張臉,怕早已被深深記下,將來我若不幸失敗,你要怎麼在這朱陸活下去?”

“不,是早娘害了大人……若不是爲了救早娘,大人、大人也就不必……這一切,全是早孃的錯!爲了大人,早娘什麼也不怕,只要是大人……”

“不是你的錯。”男人伸手輕撫着早孃的臉龐,“身爲妖魔,卻妄想以人子之身存在,那是我自己的罪。”

“不,大人沒有錯,就算是妖魔,也有活下去的權利,沒有人有權奪走任何人的生命。”

“但爲了生存的我的雙手,也已經沾染了血腥。”

早娘搖搖頭,突然伸出手,緊緊抱住了男人。

微弱的,很微弱的,男人的軀體在被抱住的一瞬間,輕輕地顫動了下。

“您總是溫柔的對早娘,總是那樣溫柔,如果非得要有人去承擔所有的錯,就由早娘來承擔吧!錯不在大人,也不能怪大人!”

“早娘——”

再也躲不開了,一個女子這麼露骨的告白,即使再遲鈍,也不可能不明白,而他並不是遲鈍的人。

隱隱約約,他早已感覺出那對美目裏的深情。

看見他撕噬文鳥的那一夜是,看見他化身爲獸的那一夜也是,但……怎忍心要她?她有的是美麗的未來,有的是享受好夫婿疼愛的權利,以自己如今似妖似魔似人,卻又非妖非魔非人的形態,要如何擁抱這朵嬌美的白花?而她卻……

“要……跟隨我嗎?”

“大人……”

男人扶起早孃的臉,好似下了什麼決心,輕撫早娘嬌容的溫柔手掌卻只讓早娘更加不忍地滑下淚來。

“你將跟隨的男人,是一個今後再也無法見到光明的妖魔喔!即使一輩子見不到光,你也不後悔嗎?”

“不後悔,一輩子也不後悔。”

“是嗎?過去好似也有這樣的女子,在我耳邊這樣說過呢……究竟是傻?還是癡情?”嘆息滑出男人苦笑的喉間,“不過,我卻是一點都無法領會,畢竟身爲妖魔的我,是無法有顆人類的心。也許我會辜負了你,一輩子也無法回應你,那時,你該怎麼辦呢……早娘?”

早娘在男人懷中搖着頭,柔似無骨的纖白小手攀上男人的臉,似楓的菱脣深情而憂傷地迎貼上去。

“不論是生是死,早娘願意侍奉您,永不背棄您,生生世世守候您!”

無息滑落的是早娘眼底的淚與身上的薄衫,展現於月下的,則是早娘無止境的深情愛戀與白瓷般的美麗胴體。

“你……”

隔着銀色的面具,回應而來的是面具冰冷的溫度,以及面具之下的一抹驚訝。

男人輕嘆了口氣,沉默了許久,終於摘下臉上的銀色面具。

盈潤的月光映照在男人的臉上,那是一張俊秀的臉龐與一雙含帶溫柔深情的淡紫眸瞳。

“大人……”

“今後就叫我‘杞說’吧!那時,初入朱陸,爲了不讓自己忘記自己究竟身爲何物,才取了這樣一個妖魔之名,如今……卻是想忘也忘不了了——”

“杞說……”

早娘低低的輕喚,呢喃的聲音卻在男人的封吻之中漸漸隱沒。

微溫的大手輕輕沿着那片雪白的背脊滑去,碎吻已從脣瓣移至耳、頸。

在男人溫柔的親吻中,早娘想起頭一次男人帶着自己上王都賞花燈時,男人爲她買下的那疋紅綾緞……那紅豔如桃的顏色,宛若新嫁娘般帶有圓潤幸福的豔麗顏色。那時,他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帶着她買下這疋布?

早娘吻着男人,難忍的淚水不住潰決。

無論在世人眼裏這是一個如何不得見容於世的人,她也絕不背棄,絕不令他孤寡終生。今生今世只有他能叫她生、叫她死!

夜空中,微散瑩光的銀月彷彿被夜雲吞噬了一般,慢慢地融入墨色的幕中。

幾盞閃爍在夜色裏洛都的街燈,也隨着銀月的消逝,慢慢熄滅了火光,火苗輕輕地顫動在微弱的火光裏,最後終於完全隱去光芒,留下一片帶着濃郁憂傷的沉重鬱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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